高歡轉身向營帳密集的地方跑去。
「抓刺客——」一聲高呼劃破夜空的寧靜,不過這三個字卻是從高歡的口中喊出來的,彭樂諸人也同時附和,那些士兵正從睡夢中驚醒,抓了兵刃就衝了出來,昏頭昏腦之中竟根本分不出誰是刺客,誰不是刺客,何況高歡正在喊抓刺客,又穿著自己人的衣服,而另一頭被大火擾得並不怎麼安寧。「刺客在哪裡?」有人問道。
「在宇文將軍的帳幕那邊。」高歡一指火頭湧起的地方。
張亮一聲高呼,道:「走哇兄弟們,咱們去抓刺客!」說著竟帶著向回跑去,那些剛從帳幕中鑽出來的人都正稀裡糊塗的,見有人如此一呼,自然都跟在張亮身後跑,也不管是對是錯,反正那幾個營起了火沒錯。張亮裝作腳一拐,一聲悶哼,彎下身子,那些人都從他身邊衝了過去。
而從另一頭追來的人見這麼多的兵士湧來,不由得呼道:「看見刺客沒有?」
張亮躲在人群中呼道:「向北跑了!」他身邊的人還沒注意,便已有幾人稀裡糊塗地跟著張亮之後問道:「你們看見了刺客沒有?」一時把所有的人全都弄糊塗了,張亮的身影卻已融入了黑夜之中。「剛才是誰喊刺客向北跑了?」一個洪渾而微帶憤怒的聲音問道。
那些人不由得扭頭四處尋找,卻哪裡還找得到張亮的身影,不由得茫然呼道:「不知道。」「一群飯桶,還不給我快追!」那人一聲怒喝道。
那些剛由唾夢中驚醒計程車兵,這時才省悟是上了當受了騙,不由得向高歡消失約方向追去,一下子把敵營裡的秩序全都弄亂。「譁」的一聲水響。
蔡風忍不住探出頭來,深深吸了口氣,四肢幾乎都有些麻木,只好仰浮在水面之上,只露出鼻子、眼睛和半張嘴,手臂很輕緩地划動著水,使身體不至於沉入水中,這才順水緩緩向對岸靠去。整個身心的確是疲憊不堪,像是做了一場噩夢一般,剛才鮮于修禮那兩下子重擊的確讓他傷得很重,兩重傷加起來,幾乎是快虛脫了,若非憑野獸般堅強的意志、恐怕剛才已沉入河底了,眼下幾乎已無力再行潛游了,只好仰浮著慢慢地靠近對岸了,天知道會落到對岸上的什麼地方,不過,蔡風並不想去動腦筋,能活下去總比死要好,活著總還有希望,而死了卻什麼也沒有,因此,在蔡風的心底仍有一分慶幸,一絲欣慰。「譁!」蔡風聽到一股異樣的水響,不由得微微一驚,微微一扭頭,卻見一隻大船由河心行過,燈火將河心之水映得鱗光閃閃,配上那大船之上的安詳而恬靜的氣氛,不禁讓蔡風心中多添了幾分孤獨和淒涼,但蔡風的心中又升起了一絲希望。因為那船頭掛的旗面上寫著個大字「劉」,應該是廣靈孤獨家船隻,絕對不會與破六韓拔陵一道,至少這一點可以有個保證,不由得聚力向大船潛去。(注:西元496年,孝文帝改孤獨氏為劉氏。)再一次破出水面的時候,已經到了大船之側,這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抽出短刀,輕輕地插入船身。船體極厚,短刺入四寸猶未曾刺穿,只這麼深,已經足夠蔡風將身子附在船身了,如此一來,蔡風根本就不需要出力,便可很輕快地隨大船而行了。蔡風總得離開,否則若被船上之人發現便不好說了,不過,蔡風卻想借這一段時間恢復一些體力,到時候,便有力量遊過河對岸,只是河水那種冰涼的感覺極為難熬。高歡諸人一路由敵營疾行,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哪裡去仔細分辨這一隊突如其來的「戰友」。高歡諸人專避開那些小別將,一路並沒有受到任何阻礙,誰也不曾注意他手中約那帶血的包裹,在黑暗之中,幾人迅速向山下潛去,張亮也迅速追了上來。高歡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讚賞地笑了笑道:「真有你的!」
張亮也不禁微微笑了笑,道:「這點算不了什麼,只是剛才高兄的那一腳才真是過癮呢。」高歡也不由得笑了笑,露出一絲戰友才有的真誠微笑。
「滅魏無敵!」一聲低喝由暗處傳了過來,讓高歡諸人不由得微微一怔,高歡卻極為自然出聲道:「拔陵蓋世!」達奚武才微微吁了一口氣,因為那黑暗之中再也沒出聲,幾個人很迅速地向山陵之下逸去。山頂依然熱鬧非常,不過似乎已經有人發現高歡諸人的逃逸,一片呼喊著追向山陵之下。
高歡回頭淡淡地笑了笑,眼中卻是極為輕蔑的神情,因為他的面前已衝來了一隊人馬,卻是早已潛在附近的另一隊速攻營兄弟,早已為他準備好了馬匹接應他們,每匹馬蹄之上全都以厚厚的棉布包好,以致啼聲極微。「上馬!」一名魁梧的大漢面色之中微帶喜色地呼道。
「解律兄可曾下山?」高歡沉聲問道。
「你們先回城,他們由我接應,放心好了。」那漢子自信地道。
彭樂扭頭望了高歡一眼,決然道:「走吧!」
高歡只好點了點頭縱身上了馬背。
一陣極為優雅的琴聲將蔡風從靜思之中驚醒了過來。
琴聲正是來自船上,那種輕緩纏綿幽怨的旋律便若風中飄落的秋葉,讓人有一種來自心底的深深慨嘆,不像是一片浮於冰上的小葉,在微浪之中輕搖,翻轉,給人以無限的遐思。
蔡風不由得心中訝然,卻沒有想到如此深夜船上之人猶未曾休息,仍有如此雅興奏上一曲,雖然他並不會彈琴,對音律卻並非不懂,至少欣賞能力仍不錯。琴音奏至低徊之處,突然一轉,卻是《廣陵散》之調,那種黯然低徊的樂調,一下卻若插上了翅膀飛上了雲霄,在高山白雲之間悠然翔舞,蔡風不禁聽得痴了,整個心神竟全都融入這美好的音律之中,完全忘了自己身在哪裡,甚至忘了自己的存在,忘了危險的存在,天地之間只有這樣和而悠揚的樂調,便像是陶醉在一群仙子在雲端輕柔的舞姿裡一般。突然,琴聲調再改,《廣陵散》上半閡並未彈完調子又落入一種暗愁濃如水的音谷。
蔡風也不由得心中暗歎,從那曲子中抽回思緒,知道調琴之人正是被情所亂,以至無法將這《廣陵散》上半闋那輕快的調子奏完,只因為調琴者心中那份鬱抑情緒太濃,不能將思想完全投入曲子之中,本想借那輕快的曲調解除那鬱抑的心情,卻不想竟使心情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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