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道可道》小說信息

第六章 六神通(第1頁,共2頁)

字體:

勝軍寺的大殿已然倒塌,住持也已圓寂火化,裡面一片狼藉。同是密宗一脈,而金閣寺惠立德高望重,門下弟子眾多,暫且便由惠立主持。勝軍寺也是福建一帶名剎,遭此大劫,想要恢復舊貌也不容易了。

夜已甚深,白天亂成一鍋粥,那些大小僧眾又要清理餘燼,又要做功課,都已累得筋疲力竭,一個個到黑甜鄉中去了。因為圍牆也倒了許多,勝軍寺裡鼾聲此起彼伏,倒也壯觀。

惠立帶著大弟子果毅來到宗真的房外。宗真被救回寺後,受傷太重,一時不能說話,讓他打坐調養了大半個時辰,想來元氣復了一二分,惠立方才帶弟子過來。正要叩門,忽聽得裡面宗真道:「惠立師兄,請進。」他一推門,便見宗真坐在蒲團上,卻是一怔。宗真駐顏有術,雖然年近百歲,卻一直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年僧侶模樣,可此時滿臉皺紋,連眉毛也根根純白,完全是老僧模樣了。他想不到僅過一夜宗真便換了這副模樣,吃了一驚,道:「宗真師兄,你……」

宗真一笑,道:「師兄坐吧。皮殼漏子,皆屬幻相。數十年苦修,我一直都放不下此念,真是可笑。」

惠立知道宗真雖然說得達觀,其實他修的拙火定本就有駐顏之效,此時回覆老年模樣,那是功力散盡之兆。只是宗真氣色雖差,說話卻已十分平穩,惠立也不禁暗自佩服宗真功力高深。他也是有道高僧,臉上仍是平靜如常,坐到宗真對面,道:「果毅,你也坐下吧。」果毅整了整袈裟,向宗真行了一禮,坐在了惠立身邊。

惠立低聲道:「師兄,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丹增真的被殺了麼?」

昨夜他在勝軍寺率眾僧打坐,忽然有個和尚從木座上一躍而起,說是山坡上丹增被殺,宗真遇險。惠立是何等人物,已發覺這和尚是中了魘魔術。這門魘魔術大多為江湖術士騙人所用,就是跳大神一類,也是一門邪術,那和尚性子也算沉穩,從來沒修過這種左道之術,多半是被別人用了異術通靈了。只是這話聽著不像空穴來風,實在太過重大,因此他帶著三大弟子趕去,恰好在山城上見到重傷在地的宗真,連忙帶回勝軍寺。剛回來時見宗真傷勢過重,不能多說,經過調理,精神已好轉了許多,便來問個究竟。

宗真點了點頭,道:「丹增大師確實已命喪妖人之手。」

惠立沒想到丹增真個已經喪命。他知道丹增性子雖暴,卻是密宗三聖之首亞德班欽的首徒,功底實已不在自己與宗真之下。他怔了一怔,道:「師兄,有些話也不足向外人道也,不過聽果毅說,昨夜在那山坡上有人在行正一教的五雷天心大法,是麼?」

正一教是道教領袖,佛道兩家,有道之士自然不爭嫌隙,門下弟子卻頗有爭端,只是不曾擺到明處而已。惠立知道宗真與正一教主張正言有些交情,卻也想不通為什麼會傷在正一教手中。可他也知道,便是張正言親來,也絕不能將宗真傷到這等地步,這個謎團實在打不破。

宗真嘆了口氣,道:「此事我也想不通。」

他原原本本將昨夜那鳴皋子之事說了一遍,只是隱過了後來無心之事不提。當他說到那鳴皋子頭頂有黑氣凝聚時,惠立忽地叫道:「是六神附體!」

宗真點了點頭,道:「是青龍。」

惠立倒吸一口涼氣,道:「原來,蒐集六神的竟然是正一教!這該如何是好?」

惠立原本以為蒐集六神,想要解開蚩尤碑的是什麼邪教異人,做夢也沒想到會是正一教中人物。正一教門下雖然也沒有特別出類拔萃的弟子,但正一執掌天下道教,勢力終究還是極大,以密宗三聖之能,與整個道門相抗,終究不啻以卵擊石。

宗真道:「不是,此人並不是正一教中人。」

惠立一揚眉,道:「師兄何以見得?」

「此人正一法術雖然精純,但也會許多旁門異術,是當初被正一教逐出門外的人物。」

惠立忽地「啊」了一聲,道:「難道是你說的那個無心?」剛說出口,又皺了皺眉,道:「不對,他的功底分明遠沒到這等地步。」

「無心雖然也學了許多旁門左道之術,但他不是歹人。」宗真忽地嘆了口氣,又道:「只是……無心似乎與這鳴皋子頗有淵源。」

惠立皺了皺眉頭,道:「是麼?師兄,你受傷太重,先在此間將息吧,那鳴皋子來歷,我會查清的。」

他站起身,行了一禮,道:「果毅,走吧。師兄,你不必起身了,好好將息。」宗真還了一禮,抬起頭,臉上卻多了幾分憂色,低低道:「師兄,請你對無心手下留情。」

丹增已死,此事若不能真相大白,密宗與正一教之間定然會結下深仇。惠立與果毅二人走出門,在門口,惠立又施了一禮,方才將門掩上。

回到他自己的房間,一進門,惠立對果毅道:「果毅,將門關上吧。」

門一關上,果毅坐到惠立對面,面色顯得極是凝重。惠立頓了頓,道:「宗真大師已經發現了吧?」

果毅低聲道:「師父明察,宗真大師果然已有所察覺。」

這果毅在惠立三大弟子中,功底不算最深,專修六神通。所謂六神通,乃是天眼通、天耳通、知他心通、宿命通、身如意通、漏盡通這六通。顯密兩宗,雖然同屬釋門,但顯宗不修神通,密宗卻專注於神通,只是能修成前三通者寥寥無幾,修成後三通者當世無一。這果毅年歲不大,人又木訥寡言,在修行上卻大為精進,居然在知他心通上頗有造詣。《般若經》有云:「三他心通,能如實知十方沙界他有情類心心所法,謂偏知他貪嗔痴等心,離貪嗔痴等心。乃知聚心散心,小心大心,寂靜不寂靜心,解脫不解脫心,皆如實知。」果毅雖然不能如經中所言,「能如實知十方沙界他有情類心心所法」,對面相坐,旁人想些什麼卻大半可瞭然於胸。惠立昨夜救回宗真來,見宗真欲言又止,大為吃驚。宗真本有道高僧,竟然也會有什麼隱事不說,因此才讓果毅前來檢視。

惠立深吟了一下,道:「那,宗真大師可有何不實之言?」誑語本佛門大戒,若宗真口不吐實,只怕他的近百年修行已毀於一旦,已為妖魔所附了。惠立嫉惡如仇,若宗真真個墮入魔道,那他便要親自動手。

果毅心中微微一驚,道:「那倒沒有!」他有知他心通,已知惠立心意,只覺師父的心緒如波濤狂瀾,此起彼伏,嚥了口口水,嚅嚅道:「師父,弟子狂妄,師父似乎動了無明。」

惠立心頭一凜,掃了果毅一眼,臉色沉重之極。忽地長吁一口氣,道:「果然,果毅,什麼都瞞不過你。唉,數十年苦修,好勝心還是不能斬斷。」心中暗道:「好險。」

惠立少年時曾經從軍,性子極為暴躁,後來皈依佛門,知道這戾氣於己極為有礙,因此屢屢告誡自己不可妄動無明。只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雖然苦苦壓制,但大變來臨,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亞德班欽年紀老邁,去日無多,丹增已死,宗真重傷之下,似乎七情六慾又死灰復燃,密宗三聖中,只剩下自己獨撐場面,既有些茫然,又不無快意。但聽得果毅一言,直如冰水澆頭,靈臺登時清明,忖道:「果然儒人說弟子不必不如師。若非果毅,只怕我方才便也要墮入魔道了。」

果毅抹了把額頭的汗水,道:「師父,宗真大師雖無不實之言,但還有些話卻不曾說。」

惠立道:「什麼?」

果毅又咽了口唾沫,道:「昨夜,宗真大師與那鳴皋子相爭時,有個竹山教的門下曾經現身與鳴皋子周旋。」

惠立皺起了眉頭,道:「竹山教弟子?宗真可不曾說過此事。這人後來去哪裡了?」

「宗真大師讓無心將他帶走了。」

惠立大吃一驚,道:「什麼?宗真為何要這般做?」

果毅有些猶豫,吞吞吐吐地道:「我想,是因為師父吧。」

惠立一怔,臉上忽然浮起笑意:「是怕我對他不利啊。」

惠立性情雖沒有丹增那般暴躁,卻也是嫉惡如仇的,對這等左道術士向不容情。宗真一定是怕自己發現那人是竹山教門下,因此才讓無心帶走的吧。他想了想,道:「只是,當時如果無心也在場,為何宗真還會受這麼重的傷?」

果毅皺起眉頭,道:「似乎宗真大師也想不通這點。我覺得,宗真大師有些懷疑無心其實是想幫那鳴皋子。」

這話直如一個霹靂,惠立也幾乎要呆住了。他道:「真的?可是宗真為何還要如此維護那個無心?」

當初他聽宗真說起無心,便對這少年印像極不好,覺得此人貪財好色,是個不折不扣邪派人物,不明白宗真為何會如此看重他。可是說宗真與鳴皋子相爭之時,無心想幫的是鳴皋子,他仍然也想不通。如果宗真已經發現此事,那他最後讓自己對無心手下留情又是什麼道理?

「弟子也不明白。只是,宗真大師覺得此事事出有因,」果毅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道:「那鳴皋子似乎是無心的師父。」

「是這樣啊。」

惠立恍然大悟,冷冷一笑,卻又嘆道:「宗真數十載苦修,原來六根還是未能清淨。」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