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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六神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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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語極是陰冷,果毅打了個寒戰,偷偷打量一下師父,心道:「師父你還不是一般。執於人情,與執於正邪之念豈有兩樣。」

惠立道:「果毅,你的天眼通與天耳通修得如何了?」

果毅道:「弟子不才,這二通尚有小成。若能拿到與那道者身上相通之物,弟子便能探明他的下落。」

「用魘魔法通知我們的,多半便是那個無心了,那和尚也算個貪財的,身上還帶著小半塊純金不動明尊像,從這東西入手,說不定能找出那無心的下落來。」

這純金不動明尊當初是安平王不花魯兒所供,重四十七斤零三兩,是勝軍寺的鎮寺之寶。勝軍寺大殿倒塌,這尊金佛也碎裂成許多小塊,被無心帶走了一塊,剩下大多找回,仍有一些被一些貪財的僧侶趁亂藏了起來,無心便是以這金佛碎塊為媒行施魘魔法的。昨夜打坐時那和尚如同木偶一般起身大叫,惠立已然明白他身上定有與施術人相通之物,當時便搜了出來。他功底雖深,但六神通需心境極靜之人方能修習有成,惠立本性與此不和,因此六神通的功底反不如弟子果毅之深。

他將那塊碎金拿了出來,放在案上。果毅看了看,道:「師父,只是若那個無心將身上的碎金扔了,那我們豈不是反入歧途?」

惠立微微一笑,道:「這小道士貪財如此,死也不會扔掉的,放心吧。」

***

莎琳娜聽得隔壁突然又有響動,在床上翻身坐起,披上了外套。

無心,這個油嘴滑舌的少年,雖然只是初見,他的樣子不知為什麼總是出現在自己腦海中。在佛羅倫薩,她作為美第奇家族的名媛,雖然年紀尚稚,圍著她轉的騎士爵爺已有不少,但她從未放在心上。可是自從見到無心起,這少年就似乎深深刻在了她的心底。

她推開門。夜已深,走廊裡暗無天日。板壁甚薄,那些客人都睡得死死的,鼻息此起彼伏,便是在走廊裡也聽得清楚。她走到無心房前,見裡面亮起了燈,便輕輕叩了叩。

剛一叩門,裡面「譁」一聲響,似是桌子也帶了一下,無心在裡面道:「什麼人?」聲音大是驚恐。

「是我。無心先生,你睡下的話,那我回房了。」

門「呀」一聲開了,無心一下衝出門來,急道:「我沒事沒事,莎姑娘你進來坐。」他是驚弓之鳥,但聽得莎琳娜居然來看他,卻是喜出望外,便是個圈套也要一頭扎進去了。一開啟門,卻見莎琳娜沒有穿那件帶風帽的大斗篷,身上是一件淡紅色的衣裙,心底暗自喝了聲彩,心道:「以前在京師步步嬌裡看到那個叫什麼絲的胡姬,只道是個少有的美人,原來……原來比莎姑娘差遠了。」雖然知道將莎琳娜與侍酒的胡姬相提並論大為不敬,但腦子裡卻禁不住就要對比。

莎琳娜一眼看見無心床上躺了個人,心中一沉,道:「原來你有客人啊,那我先走了。」

無心的床上躺著的,正是雁高翔。當初無心與雁高翔鬥過一場,知道這個鬍子少年對自己恨之入骨,照他的意思,找個沒人的地方將雁高翔一刀捅了,往亂葬崗一扔,豈不一了百了,美哉快哉。可是宗真對他知之甚深,知道他會這麼幹,要他千萬要救雁高翔一命。雖然答應下來,將雁高翔帶回來,無心仍是想不通。雁高翔道術武功皆屬不凡,和自己又勢不兩立,要救他,實在大違無心本意,可不救的話又不好向宗真交待,正在猶豫,便聽得莎琳娜過來了。只是看莎琳娜的眼神,似乎有些誤會,若是她覺得自己找來的是個鬍子相姑一類,那這盆髒水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無心臉漲得通紅,期期艾艾地道:「莎……莎姑娘,你別誤會,這傢伙是宗真大師讓我救回來,他受了傷。」

莎琳娜吃了一驚,道:「他傷得重麼?你是不是要燒烙鐵?」

無心奇道:「要烙鐵做什麼?」

莎琳娜道:「傷口不是要用烙鐵烙過麼?」

原來當時西方醫術尚未大昌,醫生多半由理髮師兼任,醫術也千奇百怪,凡是人受了傷,都要用烙鐵將傷口烙過,有時甚至要用滾油去洗,傷者極為痛苦,莎琳娜小時也見過幾次,每次都嚇得不敢看。她聽無心說要救雁高翔,只道定是要燒紅烙鐵來烙了。

無心道:「你們那兒是這般治傷麼?這兒只要上點金瘡藥便可。」他本在猶豫是不是該救雁高翔,此時莎琳娜在跟前,便不再猶豫,從懷裡摸出一包藥粉,撕開雁高翔衣服,往他胸前撒了一些。這藥是正一教秘傳的金瘡藥,極是靈驗,無心又要在莎琳娜跟前顯示自己醫術,這藥粉也撒得足碼加三。藥粉裡有冰片、麝香一類收斂藥物,一撒上,雁高翔便覺傷口一陣清涼,喘息當時便平和下來。

無心見藥粉見效,大為得意,道:「莎姑娘,他的傷不礙事了,我們讓他靜一靜吧!」

這話其實他是打了小算盤了,只要莎琳娜答應,讓雁高翔一個人靜靜,那自然可以到莎琳娜房中去了。莎琳娜哪知道他的心思,點點頭道:「好吧,那我先回去。」說罷便走了出去。無心見她會錯了意,沒有邀自己到她房中,仍不死心,追出門去道:「莎姑娘,這個藥粉叫‘九轉回春散’,是療傷聖藥,莎姑娘要有什麼小傷,也撒一點吧。」他只是一說,哪知莎琳娜道:「是啊,我身上也有點傷,無心先生,你幫我治治。」

無心又驚又喜,道:「原來莎姑娘也受了點傷,嘿嘿,是不是也傷在胸前?」他正想得美,卻見莎琳娜撩起衣袖,道:「無心先生,請你看看。」他心中略略一陣失望,暗道:「原來只是手臂受傷。」

莎琳娜肌膚勝雪,那道傷口也不長,略略有些紅腫。無心一把捉住了莎琳娜的手臂,故意驚叫道:「哎呀,莎姑娘,這傷可很重啊,似乎脈像也有傷,待我細細醫治。」

莎琳娜微微一笑,道:「你撒些這種藥粉吧!」

無心本想把肚子裡那點醫道通通搬出來,便可將莎琳娜的手臂多捉一會,只是他的醫道有限,便是想說,實在想不出能說出些什麼。他將莎琳娜的手臂擱在膝上,拿了個牛角小匙慢慢塗上藥粉,照他的意思,恨不得一顆顆地撒上去。只是這傷口甚小,還不到半寸,塗得再慢,一會兒也塗完了。莎琳娜一沾上藥粉,便覺得一陣清涼,道:「真的是好藥。」

無心大為得意,道:「是啊是啊,莎姑娘要的話,我去煉個半斤。」

莎琳娜奇道:「什麼叫作煉?」

「煉就是把藥搗碎了,放在丹爐裡燒的。莎姑娘,你們那兒沒有麼?」

莎琳娜道:「原來就是哲人之石啊!」

所謂哲人之石,便是歐洲的煉丹術。歐洲人的煉丹術,都是十字軍東征時從阿拉伯傳來,而阿拉伯的煉丹術也是從中國傳去的,當時阿拉伯人便稱硝酸鈉為中國鹽。中國元末時,歐洲正興起煉丹熱,各國術士層出不窮,只是他們將中土所稱的九還大丹稱為哲人石,稱其能治百病,點鐵成金,其實與中原煉丹術一般無二,只是還極其粗糙。正一教屬符籙派,但也不廢燒煉,只是無心志不在此,煉丹術向來學得馬馬虎虎,但在莎琳娜聽來,仍是有如天花亂墜,目不暇接。聽他滔滔不絕地說著,雖然大半聽不懂,還是嘆道:「原來中國的煉丹術這等博大精深,只是我聽不懂。」

無心說得心癢難搔,聽莎琳娜說聽不懂,連忙從懷裡掏出一本書道:「這本是陶宏景的《太清諸丹集要》,裡面講了不少丹方,莎姑娘有興致,看看好了。」

莎琳娜其實並不懂中國字,只是見無心興沖沖的,也不好拂他的好意,接過來放在懷裡,笑道:「那謝謝無心先生了。」

無心見她笑靨如花,心中一蕩,道:「叫我無心好了,這算得什麼,莎姑娘你這麼聰明,以後一定學得比我好得多。」

他卻不知道,後來莎琳娜自己不曾學習煉丹術,這本書輾轉流傳到後來一個名叫帕拉塞爾蘇斯的人手中,大加改造,使得歐洲煉丹術開始轉向醫道。後來西方醫學以石藥為主,究其源頭,無心這本《太清諸丹集要》實其濫觴。

他把書遞給莎琳娜,意猶未盡,還想再說幾句,莎琳娜道:「天也快亮了,快休息吧。」

她這般說,無心也不好硬拉著她。他見莎琳娜轉過身,低聲道:「莎姑娘,明天……明天你就要走了麼?」

要回佛羅倫薩,是從刺桐乘船出發,經爪哇轉道西行,數萬裡行程,一路順利的話要一年多,若有些耽擱就要三四年。如果碰上戰亂,只怕十多年都過不去了。這也是當初馬可波羅回國時的路途,馬可波羅在路上便花了三年才回義大利。莎琳娜轉過身,若有所思地道:「是啊,無心,謝謝你了。明天我就要隨阿德勒船長的飛鳥號出發了。」

無心聽得莎琳娜叫他「無心」了,登時樂不可支。只是一想到她回去後,定然再無相見之期。他嘴唇動了動,忽然低低嘆了一聲,輕輕道:「莎姑娘,我是火居道士。」

無心是火居道士,當初他第一次見到莎琳娜時就說過了。只是莎琳娜也不知道火居道士到底是什麼,只是回頭一笑,道:「是啊,你說過的。」

她轉身進了門。無心臉皮再厚,也不好跟進去。他站在走廊裡,呆呆地看著莎琳娜的房門,手指伸到胸前,隔著衣服捻著莎琳娜給他的那個項鍊,苦笑了一下,輕聲道:「火居道士可以娶妻生子的。」只是這話莎琳娜也聽不見了。

他轉身走到自己門前,還想著莎琳娜的笑容,心中卻不知怎的有種莫名的疼痛。他向來是法不空施,為人除魔驅鬼,都要收錢,可莎琳娜也不會給自己錢,自己也根本沒想到跟莎琳娜談價錢,只覺能看到莎琳娜的笑容,心頭便有說不出的喜樂。

是真的喜歡她了?他突然感到一陣慌亂。師父當初對自己說,這世上惟有強者為尊,君臣、師徒、父子、弟兄都是假的。可是他再怎麼想,也沒辦法把莎琳娜從心頭抹去。

她對自己,也是未免有情吧。他想著,微微一笑,推開了門。哪知他剛推開門,卻覺得脖子上突然傳來一陣徹骨的陰寒。

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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