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化血神刀是一門邪術,以內力凝成有形,則傷人於無形。當初無心小時,鳴皋子也曾傳授給他,但無心覺得這門法術實在太邪了,是以決意不用,哪知果毅竟然又使出這種陰險法術來。化血神刀在有形無形之間,中了化血神刀,雖無真實傷口,但奇經八脈盡傷,法術武功都再也用不出來,兩個時辰必死無疑。
惠立看向果毅,只覺萬念俱灰,道:「果毅,你,你……」卻不知還要說什麼話。果毅此時臉上已盡是笑意,長身一躬,道:「惠立大師,在下陳普壽有禮。這十多年來,多謝大師關照。」
惠立做夢也想不到鳴皋子竟然十多年前便已在自己身邊安下埋伏,心痛非常,這時聽得一聲慘叫,卻是果誠與孫普定惡鬥了一陣,見惠立受傷,稍一分心,被孫普定鐵尺攔腰劃成兩段,屍身也滾入那大坑之中。惠立怎麼也想不到,來時躊躇滿志,竟會落得這般一個結果,心頭一寒,慘然道:「宗真師兄,老衲真對不起你。入魔的,果然是老衲啊。」
鳴皋子淡淡一笑,道:「惠立大師,你想必不知道,我三師弟為何在你身邊伏得十多年吧。你金閣寺道術乏善可陳,得享大名,憑的只是辟邪相傳之力。辟邪亦是神煞,原本家父便打算,一旦六神未能搜齊,便請大師充數。沒想到十數年後,果然用到了。」
金閣寺有辟邪神獸,由歷代主持圓寂前相傳,這個秘密也是惠立在師父當年圓寂時方才知道。得了辟邪神獸,他自覺可傲視同儕,哪知亞德班欽與宗真身上雖無神獸,卻只憑苦修仍然居於己上,惠立心底一直有種不服。他是有道高僧,卻因這一嗔念不能去,以至於未能臻無尚境界,落得如此下場,心中悔恨,實無以言表。勝軍寺中,宗真說自己有入魔之相,當時還只道宗真在危言聳聽,此時才知道正是如此,以至於目盲耳聾,為果毅所騙。而六神中原先也有辟邪之位,晉葛洪《抱朴子》中即謂老子出行,左有十二青龍,右有二十六白虎,前有二十四朱雀,後有七十二玄武,前道十二窮奇,後從三十六辟邪。當初鳴皋子之父發現金閣寺有辟邪神,便讓三弟子陳普壽投入寺中,但陳普壽遠不及鳴皋子,十餘年來一無所獲。後來鳴皋子借田元瀚之力,排程九柳門在勝軍寺爭奪白虎神,不料因密宗三聖出現而失手,白虎神也不知去向,但鳴皋子卻發現勝軍寺中仍有一個與白虎神相去無幾的神煞在,因此才接連伏擊丹增與宗真,誰想到這辟邪是在惠立身上。
惠立喃喃道:「原來,我早就被你算計了。如此說來,宗真師兄也是被你所害了?好個陳普壽,哈,哈,哈!」
無心耳朵甚尖,聽惠立說是宗真被害,大驚失色,向前一步道:「惠立大師,宗真大師他……」
惠立怒道:「無恥妖邪!不要假惺惺了!」
勝軍寺中,無心來見過宗真後,惠立本打算讓果智送宗真回龍蓮寺,哪知一進門,卻見宗真氣絕身亡。惠立雖然對宗真有幾分妒忌,仍然極是悲痛。這房中除了無心,再無人去過,他只道是無心下的手。但當時陳普壽曾以附體術奪走宗真片刻心智,以他的本領,暗害宗真也完全可能。不論是陳普壽還是無心害死了宗真,他二人反正是一路,也一般無二。
陳普壽卻不否認,道:「好叫大師得知,宗真大師確為在下附體反殺術所傷。不過當時宗真大師重傷在身,且全無防備,不是在下能勝過宗真大師的。」
他的話中,滿是得意之情。惠立道:「好,好本事。」
他眉頭忽地一皺,陳普壽也不理他,向鳴皋子一躬身道:「師兄,馬上將這禿廝開膛取出神煞麼?」他自己也是僧人打扮,卻稱惠立為「禿廝」。才一開口,聽得一邊有個年輕人道:「師父,求求闞道長饒了他吧。」
這是言紹圻說的。言紹圻全無道術,根本插不上手,而看眼前這些人的武功,一般也非自己所能夢見,只能躲在一邊看著。此時見惠立受傷倒地,陳普壽還說什麼要開膛取神煞,只覺得太過殘忍,不禁出言向孫普定求情。
孫普定正要說:「別胡鬧。」卻見鳴皋子面色大變,喝道:「當心!」陳普壽還不明所以,卻覺身子一輕,惠立不知何時立在自己身前,一把拎住了自己脖領。他嚇得魂飛魄散,心道:「這是怎麼回事!」還沒回過神來,卻聽得惠立大喝道:「善哉!」只是這兩個字吼得殺氣騰騰,一掌擊在他前心。這一掌有如排山倒海,陳普壽哪裡受得住這等大力,前胸肋骨盡已折斷,當時斃命。
惠立一掌殺了陳普壽,心中卻仍是詫異,心道:「是果智解去了我身上的咒術麼?他難道也深藏不露,練成了這等本領?」
鳴皋子見惠立中了化血神刀,卻突然又站了起來,不由大驚失色。他懷疑的卻是無心,扭頭看去,卻見無心也是一臉驚詫。此事前前後後盡在他算計中,偏生惠立突然出手大出他的意外,耳邊聽得一聲喝,卻是孫普定與果智翻翻滾滾鬥在一處。
惠立一掌殺了陳普壽,孫普定大感意外,提鐵尺撲上,忽然有個人擋住了他,定睛一看,乃是惠立另一個徒弟。他殺果誠也不算如何費力,果智顯然在果誠之下,自然更不在話下了。哪知交手兩招,便大吃一驚。果智出手,老辣沉雄,竟是遠在果誠之上,甚至隱隱比惠立更強。他迭遇險招,只覺勢頭不對,知道惠立身上化血神刀已除,鳴皋子已被惠立擋住,無心多半不會出手,現在幫得上手的惟有言紹圻。可是言紹圻不會道術,上來也是送死。他猶豫了一下,身側被果智掌沿一帶,半邊身子登時一沉。忽聽得無心驚叫道:「大師,宗真大師!」
聽得無心的叫聲,惠立和鳴皋子同時向果智看去。果智仍是果智,但他舉手投足間,活脫脫便又是一個宗真。惠立也大感詫異,雖然親眼見到宗真屍身,仍是叫道:「宗真師兄,真是你麼?」果智與孫普定纏鬥,卻又沉聲道:「惠立師兄,老衲也生了機變,實是有愧。」聲音雖不是宗真,語氣卻是一般。惠立腦中一亮,心頭卻是一酸,眼中險些要落下淚來,心道:「原來如此。我對宗真師兄頗存妒忌,原來……原來他還一直守著我。」
原來密宗有轉世一途,可不墮輪迴。宗真死時,果智便在他身前。宗真死前知道遭到暗算,卻不知究竟是誰下的手,他心中也在懷疑惠立已墮魔道,因此用盡最後功力,附在了果智身上。但果毅隱藏得太好,宗真竟然也一直未對他生疑,直到惠立中了化血神刀,宗真方知惠立一靈不昧,出手救了他。
鳴皋子心中暗暗叫苦,抬頭看了看天。此時天色已晚,月已將上中天。他對無心道:「乖兒子,快幫我將這禿廝拿下了。」
惠立身有辟邪,縱然自己再喚出青龍,也未必能勝得他。可如果有無心的勾陳螣蛇相助,則擒辟邪易如反掌。哪知無心眼中茫然,也不說話,卻是搖了搖頭。鳴皋子心中惱怒,左手忽地捻訣,右手成掌貼在無心胸前,喝道:「斗轉星移,乾坤借力!」
他已準備強行催出無心體內勾陳螣蛇之力,再加上自己的青龍之力與惠立相抗。雖然如此一來,無心這個持國太子便要一命嗚呼,也已說不得了。誰知手剛一搭到無心胸前,卻覺隱隱有股力量與己相抗。這力量雖然不強,卻極其古怪,以鳴皋子之博,居然探不入內,也根本不知這是什麼。他大為吃驚,心道:「這小子,居然還練成這等本事!」心中卻猛地一翻,頓時想起當初自己在龍虎山上,無心出生,自己欣喜若狂,抱著無心的情景來了。
此時孫普定與宗真附體的果智相鬥,越鬥越是心驚,只覺對手如長江大河,縱不能勝己,可再鬥上十天半月自己也不能勝得他。孫普定一咬牙,雙手一合,人向後疾退,一手捻訣,喝道:「壬癸坎水,玄武冥靈。鬥牛女虛……」
這也是召五方雷神咒,所召乃是北方使者雷壓。但他咒語未唸完,卻見果智手一抬,掌中赫然出現長長一團烈焰。
正是大日如來金剛破魔八劍。宗真附身在果智身上,雖然十分功力使出的只有七八分,但果智的身體卻年輕力壯,較自己百歲之身氣血旺盛,竟能憑空幻出火劍。這一劍橫掃而過,孫普定嚇得魂飛魄散,口中仍是不停地念頌,只盼能在這火劍掃來之前唸完。可是火劍一掃何等快捷,這召雷神咒卻羅羅嗦嗦還有一大段,多半來不及了。
正在這時,一個人大叫道:「師父!」卻是言紹圻猛地撲了過來,擋在宗真跟前。孫普定大驚失色,言紹圻全無道術,哪裡擋得住破魔八劍的威力,可是便是讓他離開也來不及了。
果智的火劍去勢更急,言紹圻直如飛蛾投火,這一劍橫過,已切入言紹圻前心。只消再一用力,連言紹圻和身後的孫普定兩人都是腰斬為二,果智卻是一驚,劍勢頓緩,呆呆地站著,眼中忽然流下淚來。
宗真一生不妄殺一人,這少年方才為惠立求情,他也聽在耳中,知道這少年心中頗存善念。此時失心傷了他,那是自己近百年中所做的惟一一件錯事,內疚之下,竟然已無法再運火劍。孫普定見宗真竟然停手不鬥,此時這召五方雷神咒已唸完,他大喝道:「謹召北方水雷使者雷壓速至,唵棄伏曳薩婆訶!」
一道直直的閃電如利針般刺下,若是擊中果智的光頭,那果智的頭顱都要變成兩半。無心心中一急,雖然猜到這果智定是宗真附身,但離得甚遠,當中還隔著惠立,根本過不去。卻見果智兩手一合,人忽地跌坐在地,一道白氣從頂門百會處衝出,正迎上了劈下的閃電。一聲響,這道白氣霎時消散,果智身上卻毫髮無傷,暈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