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間客棧裡,牧野靜風一夜未睡,敏兒便陪著他靜坐了一夜。
所以,天亮的時候,兩個人的臉色都有些蒼白。
牧野靜風的臉色最為蒼白,一夜之間,他的雙頰便凹陷了不少,顴骨高高突起。
想必身受內傷,又被封了穴道,故大損其精元了。
敏兒眼見天色己亮,這才敢解開牧野靜風的穴道。
穴道剛一解開,牧野靜風張了張口,剛欲說話,卻未等發出聲來,已「咕咚」一聲,向後栽倒床上,臉如金紙。
敏兒大驚,趕緊去隔壁房內將司如水叫來,司如水醫術神通,只在牧野靜風身上紮了幾枚銀針,不一會兒,牧野靜風便悠悠醒了過來,睜開眼來,很有些內疚地道:「讓你們操心了。」
司如水有些擔心地道:「你身子受傷太重,若是日復一日地奔走,加上夜間穴道又被封住,氣血淤塞,只怕會有危險,不如去地下山莊的事便拖一拖,或是你將線路與我們說了,而你便留在這兒安心將傷養好,黑衣人這一次事敗後,自然不會重回地下山莊的,我們共有六七十人,想必不會出什麼差錯。」
他說得甚是在理,若不是考慮到黑衣人不可能重回地下山莊,苦心大師他們不會就此與眾人分開,眾人都知道黑衣人又受了重傷,一時半刻是無法完全復原,加上黑衣人的屬下已悉數陣亡,單單就他一人,所以料想他一時半刻不會有什麼舉措。
牧野靜風卻搖頭道:「此事是……是因為我而起,我又豈能置身於事外!」
司如水又遭:「那麼我們便過些時日再去也不遲。」
牧野靜風有些吃力地道:「行動太遲緩,恐怕會有變故,況且,圍攻千杏村的人既然不是地下山莊的人,說明除地下山莊之外,又有一股力量出現。」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道:「此去地下山莊也不過三四天的路程了,若是平時,更是隻需一二日時辰便可趕到,我想大約我還是能支撐到的。」
話剛說完,他便不由咳嗽了起來。
司如水見勸他不住,只好道:「既然如此,你便多加調養吧、」頓了頓,又道:「內傷倒還好一些,就是那邪門手法無法破去,可惜我師父至今不知所蹤……」
說到師父懸壺老人,他的神色又有些黯然了。
牧野靜風自從不再被武林同道視為公敵之後,心情已好了不少,當然他也知道這全仗苦心大師、古亂、古治、蒙悅他們德高望重,當他們諒解了牧野靜風后,其他人即便對牧野靜風仍覺得有些不可原諒,但礙於這些德高望眾的武林泰斗之情面,也不再與牧野靜風為難了。
縱使如此,牧野靜風仍是希望能親手擒下黑衣人,還世人一個明明白白的說法,他記起了他與蒙悅的三日之約,心道:三日之約我已無法實現了,即便實現了,蒙前輩亦已仙去,只盼我能早日取了黑衣人的性命,才可慰藉蒙大俠在天之靈。
不過,要做到這一點,卻又談何容易?黑衣人的武功不在他之下,而且生性狡詐,一時半刻只怕再也不會露面了,就算露了面,先前他一直蒙著面,卻是後來以牧野靜風父親的面目出現,誰又能從芸芸眾生中找出他來呢?
此人究竟是誰?
牧野靜風苦思冥想著,忽然間腦中閃過一道光亮,「啊」地一聲失聲撥出。
司如水與敏兒先是見他突然沉默不語,現在又突然失聲驚呼,都吃了一驚,擔心他是不是有了什麼三長兩短!
只聽得牧野靜風一迭聲地道:「原來是他,原來是他!」
敏兒忙一把拉住他的手急切道:「穆大哥,你怎麼了?」
牧野靜風又是興奮又是激動,而且還有憤憤之色,他用力地握著敏兒的手道:「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這才發現敏兒與司如水都極為憂鬱地看著他,頓時醒過神來,道:
「你們放心,我沒事,現在我已明白黑衣人的真實身份是何人了。」
司如水與敏兒同時失聲道:「是何人?」
牧野靜風一字一字地道:「是——夕——苦!我苦苦尋找的第六個人!」
敏兒雲裡霧裡,不知所云。
而司如水在英雄樓時,便已知道牧野靜風涉足江湖就是為了尋找六個人,而且他還知道這六個人中有五人已被牧野靜風找到,剩下的那人則在十幾年前就已死了。
牧野靜風所說的「第六個人」無疑便是這個當時被認定已死了十幾年的人!
於是,司如水疑惑地道:「他……豈非早已死了十幾年?」
牧野靜風因為大過激動,以致於本來蒼白如紙的臉上也有了紅暈,他幾乎是嚷嚷地道:
「這是他在十幾年前便精心佈下的一個騙局,當時他故意讓人發現他的行蹤,然後以移花接木之術,讓一個替死鬼瞞過了世人,也瞞過了卓無名前輩,而死者身邊的武學經典必然是假的,他擔心被人識破,所以又故意將鮮血抹灑於其上,如此一來,再也沒有人會去關注一個已死去了十幾年的人,這種手法,屈不平也用過,只是夕苦比他更絕,早十幾年前便用了一次,大約他也沒有想到就是因為他的詐死,才使卓前輩幡然領悟,痛改前非,終於立地成佛!」
說到卓無名,他與司如水都顯得有些激動!
司如水恍然道:「無怪乎他能夠將他自己易容成令尊模樣而騙過你。」
「不錯,他對我父親很瞭解,又得了我身上的武學經典及骨笛,所以我便上了他的當。」
司如水沉吟片刻,又遭:「我尚有一事不明白,在他沒有見到你,骨笛及武學經典之前,他又怎能知道你便是牧野靜風?如果不知道這一點,那麼他又為何偏偏要與你作對?」
牧野靜風道:「這卻容易解釋,當年卓前輩親眼目睹了夕苦的‘死’,所以反過來看,夕苦對卓前輩是頗為了解的,所以才能夠設計好時間地點,讓卓前輩恰好能夠見到的那一幕,在此之後,卓前輩以為他已死了,自然對他不再加以提防,而夕苦則在暗處時刻留意卓前輩,一旦有機會,便要伺機從卓前輩那兒奪得一部武學經典。」
司如水接著道:「所以當你出現後,卓前輩對你很是照應,後來為了救你,竟可自斷一臂,以夕苦心計,自然很容易便可由此明白你的身份,何況你所顯露的武功,也可以說明一切!」
牧野靜風點頭道:「正是如此,可我至今不明白為什麼我會那麼輕易地被他控制,我依稀記得當我殺了陰蒼之後的一些情景,我彷彿覺得當時我根本不能抗拒夕苦的指令,可具體的事我又記不清楚了。」
司如水嘆道:「想必在這之前他便在你身上做手腳,只是你當時不知道罷了。」
牧野靜風心道:「是什麼人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我身上做手腳呢?」這樣的問題,卻不是一時所能夠明白的了。
這時外面響起了其他同行的人起床輿洗的聲音,牧野靜風不願耽擱了趕路,當下便道:
「用過早點,我們即刻上路,如何?」
司如水與敏兒知道是無法勸住他的,於是同意了,當下司如水便先出去準備諸般事宜,他為人仁厚,加上心細,所以在打理一些瑣事上,眾人不知不覺地使依賴上他了。
敏兒想起一事,便將「有情劍」取出,道:「穆大哥,昨晚我一人無事,便一直在揣摩劍身上所刻的字,我想當年大俠穀風把字刻在劍上,不會沒有道理的,加上百字劍訣對你又的確有過幫助,所以一心想看出些什麼來……」
牧野靜風插話道:「看出來了麼?」
敏兒嫣然道:「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總算在劍訣中看出一些端倪了。」
牧野靜風並不甚在意,隨口道:「是麼!」他心想:敏兒平日並不用劍,顯然她聰慧過人,但她對劍法的領悟,恐怕是不及自己的,連自己都領悟不了其中玄奧,何況是她?她能看出來的東西,想必並無多大用處。
敏兒見他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便知他心思,也不介意,只是道:「你看這些字有何異常之處了麼?」
牧野靜風接過「有情劍」又細細看了一遍,終是搖了搖頭。
敏兒道:「你再看一看劍上所刻的字大小,字型是否全都相同?」
牧野靜風邊看邊道:「大小自是相同的,至於字型,即便是有所不同,我也未必看得出。」
這倒是事實,他所認的字,皆是由師祖空靈子所傳,空靈子平日多半以教他武學為主,其他方面則相對少了,所以雖然他識的字不算少,卻從未習練過這種字型。
敏兒看了看他,道:「原來如此!」她伸出纖纖手指,指著「有情劍」上的字道:「你且看清了,這四個字是否要粗獷一些?」她的手指落在了「野石蔓草」上。
牧野靜風看了一陣子,道:「倒也是!」
敏兒又指著「清揚婉兮」四字,道:「這四字是否又圓潤了許多?」
牧野靜風復又點頭。
敏兒道:「這便是了,這百字劍決中,有一半的字是用篆文寫的,另外一半則用隸文寫的。」
牧野靜風對這「篆文」、「隸文」可是一竅不通,他心道:就算真是如此,那與劍法又有什麼關係?嘴上自是沒有說出來。
敏兒有些興奮地道:「我看了一遍,在看出這一點時,便將用篆文寫的字串作一處,又將用隸文寫的字串作一處,唸了幾遍,才知這些字詞,我是早就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