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終了,敏兒螓首輕抬,卻見牧野靜風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不覺俏臉一紅,低聲道:
「穆大哥,你聽見瑟弦與琴絃應和之聲了麼?」
牧野靜風「啊」了一聲,這才醒過神來,他只顧看敏兒,又哪留意琴瑟應和之聲,聽得敏兒發問,不由暗道一聲「慚愧」,赧然道:「我……未能聽清。」
敏兒見他神色頗不自然,心中頓時明白過來,芳心暗喜,便道:「這次可要好好聽清了。」
復奏一遍,這次牧野靜風不敢掉以輕心,忙俯聲細聽,忽然又驚又喜地道:「果真如此!」
敏兒笑笑,道:「瑟經緯度應和所成曲調與我所彈的是否相同?」
牧野是風一時未答,想必原先並未留意這一點,過了片刻,他方應道:「不錯,與你所彈的曲子是相同的。」
敏兒十指在琴絃上輕輕一劃,復又揚起,琴聲便止,她這才道:「方才瑟置於你身上並未拔動,為何竟能發聲?非但有聲,而且又成曲調,其曲調與我所彈的完全相同,這又是為何?」
牧野靜風搔首道:「的確古怪得很。」
敏兒卻道:「其實此事古人早己留意,古時有一儒生,名為董仲舒,他曾說琴瑟極彈其宮,他宮自鳴而應之,此物之類動者也,說的便是此事。」
牧野靜風不由感慨道:「為何我一無所動,你卻連古人所說的話也記得如此清楚。」
敏兒道:「這話我是從《三秋集》中看到的,《三秋集》中所寫曲調格調高雅,又多—
—多纏綿痴情之曲,故數百年來頗受武林中年輕人喜愛,尤其是世家弟子,更是以能奏《三秋集》中曲子為榮。」
牧野靜風奇道:「怎會是數百年?」
敏兒道:「衛湘子已是數百年前的人了。」
牧野靜風很是意外,心忖:「若論武功,衛池子的名字不要說是數百年,便是數十年也已被世人忘得一乾二淨了,倒是他的左右手分彈琴瑟之技讓他垂名數百年,看來人若是有一項他人所不能及之處,便不枉此生了。」口中道:「我終是未曾明白這音律與劍法之間有何關聯?」
敏兒道:「我對劍法知之不多,對音律也是略知一二,你便好好聽之。」
當下,她便道:「劍法有急緩,音律亦有急緩,劍法有輕重,音律亦有輕重,劍法有正有邪,音律亦有正有邪……」
牧野靜風忍不住插話道:「音律亦有正有邪麼?」
敏兒微微頷首道:「自是有的。」沉吟片刻,道:「你不妨聽我彈一曲,不過如今你心脈紊亂,可要小心些。」
牧野靜風見她說得鄭重,也不敢輕視。
敏兒便又在琴上彈起一曲。
牧野靜風聽了片刻,頓覺心煩氣躁,坐立不安,臉也漲得通紅,不知不覺中,竟欲手舞足蹈,好不容易才按下這念頭!
敏兒見牧野靜風神色不對,趕緊停了下來,牧野靜風這才慢慢定下心來,驚愕地望著敏兒。
敏兒有點擔心地道:「穆大哥,你沒事吧?」
牧野靜風搖了搖頭,只是道:「奇怪,奇怪!」
敏兒道:「耳乃人體六根之一,所以聞惡聲而心神不寧並不奇怪,傳說當年大俠穀風的一招‘劍若有情天亦老’使出,可使蟲蛙鳥鳴,雲淡風清,雁落魚沉,我想這多半是他人在目睹這一招時的感覺,不必牽強地以為他使出‘劍若有情天亦老’時,真的會有大雁從天上落下,而水中的魚則沉了下去。」
牧野靜風聽了她說得有趣,道:「眼也是六根之一,所以看見超然劍法,心生超然念頭,也是不足為怪,對不對?」
敏兒見他一點便透,很是高興,道:「這正是音律與劍法暗中相通之處。」
牧野靜風便一言不發地坐著,像是痴了一般,敏兒心知他一定是在思慮方才的一番對話,也不去打擾他,只顧挑開車上門簾,去看那外面的風采。
武陵郡山水靈秀,且大大小小湖泊星羅棋佈,所以外面的風景倒頗佳。
牧野靜風漸入忘我之境,臉上表情不定,忽而皺眉,忽而展顏,雙眼一直看著某一處,但卻又不像是在注意那邊。
足足有一刻多鐘,他才大夢初醒般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地道:「現在我已明白為什麼我一誦唸百字劍決,便心靈清泰了,想必那一首曲子的兩種調,都是‘善聲’,所以我聽了之後,便可壓下心中惡念。」
敏兒雖覺這樣解釋有些粗淺,但卻也能大致說明問題,於是微微點頭。
牧野靜風受她鼓勵,又道:「大俠穀風留下‘有情劍’,又把‘劍若有情天亦老’的劍決刻在劍身上,自然是有用意,倘若他只是為了讓後人誦唸百字劍決而心清,倒不如干脆直接書寫,又何必再分什麼篆文,隸文,而且相互混作一處!」
敏兒道:「我雖看不出它內部暗藏的劍法,卻知道它極可能化解你被夕苦施下的邪門手法!」
牧野靜風又驚又喜,急切道:「是麼?」
敏幾道:「方才你已見了,琴與瑟可以相互應和,我再問你,若是我以此琴彈出宮調,而你的瑟彈出羽調,那麼,是該由我的琴來應和你的羽調,還是該由你的瑟應和我的宮調?」
牧野靜風一聽,先是沉吟片刻,然後方道:「想必是我的瑟去和你的宮調。」
敏兒接著問道:「為什麼?」
牧野靜風道:「因為我的瑟彈得遠不如你的琴好!」
敏兒很高興地道:「你已明白了其中道理了,不錯,我所彈的宮調必比你彈的羽調強,所以,你的瑟只好應和宮調,但同時你自己拔彈的卻是羽調,如此一來,在同一時間,若要發出兩種音調,最後結果會怎樣?」
牧野靜風不假思索地道:「曲調混亂不堪!」
敏兒趁熱打鐵地道:「夕苦以邪功心法,將另一個人——也許此人極可能便是煞費苦心谷谷主陰蒼——的邪惡靈魂逼入你的體內,這樣一來,你的心中便同時存在兩個正邪迥異的靈魂,有時正不壓邪,有時邪不壓正,所以你便時邪時正!」
牧野靜風皺眉道:「為何偏偏每次總是心意晝正夜邪?」
敏兒道:「這是因為白天陽光普照,天地間充滿了朗朗正氣,所以你心中正氣必壓過了邪氣,而到了夜間,則恰好相反。」
牧野靜風沉吟半晌,方嘆息道:「雖然我已明白症狀所在,可天地之間晝夜更替卻是不可逆轉的,所以我也只能永遠走在正義與邪惡之間。」
敏兒見他意興蕭索,趕緊勸道:「當年大俠穀風留下這柄劍及劍上的百字劍決時,不可能就料到它會被一個晝正夜邪的人得到,所以以百字之文提醒此人,為什麼會晝正夜邪,武林中人都說大俠穀風的‘有情劍’使出,便可使對手心神殺機大去,從而取勝,這便說明‘有情劍法’必定是讓人賞心悅目,能去邪匡正的,它對對手尚且有這般神奇功力,何況對使用此劍法的人?當年大俠穀風列入絕頂高手之榜首,大約唯因斬天魔絕心心中惡念太重,以致於連‘有情劍’法也壓制不了他的惡念殺機,所以最後大俠穀風只能設計困住絕心。」
她望著牧野靜風,柔聲道:「若是你能憑藉此劍法,壓制另一個邪惡的靈魂,那麼你便復原如初了。」
牧野靜風手持有情劍看了半日,仍是看不出劍法隱在何處,敏兒知他心意,便提議道:
「不知劍鞘中是否另有蹊蹺?」
牧野靜風經她提醒,不由精神一振,忙解下腰間劍鞘,此劍劍鞘在「地鎖」中已被壓得變形,因為牧野靜風強力抽出「有情劍」,劍鞘才略略復元,幾次抽送後,劍鞘鑲合處已有損傷,牧野靜風心道:谷前輩,弟子為了去邪匡正,只好有所冒犯了。
當下用「有情劍」一番撬動,劍鞘終於裂作兩半。
兩人仔細一看,卻見鞘內側空空如也,是再普通不過的劍鞘,不由大失所望。
敏兒心道:「既然一時無法悟出劍招,倒不如讓穆大哥多加體會揣摩這隱有劍招的百字之文,也許什麼時候能有所領悟,即便不能,這百字之文能壓下他一部分惡念,倒也不是壞事。」
當下她便將此念說於牧野靜風聽,牧野靜風雖然頗為失落,但敏兒一番好意,他又豈能拂她心意?當下便應允了。
敏兒為了讓牧野靜風能更深切地體會到這百字之文的精妙,又道:「我將這些詞句所對應的曲子彈幾遍,你記熟之後,再看這百字劍訣,想必效果會更好一些。」
牧野靜風正待開口,外面響起司如水的聲音道:「牧少俠,前面又到了一條岔路口了。」
牧野靜風趕緊掠頭出去,司如水稱他為少俠,牧野靜風已是頗覺不自在,自己覺得雖然武林同道原諒了他,但這「少俠」二字卻實在是受之有愧。
他探頭看了一下,只見前面半里外果然又有岔道,打量了四周景緻後,牧野靜風沉吟片刻,指著東邊的那條相對狹窄一些的路道:「揀東邊的路走,再過七八里,車馬便已不能通過了,下馬之後,離地下山莊也就不遠了。」
馬伕「得籲」了一聲,甩了一個響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