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天城本是魔道門派,視死如歸的人並不甚多,如果夕苦使出可怕手段,自是沒有幾個經受得住的。
範書的眼中有溫暖人心的笑容,道:「自小我便信奉一點,在希望還沒有完全滅絕的時候,決不輕言絕望,我想把這句話送給先生,希望先生不要沉浸於傷痛中,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牧野苗雖然覺得一切未必真的能好起來,失去的東西也不會再來,但他仍是向範書感激地笑了笑——為範書的那份真誠。
在範書離開的時候,牧野笛忽然發現範書走路的樣子很怪,腰板挺得格外地直。
牧野苗心中一動,在範書身後問道:「範城主,你受傷了?」
範書的腳步停下,轉身,然後淡淡地道:「一點皮肉傷而已,我幾乎已把它忘了。」
牧野笛心中不由一熱。
侍奉於範書書房外的人已不再是孫密,而是一個比孫密更年輕的年輕人。
不但更年輕,而武功更高,更忠誠。
這個年輕人幾乎可以說是範書「撿」回來的,範書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賭坊裡與一群人大打出手,那時他的武功還算不上十分的高明,但在對手十幾個人的夾攻下,他有著一種超越常人的冷靜,冷靜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對自己的生命毫不在於——要不然面對呼嘯而來的刀劍,總會有所失措!
誰都知道每一家賭坊的後面都有不少的來頭,所以賭坊的掌櫃看起來笑容可掬,其實卻是絕不能隨意招惹的人。
這個自稱「小水」的年輕人似乎並不明白這一點,他只知道他的母親病了,需要錢,所以他便要來賭坊贏一些銀兩,而事實上他非但沒有贏來銀兩,反而把原來屬於自己的錢也輸了。
他絕不能眼看著自己母親無錢治病,所以他要取回自己的本錢。
這當然很有些無理,願賭服輸,進了賭坊,就要有把自己的老婆孩子給賣了的準備。
但小水偏就無理取鬧!
其實以他的武功,去做別的無理的事——比如打家劫舍——也是綽綽有餘的,但他卻偏偏不去。
他實在可以說是一個不但無理而且有點固執有點迂腐的人。
賭坊的人就像滾雪球般越打越多,他們必然不惜一切代價把小水打倒,否則以後就會有層出不窮的「小火」、「小鳥」之流,賭坊就別想有個安寧之日。
必須殺一儆百!
所以,打到後來,小水除非出手殺人,否則他只有被打趴在賭坊的份。
可一旦他出了命案,以後便只有亡命江湖的份了。
亡命江湖對小水來說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但他不可能拋棄他母親這惟一的親人不管。
小水或許是一個很無理的人,但同時他肯定又是一個很孝順的人。
到後來,賭坊對小水一心想要回的本錢已根本不在乎了,因為為了對付小水,他們付出的代價要比這高一百倍,他們是為了保他們的招牌而戰。
雙方都有些騎虎難下。
這時候,範書站了出來。
範書一齣現,就把本來看似已不可能解決的事順利地解決了。
因為他是霸天城城主,一百個賭坊也不能與霸天城抗衡,何況範書給了賭坊臺階下,他補償了賭坊五百兩銀子,只要賭坊與小水和緩!
如果賭坊掌櫃這時還不見好就收,賭坊的掌櫃就是傻子!
範書給小水的銀兩更多,比給賭坊的銀兩多出一倍。
一千兩銀子只怕連死人也可以醫活了。
從此,小水便進了霸天城——那時範書剛剛成為霸天城城主。
範書看準小水的武功,那時雖然不高,但以後一定可以有很大的進步!
的確如此,範書把自己的武功暗中傳給了小水,短短一兩個月,小水的武功在霸天城已是出類拔萃了。
之後,範書又把由「平天六術」中學來的武功傳給了小水,此時的小水,已絕對可以躋身頂尖高手之列。
連範書對他的進展之快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小水不足之處便在於他的內力,而他的長處便在於他的超乎常人的冷靜,如果不是因為小水大重「孝道」,範書甚至不敢把小水留在自己的身邊,大出色的人在自己身邊有時也會成為一種壓力或者說威脅。
但小水的「孝」讓範書相信自己可以把握住小水,在範書看來,「孝」也是人性的弱點之一。
範書走向自己的書屋的時候,小水正靜靜地站在他的書屋的前庭,前庭的四周還擺放了一些花木,而小水便如已融入了花木中一般。
花木與小水都是靜止的,如果說花木如畫,那麼小水看起來便像是畫上畫著的一個人。
直到範書走到小水身前不到七尺遠的地方,小水才橫跨出一步,攔在了範書的身前。
小水以平淡得近乎呆板的聲音道:「今天城主要用什麼樣的菊花泡茶?」
很奇怪的問題。
範書道:「今天心情頗佳,便用雙蝶菊。」
小水冷靜的眼神中這才有了恭敬之色,他退出兩步,倒立一旁,垂首道:「你真的是城主?」
範書對他的表現滿意極了,範書笑道:「難道誠主也有假的麼?」
小水很認真地道:「當然,連夕苦都可以有假的。」
範書很想開懷大笑,卻又故意板著臉,道:「這樣的話是可以隨便亂說的嗎?」
小水並不慌張——這一點便與孫密有很大的不同一—他道:「城主神色告訴我,此時說這幾句話並沒有什麼不妥!」
範書看著他,說了句:「你很聰明」
然後便向他的書屋裡走去。
小水又復歸平靜,如同畫中的一個人般平靜。
小水說得不錯,連夕苦都會有假的,昨夜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範書演給牧野笛看的一齣戲而已,牧野笛所看到的夕苦,其實便是範書。
範書與夕苦一樣會「平天六術」上的武功,所以牧野笛與夕苦之間的恩怨已大致瞭解,加上夜色掩護,牧野笛身子又虛弱,所以無法看出夕苦乃範書易容而成!
事實上,牧野笛與夕苦三十多年來,只是前幾日在地下山莊見了一面,對他的容顏並不十分清楚,加上牧野笛對夕苦恨之入骨,乍見「夕苦」恨意大熾,根本未去顧及其他!
之後,牧野笛只能由聲音去分辨,更吳無從發覺夕苦的假,他所聽到的範書聲音其實是由小水發出的,小水不但聲音與範書極像,而且身材容貌也頗為神似。
這也是範書當初看中小水的原因之一。
小水已習得「平天六術」中的刀術,刀法不俗,因為不用真的對敵,而只需演一齣戲給牧野笛「聽」而已,所以能夠與範書攜手演一齣好戲,騙過牧野笛。
至於範書受傷,號角聲,院牆倒塌,暗器破空聲都不過是為了加強「戲」的效果而已。
眼看著牧野笛悲痛欲絕的樣子,範書忍不住想大笑一場!
範書一人在書房裡坐下,整個霸天城範書最重要的就是兩個地方,一是這間書房,還有另一處便是關押著武帝祖誥的地方。
範書偏愛這間書房倒不是因為他的名字當中有一個「書’字,而是因為他覺得身置書房之中,許多靈感便會源源而來,助他完成驚天動地之舉!
如果有人說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人也喜愛看書,那相信的人肯定極少。
但範書的確是這樣的一個人,他常常會翻閱古籍,當然,他的目的不是為了吟詩作文,而是因為他覺得許許多多的書中都記載了虛偽奸詐之事之人,當然,這一點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從書中發掘出來的,而範書能做到。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與古時的大奸大惡的人之間有心靈相通的感覺。
如果有人瞭解範書的真面目,那麼當他見到範書手捧一卷書靜坐於書屋之中,只怕會大吃一驚!
範書手捧書卷,專心致志地翻著,在這種時候,絕對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小水必須絕劉保證這一點。
而小水無疑能夠做到這一點,小水每次見範書時,都要上前盤查,看範書是不是貨真價實的範書,這實在是盡責到迂腐的地步,但範書卻很欣賞這一點。
為了配合小水,他甚至為小水想出一個方法,那便是一個月的每一天都用一種菊花來代表,每次見到範書,只需問範書飲用什麼茶,便可以查出真偽。
範書一心算計別人,自然也必須一心防著別人的算計。
無疑,他這樣活著並不輕鬆——霧隱龍藏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