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仰首想心事若是太久,的確不會是一件好受的事。
「之後我一忽兒睡著,一忽兒又被凍醒,如此反覆一直到天亮,每次醒過來之時,我都能看到他站在石坪上!」
「天亮之後,你便可以看清他的面目了吧?」範離憎問道。
天師和尚點頭道:「天亮時我趕緊起來,只見一個身著白衣的老人正盤腿坐在那兒,雙目微聞。我雖然很想知道這老人究竟是個什麼人,但最終還是決定悄悄離開為妙。沒想到我一走動,他便睜開眼來,看著我,招了招手,道:」年輕人,你過來吧‘,他的臉上有很慈祥的笑容,我稀裡糊塗地便走了過去,早已忘記了害怕。
「那時我並不知師父是位身懷絕學的武林高手,見他鬚髮皆白,臉上皺紋更是很多,少說也有七十多歲,我不由很是感到奇怪,心想他這般年歲了,如何能爬到如此高的山頂上?
看他身上衣衫,仍是乾乾淨淨,而我身上的衣服卻已是又破又髒了!當時我感到很是驚愕,師父說數十年來,他在這絕頂上從未遇見外人,能與我在這絕頂上見面,也算有緣了。我心中奇怪,暗想難道他數十年如一日,常常攀上空洞山山頂?他仔仔細細將我打量了一番,卻不知為何忽然嘆了一口氣,沉默了好一陣子,才問我以後願不願再到這山頂來?我心中其實並不願意,但因為有些怕他突然發怒,還是點了點頭。他說如果我要來,便在有月亮的日子來,我也胡亂地答應了!
「他最後叮囑我不要輕易對人說曾在山上見到過他,更不要說他在做什麼。說完,便站起身來,向前走去,我見前面是一處懸崖,忍不住就叫了一聲小心,話剛出口,他已突然如一隻鷹般飛了出去,然後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了。」範離憎道:「你這才知道他是絕世高手,見他武功如此驚世駭俗,於是便真的在有月光的夜晚前去山頂找他,對不對?」他心想如此經歷,未免太陳舊老套。
天師和尚搖頭否認道:「我平平靜靜地過日子,學絕世武學又有何用?這就如同一個耳聾之人,再動聽的樂聲,對他也是毫無吸引力的。」
範離憎心道:「他這一番話倒頗有些道理。」
天師和尚忽然沉默下來,漸漸地,他的眼中有了莫名的哀傷,範離憎看在眼中,心中暗暗吃驚。
終於,天師和尚再次開了口,這一次他說得極快。似乎是擔心自己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勇氣說下去似的。
「之後我一直沒有再去空洞山頂,直到二年後,我家突然慘遭變故,在我離家的時候,一個惡賊竟將我妹妹……糟踏了!」
天師和尚的聲音變得極其的嘶啞,眼中也有了駭人之光芒!
而範離憎的心則猛地一沉!他甚至希望天師和尚不要再說下去!
但天師和尚卻仍是繼續道:「我娘要救我妹妹,卻立遭那人毒手,我爹聽到此噩耗時,正在為官家建一座大殿的正樑,剛一聽完,他便吐了一大癱血,從樑上落下,而我妹妹也因為不堪屈辱,竟投井自盡了……等我知道此事後,就像瘋了一般向空洞山頂跑去!因為害我全家的人是一家鏢局的少鏢頭,有錢有勢而且武藝過人,我決不能白白送死,我死了不打緊,但妹妹及雙親的血仇誰來報?當時我全然忘了師父他老人家囑咐過需在有月色的時候才能去找他。當我趕至空洞山巔,在冷風與悲痛中等到天黑,仍不見他老人家現身時,方想到了這一點。那晚天色陰沉,烏雲翻卷,根本不見一點星光,更無明月,但我不甘心就這樣下山,就在山頂苦苦等侯,好不容易捱過一夜,第二日非但不見日出,反而陰雲密佈,到了傍晚,竟下起了雨,我全身很快溼透了……」
說到這兒,他略略一頓,接著道:「總之,好不容易挺到第四天晚上,我師父才出現在空洞山頂,剛見到他,我沒說出一句話,就暈死過去了。」
天師和尚雖然沒有詳述在絕頂上的四天是怎麼挺過來的,但範離憎能想象得出他忍受了多少痛苦,無論是肉體,還是靈魂。
「我師父救醒了我,他說我身上平添了許多暴戾之氣,已不適於練他的武功,我不會求人,只知跪在地上,很快我又暈死過去了,如此反覆,也許暈死過去五次——也許六次後,師父老人家終於答應了!
「二年後,我到了那家鏢局,我不知道自己的武功已遠在他們鏢局中的任何人之上,但我已不能再等下去了。結果,那一夜,我殺盡了他們鏢局上上下下九十七口人!整個鏢局,已被血的氣味所充滿了,我只知不停地殺、殺、殺,熱熱的鮮血噴在我的臉上身上,非但沒有讓我冷靜下來,反而使我的恨意更深,一把馬刀,生生被熱血浸得彎曲捲刃了!當鏢局上上下下全被殺盡時,我正置身於一間書房中,書房中有一面鏡子,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容貌忽然變了,面容扭曲,極度的憤怒生生地印在臉上,目光中有虎蛇一般的光芒!我手中握了一把彎曲了的沾了無數鮮血的馬刀,身上赤血淋漓,那已不再像一個人,而活脫脫是一個要摧毀一切的魔鬼!我被鏡中的自己嚇了一跳,忽然覺得心中極痛,彷彿自己的軀體即將爆裂開一般,我便那麼倒下了!」
天師和尚悠悠一嘆,接著道:「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身置一個廟堂之中,我就那麼躺在地上,我的身邊是四個僧人,他們圍著我坐著,在低聲誦唸經文,後來我才知道是師父在用這種方法挽救我,因為當時我的心已中了‘心毒’!」
「心毒?」範離憎無比驚訝地道。
「我師父說‘心毒’由心而發,又反傷自心。非佛家無上法門不能解開。‘心毒’不解,我便會心神皆變,成為與原先的我全然不同的邪道中人,這一切自是因為我心中仇恨太深,在極度怒焰中心智突變之故!於是師父便讓我削去煩絲,以忘掉過去,並讓那廟中的四位僧人助我化解‘心毒’!」
範離憎這才明白為何悟空並非出家人,而他的弟子天師卻是個和尚。
天師和尚道:「後來我‘心毒’雖去,但容貌卻已變不回來了。成了猙獰兇惡之狀,此時我既無家人,也無仇人了,於是就想歸於恩師門下,侍候他老人家,但他說我已是佛門子弟,不宜再做他的弟子,在我再三懇求之下,他才答應與我立下‘佛珠之約’。這些年來,我自認為的確已按他老人家的教侮去做了,可世間每一個惡人幾乎全是不思悔改的,我非但沒能除去佛珠,反而日見增多。二年前,師父老人家突然來見我,那時我才知道師父之所以要我感化惡人,而不是懲治惡人,是擔心殺戮會使我‘心毒’復發,心生邪惡之念,才以這種方式使我不會陷入無休無止的殺戳之中。師父對我的所作所為甚為滿意,於是重納我入師門。」
範離憎心道:「如此看來,悟空前輩收他為弟子,的確不是看中其資質了,無怪乎他會責備天師和尚武功進展緩慢,其實以天師和尚如今的武功,環視整個武林,能出其右者應不超過十人,悟空前輩竟仍不滿意,卻不知天師和尚兩位師兄又是何人?想必也是在江湖中名聲顯赫之輩了。」
忽聽得那名思過寨弟子道:「不知誰走了紅運,這條魚絕對小不了!」
兩人向他望去,只見他正在船弦邊盯著江水。
範離憎見天師和尚提及往事後神情憂悶,有些擔心,便對那名思過寨弟子道:「此話怎講?」
「連江水都有些泛紅了,魚還能小嗎?該不會是鯊魚吧?」
範離憎心中一動,向船舷邊的江水望去,果見江水中有淡淡紅色,呈帶狀。
天師和尚也看到了,他隨口道:「這血也未必是魚身上流出來的。」他只是隨意說說,範離憎卻暗自一緊,舉目向上遊望去,但見上游與自己捱得最遠的船也有半里之遙,心情略略放鬆。
忽聽得天師和尚道:「那是什麼?」
範離憎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見上游正有一白色之物一沉一浮地向這邊淌來!
範離憎神色微變,沉聲道:「穩住船身,看個明白!」
那思過寨弟子依言而行,白色之物漸漸近了,天師和尚與範離憎同時失聲驚呼:「是屍體!」——
感謝掃描的書友,夜鷹ocr、校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