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紀道:「青城派被滅之事,對正盟的震撼之力可想而知,連少林苦心大師亦為之驚動。各派不得不聚於嵩山,共商大計,孰知商議未定,思過寨戰雲再起,若是思過寨再有個三長兩短,正盟士氣勢必大減。池上樓懇請諸門派前去思過寨馳援,眾人商議之後,皆認為即使直接由嵩山趕赴思過寨,亦是遠水難解近渴,何況還需從諸門派另調人馬?最後眾人商議不如襲擊風宮彭城行宮,迫使風宮白流不得不自救,從而解去思過寨之圍。沒想到眾人行至半途,風宮已自思過寨敗退,千餘正盟弟子未及散去,卻又再起變故……」
牧野棲忽然打斷他的話道:「是否有人告之痴愚禪師等人,說戈無害有性命之危?」
龐紀沉默了少頃,道:「你果然心智過人,正因為如此,我才感到這其中必有蹊蹺。」
牧野棲毫不領情地道:「為何你當時未與痴愚禪師一同前去救戈無害?」
龐紀不答反問道:「你知不知道為何我至今還活著?」
饒是枚野棲足智多謀,乍聽此言,也不免愕然,無言以對。
龐紀緩緩地道:「悲天神尼、不想道長,思過寨燕高照、華山遊天地遊老俠的武功皆在我之上,但他們卻非死即傷;天下鏢盟盟主嶽峙嶽大俠,崆峒派左掌門、留義莊二位莊主的江湖經驗都比我豐富,但他們全已不幸遇難。十大門派的掌門人中,惟有痴愚禪師與我龐某毫髮無損,你可知這是為什麼?」
頓了一頓,又自問自答道:「痴愚撣師屢次能全身而退,不僅因為他的武功最高,更因為他真正篤實。」
牧野棲驚訝地望著龐紀,他不明白「正直篤實」
與屢次化險為夷有何關係?
龐紀解釋道:「痴愚禪師所說的話,是否足以讓正盟中人堅信不移?」
牧野棲何等人物,略受點撥,立時明白過來,道:「龐樓主言下之意是說對手會利用痴愚禪師在正盟中的聲望,讓他說出對他們有利的話,而痴愚禪師以誠待人,常常會忽視他人可能存有的陰謀,是也不是?」
龐紀道:「痴愚禪師的確值得人人敬仰。」說完嘆了一口氣,接著道:「但當今武林局面,決定了並非人人都敬仰崇拜的人就可以力挽頹勢,如果龐某沒有猜錯的話,這一次,痴愚禪師不知不覺中又為他人所利用,成了對付任少俠的一枚棋子。」
頓了頓,他苦笑一聲:「除了任少俠外,這一番話,我是不會對其他任何人說的。」
「那麼,龐樓主化險為夷的原因又是什麼?」牧野棲意味深長地道。他覺得與龐紀這一番交談,讓他明白了不少本是模糊不清、似是而非的東西。
龐紀自嘲地一笑,道:「我能活到今天,只是因為清風樓的勢力似乎是十大門派中最弱小的,而我的武功也是十大掌門人中最低的,而且,我比誰都更小心。半個多月前羅家莊一役,正盟幾大掌門皆因此而遇難,當時,世人皆以為我也已被殺,其實,那一次被殺者只是我的一個替身。」
牧野棲怔怔地望著龐紀。
龐紀以平靜的語氣道:「正盟中人對龐某此舉很不以為然,若非如今正盟正值用人之際,也許他們早已與我清風樓裂席而坐,哈哈哈……」
說到這裡,龐紀忽然大笑三聲,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道了一聲:「痛快!」又滿滿地斟了一杯,方又道:「正盟諸多高手不屑與我為伍,我龐某又何必自討沒趣?沒想到如此一來,又讓我龐某僥倖逃脫一劫!不瞞任少俠,此次攻襲風宮彭城行宮,其他各門派弟子摻雜混合,惟有我清風樓弟子卻是自成一路。
否則,我又如何能與任少俠在這兒安安心心地喝上幾杯?」
牧野棲道:「龐樓主將這麼多不輕易向外人訴說的隱秘之事告訴在下,恐怕不是因為信任在下吧?」
龐紀道:「以龐某之見,既然沙湧江、左尋龍幾人被殺之事是一個圈套,正盟就不應被人矇蔽利用,任少俠雖不是正盟中人,卻與風宮為敵,若正盟要對付任少俠,其實亦是自相殘殺。所以,龐某想助任少俠脫身,方圓百里之內有千餘正盟中人,何況苦心大師亦在左近,任少俠不可不小心。」
牧野棲沉吟不語,電閃石火間已轉念無數,他相信黑白苑的人應該能獲得他的求援訊號,但黑白苑的行蹤一向神秘莫測,正盟與黑白苑雖無直接衝突,卻對黑白苑一直懷有警惕之心。若是這一次黑白苑要救自己,也許會與正盟形成激然衝突,那豈非讓風宮坐收漁翁之利?
心念至此,他終於點頭道:「請龐樓主指點迷津!」
龐紀站起身來,道:「如果任少俠信得過龐某,就請由城東門出城。」
牧野棲亦站起身來,抱拳道:「多謝龐樓主!」
龐紀退出兩步,忽然自腰間拔出一把半尺短劍,閃電般刺入自己的右腿中!
牧野棲怔立當場。
龐紀拔出短劍,鮮血立即湧出,浸溼了他的右腿,他正視著牧野棲道:「我必須對正盟有所交代。」
牧野棲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如果正盟盟主是龐樓主,而不是痴愚禪師,想必武林局勢就不會如今日這般岌岌可危了。」
言罷,他默然轉身,向東而去。
待牧野棲的身影在街道盡頭完全消失時,那一直在酒鋪中忙忙碌碌的老漢忽然開口道:「樓主,既然必殺令中定下規矩:誰殺了牧野靜風之子,誰即可成為繼承痴愚禪師之後的正盟盟主,為何樓主要放過這樣一個大好機會?依屬下之見,牧野靜風之子最後說的那句話是不無道理的。」
龐紀一邊包紮著自己腿上的傷口,一邊道:「正因為有這條規矩,我才不殺牧野靜風之子,因為我不想成為正盟盟主!」
那老漢本有些佝僂的身軀已全然挺直,顯得極為精悍。
龐紀續道:「方才我與牧野靜風之子的一番交談,雖有言過其實之處,但自羅家莊那一役之後,正盟諸派對我及清風樓的確頗有微辭,如果我以殺牧野靜風之子的方式,得到盟主之位,諸派即使表面上順從了我,但心中絕對會不以為然,而牧野靜風之子牧野棲的劍法我已親眼目睹,在沒有練成‘長恨劍法’之前,我沒有必勝他的把握!」
那老漢不無擔憂地道:「前任樓主生前曾再三告誡,‘長恨劍法’與清風樓的武功大相徑庭,絕不可輕易習練,恐有隱患……」
龐紀略顯不悅地打斷他的話道:「封二叔,自我成為清風樓樓上之後,欲辦成的事,有哪一件沒有成功?二叔一向通情達理,對我鼎力相助,為何一提及此事,就屢屢勸阻?再說我又如何不知‘長恨劍法’與清風樓的武功大相徑庭?但我之所以要習練這套劍法,並非為了逞一己之能,如今十大名派的掌門僅存痴愚禪師、遊老俠與我三人,縱是修練‘長恨劍法’有百般隱患,我也要試一試!自我曾祖父起,就一直將‘長恨劍法’的劍譜細心封存,這足以說明這套劍法有著非凡之處!’
被龐紀稱作「封二叔」的正是清風樓上任樓主龐予的結義二弟封一點。封一點老成持重,對清風樓忠心耿耿,深得龐予器重,當年龐予離開清風樓前往青城山時,就讓封一點輔佐龐紀主持清風樓大局,封一點可謂是清風樓的兩朝元老,身分尊崇,難得的是封一點從不居功自傲,倚老賣老,龐予選他輔佐龐紀,也可謂是慧眼獨到了。
封一點道:「即使不提該不該殺牧野靜風之子,可剛才樓主對他說了太多的事,似乎也有些欠妥。」
龐紀淡淡一笑,道:「對一個將死之人,說再多的話,也不用擔心他會洩露秘密。」
封一點愕然道:「難道樓主又改變了主意?」
龐紀搖頭道:「我不殺他,自有其他人代勞。封二叔,你吩咐下去,立即通知痴愚禪師等各路正盟人馬,前去西門外攔截牧野靜風之子!」
封一點提醒道:「他是自東門出成的。」
龐紀笑了笑,道:「封二叔,那個年輕人很不簡單,他見我自刺一劍後,反而會對我所言起疑,我猜想我指引的東門這條路,他會反其道而行,自西逃離。」
頓了頓,又嘆了一口氣,接著道:「但願他不要真的對我信任有加。」
城東門。
人群熙熙攘攘。
牧野棲已換了一身青色的青衫——這對他來說,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牧野棲夾雜於人群之中,若無其事地向城東門走去。
臨近城門七八丈遠,牧野棲目光倏然一跳,因為他看到了城門附近有兩人的神色略顯緊張,目光閃爍不定,他們雖是作尋常百姓裝束,但牧野棲一眼便知他們是江湖人物。
牧野棲嘴角處浮現出冷冷笑意,他緩步走近一個賣繪有小鬼無常之類臉譜的面具攤前,隨意挑了一個繪有閻羅王臉譜的面具,戴在臉上,折身向西而去。
牧野棲相信龐紀讓他由東門離去,定是一個圈套,城中不宜久留。
奇怪的是,為何遲遲不見黑白苑的人出現?
牧野棲心急如焚,腳步卻反而越發從容。
很快,牧野棲順利自城西出城。
出城後,他摘下那張面具,端視片刻,自嘲地笑了笑,將它繫於腰間,在城郊外已是人煙稀少,牧野棲再無顧忌,當即施展卓絕不凡的身法,向西疾掠而去。
城西門外為一片起伏平緩的地帶,牧野棲掠出三里開外後,道路兩側漸漸有山脈隆起,地形頓顯狹窄。
牧野棲已微微見汗,他正待稍作歇息時,身邊倏然有佛號響起:
「阿彌陀佛!」
字字入耳。
牧野棲立時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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