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對於幽求而言,是一個極為罕見的表情。所以,當他臉上有了欣慰的笑容時,場中每一個人都甚為驚訝。
幽求之所以會笑,是因為他從範離憎的眼中看到了自信。
金劍門門主扈不可沉聲道:「無論你們兩人之間有何恩怨,幽求今日都必須死!在這笑菊苑中,一百多名中原劍客的亡魂已鬱積了四十餘年,今日是該血債血償之時了!」
扈不可的話立時挑起了眾人同仇敵愾之心,幽求頓成眾矢之的!
幽求道:「老夫早已準備在今日將此事做個了結,諸位要取老夫性命,儘管用劍來取就是!雖說四十五年前老夫殺的人的確太多,但以他們一百餘人尚且不能自保,亦只能怨他們學藝不精!江湖本就是一個憑藉實力說話的地方,當年若是有幾位真正的劍道高手在場,我幽求又豈能活到今日?」
幽求提及這一點,他人一時倒無以反駁,按理洛陽劍會應已雲集了中原劍道高手,最終卻被幽求一劍所滅。無論怎麼說,都不甚光榮。幽求雖然過於嗜殺,但他的為惡,卻可謂是光明正大的為惡。
忽聽得一人道:「在下雖非武林中人,卻亦想斗膽說幾句。」說話者正是南宗。只聽他接著道:「以在下之見,當年洛陽劍會必有陰謀。眾所周知,當年逍遙門門主太叔岱宗為最後一位劍魁,其劍法必定十分高明,為何在那次劍會前夕湊巧遭到不幸?同樣湊巧的是,當年洛陽劍會前,曾盛傳縱橫山莊的武帥秦傲將角逐劍魁、當時秦傲秦大俠的武功已極高,世人猜測新一任劍魁應非他莫屬,但最終秦大俠並未出現在當年的洛陽劍會上。可以說,若是有太叔岱宗與秦傲兩位前輩高手在場,幽求絕不可能勝過他們的聯手攻擊!在下覺得。此事多半有些蹊蹺,倒好像有人早已料到幽求會出現在洛陽劍會大肆殺戮,故早早地為他掃清了道路。」
說到這兒,南宗略作停頓,補充道:「這只是南某人的淺薄之見。」
幽求並未怒形於色,反而問道:「你何以對此事知曉這麼多?」事實上,他對自己當年何以能一口氣殺絕百餘名劍客一直有些困惑,此時聽南宗提起。就想聞其究竟。
南宗肅然道:「四十五年前,閣下大開殺戒,最後只放過一個不愔武學之人,此人就是我們南家的人。」
南家一直在資助著洛陽劍會,在劍會中出現南家的人自在情理之中。
幽求沉聲道:「你懷疑這一切是我所為?」
南宗搖頭道:「在下不懂武功,卻也知道閣下當時絕對不可能同時完成數件事情。」
幽求長吸了一口氣,道:「不錯,如果勝利是以詭計得來的,那樣的勝利不是榮耀,而是恥辱!」
他的聲音略略提高:「老夫知道諸位欲除我而後快,但我想奉勸諸位還是待到逐出劍魁後再動手不遲,否則洛陽劍會又將有中斷的可能!」
「好狂妄!分明是不將中原劍道群雄放在眼裡!」金劍門門主扈不可冷冷地道。
「我只是在述說一個事實而己。」幽求道,他之所以不願此刻與眾人交手,那是因為他心中希望範離憎能成為今日的劍魁。
他當然不會親自奪取劍魁,一旦他出手,必會使竟爭變為生死搏殺。何況,在他看來,場中還沒有人配做他的對手——範離憎的劍法是他所傳;牧野棲曾經敗於他手中。至於其他劍客,雖比範離憎、牧野棲兩人成名較早,幽求卻不屑一顧。
扈不可還待再說什麼,卻聽得古治道:「也好,幽求,我等就答應你。以俠道評斷,你是一個魔者;以武道評斷,你還算是一個真正的武者。相信你不至於出爾反爾!」
他倏然長身而起,猶如一隻鷹隼,掠空而過,以快不可言的速度飄射至最末一席,大聲道:「幽求,五年前你我曾有一戰,卻未能盡興,今日再聚,且在此飲上幾杯,待到決出劍魁後,你我再戰如何?」
幽求哈哈一笑,道:「你肯出手,今日一戰,總算有些意思!」他的神色從容,與古治隔席而坐。
古治的決定,他人自然不便反對。
闌媒向身邊的婢女道:「你們去伺待古老前輩吧。」
「是。」兩名婢女應了一聲走下長廊,自席間穿過,走至古治這邊。
絕世劍客幽求近在咫尺,她們竟無驚懼不安之色——是因為有古治的存在,還是因為她們不諳武學,不知「幽求」二字意味著什麼?
或是出於別的原因?
範離憎默然無言。
牧野棲亦是沉默不語,但他的神色比範離憎悠閒從容。
是否因為他胸有成竹?
闌蝶櫻口輕啟,道:「羊前輩、姬公子、慕容夫人、扈大使、習姑娘、範公子、牧野公子,想必七位己留意到這千餘盆菊花吧。」
姬泉道:「難道角逐劍魁,與菊花有什麼關係?」
闌蝶道:「不錯,在這一千一百盆菊花中,有兩盆菊花的根莖其實是曇花,是嫁接而成的。不如就將這兩盆花稱為曇菊。曇花雖美,卻只能花開一瞬,這兩盆曇菊亦是如此。小女子略通花事,知道兩盆曇菊將在一個時辰內盛開。曇菊與曇花一樣,也是甫開便謝。七位若是有人能在曇花盛開的那一刻,將花以劍採摘,就屬今日的劍魁!」
居右忍不住道:「闌姑娘,恕老未直言,姑娘又是奏樂又是折花,固然顯得文雅,卻終是有些不妥。難道以這種方式,就可以看出誰的劍法更為高明?」
闌蝶微微一笑,道:「歷次劍會中,均分幾個階段,未到最後階段,多是儘量避免作生死搏殺,只是方式各不相同.小女子以琴音劍意相試,雖不能說全無偏頗,但總是有些用處的.當然,也許還有高人不喜此法,卻又身懷絕世身手,那麼他自可挑戰上屆劍魁,只要能在五十招不敗,亦可參與最後角逐!」
頓了頓,繼續道:「至於‘以劍折花,決定劍魁’看似近乎兒戲,其實曇菊僅有兩束,又是稍開便謝,要得一束曇菊,著實不易。」
居右道:「姑娘所言,亦不無道理.只是,洛陽劍會已中斷數十年,又何來上屆劍魁?」
閘蝶環視眾人,道:「小女子有個建議,既然太叔大俠已經作古,那麼就由他的後人代其先人之責,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聽得此言,眾人先是一愕,很快紛紛贊同。
事實上,與其說他們贊同闌蝶的建議,倒不如說這是因為眾人急於想知道太叔岱宗是否真有後人在世。
闌蝶最後徵求了古治的意見,古治微微頷首。
闌蝶這才道:「阿楚,你可將‘縱橫劍’交與古老前輩了。」
眾人皆是一怔,不明其意。
卻見自暗雪樓閃出一名少女,年約十四五歲,竟是身著女子極少穿的黑色衣衫。
黑色衣衫把她的肌膚襯得更顯雪白。
目睹此少女,眾人心頭皆是一震。
極美——極冷!
眼前的少女就是由這兩種極富衝擊力的印象融合而成,讓人縱是驚鴻一瞥,也必今生難忘。
她的冷,與闌蝶的優雅、恬淡正好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反差。
同樣讓人心神大震的還有她捧著的那柄劍。
劍未出鞘,但憑劍鞘,眾人就可一眼認出她手中的劍正是「縱橫劍」!
惟有「縱橫劍」的劍鞘才是方形的——劍鞘的方正亦在暗喻著劍會的公正。
「縱橫劍」在銷聲匿跡十餘年後終於又重現世人面前。
而自四十五年前那場變故後,世人本以為逍遙門已永遠消失,沒想到事實卻並非如此。
難道,這位淨如千年玄冰的少女是逍遙門的後人?
一直從容平靜的牧野棲在乍見黑衣少女的那一剎那,神色突然劇變。
因為他赫然發現了黑衣少女竟是鄂賞花的弟子斷楚!而鄂賞花則殺了他的祖母楚清!
「斷楚此時已經出現,那鄂賞花會不會就在左近?」牧野棲心中轉念著。
斷楚手捧「縱橫劍」,目不旁視,徑直來到古治席前,奉上「縱橫劍」,道:「請古老前輩過目。」
古治接過劍,無須拔出,就已感覺到此劍的不凡之氣,他頷首道;「正是‘縱橫劍’!」
斷楚這才向眾人道:「家祖己仙逝多年,今日我太叔斷楚願代祖父向諸位討教!」她的聲音極為獨特,很清脆,卻無法讓人感到一絲溫暖氣息,只覺猶如玄冰破碎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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