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四十五年前卟吒風雲、劍平洛陽的天才劍客幽求嗎?
四十五年前,他的劍主宰著百餘名劍客的性命。
今天,他的性命卻猶如風中殘燭,隨時都有滅亡的可能!
莫非,這就是宿命?
此時此刻,幽求心中是否會有千般感慨萬種心緒?
誰也不知道。
申屠破傷倏然仰天長笑,笑罷方冷聲道:「白髮而無指——看自來閣下就是幽求了!我申屠破傷雖然久處漠北,卻已久聞無指劍客之名,可惜百聞不如一見,你讓我大失所望!」
幽求緩緩抬頭,目光卻並非投向申屠破傷,而是投向了範離憎。
只聽得他道:「爭奪劍魁一戰你……為何……不全力而為?」
範離憎沒有回答。
闌蝶悄然看了牧野棲一眼,牧野棲神情依舊,眼中卻有一絲異芒一閃而逝。
「老夫使出‘錯劍式’時,你是否已有……必勝的……把握?」
誰也沒有料到幽求在這種情形下,竟會向範離憎問出這些問題、範離憎卻並不感到驚訝意外,幽求為了能將劍法傳與他,並使他成為絕世劍客,已做了許多常人無法想象的事、包括以殘殺無辜者逼他習劍,包括不斷挾制劍道高手做為他的試劍人……
幽求一向自負孤傲,更痴於劍道,十七歲劍平洛陽更讓他信心倍增,沒想到他卻遭受了做為一名劍客最可怕的打擊:他的十指被齊齊斬斷!
幽求自知縱然自己有曠世劍慧,從此亦不能冠絕劍道,此事對他的打擊之大可想而知!
最終,他決定將自己的劍法傾力傳給範離憎,將範離憎鑄成曠世之「劍」!
在幽求的心中,他自認為自己有兩種生命,一是肉體的生命,另一種則是劍的生命。對於後者,他更為珍視。他已將範離憎視作他對劍的生命的延續!
所以,在範離憎敗給牧野棲之後,他會立即出手。
雖然因為體內「蝶戀花」之毒突然發作,使他驚世駭俗的「錯劍式」在最後那一瞬間未能擊出,但在範離憎與幽蝕一戰中,他卻已察覺範離憎的劍法其實比牧野棲更為卓絕出色!
沒有什麼比此事更讓幽求驚喜的!
範離憎心中道:「我的確有勝牧野棲的機會,但趕赴洛陽劍會前,悟空老人就已叮囑過我可以勝任何人,卻絕不能勝枚野棲!」
他默然片刻,終於開口回答了幽求的話:「即使我無法勝你,至少可以在‘錯劍式’之下全身而退!」
幽求笑了!
此時不管他出現任何表情,都不會比他在這時候露出笑容更讓人吃驚。
幽求很瞭解範離憎,他知道範離憎淡漠而孤僻,不喜言辭,但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從不會誇大其辭,他說能在「錯劍式」之下全身而退,就絕對不假。
幽求緩緩地道:「很——好!」
幽蝕心中的怨恨之火倏然大熾,他萬萬沒有想到如今幽求已淪落到被他人奚落的境地,竟仍能有欣慰而自豪的笑容。
幽求蒼白的笑容如同一把刀,深深刺痛了幽蝕的雙眼,刺痛了他的靈魂。
「老鬼,你的死期到了!」
暴喝聲中,幽蝕已狂掠而出,手中金劍猶如毒蛇般破空而出,直取幽求!
不知為何,範離憎竟在心中輕輕喟嘆一聲……
他忽然發現,如果真的讓他擊殺幽求,他未必做得到,不由自問道:「這是否是婦人之仁?」
範離憎有意無意移開了目光。
「當」!
一聲暴響,竟有人再一次救下了幽求的性命!
幽蝕倒掠而退,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為幽求擋下致命一擊的竟是申屠破傷!眾人大惑不解,心中忖道:「牧野棲救幽求一次已出人意料,而申屠破傷出手相救卻更為不可思議!」
幽蝕與申屠破傷一拼之下,腹部傷口牽動,奇痛徹骨,他沉聲道:「此乃我風宮內部之事,你竟敢強插一手?!」
申屠破傷冷笑道:「我家主公令我等將該殺的人全殺了,不該殺的人絕對不能殺,而幽求恰好是不該殺的人!」
牧野棲聽到這兒,暗自忖道:「容櫻曾一再維護幽求,如果是風宮玄流的人救下幽求倒在情理之中,但容櫻已絕不可能及時趕到洛陽,何況他們與幽蝕針鋒相對,絕不可能是風宮玄流中人,為何要救幽求?」
正自牧野棲思忖間,幽求已緩緩站起身來——雖然只是一個極為簡單的動作,他卻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在眾目睽睽之下,幽求終於穩穩站立,他的身軀依然挺得筆直,如同一柄利劍!
申屠破傷以居高臨下的目光望著幽求艱難地站直身軀,當幽求剛剛站定時,他輕哼一聲,身形微閃,左掌閃電般擊向幽求的胸前。
一擊之下,幽求的身軀立即被一掌震飛,身在空中,己鮮血狂噴。
未等他的身軀落下,己被一人一把牢牢扣住。
扣住他的人正是與申屠破傷衝殺在最前邊的那人,此人身材與申屠破傷一般高大雄魁,扣住幽求後,順勢一帶,將之擲向身後的三藏宗弟子。與此同時,他已以快不可言的手法封住了幽求的幾處穴道。
一代劍道強者此時竟猶如刀下魚肉,毫無反抗之力。
申屠破傷的目光掃過中原劍客及風宮玄流的人,一字一字地道:「該殺的人全——殺—
—了!」
※※※
此時此刻,洛陽城東三十里之外,一個身影正以極快的速度自東向西疾掠而行,身形快如淡煙。
倏地,此人在空中如鳥雀般向前滑飛出數丈後,無聲無息地悄然止住身形,沒有絲毫突兀的感覺。
淡淡的月光灑在此人的身上,隱約可見此人為一女子,臉蒙輕紗,無法看清她的真面目。
她的目光投向了二十丈開外的一個小山崗。
山崗很平緩,在山崗最高處正有一個人背向著她負手而立,一襲白衣,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飄揚。
他的身軀高大偉岸,仁立於山崗之上,隱然有氣吞萬物之勢。
天地開闊,萬物俱寂,仿若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那蒙面女子靜立了片刻,終於開口道:「你為何未去洛陽?」
「因為,我已知道了真相。」那人並未轉身,但從他的聲音聽起來,赫然是幽求的聲音!
但,幽求又怎會在這兒出現呢?
「你……全知道了?」蒙面女子的聲音竟有些顫抖。
「不錯,我知道你必定會前往洛陽,現在大概你不必去了。」
蒙面女子沉默了半晌,方道:「我以為世間沒有任何事可以讓你改變對劍道的追求,現在看來卻並非如此。但願,你們父子能化解怨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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