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依衣沒有在此多作逗留,她不動聲色地離開了,沿著絹花花蕊所指的方向而去,心中暗自忖道:「要與我相見的人會是族中的什麼人?」
走出約摸半里路,前面出現了岔道,水依衣稍加留意,就在岔口附近找到了另一株白色的絹花。
水依衣按照絹花指引的方向不斷前行,最後來到一間低矮的土屋前。依絹花上所指,約見水依衣的水族中人應當是在這間低矮簡陋的屋子中。
水依衣皺了皺眉頭。
水族中人一向以美為榮耀,喜愛潔淨,如水依衣這等身分的水姓族人更是如此,她不明白為何要約見自己的人卻偏偏選中這間低矮的屋子?
但她也知道若非有特別重要之事,族人也不會以這種方式與她相見,當下她只有委屈片刻,上前輕叩門環,隨即一推,門是虛掩著的,應聲而開。
一股黴氣與潮氣相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讓水依衣大為不適。
「依衣,你終於來了。」昏暗屋子的一個角落中忽然響起一個女子的聲音,水依衣一驚之下,失聲道:「是笑姐?」
她萬萬沒有想到要見她的人會是水筱笑!水筱笑無論武功、心智皆是她們同門中最出色的,向來被師父水姬視為心腹,在族中地位極為尊崇,她怎會屈尊出現於如此簡陋的地方?
一個人影自陰暗的角落中走出——而這時水依衣也適應了屋子裡的黑暗,出現在她面前的果然是水筱笑。
水依衣吃驚地道:「笑姐,你……你怎會出現在這裡?」
水筱笑一邊點起一盞油燈,一邊道:「你是奉師父之命前來的嗎?」
對於她的不答反問,在水依衣看來是再正常不過了,因為水筱笑是水族同門師姐妹中最有主見的,雖然她只是水依衣的師姐,但水依衣已習慣了對她的話言聽計從,也習慣了回答她的追問。
水依次搖頭道:「不是,我只是自洛陽返回,經過此地而已。」心中略有些奇怪,心想師父的每一次行動、佈署幾乎都要與笑姐商議,這一次笑姐為何會如此問我?
水筱笑似乎鬆了一日氣,隨即又道:「方才與你相見的年輕人,對你說了些什麼?」
此言提醒了水依衣,她道:「是了,他是什麼人?為何要四處尋找笑姐?此人的武功倒是極高,他誤將我當作你了。」她有些奇怪地問道:「笑姐,我遇見他的事,你……全都知道?」
水筱笑「嗯」了一聲,也不知是否肯定了水依衣的猜測,她含糊其辭地道:「師父讓我留意此人的行蹤,所以……你被他追蹤之事,我能及時知曉。」頓了頓,她又補充道:「我擔心你有什麼意外,所以約你到此見面。」
水依衣不由看了水筱笑一眼,她隱隱覺得水筱笑此語言不由衷:「既然她早已發現軒轅奉天追蹤自己,那麼她一定會繼續暗中留意,一旦感覺到自己出現危險,她應該立即出手才是。她說約見我是怕我發生什麼意外,更是難經推敲,若我已有什麼意外,又如何能來見她?」
諸多疑慮閃過水依衣的心頭,而最令她不解的卻是水筱笑心計過人,即使要對她說謊,按理也應是天衣無縫的,絕難窺出其中破綻。
為何今日水筱笑身上有如此多的異常之處?
當下水依衣道:「那人得知是誤會後,就離去了。笑姐,他怎會知道你的名字?」
水筱笑道:「此人名為軒轅奉天,與我水族有……過節,對族中的事也略知一二。」猶豫了片刻,她顯得漫不經心地接道:「他還與你說了些什麼?」
水依衣卻看出她的漫不經心是有意而為之,於是她故意沉吟道:「他說什麼,我也未太留意,一時間竟記不起了。」她咬了咬櫻唇,皺眉道:「他好像說什麼……說什麼……」
水筱笑嘆了一口氣,道:「依衣,笑姐知道你心中如何想,你猜得不錯,我與他之間的確有難以理清的恩怨,我一直在暗中追隨他,我約你來到此處,其實只是想知道他對你說了些什麼,他……他誤將你認作是我,一定會說些什麼,對不對?」
言罷,她望著水依衣——此時她的眼神是水依衣以前從未見過的。
水依衣驚訝地察覺到一向冷靜果斷的水筱笑,此時竟顯得有些無奈,甚至還有——幽怨。
水依衣未曾想到在水筱笑身上會出現這種種情,以至於怔愕半晌,方道:「軒轅奉天說只要笑姐改邪歸正,事情也許會有解決的辦法。哼,這等動輒以‘正邪’壓人的人最是可恨,若不是他的武功極可能在我之上,我定會讓他吃些苦頭!」
水筱笑對她後面的話已置若未聞,她顯得有些急切地道:「他真的這麼說嗎?他為什麼要找我?」
水依衣忽然明白過來,她知道水筱笑很想了解軒轅奉天,接近軒轅奉天,但因為某種原因使她對軒轅奉天望而卻步。
水依衣心中不由升起一個疑團:究竟是什麼樣的原因讓笑姐有諸多改變?
思忖間,只聽得水筱笑道:「依衣,見了師父之後,就說我會按照她的吩咐去做,一切進展順利,相信不需多久,我就能控制軒轅奉天。」
她的神情又恢復了以前的近乎冷酷的冷靜,水依在疑惑不解地望著她。
※※※
軒轅奉天剛走到距城門還有數十丈的地方,就看到路旁有兩個中年老化子盤腿坐在地上,衣裳襤褸,軒轅奉天只覺眼前一亮,忖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正待上前打聽丐幫幫主白辰的訊息,其中一個叫化子卻已站起身來,首先開口問道:「這位可是軒轅公子?」
軒轅奉天有些詫異地道:「正是。」
那中年叫化子道:「幫主今我們在此等候軒轅公子,說一旦見到了公子,就請公子移駕與他一見。」
軒轅奉天「哦」了一聲,道:「你們幫主是否就是丐幫的白幫主?」
「正是。」
「白幫主現在何處?」
「在城西霸王橋。」
霸王橋是一座石橋,城西有十里長亭,霸王橋建在兩座長亭之間,橋長十丈有餘,橋下就是奔湧不息的霸王河。霸王橋的粗獷與附近景緻的秀麗相映,自有一股別樣的魅力。在霸王橋一端有一塊石碑,上書碑文:
夕行落圓照,曉行晨星多。
霸華積野草,秋水增寒波。
駕言渡石橋,石橋何峨峨。
愧非馬相如,今日復來過。
石碑兩惻有一對石獅,使霸王橋更為壯觀,立足橋上,可見數里之外的信州城廊。
此時已是日暮時分,天地蒼涼。
遠遠地,軒轅奉天便望見霸王橋上站著兩個人,一個高大偉岸,另一人婀娜嬌小,無需走近,軒轅奉天就知其中一人是白辰,另一人則是小草。
粗擴雄偉的霸王橋與身軀偉岸的白辰相得益彰,石橋中間拱起,白辰便立足於石橋的最高處,在落日金暉的映照下,他的身軀顯得格外高大,隱然有氣吞山河之勢。
自從白辰奇蹟般重生後,非但武功一日千里,突飛猛進,其身上的強霸之氣亦與日劇增。
與白辰凌然萬物的氣勢相襯,更顯小草的嬌豔清麗,兩人並肩立於霸王橋上,竟猶如一幅絕美的畫面。
軒轅奉天心中頓時湧起了一股異樣的心緒,那是一種若有若無的心緒,但軒轅奉天永遠是軒轅奉天,他很快平抑心情,大步向霸王橋而去。
白辰亦向橋頭迎來,在相距丈許的地方,兩人不約而同地站定了。
軒轅奉天先向小草額首致意,隨後向白辰抱拳道:「白兄弟,沒想到數日不見,你已成了一幫之主。」
白辰哈哈一笑,道:「只是一些窮兄弟為相互有個照應而聚作一處而已,我聽幫中的兄弟說軒轅兄在信州城出現,很是欣喜。墨姑娘總擔心軒轅見所謂的未中水姬之毒並不真實,今日看來,軒轅兄大概真的無礙了。」
軒轅奉天聽說小草還牽掛著自己中毒之事,心中一熱,頗覺寬慰,忖道:「其實我不但真的中了毒,之後的事情更是非你們所能想象,只是此事不足為外人道。」當下他額首道:
「多謝二位牽掛,在下已無礙。」
小草插話道:「軒轅公子,如今水筱笑何在?」
軒轅奉天沉默了片刻,搖頭道:「我亦不知她如今的去向。」
小草嘆息一聲,道:「此人歹毒至極,罪不容誅,奈何她武功十分高強,又富有心計,我求死谷之仇,不知何日方能得報。」
自與水筱笑有了肌膚之親後,軒轅奉天對水筱笑已是愛恨莫辨。水筱笑為他所做的一切,讓他無法不相信水筱笑對他已付出了真情,而且她似乎根本不在乎除情感之外的任何東西,比如名份,乃至於他對她的感覺。她只是不顧一切地做她想做的事,愛她所愛的人。
她的所作所為,無疑極易打動人心,縱是軒轅奉天心如鐵石,心知她手段歹毒,卻仍是難免為她有所感動。否則,今日見到水依衣時,他就不會不顧一切地追蹤她了。
但同時軒轅奉天又絕不會相信自己會對水筱笑萌生真情。
他是皇使,是為追殺她而與她相逢的,他們就如同光明與黑暗一般,絕對無法共存。
所以,面對小草的這一番話,軒轅奉天只能默然以對。
小草還道軒轅奉天仍是記著水筱笑曾助他自求死谷脫身之事,見他神色陰晴不定,當下便不再提及水筱笑。
軒轅奉天道:「白兄弟,實不相瞞,縱是你不找我,我也會設法找到你。」
「哦?」白辰濃眉一挑,略顯意外。
軒轅奉天道:「據說此地的賈政賈大人被殺,是新近崛起於武林中的丐幫所為,對於此事,白兄弟有何說法?」
白辰哈哈一笑,道:「取賈政性命的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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