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西斜,與遠處天邊的山巒相接了。
範離憎靜靜地坐在偏殿前的臺階上,他還從未如此仔細而完整地目睹夕陽西下的整個過程。
冬日的陽光竟然仍是很亮,卻不刺眼。
四周很靜,只有悠揚平緩的誦經聲及夾雜其間的空靈的木魚聲。
幾隻山雀在空中打著旋,倏然落下,在偏殿前的空地上小跑幾步,好奇的望了望坐於臺階上的範離憎,忽又振翅高飛。
範離憎的目光始終落在天邊的落日上,幾乎沒有錯開片刻。
因為妙門大師曾說過要以佛門玄功化去穆小青心中的魔障,短則二個時辰,長則半日。
若是夕陽完全落下,那麼半日的時間便已過去了。範離憎不願在半日後仍不能看到穆小青安然出現,因為那幾乎就等於說妙門大師對此也無能為力。
無論範離憎心中如何祈求,那輪血紅色的夕陽仍是漸漸沒入了山巒之後。
當夕陽完全消失於天邊,只在那兒留下一抹金黃色的彩霞時,天地間黯淡了不少,同時也顯得有些寒冷了。
範離僧心中亦有一股涼意悄然升起……
就在這時,「吱吖」一聲,他身後的殿門開啟了。
範離憎的心倏然提起,一時間他竟不敢轉身,而是仍端坐於臺階上。他聽到了向這邊走過來的腳步聲,腳步聲自他身後很快向他靠近,範離憎暗暗吸了口氣,轉身道:「大師……」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已走到他身後數尺外的並非妙門大師,而是穆小青。穆小青正以參雜了喜悅、羞怯、感激等諸般心情的眼神望著他,她的嘴角有一絲淡淡的笑意。
笑意雖淡,卻使範離憎的心一下子平添了不少溫馨,穆小青雖未開口,但直覺告訴他穆小青已不再視他為主人,因為她的眼中不再有那種讓範離憎顯得極不適應的恭順。
範離憎猛地站起身來,道:「穆姑娘,你……沒事了?」
穆小青微微笑著點了點頭。
這時,範離憎看見妙門大師自殿門內走出,他的神情顯得甚為疲倦。範離憎心中不由一陣感動,他知道妙門大師定是為清除穆小青腦中的魔障而損耗了不少真力,當下感激地道:
「晚輩多謝大師相助。」
妙門大師淡然地道:「範少俠客氣了。」
※※※
穆小青因擔心佚魄、悟空老人牽掛,加之她留宿亦求寺也多有不便,於是與範離憎在亦求寺用過素齋之後,便連夜啟程返回思過寨。對於江湖中人而言,星宿露餐不過是尋常之事,妙門大師亦未多加挽留。
此時雖是冬夜,但兩人一路疾趕,倒也不覺寒冷。範離憎向穆小青提及先前他種種匪夷所思的舉止,穆小青雖然仍有印象,但此時聽範離憎說起,卻別有一番趣味。只是說到在龍陽城的那一夜,兩人都各顯尷尬。顯然穆小青當時雖然被「心語散」控制,但記憶卻並未因此而喪失。
兩人行到數十里開外,前面出現了一個三岔口,在三岔口交叉處,有一棵老槐樹。槐樹最粗大的一截橫枝不知為何已被砍斷,只留下靠近樹幹的一截。
範離憎忽然停下,道:「我記起來了,這三條岔道其中有一條就是通向留義莊的……應是右側那條岔道吧?」
穆小青亦停下了身形,她留意了一下週邊的情形,點頭道:「不錯。」
範離憎道:「你我不如去留義莊借宿一日,同時亦可探望喻幕傷勢恢復得如何了。」
未等穆小青答話,忽有箭矢破空之聲驟然響起,數支利箭自槐樹茂密的枝葉間向他們二人疾射而至。
範離憎沒有絲毫思索的餘地,翻腕沉肘之間,劍已出鞘,並在虛空中劃出數道驚人的光弧。
幾乎沒有聽到任何兵器撞擊之聲,箭矢已被範離憎拔得倒射而回,手法精絕絕倫,回射的速度更逾來時。
一陣痛呼自槐樹樹冠中傳出,「譁」地數聲暴響,幾個白色人影已穿出密實的枝葉間,凌空直取範離憎。
範離憎又驚又怒,心道:「這些人怎麼不分青紅皂白就出手?難道對方是有意在此襲擊我們兩人?」
心中轉念,手上卻沒有絲毫滯納,寒劍倏然飄揚,向凌空襲至的幾件兵器迎去。
血箭標射,血霧瀰漫,長劍過處,已在四隻握著兵器的右手手腕處劃過,幾件兵器不分先後落地。
範離憎手中的長劍倏止之時,已不可思議地抵在了惟一一個沒有受傷之人的喉節上。
一股徹骨的寒意迅速由長劍所抵的部位傳遍全身,那人的心臟立即收縮不少。
也許,那股寒意並非來自劍本身,而是來自於範離憎可怕的劍法。
範離憎沉聲道:「說,你們是什麼人?為何不分青紅皂白就出手傷人?」
一個已受了傷的人嘶聲道:「識趣的還是速運滾遠些,與風宮作對,惟有一死!」
「風宮?」範離憎吃驚地道:「你們是風宮中人?」
那個受傷之人一聲怪笑,有些得意地道:「小子,怕了……」
「吧」字尚未出口,那人倏覺眼前閃現出一片銀色光芒,隨即他覺胸口一陣脹脹的痛,伸手一摸,赫然觸及一片溫熱。
未等那個受傷之人吐出一個字,他全身的力氣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身軀亦徑直向後倒去,在他倒下之後,範離憎的劍已再一次直指剛才那個沒有受傷之人的咽喉,似乎方才一劍斃敵的根本不是他,範離憎沉聲道:「說,你們隱伏在此有何目的?」
那人忽地一聲怪笑,倏然向前大步踏進。
猝不及防之下,範離憎已不能及時撤劍,劍身立即將那人頸部洞穿。那人在臨死的那一瞬間,竟以雙手同時死死扣住了範離憎的劍身。
與此同時,另外三人已不顧一切地向範離憎攻來!
範離憎一聲冷哼,側身沉肘,長劍一帶,一道血箭連同數截斷指一起高高拋起。
穆小青深知範離憎的劍法已臻化境,這幾人根本無法與之相抗衡,急忙提醒道:「他們在此設伏,必有圖謀,千萬要留下活口!」
範離憎朗聲道:「好!不過除了一個活口之外,其餘的人都得死!」
他與穆小青一問一答,似乎幾名風宮弟子已成刀下魚肉,任他宰割。
此時此刻,離這三岔道口六七里外的留義莊,正遭受著慘絕人寰的一幕。
沒有了莊主喻頌、衛高流,也沒有了衛高流之子衛倚石,而現任莊主喻幕在斷歸島一役重傷之後,雖保全了性命,但下肢幾近癱瘓,更重要的是上次牧野靜風為了牧野棲大舉攻擊留義莊,已使留義莊元氣大傷,今夜在風宮四百精銳的悍然攻勢下,留義莊再也無法抵擋。
氣勢恢宏的留義莊此時猶如人間地獄,風宮弟子猶如死亡之風,所席捲過的地方,無論男女老少一律斬殺。
上次牧野靜風攻襲留義莊時,莊內尚有其他正盟高手相助,而且又早有防備,猶無法抵擋風宮的攻勢,今日雙方更是強弱懸殊,加上風宮的襲擊突如其來,留義莊更是難擋其鋒。
很快,所有幸存的留義莊弟子皆被迫退入煙雨洲如意樓!
如意樓內布有重重機括,上次風宮橫掃留義莊時,最後就是在如意樓前止住。
但這一次,那番情景卻不會再重演,因為風宮屬眾已知道如意樓內機會重重,是有備而來,當整個煙雨洲的所有退路被切斷後,風宮便將近半人馬集中於如意樓正對面,隨即有八名武功較高的鳳宮弟子取出一個形狀怪異之物,由攻城掠池的「鐵毆腳」改制而成,形體比「鐵鷗腳」小上一半,其四個鐵爪彎曲的角度更小、更為尖銳的一種飛鈞,飛鉤後面以長長的鐵索相連,但見這八人將特製的飛鉤抓於手上,便見八隻飛鉤同時向對面的如意樓飛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