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天地自然早已看出龐紀此刻所用的劍法並非「清風劍法」。心中暗自驚訝,以他的閱歷,竟也識不出龐紀施展出來的是什麼劍法。
一聲暴響,龐紀的身軀倒翻而起,向上翻飛,身在空中,他已急提內力,強擰身軀,如同置身於一個無形漩渦中,急旋如飛。
龐紀翻飛於兩丈開外,左足下路,右足卻順勢出地疾掃,一時碎石飛濺迸射,青石地面上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印痕,至此他方止住身形。
牧野棲雖未後退,但他腳下的青石卻已粉碎,自是因為他將自己劍上所承受的力道悉數卸於地面之故。
雖然未分勝負,但牧野棲卻顯得更為從容灑脫。
封一點不由低呼一聲:「樓主……」
龐紀似乎根本未聽到封一點的聲音,他的神色十分凝重。緩緩舉步向牧野棲邁進。他的動作緩慢得不可思議,這反而使他全身散發出一股異乎尋常的力量,幾乎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為之所牽動,心緒隨著他腳步的起落而起伏不定,仿若他的每一步不是踏在堅實的地面上,而是踏在每個人的心中。
牧野楊靜靜地仁立著,他全身上下都處於極為自然的放鬆狀態,手中的劍亦只是十分隨意地斜斜下指。
此時此刻,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劍意,他的人,他的劍似乎都已成了一片虛無,面對龐紀步步驚心的逼進;他竟能聳立如峰。
惟有他的眼神,卻顯得極為明亮。
以龐紀為中心,周圍數丈之內忽然有股無形氣流生起,急速旋轉,勁氣猶如利刃,在龐紀身側急速穿掠擊撞,形成了尖銳刺耳的異聲。
牧野棲的劍尖徐徐揚起,而他的目光則依舊依垂著,神情似乎顯得有些茫然,但十分入神,他所有的心緒彷彿已完全沉浸於這一簡單至極的動作中。
正盟中人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壓力,這種壓力無始無終,無緣無由,竟像是來自眾人的靈魂深處。
眾人的肌肉漸漸繃緊,心跳亦隨著兩人距離的不斷拉近而越跳越快。
一聲沉哼,龐紀已跨出了最後一步。
他的姿勢並未有絲毫改變,但這一步卻奇快無比;且一步踏出,便掠過了二丈距離,他的整個身軀猶如在水面上滑行標射一般。
與此同時,一股強大至無堅不摧的劍氣亦與劍芒挾裹作一團,以驚人的速度向牧野棲當胸刺去。
龐紀極為緩慢的動作在眨息間化為驚世之速,其動與靜的急劇反差,對觀者的視覺形成了一股極大的衝擊,讓眾人頓覺雙眼不適。
劍法向來有正奇之分,正道的劍法偏重於正,以奇為輔,而邪魔之道的劍法則偏重於「奇」,詭詐多變。但眼前龐紀的劍法則是玄奧百變,難以洞察其玄機。
牧野棲立時承受了一股空前強大的壓力。
他的劍法已至「太無」之境,劍法達到「大無」
之境,就有如混沌初開,似實似虛,非實非虛,看似無物,卻可由混沌化陰陽,由陰陽分五行,由五行盈萬物,縱然是世間至美至玄之物,亦不過是陰陽五行的演變而已。
劍法亦是如此。
牧野棲的劍中己飽含劍道精華,猶如水滴,它本身無固定之形,卻可無孔不入、即使是面對幽求的「破傲四式」,牧野棲仍可憑藉「大無」劍道破入。
但此時龐紀的劍式太過簡單直接,反而使「大無」劍道難以全面發揮出其威力。
此刻,龐紀的人、劍,以及他的心靈已完全相融,化作一柄巨劍,直刺牧野棲。牧野棲要化解的已並非僅僅是龐紀手中的劍!
牧野棲的劍在窄小的範圍內劃過一道美妙自然的弧線,自一個極為巧妙的角度迎向龐紀驚人的一擊。
金鐵交擊聲暮鼓響起,一聲悶哼,龐紀的身軀倒跌而出,肩頭鮮血飛濺,落地之時,他的臉色已有些蒼白。
牧野棲竟輕易瓦解了龐紀的驚世一劍!眾人皆心感愕然,但想到先前牧野棲曾與苦心大師一戰,那一戰牧野棲雖敗,卻足以讓人對他另眼相看。而龐紀則比場中諸人更瞭解牧野棲以及他的武功。
奇怪的是,封一點見龐紀受挫後,一直緊鎖的眉宇反而舒展開來,如釋重負,遊天地無意中察覺到了這一點,不由大感愕然。
原來,龐紀早己見識了牧野棲的武功,知道若以「清風劍法」與之相戰,絕無勝算。但留義莊的變故又使他必須戰勝牧野棲,方可穩固他正盟盟主的地位。被形勢所迫,龐紀惟有使出他從未在世人眼中露過的「長恨劍法」。
「長恨劍法」的劍譜自龐紀曾祖父起代代相傳,但同時龐家先祖亦嚴令後人不得習練劍譜上所載的劍法。龐紀之祖父、父親皆謹遵家規,直到劍譜傳到龐紀手中,龐紀感到龐家將長恨劍譜收藏且代代相傳之舉措,與龐家的訓誡有自相矛盾之處,由此便有些好奇,於是取出了長恨劍法的劍譜,他驚訝地發現劍譜上所載的劍法比「清風劍法」更為高明!
但他也察覺到了長恨劍法中充滿了陰戾的氣息,與清風劍法的清朗祥和正好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反差。
也許正因為如此,龐紀的曾祖父方立下家規,不許後人染指長恨劍法。
但龐紀權衡之下,仍是決定習練長恨劍法,因為他接掌清風樓是因為其父龐予英年早逝,以龐紀的武功資歷,難以與十大名門其他掌門人相提並論,龐紀不願長久地仰人鼻息,而長恨劍法則恰好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故雖有封一點多次勸阻,但龐紀仍是一無反顧地暗中習練長恨劍法。當他成為正盟盟主後,龐紀更不可能更改心意,他需要高深莫測的武功來穩固自己的盟主之位。
封一點一直擔心長恨劍法的劍意與清風樓清朗祥和的武功心法難以相融,稍有差錯,會自亂心脈,後果堪憂。此時他見龐紀受挫,料想龐紀從此會不再如失前那麼倚重長恨劍法,那時自己再對他加以勸阻,也許可使龐紀放棄長恨劍法。從這一點來看,龐紀的挫敗也不失為一件好事,故封一點神色間反而有喜無憂。
龐紀身為正盟盟主,卻被身為風宮少主的牧野棲擊敗,這無疑讓正盟中人皆覺臉上無光,一時間場上一片肅靜,氣氛尷尬。
龐紀雖是背向正盟諸人,卻能從這異乎尋常的肅靜中感受到眾人的心思。他的嘴角輕輕抽搐了幾下,臉色凝重得讓人不願正視。
雖未言語,但他的眼神卻明白無誤地顯示出他雖受挫敗,卻並不會就此抽身而退。
果然,龐紀暗中將內家真力催運至前所未有的境界,體內飛速奔湧的內息使他肩上傷口處的血流得更快了,鮮血不斷地滴落在他下垂的劍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牧野棲略顯意外地望著龐紀,憑他對龐紀的瞭解,本認為以龐紀的性格,絕不會做孤注一擲的事,沒想到事實卻與此相反。
龐紀的雙眼微微眯起,不知自什麼時候起,鮮血濺落劍身的聲音已經消失,每一滴鮮血在即將落在劍上之前的那一瞬間,立即被貫於劍身的強橫內為激開,化為血霧,卻並不散去,而是籠罩於劍身之側,漸漸地,他的劍已被一團悽迷的血霧完全籠罩,劍身若隱若現。
與此同時,龐紀的雙日漸漸變成青紅色,雙唇顯得十分蒼白。
牧野棲疑惑地望著眼前這一幕,思慮之餘,他再不猶豫,暗吸一口氣,身形倏然如箭標射,直取龐紀,其速快不可言。
他的劍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絕倫的弧線,讓人頓時驚歎於原來殺人的招式竟也可以如此優美自然。
龐紀雙目倏睜,右臂亦在同一時間疾速飛揚,一道悽迷的血紅劍身暴然掠起,向牧野棲的劍疾迎而去。
雙劍全力相接。
卻沒有眾人想象中的鏘然撞擊聲,其撞擊聲竟如擊中敗草,沉悶至極。
眾人心頭頓時湧起一股不適之感。
牧野棲更是吃驚不小,在雙劍接實的那一瞬間,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劍所擊中的似乎不是對方的劍,而是一片虛無。
更可怕的是那團卷裹於龐紀劍上的紅色血霧竟有著一股奇異的吸附之力,這對以輕靈飄逸見長的「大無」劍法而言,無疑是一種致命的牽制。
驚愕之中,牧野棲的身軀凌空暴旋,借勢將劍身撤回,在第一時間以另一個角度向龐紀再一次發動攻擊。
龐紀的身子突然向後倒去,如同醉酒之人,而他的劍則已劃過一道鬼神莫測的弧線;在身後攪起一片迷離的血幕。
那團血霧在飛旋,與穿掣的劍光相輝相映,形成了驚人而詭異的一幕。
牧野棲的攻擊頓時被完全阻殺!
封一點見龐紀的劍法更趨詭異,心中大為忐忑。
龐紀與收野棲在極短的時間內已攻守數易,雙方的動作己快至無形,雙方的劍亦以不可描述的方式在絞殺,悍然相接之下,卻未聞任何金鐵交鳴之聲,只有劍劃破虛空的尖嘯與如擊敗革的沉悶撞擊聲,情形倍顯奇異。
縱是遊天地這樣的人物,亦不由為這驚人戰局所深深吸引。
倏地,牧野棲的劍一反原有的飄逸,猶如沉寂千年的蚊龍突然驚醒,利劍挾噬吞萬物、開天闢地之勢,如流星劃空,徑取龐紀,劍勢快絕,足以使天地變色——
原水掃描,司馬浮雲ocr、校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