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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江湖灑淚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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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太陽又一次升起。

天氣雖然更冷,但陽光卻很燦爛,這使得人們心裡多少有了一些暖意。

曹少欽很早就已起來,此時他坐在樓下最顯眼的一個位子上,臉上帶著笑,當他看到玉玲瓏與傅人龍一行人走下樓時,臉上的笑容就更燦爛。

樓下有十來張桌子,幾乎有一半坐得都是身穿藏人服飾的漢人,一個個眼睛瞪得滾圓,手放在腰間,桌子上的飯菜卻沒有一個人去動。

小黑子招呼著玉玲瓏等五人坐到一個角落裡,曹少欽突然站起來,笑著走到近前,對傅人龍抱了抱拳,道:這位兄臺威風凜凜,儀表堂堂,隨隨便便地一坐,就如同大將軍一般氣宇軒昂,想必是做大事情的人。不知在哪裡高就?

傅人龍淡淡地一笑:小弟如何能做什麼大事情!只不過有些笨力氣,平時種種田,打打獵,混口飯吃。

曹少欽道:哦?如此說來,兄臺一定是武藝高超了,若不然怎能降龍伏虎?傅人龍道:這位仁兄高看在下了。小弟平日打獵只打兔子,絕不敢打別的東西。曹少欽道:這卻為何?

傅人龍道:因為小弟相貌雖粗,卻是信佛的。所以世上的生靈是不敢傷害的。曹少欽道:難道兔子就不是生靈了?傅人龍笑道:兔子當然也是,卻和別的動物不一樣。

曹少欽道:哪裡不一樣?倒要討教。傅人龍道:仁兄一看便是讀書人,想必知道這兩句詩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曹少欽笑道:在下唸的書雖不多,卻也知道這是木蘭詩中的句子。卻不知這和兄臺的意思有什麼關係?

傅人龍淡淡地道:詩中的意思是說,兔子是不分公母的,而打這種分不出公母的畜牲,不算殺生,也不會傷陰德。

這句話一齣口,屋子裡的空氣突然變得緊張起來,那些藏人服飾的漢人眼神都變了,有幾個人臉上的肉突突直跳,手都伸到懷裡,眼睛卻盯著曹少欽,只要看他一揮手,龍門客棧立刻就會變成血海。

二人四目對視,良久良久,突然同時哈哈大笑,曹少欽道:兄臺信奉佛祖,不肯殺生,日後一定會有好報的。傅人龍道:多謝。敢問仁兄做什麼營生?

曹少欽道:這年頭謀生不易,到西藏做點小買賣。傅人龍道:西藏物品豐饒,仁兄一定是日進斗金了?曹少欽搖手道:說不上,在下眼拙,跑了這幾趟,只是此次才弄到了五張犛牛皮,算是上品。卻也著實花了不少功夫。

傅人龍道:哦?

曹少欽道:兄臺知不知道如何捕犛牛啊?傅人龍道:不知。曹少欽道:犛牛雖不好捕,但只要弄清它的脾氣,它就像孫悟空落入如來佛的掌心,再也逃不掉了。兄臺知道犛牛的脾氣麼?

傅人龍道:小弟沒到過西藏,還要請教仁兄。

曹少欽道:天下雖大,犛牛卻只是呆在一個地方,就算死也不會離開,所以你只要到了那裡,它就是你的了。說完,他又是一陣大笑。

他這一笑,他手下的人全都跟著仰天大笑。

便在此時,只聽砰的一聲,大門被撞開了,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跑進來,一個血人。

曹少欽一眼看到,心下一沉,低聲叫了一聲:孫登。他搶上前去抱住那人,孫登滿面是血,一條血口從他的額頭直劃到嘴角,眼睛瞎了一隻,鼻子也變成了兩個,身上背上全都是血,也不知被砍了多少刀。

他現在還能活著,已算是奇蹟了。

屋子裡的人全都站了起來,玉玲瓏和傅人龍對視一眼,神色中都隱隱感到不妙。玉玲瓏看了一眼金鐵風,發現他正笑著看著她,玉玲瓏臉一紅,轉開了目光。

曹少欽抱住孫登,急問: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李義呢?孫登用力睜著那隻被血糊住的眼,吃力地道:半路遇到馬賊李義死曹少欽道:那信呢?送到地頭沒有?孫登拼力地搖搖頭,突然頭一垂,斷了氣。

曹少欽眼神遊移不定,好像一時想不出主意。既然他派出的人沒有到得了龍門關,軍隊自然也不能到了,他突然瞪著金鐵風,一字字道:金掌櫃的,這是怎麼回事?

金鐵風當然知道他問得是什麼意思,不由得苦笑一聲,道:我也沒想到他們會遇到搶匪。也許是他們身上太有錢了。

血和尚湊過來,低聲道:駕帖沒送到關上,現在就動手吧。曹少欽還在猶豫,忽聽門外快馬急奔而來,一個人滿頭大汗地跑進來,在曹少欽耳邊輕聲說了兩句,曹少欽臉色一變,道:來得這麼快?不能再耽擱了,動手!

他一聲令下,屋子裡頓時開了鍋,桌椅碎裂,杯盞亂飛,幾十個人全都是兵器在手,刀光劍影耀眼生花,傅人龍暴喝一聲,當先迎了上去。沒走出三步,兩柄刀當頭砍到,一判官筆直點他前心。

傅人龍像是沒看見一樣,刀砍到他腦門上,斷成了四段,那支判官筆點到他的穴道,就如同觸到了生鐵,他雙拳一掄,把兩個腦袋打得像是個爛西瓜,隨後一腳踢到用判官筆那人的褲襠裡,那人被踢起老高,撞上了屋樑,等到落下來時,已軟成了一堆爛泥。

他一齣手便斃了三人,東廠的人雖然悍勇,卻也被這股氣勢鎮住了,沒有人再敢向他衝過來。傅人龍哈哈大笑:我道東廠的人全都是硬骨頭,沒想到也有這麼多膿包。突然紅光一閃,一柄血紅的劍直刺他雙眼,劍鋒顫動之間,紅光一片,彷彿一股鮮血迎面潑來。

血和尚早就等著這一刻。

沒有人能將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練到眼睛上,傅人龍橫掌一封,隨後一拳打了出去。

傅人龍的功夫是硬橋硬馬,而玉玲瓏卻是高來高去,然而她飛到哪裡,曹少欽的劍就跟到哪裡,就像是一條毒蛇,緊緊地纏住了她。曹少欽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輕易讓她發出相思柳葉。

傅人龍帶來的三個隨從此時被十多個東廠的人圍住,三人背靠著背拼命抵禦,但還是都受了傷,這次東廠來的果然全都是好手。

金鐵風看著這一片混亂,居然一點也不急,帳房先生問道:當家的,怎麼辦?金鐵風道:先別動,靜觀其變。

玉玲瓏一連閃過曹少欽十幾劍,耳邊傳來一聲低低的慘呼,她轉頭看去,傅人龍帶來的三個人已有一個倒了下去,三四把刀立時砍下,鮮血流了一地。餘下的兩個人已是強弩之末,玉玲瓏見勢不好,一把抓起一個東廠侍衛,向曹少欽扔去,曹少欽一腳將那人踢開,劍勢自然一緩。

而玉玲瓏要的就是這剎那的間隙,她雙手一揚,相思柳葉終於出手。

漫天銀光飛舞,那邊十幾個東廠待衛頓時倒下了七八個,被圍的二人精神一振,揮刀反攻,也砍倒了兩個。

曹少欽紅了眼睛,不要命似的撲了上來,手中軟劍如同金蛇亂舞,客棧裡的欄杆樓板,桌椅條凳碎去大半,忽然嗤的一聲,劍鋒劃過玉玲瓏的小腿,鮮血頓時染紅了她的褲角。

金鐵風見了,老大不高興,突然叫道:喂,姓曹的,你可不可以看著點我店裡的傢伙,全都打碎了我怎麼開店?曹少欽罵道:少廢話,我出十萬兩,幫我殺了她。金鐵風笑道:好大方啊,可不知是不是吹牛,先付五萬兩定金,我就幫你。

曹少欽哼了一聲,道:財迷鬼他心神一分,眼前銀光閃耀,一支相思柳葉迎面打到,他拼力轉頭,那支相思柳葉擦著他的面頰飛了過去,在他臉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血口。

曹少欽大吃一驚,一個翻身躍出去,落在地上,手中軟劍抖得筆直,指向玉玲瓏,但覺得臉上一陣熱辣辣的,血已塗滿了他半邊蒼白的臉,現在看他的情形,一半是關公,一半是曹操,倒有些滑稽。

可玉玲瓏的心卻沉了下去,她的最後一支相思柳葉也打出去了,卻沒能殺得了曹少欽,然而她卻不敢去拔待衛屍體上的相思柳葉,那樣的話曹少欽一眼就會看透她的心思。

她將雙手掩在身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曹少欽。此時雙方已停止了打鬥,玉玲瓏這邊只剩下傅人龍和一個帶傷的隨從,而曹少欽那邊除了血和尚外,還有五個東廠侍衛。

傅人龍滿身大汗,不住的深呼吸,用來調理氣息。這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雖然厲害,卻最是耗氣力,他一連斃了六名東廠侍衛,又和血和尚一番苦鬥,著實費力不少。

金鐵風看著他們,眼角露出一絲不屑,對賬房道:你說他們誰會贏?賬房道:我看不出,你說呢?金鐵風道:我看他們誰也不會贏,最後還要我們來收拾殘局。

他的話音雖輕,屋子裡的人卻還是能聽到的。曹少欽道:金掌櫃的,我說話算話,十萬兩一文也不會少你的,只要你幫我殺了他們。傅人龍冷笑一聲:東廠的人說話從來都是放屁,你知道的太多,他們是不會放過龍門客棧的。不如聽我的,把東廠的狗子都剁成肉餡,你還能有幾天包子賣。

金鐵風拍拍額頭,道:兩方面說得都有道理,這可要我信誰的呢?

曹少欽道:天大地大,官老爺最大,金掌櫃的是聰明人,得罪了東廠是什麼後果,只怕你也聽說過。可你要是幫我,要官還是要錢,隨你選。

金鐵風笑道:官大了應酬太多,錢多了麻煩太多,要是讓我選的話,他眼角看了一下玉玲瓏,剛要開口,忽聽門外有人朗聲一笑:有如此好事,不如讓我來選。

聽到這聲音,玉玲瓏喜出望外,竟險險暈了過去,她無時無刻不期待著這個聲音的響起,此時聽來竟恍若隔世一般,她不由得叫出聲來:夢白!

血和尚猛吃一驚,道:楚夢白?

門外那人道:正是楚某。說話間一個人揹著手,悠悠然走了進來,金鐵風看著這個人,心裡也不知是一股什麼滋味,既有一些嫉妒,又有一些安慰,――畢竟玉玲瓏喜歡的人要比他強過很多。

楚夢白永遠是一身白衣如雪,彷彿不染一絲塵埃,頭髮永遠都是那麼光滑閃亮,眼角雖有了輕微的皺紋,但看上去永遠都是那麼年輕,他鼻子高挺,笑容永遠都像春風一樣付在他臉上。

他的劍在腰間垂著,彷彿永遠都不會去碰一碰,但沒有人能想象他出手的速度。江湖中有幾個天南一劍?只有一個。

如果玉玲瓏會對一個男人動心的話,那這個人無疑就是楚夢白。

賬房先生用胳膊碰了碰金鐵風,輕輕地道:當家的,這個人就是天南一劍楚夢白?好瀟灑的一個人物。金鐵風哼了一聲,道:你看他好,不如讓他來做你們的老大。一邊的小黑子斜著眼看了看楚夢白,不屑地道:這個小白臉有什麼好?比我們當家的差遠了,說真的,我一見小白臉就有氣。

金鐵風笑道:拍馬屁!你小子忘記以前的綽號了?小黑子道:當然忘記了,不然的話我為什麼把自己的臉弄得和黑李逵似的。金鐵風道:我看只怕不是李逵,是李鬼。

他們這邊小聲談話,而玉玲瓏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如同萬條柔絲,緊緊纏住了楚夢白。她魂牽夢繞的人終於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了。世上難道還有比在這種情形下的相遇更幸福的事麼?

楚夢白一走進龍門客棧,情形立時變了,曹少欽那半邊蒼白的臉已接近於透明,手腕上青筋暴突,劍鋒在輕輕顫動。他的心已有些亂了。他知道楚夢白快要到了,所以才下令出手,卻沒想到楚夢白來得這麼快。

就在這時,門後面站起一個東廠侍衛,手執一柄弧形劍,突然一劍向楚夢白後心刺過去。楚夢白好像完全沒有覺察,還在向著玉玲瓏微笑。那劍從後刺到,楚夢白輕輕一扭身,劍就刺空了,隨後他輕輕一個肘錘,正打在那人的膻中穴上,那人當時便不會動了。

楚夢白走到玉玲瓏跟前,輕輕為她籠了籠頭髮,關切的道:你受傷了?玉玲瓏彷彿在夢中一樣,也不知自己有沒有回答,只覺得一隻有力的臂膀將她摟在了懷裡。

在這一剎那,她一路的奔波勞苦,焦心憂慮都消失了,整個人彷彿來到了春日下,春風裡,世間所有的煩惱都已離她遠去,她的眼睛已變得溼潤了。

小黑子看著看著,對金鐵風道:當家的,我突然有些後悔當初為什麼要把臉弄黑了。金鐵風道:為什麼後悔?小黑子道:因為要對付女人,還是小白臉管用。金鐵風醋吃得正盛,不由得罵道:你他媽的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小黑子縮了縮頭,溜到了一邊。

傅人龍哈哈大笑,道:楚大俠來得正是時候,不然這些灰孫子還真有點扎手。楚夢白微笑道:傅將軍太抬舉楚某了,諒這些土雞瓦狗也不是你的對手。

曹少欽聽到這句話,雙目一瞪,陰陰地道:此地已佈下天羅地網,你們還是投降的好。楚夢白皺了皺眉頭,道:門外乾坤朗朗,邪終不可以勝正。

曹少欽冷笑道:只怕風雨悽悽,太陽也有下山的時候。他一揮軟劍,喊出了兩個字:必殺!傅人龍大步跨出,仰天大笑:死到臨頭,還在張牙舞爪,今天就叫你惡貫滿

他這句話沒有說完,笑聲已變為慘呼,一柄長劍從他的後背刺入,前心穿出,劍鋒撤,血花飛。傅人龍大睜著雙眼,怔怔地盯著前心噴出的血泉,彷彿還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慢慢地回過身來,瞪著楚夢白。

楚夢白手中長劍指地,血一滴滴從劍鋒上落下。玉玲瓏大驚之下,如同痴了一般,一步步向後退去,彷彿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傅人龍眼珠子都要瞪了出來,道:你為什麼這樣做?楚夢白淡淡地道:不這樣做,如何破得了你的鐵布衫功?傅人龍道:你也是東廠

楚夢白點點頭。

傅人龍牙齒咬得咯咯直響,滿口是血,他一步步向楚夢白走去,楚夢白微笑著,嘴邊帶著一絲嘲諷。傅人龍沒走出幾步,背後紅光一閃,傅人龍的頭已飛上了半空。

令人吃驚的是,那段無頭的身軀居然又走了兩步,才仆倒在地,而傅人龍的頭也落了下來,仍舊雙目圓睜,咬牙切齒。令人不寒而慄。

傅人龍身邊僅剩的那名隨從大叫一聲衝了過來,一刀向楚夢白砍去,可他的刀剛砍出,就覺得心臟一陣劇痛,楚夢白的劍已刺入了他的心窩。

劇變突然發生,金鐵風也瞪大了雙眼,他也沒有想到楚夢白會這樣做,但他更關心玉玲瓏的感受。玉玲瓏還在慢慢地向後退,彷彿離得遠一些才會看清楚夢白,她終於靠到了牆壁,她看著楚夢白,臉上的表情既驚訝,又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絕望,對自己,對生命,以至對整個世界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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