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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江湖灑淚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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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裡是不會有春風的。

但曹少欽此時卻是滿面春風,他縱聲長笑:王公公果然是神機妙算,怪不得出京時告訴我只要聽到有人說土雞瓦狗四字的,便是我的接應。卻原來是楚大俠。只不過你此時才來,倒叫我擔了好大的心。

原來他們方才所說的話都是暗語。最後那兩個字必殺,就是出手的訊號。

楚夢白淡淡地道:我本想早來,但王公公定要我晚到兩天,這樣才可以誘得傅人龍等人進關,曹公公多擔兩天心,卻也是值得的。

曹少欽笑聲一頓,陰森森的道:可現在東西還沒拿到手,而且這個女人的暗器楚夢白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保證她的身上已沒有一支相思柳葉。曹少欽喜道:哦?你確定?楚夢白道:她若還有,你方才就已經是個死人。

直到此時,他才慢慢轉過身,看了看玉玲瓏,但眼神里已沒有先前的溫柔。他向前走了幾步,伸出左手,輕輕道:小玉,把圖給我。

玉玲瓏彷彿沒聽到他說得是什麼,只是痴痴地道:你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做?楚夢白的眼神里閃過了一絲愧疚,半晌才道:我不得不這樣做。玉玲瓏道:你說過要隨我一起出關的,到了關外,我們就海闊天空,再也不理會江湖恩怨,安安靜靜地過一輩子,難道你忘記了麼?

楚夢白臉突然漲得通紅,道:是的,我是這麼說過,但是玉玲瓏道:但是什麼?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你說啊,只要你說出來,我就會原諒你,我真得會原諒你。她的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楚夢白的臉已變成鐵青色,他咬了咬牙,道:我不想再騙你,我不能和你出關,這樣一來,我的下半輩子就只有亡命天涯,像條野狗一樣東躲西藏,再也沒有今天的風光。你知不知道,名聲和地位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是多麼的重要。我不想就這樣失去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東西。

玉玲瓏聽著,眼淚無聲地流下,她最後道:難道我在你心裡遠遠比不上名聲和地位麼?楚夢白不再回答,只是道:把圖給我。

血和尚冷笑道:要圖還不容易?殺了她自然會找到。說著他一步躍過來,舉劍就刺。哪知他的劍剛出手,就覺得一股大力湧來,身子不由自主的飛了起來,撞到了牆上。血和尚大怒,吼道:你幹什麼!楚夢白也吼道:滾遠些,這是我的事,誰插手我就殺了誰。

曹少欽笑著對血和尚道:楚大俠也是為大師好,圖到手之後,還不是大師的?血和尚想要發作,卻自知不是對手,只好虎著臉不做聲了。

楚夢白第三次道:把圖給我。玉玲瓏像是呆了一般,只是怔怔地看著他,楚夢白終天舉起了劍,道:你真的要我出手麼?

玉玲瓏突然笑了,這笑容就像暗夜來臨前那最後一抹夕陽,既燦爛,又無奈,她也許在懷念當初那些美好的日子,也許是在笑自己對未來的無能為力。

楚夢白的劍尖在顫,冷汗一滴滴從他的鼻尖落下,在這個痴情女子面前,他突然感到自己的渺小,感覺這店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尖針一般刺向他的心,這種痛苦使他再也無法忍受,他大叫一聲,一劍刺了出去。

玉玲瓏看著這絕情的一劍,笑著閉上了眼睛。突然只聽一聲大吼,一個人像豹子般衝了過來,抱起玉玲瓏滾到了一邊,玉玲瓏如同墜入五里夢中,直到那人的胡茬子刮在她臉上,她才驚醒過來。

金鐵風跳起來,指著楚夢白大罵道:王八蛋,你還是不是人,玉姑娘為了等你,好幾次險些丟了性命。你這樣騙她,她都不怪你,還心甘情願死在你手裡,你你這王八蛋居然還真下得了手,我真替你媽害臊,生頭豬也比生你好,你這狼心狗肺無情無義斷子絕孫的臭王八

他這一通大罵,楚夢白只怕長這麼大也從沒聽到過,直氣得渾身亂顫,手中長劍化做飛虹,直刺過來。

龍門客棧的夥計見了,全都抄起了傢伙。曹少欽眼神一寒,道:全都殺了。客棧中立刻又飛起了刀光。

楚夢白劍如長虹,將金鐵風迫得後退幾步,隨後他一劍回刺玉玲瓏,玉玲瓏似乎還未回過神來,仍舊不躲不閃。金鐵風眼見她要殉情,急得紅了眼睛,拼盡全力撲上去,將玉玲瓏一把推開。

劍如飛星,沒入金鐵風手肘,楚夢白手腕一翻,金鐵風半條膀子齊肘而斷,鮮血濺了玉玲瓏一臉。

楚夢白道:討厭!劍光一閃,刺向金鐵風咽喉,金鐵風受傷極重,無力再閃,可是卻見一個人飛過來,攔腰抱起了金鐵風,輕飄飄飛起,腳尖在柱子上一點,便上了二樓。身法輕靈灑脫,絕妙如仙。看那人時,黑黑的一張臉,正是小黑子。

楚夢白咦了一聲,道:梯雲縱!你是武當小白龍?

小黑子道:小白龍已經死了,現在只有一頭小黑驢。楚夢白哼了一聲,剛要躍上去,眼前烏光閃動,六顆黑乎乎如同棋子般的東西打了過來,卻是六顆鐵算珠。他一個臥看巧雲,躲了過去,哪知那六顆算珠在空中一碰,又飛了回來,彷彿是活的一般。

楚夢白長劍一圈,將算珠擊飛,看著那賬房先生,道:雲裡飛星,你是鐵琴先生。賬房先生一抖算盤,冷笑道:鐵琴先生已不會彈琴,只會算賬,與你算算總賬。

楚夢白道:懶得理你。他的目標仍舊是玉玲瓏。

玉玲瓏木然地看著發生的一切,一動也沒有動,甚至連臉上的血也沒擦拭,她看著楚夢白向她撲過來,臉上出奇地平靜。

劍光閃動,直刺她的胸膛,楚夢白已沒有一絲容情。話已說盡,事已做絕,又何必留情?

玉玲瓏身子微側,劍尖從她的肩窩刺入,深入石牆,將她釘在壁上。楚夢白目光盡赤,失魂落魄般地看著玉玲瓏,胸膛起伏之間,粗重的呼吸聲隱隱可聞。

玉玲瓏輕輕地道:是你負了我,我就算要殺你,也不是我的錯。楚夢白突然神經質的大笑起來:你殺我?你用什麼殺我?用你那可憐的眼神,還是你那顆死了的心?

玉玲瓏淡淡地道:不是。就在這兩個字出口的時候,她的手輕輕揚起,在楚夢白的面前劃過,溫柔得就像是春風吹起的秀髮,又像水中掠過的柳絮,楚夢白只隱約見到她指縫間有銀光一閃,隨後他的眼前就是一片黑暗。

楚夢白捂住雙眼,鮮血仍從他的臉上流下,他發瘋般的大叫著,砰得跌下了樓,等他再站起來時,已成了一個血人,楚夢白像頭發了瘋的野馬向外衝去。一個東廠侍衛躲閃不及,被他撞得飛了起來,口中狂噴鮮血,全身的骨頭也不知斷了多少根,叫也沒叫就斷了氣。

只聽轟然一聲,大門被他撞得粉碎,楚夢白一掠而出,向沙漠狂奔而去,在他身後,留下了一路血跡。

小黑子見他逃了,起身要追,卻被金鐵風叫住了。小黑子急道:當家的,這樣的人不可以留,當心捲土重來。金鐵風看了玉玲瓏一眼,嘆道:算了,他已瞎了一雙眼,就由他去吧。

玉玲瓏受傷也不輕,但這比起她心裡的傷痕,卻又算不了什麼。她手裡握著那把楚夢白給她的彎刀,刀上有血。

她用最心愛的人送給她的刀,毀了最心愛的人的眼睛,這是不是天意?

她還刀入鞘,鞘上有字:夢去江湖白,魂歸天地青她輕輕地念著,突然一抬手,那柄刀像一顆流星般飛出了窗外,在日光下劃出一道閃光的弧線,沒入了黃沙中。

金鐵風看著她,欣慰地笑了,他知道玉玲瓏埋藏的不僅是一把刀,同時也埋藏了她對那個人的情感與眷戀。在這一剎那,他突然感到窗外的陽光竟是如此的燦爛。

楚夢白此時就在這燦爛的陽光下,他奔出十幾里路,心情漸漸的平靜下來,他倒在黃沙上,吞下了一口乾澀的沙土。他心裡在悔,在恨,恨自己為什麼會落到如此地步,一個平日受人敬仰的大俠,會瞎了眼睛像條喪家之犬般的死在這茫茫沙漠裡。

我已成了殘廢,東廠是不會可憐我的。不如回龍門客棧,向玉玲瓏到歉,誠心誠意地請求她的原諒?不,我已瞎了眼,又出賣過她,她不會再要我了。更不會再跟我好了。

可是,我雖然出賣了她,但她也毀了我的眼睛,大家就算扯平了,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好了,女人的心總是軟的,我若表演得像一點,她只怕還會原諒我。因為她心裡還是愛我的。早知這樣,不如當初和他們一起殺了曹少欽,對,現在想明白也不晚,這就回去殺曹少欽,跟玉玲瓏說我是愛她的,只是一念之差才走錯了路。

楚夢白想到這裡,心情終於安定了,他撕下一條衣襟,將雙眼包了起來,站起身向原路走去,但他出來的實在太遠,已聽不到龍門客棧中廝殺的聲音。他想:不如找個人來問問。

誰知他剛想到這裡,果然有人來了,而且還不止一個,三四十匹馬從遠處賓士而來,馬上的人神情兇惡,馬鞍上都掛著雪亮的刀。

可惜楚夢白看不見,他向他們走了過去。

馬隊停住了,一個人道:老大,那個人是誰?另一個人道:不認得,好像不是客棧裡的人。前一人道:瞧這人滿臉是血。會不會是從客棧裡逃出來的番子?

另一人道:不錯,好像是東廠裡的。昨晚金掌櫃的給了兩千兩,要咱們殺那兩個東廠番子,誰料想跑了一個,我心裡一直不痛快,不知見了金掌櫃的怎麼說。現在他送上門來,就拿他的腦袋抵數。

說完他一提馬韁,衝了上去,楚夢白剛開口說了兩個字:請問只覺得銳風撲面,一把大刀向他脖子猛劈下來,楚夢白吃了一驚,向邊上一跳,道:幹什麼?那人也不說話,又是一刀砍了過來,楚夢白生氣了,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腕子,大喝一聲,將那人從馬上扯了下來,隨後一拳打在那人的前胸,這一拳好狠,那人的前胸登時便塌了下去,內臟只怕早已是一團稀爛。

後面的人一見死了老大,都紅了眼睛,狂叫著打馬衝了上來,楚夢白只覺得耳邊一陣轟鳴,身子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了起來,遠遠地摔在地上,還沒等他站起來,一隻冰冷堅硬的蹄鐵已重重的踩上了他的頭顱。

血,流在黃沙裡,乾得很快。

但龍門客棧裡仍舊血腥一片,血和尚已殺了兩名夥計,但四外一看,東廠的五個侍衛已死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他和曹少欽兩人。

光棍不吃眼前虧,他是老江湖,當然看得出形勢對自己很不利,他當然更明白另一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連環三劍,迫退了賬房先生,隨後一個縱身,向門外掠去。

可早有一個人擋在那裡,竟是那個土頭土腦的阿木,阿木呆呆的看著他,一個字也不說,但臉上的神情分明是:要想從此過,留下腦袋來。

血和尚哪會將他放在眼裡,一劍就刺了過去,劍到中途,手腕一顫,這一劍的方向完全改變,向著另一個別人不可能想到的地方刺去。

可別人想不到,阿木卻偏偏想到了,他左手一把抓住了劍鋒,右手一個耳光,打向血和尚的臉。血和尚理也沒理,劍鋒一轉。心道:給你打一個耳光又如何?可你的手卻是要廢掉了。這簡直就是孩子似的打法,阿木的左手已露出了骨頭,卻僅僅是打了對方一個耳光。

但這個耳光一打上去,血和尚像是被蠍子蜇了一般跳起來,在地上一連翻了幾個跟頭,等他停下來時,他的半個臉已腫得像個饅頭一樣,表面隱隱透出紫光,連眼睛鼻子都扯得歪到了一邊。

門外的陽光照射進來,照在阿木的右手上,那隻手彷彿戴上了一隻薄薄的手套,呈現出淡淡的青灰色。

血和尚像見了鬼一樣叫起來:青絲蛇!唐你是唐

阿木呆呆地道:我叫阿木。木頭的木。

血和尚一把拉住曹少欽,嚎道:救我求求你救他的嘴也不好使了,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曹少欽看著他那張可怕的臉,點頭道:好,我一定救你。說完拉著他向窗子竄去,賬房先生一抖算盤,數十顆算珠像暴雨般打了過去。曹少欽已到了窗邊,聽到風聲,猛地將血和尚向後一掄,迎向漫天飛來的暗器。

只聽卟卟連響,血和尚身上像冰雹打西瓜一樣,出現了無數個血洞,在血和尚臨死前的慘叫中,曹少欽竄出龍門客棧,躍上馬背,飛一般地逃了。

二十年後,曹少欽為除去異己,又一次親領大軍圍剿龍門客棧,但功虧一簣,終於將性命送在這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血,滿地鮮血,在陽光下看來是如此的刺目,玉玲瓏走到金鐵風身邊,輕輕為他包好了斷臂,最後伏在他肩頭,流下了眼淚。

這一次不是絕望的眼淚,而是幸福的眼淚。她的心在死過一次之後,終於又找到了新的依靠。金鐵風輕撫她的頭髮,道:你走吧。玉玲瓏輕輕搖了搖頭,金鐵風道:你還有更重要的事。

玉玲瓏捉住他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道:對我來說。世間最重要的事,就是陪在你身邊,永遠也不離開。

金鐵風道:可是你一定要出關的,那幅圖玉玲瓏開啟頭髮,取出一個小小的竹筒,遞給小黑子,道:圖就藏在裡面,麻煩你帶出關,交給西北總督譚嶽。小黑子道:那你不去了麼?玉玲瓏搖搖頭:傅將軍因我而死,我沒臉去見他老人家了。

小黑子點頭道:我一定帶到,玉姑娘,哦不老闆娘,你還有什麼要對譚大人說的麼?

玉玲瓏臉上一紅,卻沒有否認,只是道:你對他說,玉玲瓏已經死了,他以後如果有難,就給龍門客棧來個訊息。

金鐵風笑了,他知道玉玲瓏永遠都會留在龍門客棧,永遠都不會離開他了。鮮血,並不總是意味著死亡,更象徵著新生。心有死,心亦有生。

數月之後,西北總督譚嶽上表彈劾王振,卻被王振及其黨羽誣陷,被貶為庶民,譚嶽從此失蹤。

也先沒有得到山河圖,勃然大怒,興兵南下,進攻大同,殺守將王魴,王振震怒,從此兩國不睦。明英宗正統十四年,也先大舉南侵,王振為報私仇,不顧百官苦讕,力慫皇帝親征,結果百萬明軍在土木堡一朝潰敗,全軍覆沒。明英宗被俘,王振在亂軍中被護衛將軍樊忠以鐵錘擊殺。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土木堡之變。

而龍門客棧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因為這裡又多了一位漂亮的老闆娘。一年之後,一個女嬰在龍門客棧中呱呱墜地了,玉玲瓏為她取名為金鑲玉。因為她知道她這塊玉永遠都會鑲在金子上,永遠都不會分開了。

雲起雲沒,日升日落,時間一天天過去,金鑲玉在這片沙漠裡一天天長大起來,這裡每天照舊會來不同的人,發生不同的事。也許終究有一天,龍門客棧將會湮沒在歲月的風塵裡,但它的故事將會永遠流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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