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連疏星也彷彿禁不得寒冷,躲進了濃雲之中。
在冰封的大地上,一匹白馬緩步而來,進入了一片密林,在一所木屋前停住。一個白袍人跳下馬來,一腳踢開了門,將背上一個很大的包袱嗵地一下扔在木床上。
屋子裡炭火還沒有熄滅,白袍人又加了些木柴在上面,隨後點起了一支紅油大蜡,屋中登時亮如白晝。
白袍人一伸手,將床上的包袱撕開了,露出一個人來。那人臉色蒼白,亂髮蓬鬆,牙關緊咬,四肢軟軟地垂下,彷彿被麻醉過一樣。方才那一下,他的頭正撞在牆壁上,前額一片烏青,但他硬是一聲也沒吭。白袍人坐到他面前,突然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將臉湊到他眼前。
二人四目相對,凝視片刻,白袍人一陣冷笑:沈殘生,想不到吧,我們這麼快就見面了。
沈殘生一聲不發,閉上了眼睛。白袍人道:一年前你放了我一馬,我很感激你,真的很感激。你只要了我一隻手。我龍連香這輩子都不會忘了你的大恩大德。說著他一手舉過那支紅油大蜡,慢慢地在沈殘生頭上一傾,那如血一般紅的蠟油就滴在他前額。
沈殘生臉上肌肉一陣顫動,但還是沒有出聲,那蠟油流了他一臉,凝結在一起,火光中看來分外可怕。
龍連香將蠟燭一放,一個耳光打在沈殘生臉上,好重的一掌,凝在一起的蠟油被打得飛散而起,嘴角也流出了血。龍連香將左手伸到沈殘生面前,那已不是一隻手,而是在斷腕上裝了一柄短刀,刀色青灰,顯然淬上了毒。
龍連香將這柄刀在沈殘生臉上輕輕颳著,陰陰地道:你讓我變得沒有手,我今天就讓你變成沒有頭。
沈殘生睜開了眼睛,看著他,突然笑了,開懷大笑。龍連香輕輕晃動著刀子,道:你不要笑,萬一我不小心在你臉上劃破一點兒皮,你的小命就完了。沈殘生道:你會很小心的。龍連香道:哦?難道說你認為我不會殺你?沈殘生道:暫時不會。
龍連香道:那你說我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殺你?沈殘生道:等你得到了一百八十萬兩銀子之後。
龍連香看著他,突然也笑了:那你會不會說呢?沈殘生道:你說呢?龍連香道:你不會,因為你一說出銀子的下落,你的腦袋就沒了。沈殘生道:沒錯,這麼簡單的道理連你都想得通,我又怎麼會不知道。
龍連香道:所以那些銀子現在就是你的救命草,你一天不說出來,就會多活一天,一年不說,就多活一年。沈殘生笑道:所以我想一輩子都不說。龍連香道:不錯,要是你在張鳳舞手裡,可能你真的想永遠不說出來。但是在我手裡,你還是快說得好。
沈殘生道:那我不是死得更快?龍連香笑道:有時候死得快點兒也沒什麼不好,至少可以讓人少受一點兒罪。沈殘生嘆息一聲,道:看來銀子真不是什麼好東西。龍連香悠然道:你知道就好。
沈殘生道: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批銀子已把我害得這樣慘,因此我不想讓它再害你了。龍連香笑了,道:如此說來,你還真的很夠朋友。沈殘生道:我一向如此。
龍連香握住沈殘生的左手,輕輕放在桌子上,道:真是一隻好手。誰會想到它會殺死自己的結義兄弟。沈殘生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悲傷,但馬上又笑了:世上想不到的事本就不少,比如說我今天就想不到是你把我從張鳳舞手裡搶出來。
龍連香得意地道:江湖上有很多蠢豬去劫前面的囚車,卻不想那裡面坐的原來是張鳳舞。沈殘生道:看來還是你聰明,想得到張鳳舞會把我藏在後面的商隊裡。龍連香道:所以我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你。不過我還要感謝張鳳舞,要不是他廢了你的一雙腿子
沈殘生冷笑不語。龍連香大笑:世上想不到的事的確太多,誰能料到堂堂北斗七星的老大,會落到今天這般地步。正應了那一句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沈殘生淡淡地道:說得好,不過你可能還知道另一句話。
龍連香道:什麼話?沈殘生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龍連香一怔,就在此時,他聽到這屋子周圍突然響起了一陣歌聲。
這歌聲低沉沉,悽慘慘,如厲鬼夜泣,似孀婦哀鳴,在死一般靜的寒夜中聽來著實怕人。剎那之間,連那燭光都似乎變了顏色,屋子裡彷彿充滿了重重鬼影。
龍連香沉聲道:什麼人裝神弄鬼,現身一見。話音方落,屋子的門吱地一聲開了,布簾一起,從外面輕輕飄進一個人來。
屋子裡燭火搖晃不定,忽明忽暗的燈光照在這人臉上,見來人生得齒白唇紅,直鼻鳳目,長身玉立,竟是一個少見的美男子。這麼冷的天,來人手裡居然還搖著一把摺扇,一面畫了個揹著身的美女,體態窈窕,長髮如雲,扇子一翻,那美女轉過頭來,竟是個骷髏鬼。
龍連香看著這個人,目光中漸漸露出了恐懼之色,過了一會兒,才一字字地道:鬼書生?來人摺扇一收,曼聲吟道: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歌。龍連香不等他說完這句詩,猛地飛身而起,撞碎了窗子,一溜煙地逃了。
鬼書生來到沈殘生跟前,一雙眼前前後後、上上下下,看了他個夠,才道:奇怪,這人的耳朵也不像驢子一樣長,怎麼會聽到我來了?沈殘生道:因為我聞到你的味了。鬼書生道:我身上難道有鬼味?
沈殘生道:不是鬼味,是香味。鬼書生笑了:我鬼書生身上還會有香味?沈殘生道:鬼書生身上沒有,你有。鬼書生道:這是什麼意思?沈殘生笑道:你要是鬼書生,我就是鬼丈夫了。
鬼書生的臉突然紅了,啐道:我呸!你這肚裡鬼,怎麼知道的?沈殘生笑道:陸凌兒,你不要說扮鬼,就是成了精,我也認得。那鬼書生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如同黃鶯兒一般動聽:果然不愧是北斗七星的老大,單憑這份眼力,我陸凌兒就服了你。沈殘生笑道:服了我又怎樣?若要我選擇,我寧願被龍連香剁碎了,也不願意落在你魔仙手裡。
魔仙陸凌兒笑道:哦?我有那麼可怕麼?沈殘生道:可怕不可怕,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夜色深沉,一匹白馬從樹林裡賓士而出,不知馳向何方。
馬蹄聲還沒有消失,龍連香就從一棵樹上伸出頭來,他變戲法般地伸出了左手,那方才還是裝著毒刀的斷腕,此時竟赫然長了一隻手出來,他就用這隻手在臉上一抹,將一張臉皮抹了下來,露出了另一張臉。這張臉清瘦、白皙,像是一個秀才,唯一讓人感到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這雙眼睛不是黑色的,竟然有些發藍,夜色中看來彷彿鬼火一般。
這人望著那白馬遠去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容。
兩天以後。城外,雙環集。
黑夜又一次來臨,空中依舊陰雲密佈,連一絲風也沒有,又幹又冷,整個世界就像被凍結了一般。在鎮子邊上,兩盞昏暗的燈籠像兩點幽暗的鬼火,一動不動地漠然凝視著白雪滿布的街道,也照亮了那塊林家老店的招牌。
這木招牌已掛了很多年了,早被油煙燻得幾乎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這雙環集外有一條平坦的大路,很多的客商鏢客販夫走卒都從這經過,此時天色寒冷,這些人免不了來喝幾兩老酒,暖暖身子。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馬蹄聲,果然有客人到了。
只見一匹馬緩緩而來,走到燈光下。馬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一襲布衣,面露風塵之色,那女的卻是臉色紅潤,吹彈得破,身上一件大紅風衣,內衫赤紅對襟團花小襖,下身是一條水紅撒花窄襠褲,腳下是一雙粉紅色小牛皮靴,看起來彷彿一團火焰也似。
這女子跳下馬,將那男人從馬鞍上輕輕提下來,那男人腿軟軟的,彷彿有軟腳病一般站立不住。那女子雙手一攬,將男人抱進了店裡。
這兩人坐在正中的一張桌子邊,連茶也沒來得及喝一口,就見剛才放下的布簾一起,又走進一個人。這人用布巾包著頭,看起來怕冷,連臉也包住了多半邊,聽他與掌櫃說話的口音像是川西人。
這人在角落裡找張桌子坐了,剛剛坐定,又有兩人相攜而入,一人眼睛上纏著白布,手拿明杖,是個瞎子,他身邊那人只有一條腿,眼睛卻是雪亮。他目光一掃,向瞎子低聲說了兩句,那瞎子就像能看到似的,前行五步,側行三步,端端正正地佔據了那女孩子邊上的一張桌子。
夥計正在招呼之時,又有人來了,先是四個大漢,將衣服扯開,亮出黑鐵般的胸膛,坐在最近門口的一張桌子邊。接著走進六個人,有男有女,有僧有道有俗,全都是面色不善,眉目之間滿是戾氣。六個人圍坐了一桌。
又有一個人連隨而入,氣度十分瀟灑,但一身衣服卻是千瘡百孔,手中託著一個鼻菸壺,仔細一看,竟是濃翠欲滴,就算不識貨的人也知道,這個綠玉鼻菸壺最少也價值百金以上。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算命先生,手中拿著一面布衣神算的旗子。這些人一來,將這小店坐得滿滿的,可是除了那個川西人在低頭吃喝之外,其餘的人全都是目光銳利,眼角都不時地瞟向先來的女子和那男人。有時也對看幾眼,神色中滿是敵意。看來都不是一路的。
店裡很靜,除了角落裡那川西人的吃喝聲外,竟聽不到別人說話。飯菜擺上桌子,大家也只是略作樣子,心思全不在吃飯上。
眾人靜了一會兒,最後來的那個算命先生突然站起來,走到最先來的那一男一女面前,笑著點點頭,道:這位兄臺好眉目啊。那男人道:哦?算命先生道:兄臺眉間帶採,目似點漆,天庭地閣,滿是貴氣,想必是位貴人。若是學文一定才凌李杜,學武一定是不讓項關哪。
那男人微微一笑:若是做賊呢?那算命先生一怔,隨後笑道:卿本佳人,豈會做賊?那男人淡淡一笑,環顧一下四周,道:在下若不是賊,那又怎會勞動南七北六十三省最有名的大捕頭來這個野村小店呢?
這句話一齣,滿座人等都變動了顏色,連正在吃喝的那個川西人也停了一下,用眼睛向這邊看了一下。
那算命先生笑了:大捕頭?難道說這裡也有公門之人麼?那男人道:不但有,而且還不止一個哩。
算命先生道:如此說來,這地方想必有事情發生。不然的話,怎能出動那麼有名的捕頭?那男人道:不錯,很快就有事情要發生了。
他的話剛說完,果然有事情發生了。呼的一聲,一根熟銅棍猛地擊向算命先生後背,同時一柄鬼頭刀、一把轟天錐攻向算命先生左路,一柄昊天鉤鉤向他雙腿,兩條飛魚刺、一柄流星錘打向他右路。六個人,七條傢伙,打向算命先生,看樣子非要把他打成十幾塊才算出氣。
算命先生笑了,在他的笑容還沒有消失的時候,熟銅棍已斷成兩段,鬼頭刀、昊天鉤、轟天錐和飛魚刺盡皆打空,那用流星錘的和尚踉蹌後退,那柄足有幾十斤的鋼鏈流星錘已撞破圍牆,飛進了無邊夜色裡,倒真像是流星一般。
六個人的臉色都變了,他們湊在一起,十二隻眼睛盯著那算命先生,像是見了鬼一樣。屋子裡的人也全都現出驚疑之色,他們有的看得非常清楚,算命先生手中的旗杆一起,正點在那熟銅棍的中間,那棍子突然就從中斷為兩段。然後他身子突然一扭,竟從不可思議的角度轉了過來,一隻手憑空伸出,抓住了鋼鏈。那和尚只覺得一股極強的力道從鋼鏈上傳來,把流星錘從他手裡奪了過去。
屋子裡一片死靜,大家就看這一招,已隱約知道這人是誰了。
算命先生慢慢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從他們每個人臉上掠過,緩緩道:雷霆棍魯莽,你的棍子怎麼變了擀麵杖了?
那個握著半截熟銅棍的大漢道:你老子下一次把你做成麵條!算命先生輕輕一笑,道:一刀兩斷呂飛,你的刀斷了不少人的頭,但這回可要小心自己的頭了。那用鬼頭刀的高瘦漢子哼了一聲:卻也未必。
算命先生又對那用飛魚刺的女子道:美人魚霍秋燕,看來你地上的功夫不如水裡呀。那女子陰著臉道:下一次你到了水裡,我招呼你。
算命先生道:多謝。流星追月接不得大師,你的錘是接不得的,所以我把它送走了,你不會怪我吧。那和尚臉上變色,空著兩手沒有說話。
算命先生又對那用轟天錐和昊天鉤的兩個道人道:錐魄鉤魂,我的魂魄還在身體裡,你們的還在不在?錐魄真是子道:你少得意,我早晚錐你到地獄幽冥。鉤魂真非子道:華三絕,你要趕盡殺絕,就放馬過來吧。
華三絕這三個字一齣口,滿座人心裡全都沉了一下。原來他們猜得沒錯,這個其貌不揚的算命先生就是南七北六十三省第一號的名捕,連當今聖上都親自召見過的華揚眉。
這華揚眉在江湖中大名鼎鼎,但很少人知道他的真名,通常知道的都是他那個著名的外號,華三絕。
稱他為三絕,當然因為他有三個地方和平常人不同,第一絕是他手中那條非銅非鐵的白蠟杆子,無論什麼快刀利刃都斬不動它分毫。就算當年那萬勝金刀洛淮山的家傳寶刀,都沒能在這條杆子上留下印子。
第二絕是他的右手,這隻手絕對比那條白蠟杆子強,不要說接不得和尚的流星錘,就連那大力鬼王陰嘯風的降魔神杵也被這隻手一把扯過,拗成兩截。
而這最後一絕卻是說他背上的那個布包。這個包他只開啟過一次,就是當年他浴血追殺連城侯的時候,用這最後一絕將連城侯擊殺,而且據說連城侯死時全身無任何致命外傷,神情也極是安詳,只是五內俱焚,如雷擊了一般。因此皇帝才特別獎賞他,因為他固然殺了連城侯,卻也留了全屍,保全了皇族的面子。而今天這個名震天下的捕頭來這裡卻是為了什麼?
偷襲華三絕的那六個人名頭說來也不小,江湖中人稱東南六傑,而更多的人叫他們做東南六賊,全都是打家劫舍,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手下的人命足有上百條,卻不知為什麼也來到這裡。
這六賊看得非常清楚,自從這算命先生一進來,眼睛就在他們身上不住地掃動,彷彿已認出了他們的身份。六人心中不由得暗自叫苦。
華三絕冷笑一聲,從懷裡取出一個紙封,在眾人眼前一晃,道:你們六個難道也收到了這樣的信才來到這裡的?呂飛道:少廢話,是又如何?華三絕道:那你們知不知道是誰送信給你們的?
呂飛沒有說話,只是哼了一聲,一邊的接不得和尚應道:他媽的,那小子像鬼一樣,老子如何知道?華三絕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我今天並不是來抓你們的,你們若是告訴我送信的人是誰,我可以放你們一馬,改天再抓你們。
沒有人說話,過了片刻,魯莽叫了起來:華三絕,你要抓便抓,要殺便殺,老子實話告訴你,這送信的人比耗子溜得還快,那晚我們六個正在圍坐吃酒,忽然外面有聲響,我們出去看,見沒一個鳥人,回來時桌子上就多了一封信,誰也沒看清來的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華三絕點點頭,道:如此說來你們六個倒也坦白,跟我回衙門,我可以從輕判你們。錐魄鉤魂雙雙尖笑起來:從輕判決?能有多輕?我們手上有幾百條人命,足夠判幾百次死罪,你就算是佛祖,也度不了我們了。
魯莽大叫道:少廢話了,來吧。他手中半截銅棍一揮,砸向華三絕頭頂,用的竟是正宗的伏魔鐧法。他一動,餘下的人也都動了,第二波攻擊又起。
華三絕輕嘆一聲,手中臘杆一揚,身子像一條蛇似的躥入六人當中。
魯莽一棍砸下,眼前突然沒了華三絕的人影,還沒等他想明白,臘杆的杆頭哧的一聲,已刺入他的咽喉,他的一雙眼珠子立時凸了出來。
霍秋燕魚刺雙飛,突然覺得好像刺到了山石一般,再也不能前進一分,那不是山石,而是華三絕的左手。她心思比常人快得多,立時撤手飛退,但她退得快,那把轟天錐追得更快,夾雜著風雷之聲射入了她的肚腹,將她的內臟轟得一團稀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