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春雨綿綿,那無邊無際的雨絲就像是離愁別緒,將人的腳跟繫住,天地間的一切都不忍打破這靜謐而有些酸楚的雨夜,連雨中偶爾經過的行人腳步也變得十分輕緩,只有遠處高樓舞榭中傳來的隱隱歌聲,飄浮在這雨絲中,卻聽不出是什麼曲子。
深巷,昏燈。這是城中一條極普通的小巷,巷中本就坎坷不平,經春雨一灑,更是顯得泥濘,一盞燈掛在小巷深處,在雨絲中昏黃一片,如夢境一般,照著這家不大的門臉。這是城中最普通的一家餛飩店,此時夜已深,雨漸濃,本不會有什麼客人來了,但棚中的桌子邊卻還坐著一個人。
這是城中最貧苦的巷子,賣的也僅僅是幾個銅錢一碗的餛飩,到這裡來的無非是苦力壯工擔夫小販,但今晚坐在這裡的客人卻有點兒不同。
單單他身上的一件外衣,就夠苦力們背一年的煤;一雙鞋子夠擔夫小販們賣兩年的菜;更不要說他腰間那一條玉帶了,那條玉帶是用玉片磨就,用金絲穿起,就算是能工巧匠也要數月才能完成。這樣的人在這城中決不多見,就算是七寶齋的老闆,他的腰再粗,只怕也系不起這樣的玉帶。
這樣的客人,應當坐在珠光寶氣的酒樓之中,坐在素手纖腰的美人堆裡,可他卻偏偏坐在這間城中最低賤的吃食店裡,而他居然還在笑。
每個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出來,他的心情很愉快。也許是因為他快要結婚了,再過一個月,就是他大婚的日子。
門外雨絲漸濃,夜色更深,武清吟輕輕彈著手中的翡翠杯,杯中已空,酒已到了他肚子裡。杯子不是這裡的,這裡不配有這樣的酒杯,正像這地方不會來太出色的人一樣,可是他來了,還有什麼不會發生的?
老闆娘就坐在他對面,眼神清澈如水,此時正滿含關切地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己的兒子一般。其實他們兩個年紀都不算大。
老闆娘的眼光如水,身子卻像水缸,坐在一把小小的椅子上,就像一隻大水壺放在茶杯上,而那把椅子居然沒被坐爛,倒是一件怪事。
奇怪的地方,奇怪的客人,奇怪的老闆娘,而今夜,也註定是一個奇怪的雨夜。
武清吟把玩著酒杯,酒杯是滿的,可他卻沒有送到嘴裡,因為老闆娘的手已按在杯口上。武清吟迷離著醉眼,道:門外雨疏風驟,店內溫情如酒,大姐,你為什麼不讓我喝了?老闆娘輕輕撫摸著他的額頭,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很危險?武清吟笑道:知道,我一走進你店來,就知道我很危險。因為我怕你吃了我。老闆娘給了他一巴掌:油嘴滑舌!現在你的命就在一線之間,還要大姐告訴你麼?
武清吟在腰間摸著,像變戲法一般變出一把酒壺,滿滿倒了一杯,道:那你就告訴我好了。老闆娘伸手一抄,已將他的杯子奪過來,罵道:你還喝,我就罵你祖宗。武清吟不理,將嘴湊在酒壺嘴上,一邊喝一邊道:你罵好了,以前我奶奶也常罵我小祖宗的。
老闆娘看著他,像是沒了辦法,短嘆一聲道:好呀,我告訴你,今天有人去正氣山莊了。武清吟道:那怕什麼,正氣山莊天天都有人去的。老闆娘道:但今天可不比平常,這次是凌露華派去的人。武清吟一頓,放下了酒壺,道:她派去的人?老闆娘看著他,笑道:怎麼,你一聽是她,連酒都不敢喝了?
武清吟像是才清醒過來,道:你別打岔,是誰去正氣山莊了?老闆娘道:是元東原與蕭王孫。凌家的兩位主婚人。武清吟又提起了酒壺:我早知道,他們一定會來的。老闆娘道:那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事去正氣山莊麼?武清吟道:不知道。老闆娘道:依我看,那兩人絕沒有什麼好意。武清吟道:管他們做什麼?除了你,兄弟我還怕過誰來?
老闆娘關切地道:你還是小心一點好。武清吟點頭,向老闆娘晃著手:酒還有沒有老闆娘一板臉:沒有了,想喝的話,明天我給你送去。隨後又叮囑了一句,小心回家,不要讓別人知道你住的地方。
回家?武清吟一陣苦笑,哈,我還有家武清吟苦笑著站起身來,一步步向巷子外面走去,他的腳步已有些蹣跚,眼神也呆滯起來,只有那把酒壺還握在手中。老闆娘看著他的眼睛裡滿是悲傷與憐憫。
武清吟走過兩條巷子,已可看得見遠處青樓上那兩盞粉紅色的燈籠,如同兩隻嫵媚而充滿誘惑的眼睛,勾引著人的腳步,他臉上突然現出一種厭惡的神色,就在他這種表情還沒有消失時,兩側突然同時刺出兩柄長槍。
槍為百兵之祖,十八般武器中排名第二,而世間的槍法也不知有多少,但無論有多少種槍法,最終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將敵人刺死於槍下。
惡夢般的暗夜,黑蛇般的長槍,他的目光已散滯,腳步已踉蹌,他能不能躲過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他躲得過。就在這一剎那,武清吟身子突然向前一跌,恰恰避過了這兩槍,然而前面並不是風平浪靜,一把吳鉤劍無聲無息地刺出,已刺到他的胸前。
叮的一聲,有東西破了,不是武清吟的心,而是那隻酒壺。武清吟像是早知道會有這一槍一樣,那把酒壺擋得恰到好處。酒壺一破,立時碎成了七八塊。武清吟一揮手,那些碎片飛打入黑暗中,有人在悶哼,顯然已受了傷,可就在這時,武清吟身後突然起了一陣疾風。
那不是槍,不是刀,更不是斧,武清吟已不能判斷是什麼兵器,他只有避。但前面的敵人不知還有多少,兩側的危險也不一定已解除,他不能向前,也不能向兩邊,他選擇了後退。
因為他相信,越是危險的地方就越容易逃命。攻擊的中心往往就是最好的退路。他退向那不知其名的兵器。同時身子一扭,避過了鋒芒。
那兵器似乎極短,極大,運轉起來當然就不太靈便,可是他錯了,對方這件兵器竟是十分輕便,一反手間,就變了一個角度,斜切過來。勁風已割裂了他的衣服。
武清吟長吸一口氣,他知道他要拼命了。可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一柄長槍如同天外神龍,疾刺而來,槍尖與兵器激發出幾點火星,那兵器被擊得一歪,只在武清吟背後劃出一道血痕,而武清吟此時已搶入他的懷裡,雙掌從脅下穿出,拍向那人小腹。
那人一擊無功,竟也是變招極快,將兵器護在胸前,雙足力蹬,向黑暗中射去。等到武清吟回過身來時,四周已寂靜如常,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只有角落中那幾片散落的酒壺碎片還顯示著方才驚心動魄的暗殺。
武清吟伸手摸了一下背後的血痕,苦笑一聲道:看來年紀大的女人,有時說話是應該聽一次的。他上前拾起一片酒壺碎片,放在鼻子下聞了幾聞,竟似有些意猶未盡,喃喃道:多好的一把酒壺,可惜呀可惜。你本是荊山頂上一美玉,到頭來身如碎瓦變塵泥等到他戀戀不捨地將那碎片扔了以後,一轉頭,突然看到有一柄長槍正指著他的鼻子。
槍長九尺,槍尖十一寸,要是挑在人身上,絕對可以將人刺個對穿。可現在槍尖對的是他的鼻子,而且好像並沒有要刺過來的意思。所以武清吟很快就定住了心神,淡淡地道:我最不喜歡別人指我的鼻子,不論是手還是槍,我都很討厭。
執槍的人將身子隱在黑暗中,冷笑道:要不是這柄討厭的槍,你方才就已經躺在棺材裡了。這聲音很動聽,居然是個女子。
武清吟笑道:難道說你也年紀大了?不然為什麼那麼性急?我的話還沒說完,雖然我不喜歡被人指著鼻子,但今晚是個例外。那女子突然一長手臂,那槍尖直頂到了武清吟鼻尖,卻沒有刺破一點油皮,她冷冷地道:我最不喜歡別人油腔滑調,不論是男是女,我都很討厭。
武清吟任由槍尖頂上鼻尖,笑道:你可要小心點,這可是我臉上獨一無二的鼻子,弄壞了你可沒得賠。那女子哼了一聲,道:我的槍一齣手,從不回縮半寸。武清吟想點頭,卻沒敢動,只是微笑道:那我可不可以將我的鼻子從你老人家的槍尖下拿開呢?
那女子道:隨你便,我只能管住我的槍,並不能管別人的頭。武清吟後退一步,摸了摸鼻尖,道:這下子好多了,不然你的手再一動,我可就是三個鼻孔,多出這口氣了。那女子的槍也倏地收了回去,但人卻還是隱在暗影裡,冷冷道:跟我來。
武清吟道:去哪裡呀?那女子道:我們小姐想要見你。武清吟道:你們小姐?她仙鄉何處,貴姓芳名,青春幾何,有無婚配那柄槍突然又伸出來,伸到他面前,這次指的不是鼻子,而是眉心,那女子冷然道:你再問一句,以後就是三隻眼了。
武清吟果然閉上了嘴,那女子轉身就走,走出幾步,見武清吟站在原地沒有動,便輕蔑地一笑:怎麼,你不敢去?武清吟道:我為什麼要去?那女子道:因為我看你還有點兒膽量。如果你沒膽量,我方才就不會出手救你。我有個原則,決不救膽小鬼。武清吟道:那我也有個原則,我想去的地方我就會去,不想去的地方,就絕對不去。
那女子道:你現在已無去處,城中到處都是要殺你的人,人為了活命,有時候原則也要放一放的。武清吟道:這話有理。但我還有點兒猶豫。
那女子道:猶豫什麼?武清吟道:我怕你們小姐那裡沒有好酒,醇酒美人,本為一體,二者缺一,何以盡興?那女子道:你想喝酒,我這裡就有,就怕你不敢來。武清吟道:有了酒我還怕什麼?那女子道:怕你不敢與我喝。
一輛馬車輕輕駛過街頭,馬是好馬,車伕也非常有經驗,雖然車廂裡載著兩個人,卻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響。
車廂中的光線不太強,但也不算弱,正好是使人非常舒服的程度。那女子當然也不能隱身了,她就坐在燈光下。她臉色不白不黑,容貌不醜不俊,身材不高不矮,體態不胖不瘦,總之看起來是個非常一般的女子,每天在大街上不知會看到多少這樣的女人,只有一樣與眾不同,她太能喝了。
馬車上果然有酒,而且還不止一種,七八樣的好酒,每樣都有三四斤,兩人上得車來,一口一口地對喝。那女子喝酒就像喝水一般,一仰頭就是半斤,看得武清吟眼睛都有點兒發直,不禁問道:你喝的是不是酒?那女子道:你要不信我們就換著來喝。武清吟道:不必了,單看你這種氣勢,我就有點兒佩服你了。不知姑娘芳名可否見告?
那女子道:唐婉兒。武清吟道:我看你的槍法蠻不錯的,江湖中用槍的高手不少,但女子就不多見了,不知唐姑娘是哪家名門之後?唐婉兒道:你在查問我?武清吟道:那可不敢,只不過你我既是有緣同乘一車,為什麼不多瞭解一些呢?
唐婉兒道:有些事你還是不要知道得好。武清吟道:人要是什麼都不知道,那豈非十分無趣?唐婉兒道:可人要是什麼都知道,那豈非更無趣?這句話彷彿很有深意,武清吟品味了一番,才輕輕笑道:說得也是。但姑娘對在下,倒像是十分了解。唐婉兒冷笑道:到目前為止,我只瞭解你兩樣。武清吟道:哪兩樣呀?唐婉兒道:膽子大而迂腐,好喝酒而易醉。
武清吟哈哈大笑:這前一樣麼,算你說對了,可這後一樣,你是看走了眼了。我只不過才喝了一點點,怎麼會醉呢?剛說完這句話,他就支援不住了,腦袋咚的一聲碰在車廂上,手中的酒灑了一身,他已經醉了。
他的酒喝得太多,走下馬車時腳下還在打晃。
此時已近黎明,天邊雖然還是漆黑如墨,但有一點微微的亮色已顯露出來,雨不知何時已停了,春天的細雨就是這樣,總會在你不經意時灑落,又在你不經意時消歇。
武清吟站定腳步,在晨風中用力搖了搖頭,睜開那雙還有些醉意的雙眼,向前看去。他以前聽過老人們講的故事,一個人喝醉了酒遇上了狐仙,上了車以後走了一夜,最後還在原來的地方打轉,就像是驢子拉磨一樣。而他今夜會不會也像一頭驢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