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天仇冷笑道:有了兩位幫忙,再加上我武天仇的能力,這件事決不會失敗。到時候三個人相互看了一眼,都露出了一種殘酷的笑意。
夜色靜悄悄的,連月光都彷彿不忍打擾這種靜謐,偷偷地躲進了雲間,但又不想離去,便招來了濃濃的夜霧,將半空罩住,自己卻又在霧氣中透出一層矇矓的光彩來,窺視著大地。
武清吟抄著手,傴僂著身子,呆坐在城中最高的得月樓樓頂上,臉浸在霧氣中,不知在想些什麼。他的臉在淡淡的光彩中看來,如同塗上一層銀粉,就像白天假扮老頭子一樣,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唐婉兒坐在他身邊,輕輕拔起瓦縫間一棵小草,對著月光正看得出神,看著看著,她突然喃喃道:想不到在這種地方,草也能生長。武清吟並不理她,彷彿還在想著心事。唐婉兒又道:我如果不上到樓頂,就絕想不到這裡會長草,就像我今晚若不去正氣山莊,就絕想不到武清吟真的死了。
武清吟突然道:你想不到的事還有很多,比如說今晚的事,你就絕想不到會這樣順利。唐婉兒有點兒得意,道:你不要把事情都想得太過艱難,有的事只要抓住對方的心理疏忽,就一定會順利。武清吟冷笑道:有時候太順利的事,並不是好事。那是因為對方有意創造,來引你上鉤的。
你是說今天晚上的事,武天仇早就料到了?武清吟道:我不敢說,但總有種感覺,那屍體是被人動過手腳的。唐婉兒道:哦?你看出了什麼?武清吟道:我似乎覺得這個屍體不像是一個平日養尊處優的公子,而像是一個天長日久不見陽光的囚犯。唐婉兒道:你是看他的臉色蒼白才下這樣的結論的?武清吟點點頭。
唐婉兒道:死人的臉色總是這樣的,因為他的血都流盡了,臉不白還能紅麼?武清吟搖搖頭,道:不只是這些。你看沒看到他的手?唐婉兒道:看到了,跟其他死人的手沒什麼差別呀。武清吟道:有差別,而且差別很大。他停了一下,理了理思緒,又道:一個失蹤了幾天的公子,竟會臉色蒼白,手指枯瘦,肋骨盡顯,這是沒道理的。唐婉兒道:也許這幾天裡他都沒有吃東西。
武清吟道:那也不可能瘦成這樣,除非一種可能,那就是長久以來營養不良的結果。唐婉兒道:那怎麼可能,武家在這一帶是名門望族,旗下的生意不下幾十處,說是日進斗金也不過分,怎麼會營養不良?說到這裡,她像是突然明白了,眼睛裡發出了光,搶著道:我知道了,這個人一定不是武清吟,說不定是個囚犯,所以長期以來吃不飽。武清吟若有所思,喃喃道:不錯,他是個囚犯。
他也輕輕拔起一棵小草,嘆息道:有時候人的命就如同這棵不知名的小草,很容易被別人奪走。唐婉兒道:那奪走他生命的人是誰呢?會是凌園的人麼?武清吟沉吟道:就算不是,也一定和凌園有關係。唐婉兒不解道:我是越來越糊塗了,這個人如果是武清吟,為什麼凌園的人要殺他?要知道他可是凌園的未來女婿。如果不是武清吟,那武天仇難道看不出來?而你這個武清吟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武清吟苦笑道:這個,我現在不能跟你解釋,有些事情是用不著解釋的,等到了時候,就一定會清楚的。他抬起頭看了看月光,天空的一層薄雲不知何時已散去,碧空如洗,月光如水,一片寧靜安詳,武清吟的眼睛裡也發著光,好像有什麼事情突然想通了,他長長吸了一口氣,道: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唐婉兒道:也許是吧。武清吟道:我想在明天的陽光之下,一切事情都可以真相大白。唐婉兒有點兒不相信,道:明天?事情就會大白麼?你又不是神仙,怎麼會知道的?
武清吟道:我就是知道。因為有人很著急,至少比我要急得多。唐婉兒看著他,好久好久,才輕輕吐出幾個字:但願這真相不會使我失望。
今天的陽光果然很好,一切都像平常一樣,街頭的人很多,大家都出來享受老天的恩賜,畢竟在春雨連綿的季節裡,這樣的日子並不多見。人們的心底裡都發了黴,實在應當拿出來曬一下的。
武天仇急匆匆地走在陽光下,他的臉色卻陰沉得很,因為他今天出來不是曬太陽的,而是為他死去的侄子討公道的。元東原與蕭王孫走在他兩邊,臉色也都十分凝重,是不是因為他們也沒有想到武清吟會死,而當時在凌園,凌露華與李長生所說的一切,都變得極不可信了?
當時江嶽天的死,凌露華的被襲,武清吟的失蹤,看起來好像都是武家做的手腳,但武清吟卻死了,而且死在凌家的槍下。是不是因為他在死之前已有證據表明自己不是兇手,而真正的兇手則是凌園的人呢?
一旦凌露華嫁過武家,那麼凌園的一切產業都要劃歸武家所有,凌御風一生只有凌露華一個女兒,兩家親事一成,凌園的所有生意就得作為嫁資,併入武家。則從此世上只有正氣山莊,而再也沒有了凌園。這也是凌家的人不願意看到的。因此,他們想要退婚也不無可能。這樣一來,事情就整個翻了過來,也不由得武天仇等人不這樣想,世上的事本就真假難辨,是非難分,江湖中更是如此。
他們三個人去的地方當然是凌園,武天仇並沒有帶從人,這是蕭王孫的意見,事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決不能輕易撕破面皮,因此就只是他們三個人去,別人看來也是要商量兩家的婚事,不起引起大的風浪。
武天仇只有答應,他深知元東原與蕭王孫武功高強,陪同自己去到凌園,一旦鬧翻了交起手來,以這兩人的聲名手段,自己決不會有什麼危險。所以他也很放心,但饒是如此,他還是暗中帶了自己那支鐵筆。武家是東南一帶用筆的大家,一手生花筆法天下馳名。
武天仇這樣想著,抬頭看時,已能看得到凌園那漆黑的大門。門前兩個僕人,見三人來了便上前擋住,但他們才一伸手,還沒有說一個字,武天仇雙掌一分,那兩名僕人就滾了出去,武天仇冷哼了一聲,猛地推開了大門,然後一步就跨進凌園。
他第一眼就看到一個坐輪椅的人,而這個坐輪椅的人也像是早知道他會來一樣,正對著他點頭微笑。
大廳依舊是寬敞肅靜,陳設雅緻,但今天的氣氛卻是有點兒使人身上發冷,原因是來的三個人全都臉色不善。
武天仇一拱手,道:李總管,不知在下親手為正氣山莊發的訃文到沒到凌園?李長生很有禮貌地點頭,道:在下已接到了。他的臉色隨之暗淡下來,嘆息道:想不到蒼天不佑善人,少莊主英年早逝,武先生白髮人送黑髮人,我除了傷感痛惜以外,不知能不能為先生做點什麼?
武天仇道:怎敢勞動總管大駕?我來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情,還請總管指教。李長生道:在下知無不言。武天仇輕輕從懷中取出一塊包著東西的黃絹,放在李長生面前,道:不知總管可認得這樣東西?
李長生道:此為何物?武天仇道:李總管開啟一看便知。李長生依言,親自開啟黃絹,現出裡面一個折斷的鐵槍頭。武天仇等三人的目光盯緊了李長生的臉,但見李長生的臉色如常,拿起槍頭看了一看,又放下,道:這段槍頭好像是敝莊所有,卻不知為何斷了,又落在武先生手中?武天仇冷笑:這段槍頭並不是斷在我手裡,而是斷在我侄兒手中的。
李長生一皺眉,道:哦?武先生是說,武公子死時,手裡有這段鐵槍頭?武天仇道:正是。卻不知總管有何打算?李長生想了一下,道:不知武公子是怎樣死的?武天仇目光如火,緊緊盯著李長生,一字字地道:是被人一槍穿心而死的。李長生面色依舊不變,道:如此說來,兇手用的是槍,而這柄槍又被武公子臨死前折斷了。
他看了看元東原與蕭王孫,道:這件事兩位是怎麼看的?元東原本是火爆脾氣,道:這種槍尖就只有凌園才有!蕭王孫瞟了他一眼,道:兇手是背後出槍的,顯然是在公子不防備之時突襲得手,由此看來,兇手定是公子的熟人。李長生笑了,但他的笑很冷,他笑道:在下與武公子並不陌生,也是凌園的人,三位是不是就懷疑我呢?
武天仇並不回答,只是道:不知淩小姐現在何處?咱們可不可以見見?李長生道:我家小姐正在妝樓上,不知是否還在高臥,只怕不方便吧。武天仇並不放鬆,道:可有些話只有對小姐才能講,李總管雖在凌園多年,但終歸不姓凌。
李長生聽了這話,嘴角動了動,彷彿有一根尖針刺入他心底,眼睛中閃過一絲辛酸而又無奈的表情,但這只是一剎那,他隨後便笑了,道:此話不錯,我這就去找小姐,看她想不想來見各位。
等到李長生的輪椅一齣大廳,武天仇就低聲對另外兩人道:真的要動手麼?蕭王孫道:此時機會難得,他們最多隻是兩個人,一會兒你對付淩小姐,我與東原對付李總管,務必要一擊得手,只要我說出不對這兩個字,便一起動手。武天仇與元東原同時點頭,各自回坐。
只聽門外輪椅聲響起,李長生已回來了,他走在前面,後面跟著兩個人,一人執傘,為另外一個人遮擋著陽光,而那傘下人雖看不到臉面,但看身材氣派,正是凌露華。
來到屋裡,執傘人收起雨傘,便退出去了。只見凌露華黑紗遮面,只隱隱約約能看到兩隻清秀的眼睛。武天仇向李長生看去,李長生笑道:各位,我們小姐這幾天偶感不適,吹不得風,本不想見客,但看三位的面子,還是來了。希望三位不要見怪。
武天仇沉吟道:不知小姐什麼地方不舒服,屋子裡又沒有風,何不將黑紗取下,在下也略通醫道,為小姐盡一點綿薄之力也是理所應當的。李長生笑了,壓低了聲音道:不好意思,這點就不必麻煩武先生了,女孩子臉面上的毛病,是不大喜歡被別人看到的。
蕭王孫道:淩小姐,實在多有得罪,只是這件大事,與小姐有很大關係,不得不請你移玉前來。凌露華也不見怪,淡淡地道:好說。好說。卻不知是為了何事?武天仇道:我聽說二十年前,令尊凌大俠在天山採得一塊稀有寒鐵,帶回中原將它鍛鍊成兵,可有此事?凌露華道:是有此事。我爹將這塊寒鐵煉成了一柄槍。武天仇道:就只煉就了一柄槍,而沒有再煉別的兵器?
凌露華道:這塊寒鐵在江湖中絕無僅有,況且我家世代用槍,別的兵器也不會用,除了那柄槍外,就沒有再煉別的兵器。武天仇點點頭,道:那好,在下斗膽,想看一看那柄槍。凌露華微一沉吟,道:不知這柄槍與三位的來意有何關係,又與我有什麼關係?武天仇道:自然有莫大關係,不知小姐可否答應?凌露華沒有動,像是看了李長生一眼,李長生微一點頭,又閉上了眼睛,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凌露華嘆息道:此槍自先父去後,多年沒有見過天日,今天拿出來,讓它見見天光也好。她說完便起身出去了,不多時,凌露華又走進來,這次進來時,手中多了一個三尺餘長的條形錦套,她將這錦套在桌子上一放,那桌子竟有點兒微顫,顯見得分量不輕。
武天仇道:這裡面就是那柄槍?為什麼只有這般長短?凌露華笑道:這柄槍可分為兩段,便於攜帶,遇敵時可接成一條,長逾七尺。武天仇點點頭,道:那就請小姐取出此槍,讓我等大開眼界吧。凌露華將手伸到錦套裡面,輕輕撫摸著槍身,眾人雖然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也感覺得出她對這柄槍極為尊敬,幾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條錦套上,集中到了凌露華的手上,那隻手正輕輕將半截鐵槍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