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身一寸寸被抽出,武天仇的目光動也不動地盯在上面,彷彿那不是一條槍,而是一條毒蛇。直到那槍身完全呈現在眾人眼前。
槍身上鍍了一層銀粉,顯得光彩奪目,槍纓血紅如一朵盛開的牡丹花,又像是一片濺射而出的血花,令人目眩,而槍尖
槍尖一如平時,鋒利,尖銳,而且完整。槍尖為扁稜形,線條精緻,兩邊的血槽微呈暗紅色,像是已不知飲過了多少仇人血。
武天仇接過這柄槍,用手掂了掂,發現異常沉重,絕對是凌園家傳的那柄槍,不會有假,也決不會有第二柄。他的目光卻暗淡了下去,並不是因為這柄槍奪去了屋子裡的光彩,而是因為失望。槍尖是完整的,那麼難道說武清吟不是凌家人殺的?難道說會有另外一柄槍?
凌露華重新拿回這柄槍,將它放在陽光下,那光彩更加奪目,她的眼睛裡也發著光,她笑道:怎麼樣?這柄槍有什麼不對麼?武天仇跌坐在座位上,呆呆地道:沒有,沒有什麼不對。凌露華道:如果沒有什麼不對,我可就要將它收起來了。武天仇嘆息一聲,道:請便。凌露華剛要將槍收起,蕭王孫突然站起來,一手按住了桌子上的錦套,喝道:慢著。
就是這一聲,武天仇也像被電擊了一般,跳了起來,他的目光緊緊盯住那錦套,他突然想起,那裡面還有一段槍身。
李長生的臉色也變了變,道:武先生還有什麼事?武天仇與蕭王孫對視一眼,冷笑道:在下還想看看另一段槍身,不知可不可以?李長生的笑容有點兒僵硬,道:這個麼槍身的另一段只有槍桿,沒什麼好看的。凌露華的身子彷彿震了震,卻沒人能看到她的臉色,武天仇連看都沒看李長生,只對著凌露華道:小姐,在下為看槍而來,若是隻看到一半,未免有點兒美中不足,就讓在下得窺全豹如何?
凌露華沉默一下,才道:你當真要看?武天仇點頭,道:當真。凌露華又道:果然要看?武天仇道:果然。凌露華微微一笑,道:好。
蕭王孫的手慢慢離開錦套,凌露華的手再次伸進裡面,然後又緩緩抽了出來,那確實是槍桿,而槍桿後面當然也不會有什麼不同,只會是一個護手的小圓鐵球而已,凌露華的手終於完全抽出,那槍身也完全呈現在眼前,槍身後面竟不是圓球,而是另一個槍尖,槍尖從中而斷!
便在此時,蕭王孫大叫一聲:不對!這是他們方才商定的暗號,只要他叫出這兩個字,暗算就已開始。
武天仇毫不猶豫地一掌擊出,這一掌正打在凌露華前心。武家的天星掌是江湖中一等一的硬功夫,就連巨石也要被這一掌打得裂為兩半。
凌露華的身子再硬,也沒有石頭硬,這一下被打得飛出幾尺,撞在後牆上,當時便沒有了聲息。而此時元東原與蕭王孫也動了手。屋子裡慘叫聲立起,但發出叫聲的不是凌露華,也不是李長生,凌露華看起來早被這一掌打碎了心脈,中掌的同時就已斃命,哼也沒哼一聲,而李長生還是穩穩地坐在輪椅上,臉上甚至還在笑。他當然也不會發出慘叫。
慘叫的是武天仇。
就在他一掌打中凌露華的同時,元東原的鐵掌也重重拍在他後心上,武天仇的身子向前一衝,只覺腰下一辣,一對日月雙輪已切入他的身體。
那日月輪的邊緣上都是狼牙鋸齒,這一下幾乎給武天仇開了膛,武天仇長聲慘叫,剛一回頭,李長生的輪椅中飛出兩支弩箭,射透了他的前胸。
事發突然,就只一眨眼的工夫,凌露華死,武天仇重傷。武天仇畢竟功力深厚,雖然中了必死之傷,但一時也還撐得住。他倒轉了一下身子,靠在牆角邊,嘴裡的血塊不住吐出,與腰下傷口中流出的血一起,將他染成了一個血人。而李長生等三人卻站在一起,嘲笑地看著他,彷彿看著一隻落入陷阱的沒牙老虎。
武天仇指著三人,恨聲道:你們蕭王孫冷笑一聲,道:你早應想到的,可是你利慾薰心,到頭來什麼也得不到,你已沒救了。武天仇吐血道:為什麼為什麼?元東原哈哈大笑,道:就讓你做個明白鬼,難道你真的認為我們會幫你得到凌家的一切產業麼?我們會那麼笨?就你給的那一點好處,還不夠打發要飯的。
武天仇道:原來你們也想要得到元東原道:不錯,正氣山莊財雄勢大,當家人一死,就要由我們來主持,這才是我們的目的。武天仇恨聲大叫道:卑鄙!無恥蕭王孫淡淡一笑,道:一個為了奪取家產,親手殺死自己侄子的人,居然還會說別人卑鄙無恥,這是我一生中聽過的最可笑的事。武天仇怒視三人,目光漸漸渙散,眼中卻又忽然神光一閃,彷彿是迴光返照一般,朝著門外大喊一聲:武!隨即噴血而亡。
李長生長長舒了口氣,向元東原與蕭王孫道:此間的事終於可以完結了。元東原大笑道:這還不是虧了李總管的神機妙算?要不然這姓武的那對天星掌,配上一支生花筆,可真不好對付。李長生淡淡一笑,道:此後兩位主掌正氣山莊,終於得償所願,東南一帶盡在掌握,在王爺那裡也有了交代。蕭王孫臉上泛起一絲笑容,道:而李總管也不用再做總管了,這凌園從此以後就要改做李園了。
三個人相視片刻,同時大笑。笑聲還沒有消失,蕭王孫與李長生已出手。李長生椅中飛出三支飛刀,而蕭王孫的日月雙輪同時脫手而出,他們的目標都是一個,屋門。屋門本來虛掩,那三支飛刀透門而出,而日月雙輪掛著風聲,已將屋門分為四片。
日月雙輪破門而出後,在外面轉了個圈子,又飛回蕭王孫手中,鋸齒上還帶著幾根頭髮,而那三支飛刀再飛回來時,卻已變成六段。六段斷刀直打三人,元東原虎吼一聲,一掌將兩段斷刀打飛出去,蕭王孫雙輪一絞,將兩段斷刀絞為四段,而李長生的椅中已飛出兩塊飛石,將斷刀半空截下。
然後就見剛才那個執傘人微笑著走進屋子。李長生盯著他,過了片刻才道:你不是凌家的人。執傘人輕輕一笑,道:當然不是。說著,他慢慢從臉上揭下了層薄薄的面具,面具下露出一張劍眉星目的少年臉龐。
這個人當然就是武清吟。一看到他,屋子裡的三個人都不禁打了個冷戰。李長生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很笨的話:你你不是已死了麼?武清吟道:你怎麼知道我死了,是不是你殺了我?蕭王孫道:我們雖然沒有親手殺你,但的確看到了你的屍體。
武清吟搖頭一笑道:你們做事雖然詭密,但還是有算計不到的地方,千萬不要輕易認為你們騙過了所有的人。蕭王孫想起方才武天仇臨死時的怪狀,手一緊,道:難道武天仇並沒有殺你,而是找了一個替死鬼?武清吟道:你又錯了,你以為他會有那麼好心麼?元東原沉不住氣了,道: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武清吟忽然轉了話題,道:如我沒猜錯,你們三位都是汝陽王的人吧。
元東原一驚,道:你如何知道?武清吟笑了:自有神仙指點,用不著你操心。元東原叫道:是又怎樣?武清吟道:是就對了,你們的用意我已明白,這一切都是他幕後指使。他清了清嗓子,道:其實你們來的目的並不是主婚,而是奪產,奪取凌園與正氣山莊的產業,因為附近沿海一帶的造船、出海、漁業、碼頭,曬鹽等等生意,凌園與正氣山莊可以說是壟斷東南,汝陽王要想起事造反,必須要控制這裡,這就必然要與凌家和武家打交道。從上一輩起,老汝陽王就曾有意拉攏凌家與武家,但都被兩家主人婉言拒絕了,到了小汝陽王這一輩,他早晚必反,為了充實財力,也為了自己一旦事敗後有個退身之所,他也想到了凌園與正氣山莊。
李長生道:說下去。武清吟道:而想要奪取兩家的產業並不容易,如果明奪必然會招致別人懷疑,弄不好還會將汝陽王的反意昭彰天下,這個他是決不能冒險的。所以他想出個主意,就是暗取。
而如何暗取呢?自然要動一番腦筋,正在此時,凌武兩家的婚事也快要到了,作為他來說決不可以讓這兩家結親,不然的話兩家一合,勢力就更加鞏固,想要下手就難上加難。可幸虧在三個主婚人中,有兩位已被他收買,所以破壞兩家婚事的重任,就自然而然落到這兩人身上。
元東原冷笑一聲,道:那倒不假。此事舍我二人其誰?武清吟突然臉色一沉,恨聲道:可是三個主婚人中,最重要的那位他卻無法收買,所以你們就在半路對他下了毒手,好讓江嶽天無法阻止你們的行動。
蕭王孫笑了,笑中頗有自得之意,因為他知道,武清吟決不可能從傷口上看出是他們下的毒手,他只不過是在詐他們,所以他說:誰說我們殺了江老先生?他與我們過從甚密,又對我們有恩,我們又如何能下手殺他?不要以為你殺江老先生的事可以隨隨便便地嫁禍於人,這裡三個人都可以作證,是你害死了江老先生。元東原與李長生也笑了,只有武清吟呆住。
武清吟過了片刻才苦笑道:三人成虎,我開始還不算佩服你,現在我的想法好像有點兒改變了。蕭王孫正色道:你不但殺了江老先生,還假扮武公子,想要奪取正氣山莊的產業,身為江湖正道中人,我們決不允許你陰謀得逞。元東原也大笑道:不錯,小賊你今天休想逃脫!
李長生也道:就算你真是武清吟,也罪不可恕。因為你挑撥凌武兩家的關係,使得你伯父殺了我家小姐,而你又殺了你伯父來嫁禍凌家,這一來兩家的財產全都會歸你所有。他冷笑一聲道,只可惜天道恢恢,絕無疏漏,到最終你也逃不過公理,你也沒得救了。
武清吟點點頭,道:果然不愧是老江湖,這一席話擲地有聲,如果有一萬個人聽了,最少會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相信。最多隻會有一個人不信。元東原道:那個人只怕就是你了。武清吟笑了:這個人不是我,如果算上我,就有兩個人不信。元東原道:那這個人是誰?武清吟微笑著向他們後面一指,道:是她。
蕭王孫一怔,道:你他的話剛說出一個字,就覺身後勁風襲來,蕭王孫大喝一聲,身子向上躍起,同時將雙輪向後一背,錚的一聲,已將兵器鎖住,但此時兵器已入肉半寸多深。蕭王孫痛呼一聲,雙手一合,叫聲:斷!他的日月雙輪善鎖兵器,只要對方兵器伸入他的雙輪之內,便絕無幸理,他有信心。
可是他錯了,因為這杆兵器是用天山寒鐵精煉而成的獨一無二的槍。
蕭王孫一鎖之下,槍身未斷,他不由得大吃一驚,情急之下身子猛地一側,那槍尖入肉一寸後便斜著在他身上劃出一道血槽,鮮血噴湧而出。蕭王孫的身子登時斜飛出去,落下來時血已浸透了後背。他的傷雖然不太重,但這一槍已將他的信心摧毀了大半。
他猛地回過頭來,看著身後那個暗算他的人。那人仍是面戴黑紗,窈窕地站在當場,手中執著那柄鐵槍。兩段槍身已接在一起,長逾七尺。
不只是他在看著這人,李長生與元東原也早已目瞪口呆,其中最不能相信自己眼睛的是李長生。他幾乎吃驚地要從輪椅上站起來,對執槍人道:你你你不是
那凌露華嫣然道:李總管,這下子不但他們上了當,連你也不例外吧。李長生眼神一寒,道:這這是怎麼一回事?你本應當凌露華道:武天仇那一掌果然不同凡響,我本來是絕無幸理的。但你們也都料錯了一件事。李長生定定心神,雙眼一翻,一字字地道:你,不是我的那個淩小姐。你早知道武天仇是來殺你的。
我的那個淩小姐這句話好怪,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凌露華笑道:不錯,我不是。不然的話我又怎麼會事先有了防備?凌露華摘去黑紗,露出了本來面目,正是唐婉兒。李長生努力穩定一下思緒,道:不可能的,那你的聲音為什麼和小姐一模一樣?唐婉兒道:這有什麼新鮮?我不但能學她的聲音,還能學很多人的聲音。因為女人的嗓音本就很細,只要稍加註意摹仿,聽起來就差不多了。
蕭王孫吃力地撐起身子,道:還有什麼好說的,事到如今,乾脆一併做了他們。元東原道:不錯,就憑這兩個小鬼,還能逃得出咱們的手掌麼?他說完一掌擊向武清吟。
他的玄天掌法雖然比不得天星掌的渾厚,但剛猛卻猶有過之。但見他臉色紅得怕人,而掌心也一片血紅,正是玄天掌力運到十成功力的標誌。
武清吟輕輕避過,滿不在乎地道:事到如今,你們還不伏法?蕭王孫道:你們想要奪取正氣山莊與凌園的產業,我們決不能讓你們陰謀得逞。應當伏法的是你們。武清吟哈哈一笑道:說得好,但這話最好只聽到我們幾個人的耳朵裡才好,若是別人也聽到了,就會不相信你這位前輩的。蕭王孫等三人一驚,只見武清吟一招手,東邊的屋脊上躍下了兩個人。一男一女,蕭王孫看到這個男人,心都冷了,他知道最後的希望也完了。
這男人正是江嶽天的親兄弟、烈火神龍江嘯天。而那女人胖乎乎的身子幾乎有唐婉兒的兩個寬,但她躍下來時輕得像一片枯葉,正是餛飩店的老闆娘。李長生盯了她半天,才吐出幾個字:夜雨留人花小腰?老闆娘溫柔一笑,道:我是城內南家餛飩店的老闆娘,現在誰再叫我小腰,那一定是個瞎子。李長生點頭,道:不錯,在下是瞎了,你在城內這麼久,我竟沒有絲毫覺察。如果我知道你也參與此事,決不會讓江嘯天來的。
武清吟笑道:江老前輩一來,以他火上澆油的性子,不把正氣山莊踏平才怪。這也是你們的後招。你們誘騙武天仇來殺淩小姐,然後再殺武天仇,這樣一來兩家產業全都歸了你們。可如果收拾不下武天仇,還有江老前輩出馬,你們坐收漁利。可惜我讓人把他留下了,直留到現在。唐婉兒道:除了這位夜雨留人花姑姑外,還能有誰留得住江大俠?花小腰看了她一眼,微嗔道:花姑姑?我看起來有那麼老麼?
唐婉兒忙笑道:沒有,應當叫你花姐姐才是。花小腰哼了一聲,臉上這才露出了笑容。李長生看著武清吟,道:你到底是什麼人?與正氣山莊與凌園有什麼關係?你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事?
唐婉兒輕笑道:你以為你能問出來?我跟他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也沒問出一句真話。武清吟道:冤枉,我們在一起好像時間並不長呀。李長生又看著唐婉兒:小姐在哪裡?你又是如何進到小姐的房間裡的?凌園與你們唐家向來不睦,本沒有人到過凌園,你為什麼對凌園這麼熟悉?
唐婉兒輕輕一笑,將手中的鐵槍一晃,擺了個架子,道:你還不明白?李長生的眼睛裡突然發出了尖針一般的光芒,他脫口叫道:原來原來是你,真的是你唐婉兒道:你到現在已全明白了?李長生嘆道:明白了,明白了。一定是他讓你這麼做的。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唐婉兒道:不錯,這本就是他的主意。李長生道:如此說來,他連我都瞞過了,因為在他心裡,我始終不是凌園的主人。唐婉兒沉默不語。
武清吟道:以現在的情形,你還想讓我們動手不成?你們已經敗了。李長生道:不錯,敗得無話可說。他對唐婉兒道:我只求你一件事。唐婉兒道:你說。李長生道:你一定要讓別人知道,我是死在你手裡的。
唐婉兒一怔,隨後微一沉吟,眼中泛起一種奇特的光芒,道:好,我一定讓每個人都知道,你是死在我手裡的。李長生點點頭,隨後一拍椅臂,道:言盡於此,動手吧。
現在的對比是,武清吟、唐婉兒、花小腰、江嘯天四人,對上李長生、元東原還有一個受傷的蕭王孫,形勢已十分明朗。
江嘯天怒吼一聲:你們兩個無恥之徒,枉稱俠義之士,還不與我哥哥賠命來。蕭王孫紅了眼睛,嘶聲道:你你以為我們願意殺他麼?江老大對我們有過恩情,但是元東原怒道:給我閉嘴!說別的又有個鳥用!不如拼了。他紅了眼睛,大叫一聲就向江嘯天撲過去。
江嘯天大喝一聲,半空截住了元東原,他的烈火飄萍掌法對上了玄天掌。屋子裡突然颳起了一陣疾風。江嘯天步步進逼,掌影翻飛,不知鬥了多久,驀地,江嘯天擊向元東原前心,眼見元東原已避無可避,江嘯天一掌卻在離他前心半寸處止住。
江嘯天吼道:你出掌啊!老子手下不打求死之人。元東原慘聲大笑,道:江老二,你平素也是條漢子,怎麼小家子氣了,如此婆婆媽媽的。江嘯天眼睛像也要噴出血來,吼道:我兄長平素與你們至厚,你們為什麼殺他?我不明白,你們都有錢有勢有名有望,為什麼
元東原慘笑:你可知道,我與蕭王孫在四十來歲時,還不過是江湖一小卒,短短數年之間,卻掙下了這麼大名聲,為什麼?都是老汝陽王恩賜的。老王待我二人如兄弟,卻始終不圖回報,直到臨終時才請求我們助小王一力,我們如何拒絕?人生在世,忠孝尚不可兩全,何況朋友之情!悽笑聲中,元東原一掌重重拍在自己頭上,道:這條命,還江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