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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生短淺江湖路 幻夢長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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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嘯天呆在當地,好半天之後,才突然一揮手,長嘆一聲,搖著頭,流著淚,走了出去。

唐婉兒面對著李長生,二人好久沒有動一下,好像都有很多話要說,卻不知從何開口,亦或他們都已明白對方的心事,只是不願意開口。

武清吟對上了蕭王孫,蕭王孫已點住了幾處穴道,止住了背後的流血,但臉色仍有些蒼白。他知道,武家嫡傳的武功是極可怕的。當年武天鷹以一支生花筆打遍天下,武家弟子在兵器上的造詣,絕對在天星掌之上。

果然武清吟從腰間一伸手,取出一支大筆,筆桿為精銅鑄就,筆尖為特製烏金絲,韌性極好,貫注內力可以穿木裂石。他筆尖一起,道:天下楷書,以顏字為上,這路多寶塔碑,還請閣下品評。說罷筆尖橫劃,接著又高舉筆桿當頭而落,先寫出一個大字。這一路書法使將出來,只見筆勢細密,身法俊健,煞是好看。

蕭王孫不敢輕慢,雙輪連劃幾十道厲芒,護住全身,以他經驗的老到,只守不攻之下,幾百招之內不致落敗,但武清吟只寫出四個字大唐西京,便突然變字,筆勢立刻沉雄厚重起來,出手之間氣勢磅礴,卻是顏魯公的代表作顏勤禮碑。蕭王孫只覺筆風縱橫,將自己的招式剋制得毫無還手之力,正待變招以對,武清吟筆法又變,四方顧視,若痴若狂,引筆揮灑,若瘋若癲,乃五代楊凝式的一帖神仙起居法,武清吟使來,只見靈氣飛揚,瀟灑出塵。蕭王孫輪法雖猛,終是塞外夷人所長,未免粗糙疏慢,不及中原文化的精深奧麗,一時更不知如何招架。

武清吟一路八十五字的神仙起居法使完,筆法再變,氣度整飭端雅,遒峻華豔,用筆波磔抑揚,頓挫有致,流麗且兼奇古,正是漢隸《華山廟碑》。此碑被後人尊為漢隸第一品,有《禮器》之骨,《史晨》之肉,《乙瑛》之神,《曹全》之韻,眾妙攸歸,是為隸書正脈,直可通神。

蕭王孫怪叫一聲,以古對古,以拙御拙,手中雙輪直刺斜斬,招式怪異笨拙,雖招招後發,卻無一招回守,竟與武清吟對攻起來。武清吟用過數招,見不易取勝,突然長嘯一聲,展動身形,衣袂飄飄,恍若御風般向蕭王孫攻去。這次筆法又有不同,翩若驚鴻,矯若遊龍,正是書聖王羲之所書的《蘭亭序》,此書被稱做天下第一行書,攻式如月光瀉地,連綿無絕,一招遞出,後招源源而生,將書法中的流暢舒展之意生髮到了極致。

蕭王孫遇到這套只應天上有的聖書,已不能以拙御巧,一時只覺得眼花繚亂,窮於應付。武清吟使到那個風字時,鐵筆由下鉤上,劃中了蕭王孫手腕。

叮噹兩聲,雙輪落地,蕭王孫雙腕流血,他瞪著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步步後退。武清吟停筆不發,但筆意所至,身子還是在地上轉了幾個圈子,才慢慢收住勢子,只聽他朗聲道:卻不知武家一隻生花筆,敵不敵得過閣下的卑鄙無恥?蕭王孫踉蹌幾步,已退到了唐婉兒身後,突然猛一轉身,向著唐婉兒撲去。

唐婉兒一直沒有動,只是和李長生相互對視著,二人都看起來沒有一點要動手的意思,直到蕭王孫撲過來。就在這一剎那,李長生突然動了,他一拍輪椅扶手,從裡面突然射出兩支追魂釘,打向唐婉兒面門。唐婉兒只是呆呆地看著,並沒有躲避。武清吟大叫一聲:小心!

但已來不及了,那兩支追魂釘已打到唐婉兒面前,而蕭王孫的雙掌也離唐婉兒後頸不到一尺。唐婉兒還是沒有動,還是不眨眼地看著李長生。

可就在這時,兩支追魂釘突然半空一撞,閃出幾點火星,竟完全改變了方向,繞過唐婉兒,飛射後面的蕭王孫。

蕭王孫全無防備,兩支追魂釘一齊釘入他的雙眼。蕭王孫落下地來時,雙眼已瞎,他大叫一聲,飛撲而起,這次他向李長生的方向躍去。

李長生一拍椅子,四支三稜錐已刺入蕭王孫前心,蕭王孫慘叫一聲,可撲過來的勢頭卻沒有減多少,眼看他的掌緣就要擊到李長生的腦門,李長生手一揮,白光一閃,一把一尺長短的利刃刺穿了蕭王孫的心臟。

屋子裡靜了下來,地上的三具屍體橫躺豎臥,死得都很慘。陽光照進來,落在滿是鮮血的地上,本來很明媚的日光突然變得悽慘,李長生沒有再說什麼,他搖到輪椅,慢慢來到那幅大大的中堂下,仰頭看著,屋子裡的人也沒有動,只是眼光全都注視著他。

李長生突然輕輕道:你已經知道,在西湖刺殺淩小姐的人,是元東原與蕭王孫派去的?唐婉兒接道:我已知道。但你讓她在遊湖時一定要乘坐你那條畫舫,可見你並不想讓她死。而且你還暗中給淩小姐寫過字條,告誡她快些離開凌園,然後你又找了一個女子做淩小姐的替身。李長生苦笑道:但還是被你識破了,將計就計,自己做了淩小姐的替身。

唐婉兒輕輕點頭,道:我全都清楚。沒有人怪你。李長生微微點頭,道:你一定也知道,那段槍尖也是我交給蕭王孫,讓他去交給武天仇,好讓武天仇嫁禍凌園,來殺淩小姐的。唐婉兒道:這個我也知道。相信淩小姐已經原諒了你,因為她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李長生聽到此處,發出了一聲嘆息,長長的嘆息。然後只見他的頭漸漸歪下來,垂在椅背上。再也不動了。唐婉兒輕輕來到李長生身邊,只見李長生的輪椅背上不知何時已彈出一把尖刀,刺透了前心。她呆呆地看著死去的李長生,眼睛裡竟閃出了淚花。

花小腰走到武清吟身邊,輕輕道:兄弟,我們該走了。武清吟點點頭,長長嘆道:是該走了,血海深仇,已歸黃土,陰謀毒計,盡付東流,青山綠水,後會有期。

說完了他轉身要走,突然又回過身來,對唐婉兒道:你知不知道你已犯了一個大錯。唐婉兒道:什麼大錯?武清吟道:你不可以答應李長生的要求。因為那樣是給自己留下了一個大大的禍根。

唐婉兒沉重地搖了搖頭,道:李長生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微有痴呆的女兒,沒有人會找我報仇。武清吟一怔,道:那他為何唐婉兒突然有些動氣:因為他愛他的女兒,他不想讓這個女兒年輕輕地就死掉。武清吟有些明白了:怪不得他能做出這樣的事,原來他也真的是身不由己。我親人的命若是握在別人手裡,一定也會做出違背自己意願的事。

這裡死的每個人似乎都是身不由己,蕭王孫與元東原如此,李長生如此,連武天仇也如此。武清吟是知道的,他這個伯父很不得志,比起自己的父親武天鷹來,簡直是天壤之別。嫉妒,就是武天仇身不由己的原因。

武清吟苦笑一聲,長吟道: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新涼他一邊嘆息,一邊向外走。唐婉兒道:你要回正氣山莊?武清吟道:不錯,這裡本不是我的地盤。唐婉兒道:你是不是真的武清吟?武清吟沉默不語,半晌才道:不錯。我才是真的武清吟。唐婉兒道:那死的那個呢?難道是假的?武清吟臉上露出一種痛苦之色,道:那個也是真的。

唐婉兒不解道:世上會有兩個武清吟?武清吟點頭:從一出生起,世上就有兩個武清吟。唐婉兒道:原來你們是雙生兄弟。怪不得這麼像。

武清吟的思緒回到了從前:從我們一出生,父親就已預見到今後正氣山莊將會遭受一場大劫,因為老汝陽王決不會放過武家。所以他想出一個辦法,將我們兄弟中的一個暗中送給一個叫做花九霄的朋友撫養,也就是花大姐的父親。而那個孩子就是我,因為父親想讓我做正氣山莊的接班人,所以對我極為嚴厲,而對我那個兄弟卻是百般放縱,使他不成材料,想用這個法子來保住他的命。因為江湖中人也不屑於殺這種敗家子。但他還是料錯了,武天仇竟然為了奪取正氣山莊而親手殺了自己的侄子。不過,最後武天仇終究還是要靠武家的人來為他報仇,他臨死的時候不知如何,終於想通了整件事。

我們看到的那具屍體,形容枯瘦,那是因為武天仇早已將他囚禁了幾個月,他不但殺了我兄弟,還用李長生處得來的槍尖,嫁禍給凌園,想借助蕭王孫與元東原,奪取凌園的家產。之所以我一早就知道,是因為我那個兄弟並不成材,絕沒有力量能斷下這柄槍的槍尖。而我又從花大姐處得知,武天仇早已在正氣山莊住了半年之久,這樣一來,事情就很清楚了。

唐婉兒道:所以你才讓我來凌園,說一定會有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武清吟道:還有一件事我沒想明白,就是這封信。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道:這是那天我們出得正氣山莊時,一個書生撞上來塞給我的,上面寫明瞭蕭王孫與元東原的真正目的,所以我才會定下這條計。唐婉兒笑道:看來你真是福大命大,連老天都保佑你。

武清吟道:現在你還是快點兒走吧,等到淩小姐回來了,一定會懷疑你的。我知道凌園與唐家一向不和。唐婉兒並沒有動,歪著頭看他,突然道:現在你已是真正的武清吟,獨一無二的武清吟,那麼一個月後,你與淩小姐的婚事當然還是要進行了?

武清吟眉宇間充滿了一種無奈之色,他把頭轉過去,看著窗外,半天才道:這是前輩人留下的遺願,我不能違背的。唐婉兒咬著嘴唇,輕輕道:你你見過那位淩小姐麼?武清吟道:沒有。我們是指腹為婚。況且人家一個大小姐,平日裡是不會輕易拋頭露面的。唐婉兒道:那你瞭解她麼?武清吟苦笑道:面都沒見過,談何瞭解?唐婉兒道:可是也許也許她瞭解你呢。武清吟道:她瞭解我?

唐婉兒道:當然了,她或許知道,你是個又迂腐,又好色的人,雖然偶爾有一點小聰明,但卻有一件大事,他卻至今糊里糊塗。武清吟道:哦?那是什麼大事?唐婉兒一笑,道:現在我不告訴你。以後你就會明白。武清吟還想問,但見唐婉兒一個飄身,從窗子裡飛走了。

一個月後,正氣山莊與凌園結親。但淩小姐有一個條件,那就是新婚之夜須在凌園過。武清吟的心情不知為什麼有點兒不好,所以直到夜靜更深,客人們都走光了,他還不肯到洞房去。最後小姐派人來看,看新郎是不是醉得不行了,武清吟這才蹣跚著,假裝有幾分醉意,走進洞房。

誰知他剛一進洞房,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並沒有結過婚,也是第一次進洞房,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因為這個洞房是一個小小的賭場。賭場裡雖然沒有一個賭客,但卻擺著幾張賭桌,在一個小小的閣樓上,一個極美的盛裝麗人正偷偷地看著他。

武清吟的心一下子跳得快了幾倍,一個月以前,他也曾有過這樣的經歷。他擦了擦眼睛,確信自己沒有做夢,這時他又看到了那個在牆邊看畫的女孩子。武清吟走過去,輕輕道:畫是好畫。那女孩子回過頭來,看到他的樣子,撲哧又笑了,道:跟我來吧。

他們又走過一條甬道,這回那女孩子沒有再向他身上靠,而是離得遠遠的。武清吟就像走在雲彩裡一樣,不但腳下發軟,連心都要軟了。

過了甬道,自然是一間四合院,門前自然有兩個小丫頭相迎,屋子裡自然又是那張大床,而床上這次是空無一人,床後有一個暗門,門是開著的,武清吟走進去,就看到了蓋著紅蓋頭的新娘子。

武清吟的心幾乎都要跳出來了,他走上前去,顫抖著揭開了紅蓋頭。

蓋頭下終於露出了新娘子的臉,那張臉他雖然沒見過,但卻看得出是一張豔若天仙的面龐。

你來了。這聲音好熟,似乎以前聽過。武清吟笑了,新娘子也笑了。

原來你就是她,她就是你。

這也是我父親要我這樣做的,樹立一個假想的敵人,有時候我就是她,有時候她就是我,這樣可以有很多好處。

這樣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考驗別人。比如說我。

是的。

我有沒有通過考驗?

還沒有,因為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

那以後我不是要有很多罪受了?

你如果不敢試,現在就可以走。

你在威脅我?

就算是吧,因為我從不喜歡膽小鬼。

那你看我是不是膽小鬼呢?

你不是!新娘子臉上發著光,我知道你是個人,是個真正的男人,是個可以託付終身的男人。只不過我還是有點兒吃醋。

吃誰的醋?

吃唐婉兒的醋。

那唐婉兒他的話沒有說完,就已張不開嘴了,因為有另一張嘴將他的嘴堵住了。

屋子裡的燈火已滅了,等到陽光再次照進來的時候,那已是明天,明天又將是一個嶄新的開始。

人生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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