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老不死和戈白相識已有數十年。當時戈白在北方已是最有名氣的大盜,專偷王公貴族的金銀珠寶,而老不死卻是南方最有名的「搶匪」,專搶各家的武術秘笈。
戈白得到元陽真經之後,便躲起來每日勤修真經上的武學,一日,這個叫老不死的,出現在戈白隱居之處,並指明要挑戰戈白。
戈白擅長內功,老不死擅長掌法,可以說是各有所長,兩人第一次交手便打了個不分上下,於是約定隔年再比一次。
起初幾年,兩人每年一比,但是功力實在太過接近,所以始終難分高下。兩人一偷一搶,一個愛財一個嗜武,真是臭味相投到了極點,漸漸也就成了知交。
戈白練元陽真經始終沒有進展,但老不死的拳法卻與日俱精。
所以,五年後,兩人第六次比試,老不死便以變化多端的拳法勝過了戈白。
戈白心裡也曉得,老不死的拳法進步神速,自己已經不是他的對手,但個性固執的戈白仍然非常不服氣,推說是尚未練成元陽真經的第三層,並對老不死說等他三年,等練成了元陽真經的第三層再做比試。
可是,戈白已非童子之身,所以用盡了各種方法都練不到元陽真經的第三層。
於是他便想到覓一傳人,授予元陽真經,再來向老不死挑戰。
幾年過去,戈白一直找不到資質適合的人選,向老不死挑戰的事也就擱下來了,直到去年遇見遊子宣。
當時他還沒想到要帶遊子宣來和老不死比武,但自從那天遊子宣在店裡和張宏達的保鑣交手之後,他才體悟到遊子宣是該學習精良的掌法來配合他的內力了。
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老不死。
老不死本名叫做元剛,河北人。他小時候在一座廟裡幫工,平日裡除了打掃寺廟之外,其餘時間便偷取進香香客的錢包。
某一日,他偷了一個窮書生的行李,行李中只有兩個硬饅頭和一本書。他也不識幾個字,就把書拿來當枕頭,擱在床頭上。
那座廟經常有一些上京趕考的人來寄宿或上香,他看那些來來去去的學生,心裡有些羨慕,於是突發奇想,便把那本「枕頭」拿出來翻看。
那本書裡有一半是字,有一半是圖形,他斗大的字認不了幾個,只好照著書中的圖形反覆練習。
半年後,他不小心在偷取香客的財物時被抓到,幾個大漢揪住了他,當場就要一頓狠打,他在危急之際不知不覺的便使出書上學的那些動作。
意外的是,他竟然三拳兩腳便打倒了那些大漢。
這一來,他才領悟到自已是學了一門武功,並且也感受到習武的優點了。
自此,他開始「暗」訪名師,不論任何方法,只要學得到武功,一律照單全收。
就這樣,他蒐集了許多門派的功夫,有的是光明正大的登門拜師,有的是暗地裡偷搶拐騙,而每一種他也都練,到了後期,他便到各地向著名的武師挑戰,在實戰中磨練武技。
他有一個壞習慣,就是每次打贏了之後便強取該門派的武術秘笈,而數十年下來,蒐集到的竟有七、八十種功夫之多。
他到後來幾乎每戰皆贏,於是就給自己取了個外號,叫:「打不死。」但江湖上的人卻喊他老不死,意思是說他:「老而不死,是為賊。」但他也不以為意,反而說老不死更好,表示自己「老了還打不死」。
不管別人如何叫他,他依然四處挑戰,這也就是為什麼他會如此多種招式的原因,都是他厚著臉皮去硬拗來的。
戈白清楚這一點,他明白深厚的內功必定要有有效的招式來輔助,所以當他認為遊子宣修練元陽真經到一段落,應該開始練習招式時,便想到帶遊子宣來找老不死,因為當今之世,可能不會再有人比他會更多的招式了。
不過,也因為他搶了太多門派的武術秘笈,是以上門尋仇和打秘笈主意的人如蜂湧而來,一個月來個七、八次不算少,十五、六次也不算多。
這些人不論單打或群毆都不是他的對手,卻像蒼蠅般趕都趕不完,直把他給煩死了。
所以他就想到躲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
自從搬到此處,尋仇和打秘笈主意的人果然少了太多,許多人還沒來到他的住所,便被山上的氣候環境給逼退了,所以這些年來也不過只有三次。
戈白對遊子宣道:「老不死一直想試試‘元陽真經’第三層,第四層的威力。」
老不死忙點頭附和道:「是啊!是啊!」
遊子宣聽完,對戈白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和他比武?」
戈白點點頭。
遊子宣看看戈白,又看了看老不死,很率性的說:「好啊!」
戈白很高興,老不死更高興,還從牆角地上的洞裡拿出一隻冰凍的鹿腿出來,對兩人道:「我請你們吃鹿腿。」
休息了一天,遊子宣和老不死兩人都精神奕奕,三人約定好,由戈白做裁判,比武點到為止,不傷人,不傷和氣。
最興奮的當然是老不死了。他早就久仰元陽真經的大名,只不過戈白和自已已成好友,不好意思硬搶,借又借不到,只得乾等戈白練成。而他好武成性,這麼多年來都沒好好和人比武了,今天可以和元陽真經比試,實在是頂高興的。
三人在屋前的空地上各自就了位,戈白再次叮囑老不死不得下殺手,老不死連連答應道:「我不會傷到他的!我不會傷到他的!」
戈白讓兩人比武是別有居心的,他很清楚遊子宣的功力,雖然他已修練到元陽真經的第四層,但他根本沒有學過精湛的招式,和老不死那種闖蕩江湖多年的老手來比,遊子宣就像個嬰兒。
他一開始就知道遊子宣是輸定了。
比武開始了,老不死和遊子宣兩人一直靜立未動,老不死是搞不清楚遊子宣到底有多少料,而遊子宣卻是不會進攻,他會的只有那一套不怎麼入流的「基本拳」。
兩人站了很久,老不死試著使兩個虛招,想探探遊子宣的底,遊子宣也辨不清他招式的虛實,當他一拳打來,立刻一拳封去。要知道遊子宣現在的功力已是不可同日而語,夾帶著強勁內力的普通招式,有時比高手的招式還要有殺傷力。
是以他這一揮,一股強烈的氣勁將老不死的身形帶得動了一動。老不死「咦」了聲,又出了一記虛招。
遊子宣根本不管他的招式,只是見招便擋,有機便攻,老不死見他招式雖然平平無奇,但礙於他強勁的內力,始終靠不近身。
兩人就這樣像打空拳一樣,來回了數招,卻都沒有擊中對方。
老不死愈打愈急,不自覺的內力也愈加愈重,遊子宣受他氣勁的壓迫,內力也是愈催愈兇,站在一旁作裁判的戈白卻被拳勁帶起的砂石逼得不斷向後,背貼在小屋的牆邊上,眼睛也快張不開了。
數招攻擊過去,老不死大喝一聲,身形憑空拔高,直到山洞頂部,只見他空中一個轉折,頭下腳上,雙腳在洞頂一蹬,由空中直衝下來,這一招「百花齊放」在空中就像是有數十隻手一樣,由各個方向自遊子宣攻來,而遊子宣整個人都籠罩在他招式的範圍之內。
眼看著遊子宣就要被老不死擊中,突然間見他右手向天擊出一掌,就像他在戈白處練習百川歸流時,將亂竄的內力擊出體外時一樣,只見一股氣流,像一陣漩渦般衝向老不死。
情勢至此突然逆轉,反倒是老不死有了危險,戈白眯著眼睛,嘴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可是,老不死豈是省油的燈?他一見情勢不妙,自己整個人被直擊而上的勁氣籠罩住,若是招式用老,必定被勁氣擊中,他心念一轉,立刻在空中又一個轉折,斜向彈了出去,在兩公尺外緩緩落下。這次他雖然逃過一劫,不過模樣卻是有些狼狽。
這一招「百花齊放」沒有得手,老不死也是相當的意外,這一招是他苦思了多年才想出的絕招,沒想到今天卻被遊子宣一招便化解掉了,不但如此,還差點被遊子宣打中,真是意想不到。
其實遊子宣也是急中生智,眼見著滿天的掌影凌空而下,自已完全無法躲避,突然想起那天將內力擊出的方法,閉著眼睛孤注一擲,沒想到竟然一舉奏效,心裡不禁大呼:「僥倖!」
老不死經此一舉,不敢再大意,凝聚了全身功力,只聽老不死叫道:「注意了!」便將他的「錯亂拳」一招一招施展開來,遊子宣先前仗著內力強勁,硬和老不死過招,說起來是三分僥倖,現在老不死認真起來,就不好對付了。
他只感到四面八方都是掌影,根本無從擋起,擋了右邊,左邊就要挨拳,擋了左邊,右邊就要挨拳,一時之間,汗水如雨下。
從第一招「四面楚歌」、第二招「腹背受敵」、第三招「朝不保夕」、第四招「風起雲湧」、第五招「七上八下」………一連攻了七、八招,遊子宣終於來不及抵擋,「碰!」的一聲巨響,腹部被老不死擊中一拳,蹬!蹬!蹬!退了三步。還好遊子宣有罡氣護體,不然這一拳真會要了他的小命。
遊子宣一拳被擊中,微一咬牙,施起「基本拳」的招式,便向老不死攻去。
若論招式,遊子宣在老不死眼中便像小學生一樣,但論內力,遊子宣又像個巨人,兩者一長一短,內力彌補了招式,招式降低了攻擊威力。
兩人又拆了七八招,遊子宣佔內力之優,老不死有拳法之利,還打了一個旗鼓相當。
但老不死的拳法實在太過凌厲,忽東忽西,眼花撩亂,時間一長,便明顯佔了上風,又兩招過去,老不死早看出遊子宣只是空有強勁的內力,本身拳法上有很多的問題,於是在遊子宣回拳的空檔,忽然切入遊子宣的左側,順勢一勾一帶,將遊子宣的手臂繞過身後,以一招「泰山壓頂」將遊子宣壓制住。
戈白見遊子宣落敗,立時跳上前來,說道:「老不死,你贏了!」
老不死一招得手,露出興奮的表情對遊子宣說道:「小鬼,我贏了!」
戈白見他像小孩子一般,便道:「好了,你贏了,把他放開吧。」
老不死才放開了手。
遊子宣站起身來,拍拍衣服,道:「你的錯亂拳真的很厲害。」
老不死很得意的道:「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努力勤修武藝,從來沒輸過,贏你這種小鬼是當然的。」
遊子宣做了個不以為然的表情,在口裡說道:「臭屁王。」
戈白搶上前來,對老不死道:「老不死,我有一個建議,聽聽看怎麼樣?」
老不死轉過頭,回道:「老先生,你說。」
遊子宣聽他叫戈白「老先生」不由莞爾,戈白雖是一楞,但知他性格,便不計較,只是說道:「你覺得這孩子的資質如何?」
老不死瞄了瞄遊子宣,一副老大的樣子道:「還可以啦!比你是好了不少,比我卻還差上一大截。」
戈白微笑,回道:「你的功夫已經天下無敵了,想不想收個徒弟,繼承你的衣缽?」
老不死眼珠一斜:「收徒弟?為什麼?」
戈白接道:「每個練武的人都該收徒弟的。」
老不死抓了抓頭,道:「為什麼?」
戈白磨了磨手掌,道:「你看,你的功夫那麼好,卻沒有徒弟來繼承,萬一有一天你死了,你的功夫不就失傳了?」戈白在此故意停了停。
老不死道:「你說快點行不行?」
戈白繼續道:「我只是覺得,這孩子資質不錯,若你教他功夫,他就可以替你出去闖蕩江湖,揚名立萬。」戈白轉身用手指著遊子宣。
「他?」老不死露出賊賊的表情懷疑的道。
戈白解釋:「是啊,就是他!」他頓了一下,再道:「我們兩個都是快上百歲的人了,哪一天會怎麼樣,誰也不曉得,哪可能還出去打打殺殺?」
老不死微微點著頭。
「你想想,現在江湖上那些傢伙都是些小蘿蔔頭,做你的孫子都還嫌小,我們怎麼好意思和他們計較,他們會說你老不死以大欺小,不是很丟臉嗎?」戈白續道。
老不死想一想,覺得戈白講的蠻有道理,一邊點著頭,一邊道:「是啊!是啊!」
戈白緊接著道:「這小鬼今年不過才十八歲,如果我們將功夫教給他,教個兩年,他也才二十歲,教個十年,也才二十八歲,假如他學成,他們一定會想:這小子這麼強,那他的師父老不死不知厲害得到哪裡去了!」
「而且他的‘元陽真經’已練到第四層,必能把你的‘錯亂拳’發揮到淋漓盡致。」戈白又道。
老不死聽戈白又騙又哄又捧的,直把他說得飄飄然,咪著眼直瞧遊子宣。
過了一會兒,老不死突然說道:「不行!」
戈白楞道:「為什麼不行?」
老不死道:「這小子笨頭笨腦的,連說個話都不好,到時候一定被人打得東倒西歪,反而丟我的臉,那可不行!」
戈白見他是故意貶低遊子宣,不禁吁了一口氣,笑道:「這就是啦!笨徒弟就是要有好師父,有你這個天下招式第一的師父調教,他再笨頭笨腦,兩年之後,得你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也是不得了了。」
老不死偷笑道:「就是,就是!得我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也是不得了了,嘿嘿。」
戈白一見沒問題,放下了心,道:「那以後就看你的了。」
老不死拍了拍胸脯,一付胸有成竹的樣子道:「有我在,沒問題!」
老不死很得意,但卻也不笨,又道:「我也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戈白問。
「你得把‘元陽真經’借我看。」老不死嘻嘻笑道。
「那沒問題,不過……」戈白道。
「不過什麼?」老不死緊張的問道。
「不過,練‘元陽真經’可是要童子之身哦!」戈白表情有些笑笑的道。
「啊!還要童子之身哦?」老不死失望的道。
遊子宣憋著笑對老不死道:「你不是童子之身了嗎?」
老不死嘆了一口氣:「!這個都要怪小翠啦!」
遊子宣和戈白互望一眼,同聲疑道:「小翠?!」
「是我青梅竹馬的初戀情人啦!」老不死口氣不大好的道。
戈白沒笑出來,遊子宣可忍不住了,哈哈笑道:「你也有青梅竹馬的初戀情人?」
老不死氣道:「怎樣?不行嗎?」
遊子宣還一直笑,只是有一點不好意思:「可以,當然可以。」
老不死氣呼呼,但很認真的道:「你搞不清楚,小翠可是個大美人呢!當年追他的人一大堆,他誰都不喜歡,只看上我一個……」
戈白拉拉遊子宣,道:「我們到外面走走……」
遊子宣「哦」了一聲,便和戈白一同走出門去。
只聽到老不死還拚命的說著自己和小翠的故事:「……她那個身材,不是我要說,說了你們也不相信……當年我也是一表人才……喂!喂!你們兩個去哪呀?」
老不死功夫雖好,但個性卻很孩子氣,這是怎麼改也改不了的。
他這種武夫的粗曠和小市民的直率,和遊子宣的吊兒當一拍即合。
老不死真的很費心去思考遊子宣的課程,幾乎整夜未眠的在床上喃喃自語,一會兒這個拳,一會兒那個掌的,直到陽光從山洞的細微處透進屋中。
老不死性子急,一見有光便迫急不及待地搖醒了遊子宣,催促著他趕緊起來練功。
遊子宣被老不死嘰嘰咕咕的聲音吵得幾乎是整夜未眼,好不容易睡著了一下,便被老不死搖醒,是以直打著哈欠。
老不死將遊子宣拉到屋外,在門外空地處站定,才精神十分好的對遊子宣道:「小子!
今天我先教你一套‘猴拳’。」
「‘猴拳’?!為什麼要學猴拳?」遊子宣頗感意外的問道。
老不死賊兮兮的笑了一下,然後道:「我想了一整夜,我覺得你這小子賊頭賊腦的,學猴拳最合適不過了。」
遊子宣一聽,知道老不死是在取笑自已,於是回道:「那你不是也學過猴拳嗎?是不是因為你也賊頭賊腦的?」
老不死辯才實在不及遊子宣,本先是想取笑遊子宣的,卻沒想到被他一句話就搞的說不出話來,紅著臉,粗著脖子,大聲道:「那學‘純陽拳’好了。」他也不管遊子宣是否答應,急急就擺起了架勢:「看好了,純陽拳最要緊的就是力量………………」
遊子宣也是一個好學生,當老不死一開始舞動身形,便聚精會神的看了起來。
就這樣,遊子宣又開始了新的武術歷程。
每天早上,他便由老不死教導拳法,下午及晚上便繼續研究元陽真經,中午兩個小時則在雪水湖中游泳。
這個雪水湖的水是山頂積雪初化的水,水溫相當低,遊子宣一邊游泳,必須一邊運內力與水溫相抗,否則根本支援不住。
初期,他頂多遊個三、五分鐘,但到後來,運功適應了之後,便可以在水中游兩個小時。
久而久之,他也養成了經常運用內力的習慣,即使在睡眠中也是如此。
而雪水湖的水質特殊,富含各種礦物質及藥性,使他無意中練得皮膚又光又亮,直如十七八歲的大姑娘。
時間過了幾個月,遊子宣的拳法已大有長進,除了老不死一開始教他的「純陽拳」外,又學會了其他幾路拳法。
這天,老不死一早便到瀑布邊的石洞,拉開了關十四狼騎的大石,指著他們道:「喂,你們這些整天只會吃喝拉撒的傢伙………現在給你們一個機會……」
其實,他們那裡是隻會吃喝拉撒?!每天不過一個饅頭或大餅,怎麼算得上吃喝拉撒?
不過十三人一聽到「機會」,立刻豎直了耳朵注意聽。
老不死清了清喉嚨,道:「只要你們誰打敗了我的徒弟,誰就可以走。」
這句話立刻引起了騷動,被關得不成人形的十三個人,早就快發瘋了,一聽到這句話,哪還能忍得住!紛紛都往前衝,搶著道:「我來!我來!」
老不死伸起了右手掌,比了一個停止的手勢,大聲道:「別吵,再吵就不給你們機會了,一個個全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