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並不寬闊,但卻相當深,有點像熊獸出沒之處,不過山壁長滿青苔,顯然是很久沒有人獸經過了。兩人繼續前行,不過五、六分鐘,山洞豁然開朗,洞高突增達到十公尺左右,寬度也有七、八公尺以上,淙淙流水聲清晰可辨。
「這裡怎麼會有水?」遊子宣不禁問道。
戈白回答道:「這是山頂的山口冰雪化成的水。山洞內的氣候不如外面那麼寒冷,加上老不死在此活動燒飯,提高了裡面的溫度,於是山口堆積的冰雪就因氣溫高而漸漸融化,化成水之後便不斷往下流,落在這個山洞裡,雪水在前面低窪處聚集又成為小湖,你聽到的水聲便是這麼來的。」
遊子宣很興奮,又問:「那這些水如果滿了怎麼辦?」
戈白嗯了一聲道:「這裡算起來可以說這條河流的源頭,雪水雖然在此聚整合湖,但湖底的岩石有空隙,流下來的雪水便鑽入這些空隙中,經歷長久的時間,漸漸便穿鑿成小河,於是小湖底就形成了支流,這些支流也是在地底進行,一直往下伸展,最後穿出山去。」
遊子宣哦了一聲,又問道:「這湖水冷不冷?」
戈白答道:「當然冷,這些水是初化的雪水,當冰雪一融,立刻就會滲下來,就只差沒有結冰而已。」
「那我不能在這裡游泳羅?」遊子宣氣的問道。
「遊是一定可以遊的,就看你能夠撐多久了。」戈白回答。
兩人一邊說一邊走,已經過了地下湖,並沿著河流繼續前進。
又走了幾分鐘,兩人看到一個大石牌,上面刻著幾個蒼勁有力但醜醜的大字:「打不死居」。
再向下走,兩人又看到幾個骨和刀劍散在地上,可能是時間久遠了,骨都已經有些風化,刀劍也生鏽了。骨旁的山壁上還刻了一些字。遊子宣上前去看,字跡有三段,第一段寫的是:「山東長勝幫向魁飲恨……」第二段寫的是一句罵人的話:「不死老鬼,搶人珍寶。」留言人是玉蕭公子。第三段是極細的字,寫的是一首罵人詩,大致也是說某某人不要臉之類。遊子宣隨便看了一下,又匆匆往前走。
最後看見一條小橋,橋頭又立著一塊石牌,上面又是那個醜醜的字寫著:「沒事橋」。
橋下流水淙淙,宛若世外桃源。小河筆直向前,在盡處是一個小湖,湖畔有幾棵看起來像楊柳的樹,但樹枝比楊柳更粗,樹葉卻比柳葉更細長,湖上飛瀑直掛,落入湖中,水質清澈,便如一條銀絲帶掛在山前,山瀑濺起湖水,濛濛朧朧,更添三分詩意。
遊子宣看了橋名,覺得很奇怪,心想:「哪有橋是這種名字的。」於是問戈白道:「為什麼叫‘沒事橋’呢?」
戈白笑道:「沒事橋的意思就是希望沒什麼事發生。」
遊子宣「哦」了一聲,不過不太懂。
小湖左側約十來公尺,可以看見一幢用木頭搭成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山壁前面。
遊子宣看了山洞中的景像,不由得想起西遊記中的水濂洞,口中於是念道:「花果山福地,水濂洞洞天,這也算‘福地洞天’了吧。」
兩人再向前行,過小橋,遠遠便見十四狼騎中的十三個人和那三個紅衣和尚,人人手持火把,圍在小木屋前面,對著屋內叫囂。
十四狼騎中那個叫黃源的老大此時正對著屋內虛情假意的在喊道:「不死老先生,我們純粹是一番好意,您不要誤會我們的意思了。您想想,您一個人在這兒多寂寞,也沒有人陪您聊天,我們來陪您,不是勝過你一個人在此孤獨過日嗎?」
房內傳出一陣哈欠聲,好像是覺得他說的話很無聊。
黃源緊接著道:「我們來此無非是為了陪伴您老人家,跟您說說話,幫您打掃一下房子,煮一些好吃的東西給您吃,您何必那麼固執呢?」
那個叫喀巴的胖大紅衣和尚站在一旁,早已忍耐不住,扯著嗓門叫道:「你奶奶的,當初你們可沒說要來這裡住,還得幫這老鬼洗衣煮飯,煮飯的本事俺可沒有,吃飯俺倒頂在行,再不然就是打架,打架俺也行。」
紅衣老和尚伸手製止了喀巴,命令他不可說話,然後轉頭對黃源說道:「老衲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去勸說他,不過最好快一點。」
黃源趕忙說道:「是,是,我一定,我一定。」接著又對屋內喊道:「不死老先生,您意下如何?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這裡有一瓶上好的百年紹興酒,是來孝敬您的,我給您送進去如何?」
過了一會兒,屋內傳出一個破鑼般的聲音道:「少在這兒煩我,你們這些傢伙,通通給我滾。」
黃源又道:「好,我們走我們走。」然後假意轉身,向其餘的人使了個眼色。收到暗示的人互相望了一眼,同時舉起火把,一齊朝屋子扔去。
小屋是木頭造的,如果被火把扔中,一定立刻起火。
說時遲,那時快,火把在空中還沒落上木屋時,突然從木屋中飛出十幾個片狀的暗器,後發先至,將火把同時打落在地,眾人走近一看,發覺打落火把的暗器竟然只是幾張書的內頁。
而這邊戈白看到眾人擲火把時,立刻飛身,大叫一聲:「住手!」幾個跳躍,便落在眾人的前面。
屋內的紙暗器打掉火把之後,戈白才到,屋內的聲音重又響起,道:「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戈白立在當地,轉身向屋內擺了擺手,道:「元老頭,是我,老戈。」
屋內的聲音道:「老戈?……哦……老戈,很好,很好,終於想起我了!你是和他們一夥的,還是來替我把這幾個人不人狗不狗的東西打發掉的?」
戈白道:「都不是!我只是來看你這個老不死的,是不是真的死不了!」
遊子宣聽兩人的對話覺得好笑,不過自己兩人千里迢迢,翻山越嶺來到這邊,就是為了見這個老人,這老人究竟有何神秘?有何通天徹地之能?他現在還不知道。
這時戈白正全神貫注的盯著前面的眾人,只側了一下臉對遊子宣說道:「你先進屋子裡去,看到人就叫‘老不死’,知道嗎?」
遊子宣點了點頭便由旁邊進到屋內。
屋內的擺設相當簡單,一張石床,一張石桌,兩張石凳,一個書櫃。石床上盤膝坐著一個老人,似乎正在閉目養神。看外表判斷不出他真實的年紀,因為他不但一頭黑髮而且面色紅潤,又沒什麼皺紋,看起來頂多三四十歲,比起戈白好像小著幾十歲,可是卻又一臉的鬍子,大概有一公尺長,沒有個十幾二十年,根本不可能留成這樣。
不過既然戈白要他叫此人「老不死」,他也就毫不考慮的叫了一聲「老不死」。
老不死張開眼睛,盯著遊子宣看了一會兒,才問道:「你是戈白的兒子嗎?」
遊子宣搖了搖頭道:「不是。」
老不死又問:「孫子嗎?」
遊子宣又搖了搖頭道:「也不是!」
老不死奇怪道:「你既不是他的兒子,又不是他的孫子,而他千里迢迢帶你跑來這兒,究竟是為什麼?」
遊子宣還是搖了搖頭,自己也莫名其妙的道:「我也不知道!」
老不死很認真的,似乎想到什麼,突然大聲道:「哦,我知道了,你跟他有很密切的關係,是不是?」
遊子宣還以為他想到了什麼,沒想到卻說出這樣的話來,呆了一下,反應式的回道:
「是!」可是回頭一想,自己好像跟戈白又沒什麼密切的關係,於是又道:「好像也不是。」
老不死奇怪又不耐煩的道:「一會兒說是,一會兒說不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麼是‘好像也不是’?」
遊子宣覺得他的口氣很好笑,便學著那人的口語道:「是可以說是,但也可以說不是。」
老不死原本坐在床上一動不動,此時卻移動了一下身體說道:「什麼意思?」
遊子宣道:「是的意思就是說是,不是的意思就是說不是,還有什麼意思!」
老不死似乎不是頂聰明,聽遊子宣這麼說,反而愈聽愈糊塗,直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對遊子宣道:「你這小鬼很麻煩,說話不好好說,要繞著彎說,倒楣!倒楣!」
他玩著自己的鬍子,用同一隻手的兩隻指頭將一小部分的鬍子打了兩個小結,又用另兩隻指頭將小結開啟,手指相當靈活,顯是經常這樣子玩。他玩了一會兒,然後才小聲的道:
「你說那些是不是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遊子宣心裡偷笑了一下,覺得這人很好玩又很笨,決定再逗他一下,於是舉例道:「我問你,你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那麼,你是人我也是人,對不對?」
老不死想了想,回道:「對啊!」
遊子宣點了點頭,又道:「你等於人,我也等於人,那你等於我,對不對?」
老不死立刻大搖其頭道:「不對!不對!你怎麼會等於我!這不對!這不對!」
遊子宣晃了晃腦袋,一副老學究的樣子,緩緩的走到石凳邊坐下,才道:「這就是了,前面你說是,現在又說不是,其實我說的都是一件事,這不就是‘是也不是’了嗎?而且,我是一個人,如果你不等於我的話,你就不是人!」
老不死沉思了一會兒,發覺遊子宣的話不太對,但又無可反駁,扯著鬍子自言自語道:
「是……不是……是……不是……我如果不等於你,我就不是人?」就這樣是不是了半天,最後生氣了,從床上跳下來,道:「出去打一架!再回來想。」
只見老不死單足一蹬,如箭脫弦般彈射出去,真是說不出的快。
而外面戈白正受十六人中的十五人夾攻,雖沒落敗,但已經有些狼狽,主要還是因為那幾個紅衣和尚指東打西的怪招式,令人防不勝防,雖然剛才戈白在崖頂上已經有了一些對付這種招式的經驗,但是現下敵人的武藝顯然要高過剛才崖頂的敵人許多。
姓老不死一衝出去,遊子宣便聽他在外面叫道:「不對,不對,該用單槍匹馬……,唉呀,又錯了,該用斧底抽薪……右邊右邊……,你怎麼這麼笨啊,他要出左拳了……啊!注意……用打狗欺主啊……又來了!又來了!左邊左邊……哎呀,叫你注意左邊嘛……這死突驢……」一陣陣糾改戈白招式的命令,似乎對戈白的打法不太滿意。
遊子宣湊到門邊觀看,看見老不死站在一旁,不時指點戈白一下,每次戈白情況一危急時,經他一開口,局勢立刻改變,可以很明顯的看出,老不死對武功的招式以及臨陣的應變力還要勝過戈白許多。
喀巴看了老不死在一旁隨手揮揮,便將逆勢化解,不由得氣的大叫:「你奶奶的,死鬍子,不老不小鬼,我們打架你怎麼可以插嘴?!」
老不死冷笑道:「自已武功不行,還要怪人。」
喀巴氣道:「俺武功不行?!有種你自已來試試。」
老不死拉開嘴笑道:「要打架,我最喜歡了,來來來!我們對兩招!」
喀巴也不示弱,道:「這樣好,乖乖讓你爺爺教訓教訓!」
喀巴是個粗人,根本搞不清楚這老不死是何來歷,他對自己的功夫很有信心,以為別人的功夫都不行,所以上前之後便採只攻不守的戰術。
喀巴的功夫的確也有其獨到之處,指東打西最厲害的地方是不讓對方猜到出招的方向,但是喀巴的功力畢竟要比老不死差得太多,老不死只用了一招「密雲不雨」,便打中了喀巴一拳一腳。
喀巴中招之後,才發現厲害,他從懷中取出一對金剛圈,在手中敲了一下,又撲了上去。喀巴使的這對金剛圈,比一般的金剛圈略為大些,直徑也較粗,色澤呈黑色,不知是以什麼材質做成的。
喀巴兩圈在手,登時如虎添翼,施展得虎虎生風。老不死手上沒有兵器,便不硬拼,只在兩圈中游走,伺機攻擊。不過,老不死的打法還是很悠閒,在喀巴拿出兵器之後,也並未變得特別謹慎,似乎對喀巴的金剛圈沒有太多顧忌。
老不死的招式十分繁雜,就這麼一下子,已經換了十來種之多,喀巴被他搞得眼花撩亂,一不小心,頭上又被老不死扣中一拳。喀巴摸著腫起來的腦袋退了兩步,又哇啦哇啦叫了起來:「你奶奶的,用這種偷襲招數。」
老不死臉也不紅一下,隨即辯道:「公平!公平!你用兵器,我用偷襲,公平之至,公平之至。」
喀巴氣道:「好,你再偷襲試試看。」說著便重又擺開架勢,把雙圈舞得呼呼作響,說道:「再來,再來!」
喀巴的師兄,年紀較大的紅衣和尚站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此時看老不死招術之奇,變化之快,知道喀巴不是對手,再打也只是捱揍的份,於是搖了搖頭,對喀巴說道:「師弟,你退下。」
喀巴對這個師兄一向非常尊敬,因為對他來說,這世上功夫最好的除了他師父卡麥加大師以外,就屬這個師兄巴巫了。他的師父在印度被尊為第一高手,而這個師兄也已盡得其師的真傳,自從他師父歸退之後,便取代了印度第一高手的稱號。所以,他對這個師兄所說的話,多是言聽計從。
巴巫向前稱了一聲佛號,然後對老人道:「施主神功非凡,老衲佩服,不過今日我們只是希望施主能交還本寺的‘彌陀真經’,不想多造殺孽,如果施主能將真經交還的話,,老衲立即帶師弟及徒弟離開此地。」
老不死看了看巴巫,裂嘴笑著說道:「‘彌陀真經’……那是我以前和印度的一個瘦和尚叫什麼……隆喀松什麼的打過架,是他輸給我的。」他停了一下又道:「他的功夫和你們很相似,你們是同一門的人吧?」
巴巫很恭敬又很驚訝的說道:「……老衲的師祖……叫喀隆松……,這個……施主與他老人家交過手?」
老不死點了點頭,一副老大的樣子,道:「嗯,他的功夫還可以,不過就是心胸太不開闊。」
巴巫的心裡很驚奇的是他的師祖已經作古二十多年了,這個老人竟然說曾與他交過手,推算起來,老不死的年齡實在有些可怕。
於是他換了較恭敬的態度對老人道:「老衲有眼無珠,冒犯了尊架,不過既然來了,還是希望尊架能將本寺的真經交還予老衲。」
老不死笑道:「當年我去找你的師祖……隆喀松還是喀隆松的挑戰,打了半天才打贏他,可是我叫他教我你們這門怪功夫,他卻不肯,小氣的很,所以我就拿了你們廟裡的一本書作戰利品,嘿!嘿!」
巴巫稱了一聲佛號然後道:「尊架武功蓋世,相信師祖也是很佩服的,只不過這本‘彌陀真經’是本寺的鎮寺之寶,這個……」
「唉呀!羅哩八唆的,你要拿回去就拿回去吧!那本書難看死了,寫了一堆蝌蚪在上面,看都看不懂。」老不死道。
巴巫一副很尷尬的表情道:「……那是梵文。」
「管他是飯文還是菜文,我反正不看啦……」老不死突然停住,盤算了一會兒,眼睛骨溜溜轉了幾圈,然後道:「你要拿回去也是可以,不過,我一個條件。」
巴巫問道:「什麼條件?」
老不死道:「當年我贏了你的師祖,想叫他教我那套‘歪打正著’的功夫,不過沒學著,今天我們就以三招為限,如果在三招之內我沒贏你,就算我輸了,我就把書還給你,如果你輸了,書還是還給你,不過你就留在這兒陪我兩年,把那套功夫教給我。」
巴巫還未答話,一旁的喀巴又忍不住大嗓子哇啦哇啦叫了起來,他道:「你奶奶的,師兄,讓俺來,這個不老不小的傢伙太目中無人了,說什麼師兄連三招都過不了,俺就不相信,俺就過他個一百招看看,你奶奶的,太過分了,什麼東西。」
巴巫靜靜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喀巴,又看了看老不死,才說道:「好吧,老衲就和尊架比試一場吧,但希望尊架能信守承諾,將書交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