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天行健7·旭日如血》小說信息

第四十一章 陰謀詭計(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被這個念頭驚呆了。但唯有這樣想才講得通。顯然,張龍友並沒有完全掌握文侯的耳目,仍然有一部份歸文侯親自掌握。恐怕,尊王團真正聽從的,實際上是文侯!只有這麼想,才想得通尊王團為什麼要三番兩次來地軍團勞軍,我本來就屬於帝君一方的人,帝君根本不必藉助尊王團來籠絡我。

我越想越是悲哀。文侯的確是個不擇手段的人,用張龍友自己的武器擺了他一道,根本不把那些人的性命放在眼裡。不管是被殺死的共和軍駐帝都人等,還是那些一心以為自己做的是忠君愛國之事的尊王團員,在文侯眼裡,同樣等若螻蟻。

我猛地站了起來。他們都被我嚇了一跳,跟著站起來,楊易小心地道:「都督……」

我道:「不要緊。你們在營中嚴陣以待,除了我親自來到,不要接受任何命令,包括帝君和我的手令在內。」

楊易急道:「你要做什麼?」

「見文侯大人。」

「楚將軍,你真是難得。」

當我到了文侯府,文侯正在伏案寫著一幅字。文侯的書法向來出色,現在有了紙,練習得更多。我看著他,道:「大人,我想知道尊王團是不是聽您的指揮。」

文侯忽地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絲嘲諷,道:「沒想到,你居然只比張龍友晚看出半天,呵呵。不過,他搞的這個尊王團原本就是個鬆散的組織,我也不能全部控制。」

我沒想到文侯居然直承,心裡更覺得涼了。假如文侯矢口否認,那就說明他仍在暗中活動,應該有挽回的餘地。可現在卻說明他把一切都擺在了檯面上,再無法改變了。我道:「大人,你可曾想過,這樣做雖然將了張龍友一軍,但將立憲徹底破壞了。」

文侯道:「楚將軍,你可知道什麼是這世上最難用,也是最易用,最有威力,也最無力的東西麼?就是民心。所謂民心,當發動起來時威力無比。要是挑撥起來,有時可能只需一句話,他們就會義無反顧,萬丈深淵也會爭先恐後地跳。可是一旦挑撥起來,也就如一隻出柙的怪獸,再不受控制了。」這時他寫完了最後一筆,將筆往筆筒裡一扔,抬起頭看著我道:「民心是最容易擺佈的。張龍友用這個將我推倒,我認輸。但現在我把這些還給了他。」

我已驚得呆了。直到現在我才發現,事實上還有我根本沒想到的內幕。我道:「那麼,張龍友讓陛下不干涉尊王團,並不是因為尊王團受他指揮?」

文侯哈哈笑了笑,道:「楚將軍,假如你是姓張的對手,恐怕早就被他大卸八塊了。他真是天縱奇才,把我手中的武器全部奪走了。我用手頭僅剩的這件武器,也是威力最大的武器來與他決一死戰,他也應對得全無破綻。」

我像被凍僵了一般,人無法動彈,話都說不上來。遠遠不止我所猜想的,只是兩個權謀家在指使手下,而是一場用權謀來爭奪民心的對決。得民心者得天下,這話不知聽過多少遍,在這些權謀家手下,民心也只是一件可以隨意玩弄的東西。更讓我震驚的是,我發現即使我自認自己真正以民為本,一切都從民眾的利益出發,還是有可能遭到民心背棄。所以,共和軍儘管說的和做的並不一致,仍然可以獲得很多人支援。同樣,帝國橫徵暴斂,一樣沒到天怒人怨的地步。這一切,都是因為民心是可以由著人擺佈的,即使你告訴他們太陽從西邊升起,從東邊落下,一樣有很多人不願看一眼事實,跟著你這樣說。

文侯走到我跟前,輕聲道:「楚休紅,你今天到我這裡來,那麼我再給你最後一個選擇,你跟我,還是站在那邊?」

他看著我,眼裡灼灼有光。我只覺頭暈目眩,囁嚅地道:「我……我……」

「實話告訴你。假如你不站在我這一邊,我勝利的可能最多隻有兩成。但只要你站過來,我就有七成的把握打垮他們。所以我非常需要你的力量,楚休紅,我老了,只要你跟隨我,將來的一切都是你的。那時,你想要立下什麼法令,建立怎麼一個國家,都可以任由你的意思了。」

文侯的話中似有一種魔力,我幾乎就要點頭了。然而,我心裡似乎有一個倔強的聲音在怒吼著:「不,不要。」聽從了文侯,也許會真的和他說的一樣,但這豈不是藉助軍隊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我剛發過毒誓,決不讓任何人利用軍隊來干涉政局。軍隊,只能用來保護人民,與任何政派無涉。

我重重地搖了搖頭,道:「大人,我不會幫你。」

文侯的眼裡一下極其失望,我甚至看到了他眼神背後隱隱的殺氣。我顧不得一切,道:「大人,末將有一個理想,軍隊不能屬於任何人,軍隊這把利刃,只能以之示外敵,不能用來對付自身。所以請恕我無知,地軍團哪一方都不會幫。」

文侯的眼中又開始發亮:「你是說,帝君要你捉拿我?你也不會從命?」

我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索性直著脖子,道:「不論帝都發生什麼事,地軍團只能用來抵抗外敵。即使帝都出現無法控制的騷亂,地軍團也只會幫助維持治安。大人,末將告辭了。」

文侯要爭奪民心,不會動手弒君的。他肯定還能控制一部份禁軍,加上府兵還有一些,帝君沒有地軍團可調,便同樣不會用極端手段。也許,這樣選擇才是最好的,索性讓他們去爭吧,看誰爭到了民心,我便倒向誰。

我看著天空,不由微笑起來。來時我茫然不知所措,現在打定了主意,人也鎮定了許多。我現在所做的,豈不同樣是一種權謀?只是這樣做可以免除許多殺戮,讓流血只侷限於這些達官貴人之間吧。

只是,第四天我就知道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這幾天裡,尊王團如火如荼地壯大,現在幾乎把整個帝都的居民全都捲進去了。由於文侯的煸動和帝君、張龍友的放任,尊王團幾乎控制了朝政,甚至一些宗室都開始頭上綁條紅布上街,自稱尊王團一員。尊王團發動了整個帝都居民搜捕共和軍的殘黨,現在已經發展到搜捕同情共和的人。僅僅過了幾天,立憲制已沒人提起,甚至有人在茶館裡說了一句立憲的事,立刻被尊王團捉去用私刑拷打致死。在人們眼裡,共和軍已是一切不幸的根源,賦稅增加是因為共和軍,天災人禍也是因為共和軍。在他們眼裡,只要摧毀共和軍,一切都會變得美好無比,人人都能過上富裕的生活。

等到了第四天,楊易帶著人驚恐萬狀地來我住處告訴我,尊王團已然失控,開始闖入私宅,強行將人帶走,因此他要暫時住到軍中不要出來。我見他面色有異,心知不對,追問之下,楊易終於吞吞吐吐地說,今天出了一件大事,尊王團一大早便開始了一個「清君側」運動。被他們列入要從帝君身側清除的奸臣名單的,有十幾個,我排在最後,而排在最前的則是為立憲奔走最力的南宮聞禮。

凌晨,十幾個尊王團成員趁天還黑,執械闖入南宮聞禮的宅邸,當場將南宮聞禮刺殺。帝君聞聽南宮聞禮被殺,也吃了一驚,命令執金吾捉拿首要人犯,結果尊王團在皇城下聚集十萬人,迫使帝君宣佈南宮聞禮有罪,殺人者有功。也正因為出了這件事,「清君側」運動到現在才殺了三個人。廉百策現在還與尊王團一些首腦人物有聯絡,他聽到這個訊息,立刻與眾人商議,決定先分頭把那份尊王團要除掉的文臣武將名單上的人等先接到地軍團裡避難,楊易正是來接我的。

聽到這個訊息,我只覺心都凍成了冰。張龍友和文侯以民心的對決,現在已經超出他們的控制範圍了。民心已如出柙的怪物,橫衝直撞,我知道他們兩個當中,肯定要有一個身敗名裂,把一切都輸光。

帝都陷入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混亂之中。而更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件事發生在一個少有的沒有戰爭、和平的年份裡。僅僅幾天前,人人都認為一個太平盛世拉開了序幕,可是幕布拉起,才發現那是一個萬劫不復的年代。

二月十七,帝都的混亂到了頂點。幾乎所有帝都居民都上街了,不論是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個個都頭纏紅布條,在大街小巷上走著。不時有人高呼著口號,說是誓死保衛帝國,誓死忠於帝君。其間有人打出了橫幅,又提起帝都破圍戰中文侯的功績,歌頌文侯對帝國子民有再生之德。另一些人也打出橫幅,讚揚陛下英明神武,領導了帝都破圍戰。兩派人唇槍舌劍,各說各的。正當要從口頭相爭轉變到動手時,突然有一騎快馬疾馳入宮。

特使來報,水火兩軍團偷襲五羊城成功。

水軍團與火軍團原本駐守東平城,鄧滄瀾設空城計,暗中出海遠征。當時五羊城城防空虛,水軍團恃戰船得力,大破五羊城船隊。五羊城以水軍起家,水軍實力極強,但鄧滄瀾得蒲安禮做內應,將五羊城水軍打得片甲不留,殺入城中,取珍寶無算,共和七天將中留守城池的何步天、巴文彥二將戰死,何從景自己也做了俘虜。現在水火二軍正在北上,一月後就能將何從景押解入京。

這個訊息讓我也吃了一驚。我吃驚的不是張龍友有這種後手,而是共和軍居然大意了。可能持續一年多的談判把何從景也麻痺了,以至於他認為帝國肯花那麼多力氣來談立憲之事,定不會發動奇襲。水軍團駐守東平城,從東平城海路入五羊城,大概要一個月左右,計算日子,鄧滄瀾最遲也要在一月中出發,而當時還沒有談判完成。

這個訊息一傳來,帝國上下歡聲雷動,帝君偉大論頓時壓倒了文侯英明論。我不由嘆息,文侯自己估計自己頂多只有兩成的勝算,但這兩成勝算他也估得多了,張龍友用手裡的權力把八成把握變成了十成。現在帝君的聲譽比帝都破圍戰後的文侯還要高,即使文侯在尊王團中還有人,到了現在那些人也不會再支援他了。而讓我又吃了一驚的是,這個頗顯陰險,卻又恢宏的計劃,居然是身在火軍團裡的吳萬齡制定的。我沒想到只擅長整軍的吳萬齡這幾年成長如此之快,這個計劃雖然有些背信棄義,但每一步都計劃得無比周詳嚴密,沒有半點踏空。

勝負已定,然而我沒有一絲高興。

南宮聞禮死了。這個將會成為帝國有史以來最賢明的人,就這樣倒在半路上,倒下得全無價值,甚至滿載罵名,連兇手都找不到。那些殺他的人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正是南宮聞禮堅持,不久前剛釋出過一個減免賦稅,將土城分配給赤貧戶的立憲法律。

我偷偷見了南宮聞禮的遺孀可娜一次。可娜年紀並不大,其實與我相去無幾,但這個女子出乎意料的沉穩。她拒絕了我要她暫到軍中躲避的建議,仍要住在家裡。不過我看那些尊王團成員對她相當尊敬,加上帝君得勝,肯定會為南宮聞禮平反昭雪,便沒再堅持。

三月中,訊息傳來,五羊城殘部在高鷲城一帶舉旗,重立共和國,正式宣佈反叛,並奪回五羊城。同月,尊王團的清君側運動結束,有幾個尊王團領袖被刑部以「受共和軍唆使陰謀顛覆帝國」的罪名拘捕斬首,那自然是聽從文侯的幾個。南宮聞禮正式平反,追授文侯之爵,可娜作為南宮聞禮遺孀,受封清節縣君,並破例接任禮部尚書之職。帝國開國以來,曾經出過幾個女官,但出現女尚書還是第一位。可娜成為禮部尚書的第一件事就是宣佈民間兵器管制,收繳散落民間的武器。尊王團掌握許多武器,可娜的這條命令自然是對付他們的,收繳武器後,那些人頂多就是在街上晃晃了。

四月,帝都平靜,地軍團則受命征討共和軍,因為共和軍開始準備北伐。短暫的和平正式結束,戰火重新燃起。從帝都出發時,我看到一路上那些剛安定下來的難民再一次收拾東西準備逃難,那些剛被開墾出來的荒地也一片片地重新拋荒,痛苦依舊攫住人們的心。

從帝都抵達五羊城,需要兩個月的路程。地軍團在近一個月後抵達東平城,共和軍的前鋒已抵達東平城下,攔住了我們的去路。當時東平城已齊聚地火水風四軍團,本以為手到擒來,但出乎我的意料,這一戰艱苦之極,地軍團險些被擊潰。

因為共和軍的炮火威力遠遠超過了火軍團。火軍團的火炮射程大約一百多步,共和軍的火炮竟然遠達七百餘步。我記得在攻入伏羲谷時,簡仲嵐曾提醒過我,但當時我覺得這太不可能,一直在懷疑。在東平城下第一次確認,就更加驚心。我們的戰法一直是火軍團先用火炮轟擊,當敵軍發生混亂後再由地軍團突擊。這種戰法屢試不爽,可是這一次徹底失敗,火軍團的炮火根本還沒碰到共和軍的影子,就被共和軍的炮火掃滅了近一半。這一戰打得畢煒痛哭失聲,幾乎要自盡,幸好當我冒險命地軍團突擊時,共和軍軍中突然發出一聲巨響,似乎是發生了什麼事故,結果共和軍敗退下去,但他們在敗退前仍然將地軍團的一架鐵甲車也擊毀了。鐵甲車一直被看成是陸戰無敵,連蛇人對之都毫無辦法,可是共和軍的炮火竟然能摧毀鐵甲車,讓我們驚心不已。

這一戰共和軍雖退,損失卻是我們更大,所以其實地軍團是敗北的。從地軍團成軍以來,這是第一次失敗,五德營群情激昂,誓要雪恥。然而我另有打算,在出發前,我向帝君上過奏摺,要求以何從景為籌碼,建議停戰,恢復當初談定的立憲制,說好的共和軍享有權利一律不變。帝君雖然有些不肯,但我向他陳說利害,帝君最終還是同意了。

趁現在只是交戰過一次,不至於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向共和軍派出使者,要求和談。

共和軍回應了。可是,與我想的不同,雖然何從景被帝國活捉,共和軍反倒提出更苛刻的要求,甚至要求修改國號,去帝號,帝君只能作為特殊人物在國家享有優待。

共和軍的強硬出乎我的意料。然而我仍然希望不要再有戰爭,所以不論共和軍提出的條件有多麼苛刻,我仍然一步步談判,該還的還,只希望達成一個共和軍和帝君都能同意的條件。

只是,變化還是來得太快。談判從五月談到七月,突然傳來一個訊息,尊王團又在帝都發動一次運動,刺殺了何從景。

訊息傳來,最後一線和談的希望破滅,戰火重開。這是帝國自新四年、共和元年七月的事,這一年,張龍友晉升為太師,正式成為帝國最有權勢的人,而文侯重新被貶為侯爵,文公的爵位給了蒲安禮。同時,我終於在二十九歲的最後一個月裡被封為帥,成為帝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元帥。同時,邵風觀、畢煒、鄧滄瀾三人同時升為上將軍。這時帝君也正式提出要我迎娶十九公主的事,但我以郡主為理由而拒絕。

自新五年、共和二年三月,我正在抵禦共和軍的新一輪攻勢,傳來一個訊息,文侯逃亡入狄,地軍團與風軍團立刻返回征討。

回到帝國後,整編了部隊,我和邵風觀率地風聯軍五千人進入沙漠,經過激戰,活捉了文侯。然而,在這一戰中發生了很多事:我的百辟刀在與葉飛鵠對刀時碎裂,小王子則在與隨文侯出逃的武昭老師對槍時槍挑武昭老師,而地軍團參軍簡仲嵐竟然要殺我。

帝君現在正倚仗我,他不會殺我。要殺我的,只有因為我拜帥後權位逼近他的張龍友。張龍友要做的,是加強帝君對帝國的控制權,然而我作為帝國元帥,率先反對任何人獨斷,在張龍友眼裡,我就是他控制地軍團的最大障礙了。

然而,我只有一步步地做下去。至少,現在只有我才能制約張龍友,不讓他成為第二個文侯。

文侯被捉拿回來後,我與邵風觀、鄧滄瀾聯名請求赦免他的死罪。不管怎麼說,文侯為帝國立下了極大的功勞,他也確實有治國的能力,就算讓他成為一個幕僚,也能夠向他請教許多治國之策。畢煒雖然沒有與我們聯命,但他也沒有提議要殺文侯。堅決要殺文侯的,卻是晉升為文公的蒲安禮。

蒲安禮上疏,說文侯跋扈難制,不臣之心永無寧日,因此必須斬殺,張龍友也附和他的建議。張龍友和蒲安禮,這兩個帝國目前地位最高的人都堅持如此,雖然有我們四相軍團三統領聯命保奏,仍然無濟於事。不過好在我們也不算毫無地位,帝君決定,賜文侯一死,給他留一個全屍,不至於身首異處。

自新五年七月,文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當時,我正奉命抵禦丁亨利的共和軍北上。

丁亨利非同凡響。共和軍重新舉旗以來,雖然仍遭四相軍團壓制,無法渡江北上,但他們的實力越來越強,而且每次挫折都無法給他們實質打擊,往往過了幾個月共和軍就恢復元氣。我幾乎要以為共和軍真的擁有那種能造出人類的孵化機了,可是經過詳細調查,共和軍根本沒有這種東西,他們的法寶就是徵兵。

與帝國軍徵兵時不同,共和軍徵兵完全憑自願,只是承諾會把土地按軍功分發給他們。與帝國的土地私有不同,共和軍宣稱土地國有,人人皆可擁有。這一點對於流離失所的難民極有吸引力,而且大江以南的土地要比大江以北肥沃得多,不要說帝國那些擁有廣袤封地的宗室王和功臣們不願把自己的土地分給難民,就算他們肯,這些土地的吸引力也不及共和軍控制區。更何況隨著戰火蔓延,勞力下降,當初立憲時定下的減免賦稅已成了一句空話,實際賦稅反而增加起來。而越是這樣,逃離帝國控制區的難民就越多,共和軍的兵源也更充份。當我發現被我們佔領的地方的民眾也開始傳說有一個地方沒有貴族壓迫,不必繳納苛捐雜稅,土地也歸自己所有時,我明白,帝制先天上比共和制就有著致命的缺陷。我不相信共和軍能永遠把土地分給民眾,可是在當今,共和制再華而不實,帝國再有明君賢臣出現,對於民眾來說,共和制仍然要好得多。

只是,我現在已經踏上了不歸路,無法再回頭了。唯一的辦法就是走下去,把另一條路截斷,這條路才會是一條康莊大道。

自新五年十一月,四相軍團齊聚,經過商討,決定對五羊城發動一次水陸攻勢。由於共和軍的水軍被鄧滄瀾擊敗後,實力大不如前,所以我們的水軍佔了絕對優勢,共和軍也乾脆放棄水面決勝之心,把精力全部放在了陸軍上。雖然地軍團的兵力較丁亨利稍佔優勢,但這優勢遠未到必勝的地步。共和軍的七天將都在,而且他們還有那種威力遠遠超過我們的火炮,陸戰實力之比最多隻是五五之數。

我定下的是聲東擊西之計。

表面上,由地軍團發動首攻,似乎為了掩飾水軍團從海上的進攻,其實鄧滄瀾才真正是佯攻,地軍團最終發動的是主攻。以這種看似不合理的戰術來打擊共和軍出現的空隙,也是丁亨利露出的唯一破綻。丁亨利深通兵法,我與他也交手多年,知道尋常的計謀瞞不過他,但也正因為對兵法太熟悉了,他一貫不做冒險之事。丁亨利與我惺惺相惜,可我們也都知道對方在戰場上決不會留情,戰爭對於我們都不是一件兒戲,我以地軍團孤軍深入,隨時會遭到重創,他一定會認為我是在故意引誘他,真正的殺手是以水軍團從海面攻擊。只是當他把兵力移到水門時,地軍團將不顧一切突然發動最後的攻勢,一舉破城。

這個計策太過冒險,如果是平時,我決不會用這種手段。一來可行性太低,二來即使成功,損失也會大得超出預計。

可是我還是實行了。帝國軍第二次攻破五羊城。

這一次本應給共和軍帶來滅頂之災,可是最終卻令我失望,丁亨利仍然率領三分之二計程車兵逃遁。這個人不愧今世數一數二的名將,即使處於絕境,仍然能如游魚一般脫身。

攻破五羊城,本應是一個轉機。我建議對五羊城採取懷柔政策,讓這些共和軍控制地的民眾知道,帝制並非如共和軍說得那麼可怕,他們仍然可以生活得安祥幸福。然而讓我始料未及的是張龍友突然蒞臨五羊城,他親自在城中搜捕共和軍殘部,隨即斬首示眾。

我知道他是想用雷霆手段震懾共和軍民眾,讓他們不敢再依附共和軍,使共和軍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然而,他所做的這一切適得其反,毫無效果,反倒映證了共和軍宣傳的「帝制邪惡」,我在攻破五羊城初期採取的一些懷柔手段相應成了兩面三刀,前功盡棄。攻下共和軍的大本營,豈但沒有消滅共和軍,反倒讓他們的生存餘地更大了。

我現在的希望,只能寄託在能揭示出天法師的真面目。伏羲谷一戰後,因為天法師不知所蹤,我一直在追蹤這個人的下落,不知他躲在共和軍還是帝國的背後。經過數年的追查,我終於發現了天法師是躲在共和軍的南武公子處。我將這個訊息通知丁亨利。我告訴他,這一切其實都是天法師搗的鬼,包括最開始的尊王團搗毀共和軍帝都議事處,以及水火兩軍團偷襲五羊城。天法師是把我們當成了他手中的武器,他想要做的是消滅我們人類。

丁亨利答應了。他同意停戰,先去南武公子處追查此事下落。然而,這時南武公子卻到了軍前,帶來的卻是天法師那風乾已久的首級。

早在幾年前,天法師就已經被南武公子看出破綻殺死了。只是天法師讓我們火併的計劃,卻經過南武公子修改後,一步步成為現實。

最後一線和解的希望也破滅了,戰火重新開始。此時,共和軍的實力已經佔了上風,而屋漏偏逢連宵雨,孤懸海中的海靖省都督,海靖伯孫琢之宣告獨立,不再聽從帝國命令。與之相應,西府軍都督、司辰伯陶百狐宣佈天水省獨立。

海靖省是海上門戶。孫琢之獨立後,水軍團已無法再從海上長驅直入,進攻五羊城了。天水省則是西北門戶,陶百狐一獨立,西北諸省從此與帝國失去聯絡。

自新八年,也就是共和五年的五月,最後一擊來臨了。狄人以為文侯和沙吉罕報仇為名大舉入關,實力大不如前的青月公再不能守,被狄人全線突破,防線徹底崩潰,青月公闔家自焚而死。同月,句羅島宣佈與帝國絕交,改奉共和國為正朔。

句羅是帝國最為忠實的藩屬,每當句羅有難,帝國也不惜一切代價援助。連句羅都背棄了帝國,我也似乎看到了帝國的末日。只是,我仍然不願就此放棄,我仍想做最後一搏。

自新八年年底,我率地軍團裝作不支共和軍進攻之勢,將共和軍引入大江中游的對馬山和屏風山一帶的墜星原。

當初帝國與共和軍第一次同盟,陸經漁因為不願迴歸帝國,於是率舊部盤踞此地,屢次偷襲帝國補給,就是在此地被我帶領首次上陣的地軍團鐵甲車隊擊敗。我還記得那一次陸經漁引以為傲的鐵騎軍被鐵甲車追殺殆盡時,他嗒然若死的樣子。那一次,他告訴我,屬於他的時代過去了,接下來將是屬於我的時代。現在就是在這個地方,我與陸經漁最得意的弟子又開始了一次決戰,這也將決定接下來的時代屬於誰的問題。

戰爭就是如此。我定下最後一個細節時,想著。可是我沒有一絲欣喜,卻只有失望乃至絕望。我的眼前看不到一絲光明,當初武侯陣亡前所說的「不仁者天誅之」六個字,時時在我耳邊迴響。我一直引以為戒,可是漸漸的,我自己也成為一個自己不願的「不仁者」。

自新九年、共和六年的一月,決定帝國與共和軍最後命運的一戰開始了。丁亨利率領的共和軍主力陷入了地軍團的包圍,可是,共和軍的實力卻只有在地軍團之上。儘管將丁亨利包圍,我仍然不知道這一次是魚死還是網破。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