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仲嵐道:「有啊。沙漠中的流沙與江水很有相似之處,一旦人馬陷入,便不住沉下去,再出不來了,因此那時探路這人一探到流沙,便有人用木板鋪出一條路。」
我有些哭笑不得,道:「江水和流沙可不一樣,木板雖然也能浮在水面上,可總不能在江上用木板鋪出一條路吧?」
簡仲嵐道:「在江上當然不會用木板,可以搭浮橋啊。」
他的話也不響,但我腦海中登時如閃電劃過,忽地一亮,猛地站起來道:「浮橋?」
簡仲嵐道:「不錯。鄧將軍的水軍團中,大船不多,小船倒有不少。這些小船隻能載個七八人,運兵時無甚大用,但用來搭浮橋卻正好。現在天冷了,江面上風浪不大,如果能搭一座從東陽直達東平城下的浮橋,則大軍可以直接抵達城下,與平城攻擊無異了。」
我道:「正是正是。鄧將軍手下還有一些大的戰船,可以在兩邊擔任守禦之責,而風軍團也可以在空中拱衛,到時掩護地軍團突擊,同時火軍團也能直接衝到城下了。」我越說越是興奮,踱了幾步,道:「不錯,這是個辦法。簡仲嵐,我要給你記上一功。」
簡仲嵐道:「多謝統制。」他臉上也浮起興奮之色。
讓簡仲嵐回去,我仍在想著建浮橋的可能性。行軍時輜重營除了擔起運送輜重之責,若有河水擋道也要搭一下浮橋的。只是在小河上的浮橋搭得很方便,拆下來也容易,要在大江上搭浮橋,我倒沒有想過,不知這到底有沒有可能。而且江闊數里,水軍團的小船雖然不少,不知夠不夠把浮橋搭到城下的,而且這浮橋不知要幾日才能落成,蛇人若見到我們在搭浮橋,一定會衝出來進攻,要搭浮橋不是說搭就能搭的。廉百策對這兒地形最熟悉,我想他應該知道這主意可不可行。想到這兒,我也呆不下去了,走出了營帳。
一到外面,守夜計程車兵見我出來,不由一怔,道:「統制,這麼晚了還要出去?」
我道:「我想找一下曹將軍麾下的廉百策,他住哪個營帳?」
那士兵又是一怔,道:「曹將軍在那兒,那個廉百策我就不認識了。」
我不禁失笑。現在前鋒營有五千人,便是我也只認識一些將領,這些士兵除了本部諸人,別部的肯定都不認識。我道:「好吧,我自己過去。」
曹聞道的營帳還是燈火通明,我剛走到近前,卻聽得裡面一陣亂,曹聞道急急迎了出來,道:「統制!你怎麼過來了?」
他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我心中狐疑,道:「你在做什麼?」
他道:「沒什麼……」見我要走進去,忙道:「統制,裡面很亂,我在讓他們收拾。」
他要不解釋還好,一解釋便讓我更加疑惑。現在不早了,哪有在這麼個夜裡整理的。我不顧他的攔阻,撩開帳簾走了進去,一進去,卻見兩個士兵正在抬著一張桌子,桌子上還鋪了一塊毛毯,地上放著個碗。見此情景,我恍然大悟,心知曹聞道定是在賭錢。
軍中賭博成風,有些好賭之人甚至沒日沒夜地賭博,只是我不喜歡賭博,他們在我跟前大多不賭。一路來時,日夜兼程,曹聞道也得不了空賭博,現在到了東陽城,這嗜好馬上又上來了,大概叫了麾下一些軍官在吆五喝六,只是沒想到我會突然來這兒。我扭頭道:「你們在賭錢麼?」
曹聞道臉一紅,道:「統制,都是我不好,我癮頭上來了,讓他們陪我玩兩把。」
我微微嘆了口氣。曹聞道這人別的都好,人也忠厚,就是有點不分輕重緩急。我低聲道:「平時玩兩把也沒什麼,只是別玩得太急了,蛇人還在對岸,我們隨時就會出發的。」
曹聞道驚道:「這麼快?我想總要休整幾天的。」
我道:「你想過有可能如何進攻麼?」
曹聞道道:「我和老錢也商議過,覺得除了正面強攻,也沒別的好辦法。只是正面攻擊,鄧將軍的船隻又有點不夠,很難。」
我點了點頭,道:「這也是。你們想不出什麼好主意?」
曹聞道道:「現在還沒有。統制,你有什麼好主意了?」
我道:「方才簡仲嵐來向我說了這事,我想聽聽廉百策的意思。他在麼?」
曹聞道撇了撇嘴,道:「那個小簡啊,他有什麼主意。」
我正色道:「曹兄,偏聽則暗,兼聽則明,簡仲嵐所言頗為有理,不能一概而論的。」
曹聞道也不敢多嘴,道:「好的,我去把廉百策叫來吧。」
我道:「不用了,我去找他。他是哪間?」
「左邊第二間。」曹聞道說罷,忽然小聲道:「統制,我知道在營中賭博是不對,你不會責罰我吧?」
我本來並沒想要責罰他,聽他這麼一說,又覺得不能太輕描淡寫了,便道:「責罰是不會,不過,以後營中熄燈,任何人都不得再做旁事。下回再有這等事,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曹聞道笑了笑,道:「是,是,遵命。」當士兵在側,他對我從來都是畢恭畢敬,但私下在一處時,他對我似乎沒多少尊重。
到了廉百策那營帳邊,曹聞道叫道:「廉百策,你睡下了沒有?」
廉百策在內應了一聲,撩開帳簾出來,一見我,卻是一怔,道:「統制!你怎麼來了?」說罷才行了一禮。我道:「廉兄,我有點事想問問你,去曹將軍帳中吧。」
到了曹聞道帳中,我將簡仲嵐說的搭建浮橋之計約略一說,廉百策眉頭一皺,道:「只怕做不到。現在水勢雖然不急,但大江上仍然時有大浪,而且大江寬達數里,浮橋哪有這般容易?」
我一陣失望。廉百策在東陽城呆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說出的話自然有理。我嘆道:「看來也不成了……」
哪知我還沒說完,廉百策忽然皺了皺眉頭,道:「也未必不可能!」我又驚又喜,道:「還可以?」
廉百策抬起頭,道:「我在東陽城時,曾聽老輩人說過,很久以前,有人也想在大江上建起過浮橋,似乎是百多年前的事了。」
我道:「成功了?」
廉百策道:「那時南疆有一批貢品要送到帝都,東西太多,離天壽節又太近,而當時東平城的船隻盡是些小船,因此當時的東平城主徵調船隻,在江面搭起一座浮橋,將貢品直接運到東陽城。只是,那座浮橋搭起後,貢品尚未運完便被大浪衝垮,當時在船上的貢品盡數落水,算是得不償失,後來也沒人再試了。」
我道:「那也就證明浮橋搭不成吧。」
廉百策道:「可是,那次是從東平到東陽,與如今相反啊。大江南岸較為險峻,水流也急,但北岸卻要平緩許多,從南至北難,由北而南卻要容易許多。」他說到這兒,忽道:「統制,我想過了,這浮橋若是從上游開始,說不定真能搭起來!」
我一時還弄不明白,道:「從上游?為什麼?」
廉百策蹲下地來,撿了塊石頭在地上划著,道:「你看,這是大江。」他在地上畫了兩條線,算是大江,又在兩邊相對的畫了兩個方,道:「這是東平城,那是東陽城。浮橋若是直接從東平到東陽,直接橫跨大江,正好兜住江水,建橋的繩索上吃的力道極大。但若是北岸的浮橋不從東陽城出發,而是從上游。」
他說著,在上游畫了一個點,斜斜畫了條線到南岸的東平城,道:「你看,如此這浮橋便是斜著跨過大江,繩索上吃的力道便要小許多了,搭起來也更可靠。」
我已明白他的意思了。浮橋最主要的便是用繩索將船隻連到一處,廉百策所言,果然更容易搭建一些。但從東平到東陽,浮橋是一直線,要短許多,從上游搭起的話,所用船隻便要多許多。我道:「這樣一來,船隻夠用麼?」
廉百策微微一笑,道:「船隻的確不夠。」
我嘆道:「那還要說什麼,便是沒用了。」
「船隻不夠,卻可以用別的代替。」廉百策的笑容有點莫測高深,「東陽城多的便是竹子,完全可以扎竹筏代替船隻。」
竹筏!我腦海中忽地一亮,叫道:「不錯!你說的太對了!」
之江省盛產竹子,據說有的地方號稱十里竹海,滿山遍野都是竹子,因此之江省的日常器皿也有不少是用竹子做的。東平和東陽的竹子還不算多,卻也到處有竹園,便是城中的大戶人家,庭院中也總是植著幾叢竹子。如果將船隻和竹子都徵調起來,說不定真的夠用。我越想越興奮,道:「好,你馬上將這計劃寫下來,我去稟報屠爵爺。」
廉百策道:「還早了點,要實地看看江水流勢才行。統制,末將不才,對東陽城地勢也算熟,願去勘探水勢。」
我看了看天色,道:「晚上可去麼?」
廉百策道:「晚間不易被蛇人發現,應該更好。只是,楚將軍,你現在就要去?」
我道:「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去看看,將此事初步定下來。」
廉百策大概也沒料到我會這麼急,想了想,道:「也好。只是,統制,你水性如何?」
我被他問得一怔,道:「還行,雖然算不上好,也淹不死的。」
廉百策微微一笑,道:「不沉底便行,有我在,統制你便可放心。」
我也笑了,道:「好,馬上把錢文義與曹聞道都叫起來,讓他們準備船隻。」
叫起他們,曹聞道一聽我們要趁夜勘探水勢,嚇了一大跳,卻也堅持要和我一同前去。我拗不過他,也同意了,讓錢文義在岸邊接應。其實我更想讓錢文義一同去,錢文義畢竟是海邊長大的,水性更好一些。
我們找了一條小船,這船也只能坐五六個人,我與廉百策、曹聞道帶了另兩個會操槳的一同下船。在岸上時,聽到江水之聲也不覺如何,一到水面,才知道江聲原來很響,幾如金鼓,浮橋若是直直通過去,恐怕只能用鐵索才行。
那兩個士兵操槳很熟練,我和曹聞道兩人划槳只能算充數,他們兩人一槳下去,船就在水面上掠過。廉百策坐在船頭,不過用手探到水中試著水勢,漸漸已至江心。此時對岸越發清楚,看得到東平城只有零星燈火。看來現在的蛇人已不再怕火,卻仍然不是太習慣。
廉百策看了看對岸,又伸手到嘴裡舔了舔,試了試風向,道:「統領,東陽城如此的船隻有千艘麼?」
我想了想,道:「小船的話,如果加緊徵調,說不定能有。」
廉百策道:「江闊四里,斜著鋪設浮橋,則浮橋長度在五里左右,大約有八百丈。平均每兩丈用船三艘,大概需船一千二百艘,加上竹筏,已經夠用了。」他又試了試水勢,道:「水流還有點急,只怕非得在上游四里外下水才行。來,再往南岸走走,靠近些看。」
我有點擔憂,道:「再近些,只怕離東平城太近了……」
蛇人天生會水,雖然它們沒有船的話遊不過四里寬的大江,但遊個一兩百丈說不定還行。一旦被蛇人發現,我們這樣一艘小船隻怕是送死。廉百策倒有些不在意,道:「統制放心,小將耳朵甚靈,水中若有異響,我一定會聽到……」
剛說到這兒,他忽然臉色一變,我吃了一驚,道:「怎麼了?」
廉百策抬起頭,臉已變得煞白,喝道:「快往回劃!快走!有船從南岸過來了!」
我耳中仍然滿是江聲,根本聽不到別的聲音,曹聞道看來也比我好不了什麼,同樣一臉茫然,但廉百策說得這麼慌,只怕不會有錯。我們加緊往回劃,廉百策也拿起一把槳劃了起來。蛇人敗退到大江邊時遭到鄧滄瀾與李堯天的水軍團截擊,損失很重,北上時的船隻也大多被我們奪下,但畢竟還有一些的,恐怕蛇人發現了我們,出來追擊了。我們現在過江心沒多少,隔得那麼遠蛇人居然也會發現我們,真是怪事。海老在符敦城時曾對我說過,蛇人目不能視遠,現在又是深夜,它們到底是怎麼發現我們的?
廉百策劃了幾下,忽然皺了皺眉,道:「停下!」我也沒在意他這般命令,停下手中的槳,曹聞道罵道:「做什麼?一會兒讓我們逃,現在又要停下。」
廉百策道:「似乎不是我們的,現在這聲音停下來了。」他俯下聲,耳朵貼在船幫上聽了聽,忽然道:「不對!有刀槍撞擊之聲,是在動手了!」
我們不由一愕。難道有人會從東平城過來麼?不對,更可能的是,那些人和我們一樣,也是趁夜來勘測水勢的,只是他們離東平城太近了,以至於被蛇人發現。
廉百策還在聽著,一邊道:「沒錯,確是有人江上交手了,聽聲音,似乎很不妙……哎唷,有人落水了!」他說得繪聲繪色,曹聞道喝道:「喂,廉百策,你別胡說八道來嚇人,我怎麼什麼都沒聽到。」
廉百策道:「現在刮的是北風,你在風中聽當然聽不到,若是貼到船幫上聽從水裡傳來的聲音,便可以聽得出了。」
曹聞道半信半疑,俯下身子去聽,我也將耳朵貼到船幫上。剛一碰上,只覺江聲一下大了一倍,直如金鼓齊鳴,別的什麼也聽不出來。這時曹聞道叫道:「我聽不出來!統制,你聽到了麼?」
我皺了皺眉,道:「廉兄,你真的聽到了麼?」說實話,我也不是很信。廉百策有些委屈,道:「當然,末將在東陽城呆了好多年,那時有一陣連睡都睡在船上,看得熟了……」
他還沒說完,江面上忽地一亮,過了一會,聽得很輕的「嘣」一聲。這聲音又輕又悶,但我知道,那是火雷彈的聲音!
廉百策說的一點沒錯,確是有人在江上,而且,那是帝國的人!我拿起槳,道:「快,過去看看!」
曹聞道驚道:「統制,你真要去看?」
我道:「那些人已到危急關頭,說不定是帝國的將領。我們靠近些看,若不是,再逃也來得及。」
這時忽然江面上空又閃了一下,這回不是貼著江面的,看得更清楚。我再無懷疑,道:「看,那是在求援!」
曹聞道還要說什麼,廉百策點了點頭道:「不錯。曹將軍,你帶著弓箭麼?」
曹聞道身邊帶著那把短弓,他拿出來道:「帶著,只是在江上恐怕射不中。」
廉百策道:「你守著,我來回他一個訊號。」他的本領都在弓上,身邊也帶著一把短弓。他搭起一支箭,從懷裡摸出一塊汗巾包在箭頭,又拿出火鐮來打著火絨,點著了那塊汗巾。看著汗巾燒了一陣,他才仰天射了出去。
江上風大,汗巾上的火一下被吹滅了,但餘火不熄,一個紅點射向空中。他射完這一箭,卻見南邊江面上忽然閃起一個亮點。也虧得東平城中暗淡無關,這個亮點很是清晰,在江面上晃了幾晃。我知道那是水軍的燈語,也不知是什麼意思,正要問廉百策,他卻在一邊驚叫道:「統制,那是鄧滄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