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門外那人突然「砰」地敲了一下門,叫道:「阿昭,你在麼?出了什麼事了?」
這是白薇的聲音。這幾年不見了,我也很少想到她們姐妹兩人,沒想到一聽到她的聲音,我還是一下認了出來。聽她的口氣,似乎與鄭昭的關係很不尋常,當初鄭昭就說來高鷲城是為了尋訪她們姐妹,也許,現在的白薇已經是鄭夫人了吧。
我正想著,鄭昭突然小聲道:「我們的事以後再說,你千萬不要告訴她我有讀心術,否則你知道後果。」
此時他的樣子十分惶急,倒象是我制住了他一般。隨即,我只覺身上突然一輕,好像有一隻壓在我身上的巨手拿開了,我立刻又可以自由活動,心知鄭昭已經解開了攝心術。我點了點頭,還沒說話,門被「砰」一聲踢了一腳。
天馳號造得十分堅固,門也很厚,便是我也未必能踢開。但這一腳力量很大,踢得艙壁也一陣震動。我連忙走上前拉開門閂,門一開,白薇正站在門口,作勢要再踢一腳,一見到我,她一下怔住了,看著我,一隻舉起的腳也放不下去。我淡淡笑道:「白薇,好久不見了。」
白薇臉上泛起一陣紅暈,斂衽行了一禮,道:「楚將軍,竟然會是你!」
鄭昭從我身後走出來,道:「小薇,楚將軍是我舊友,方才他有點不舒服,我來看看他,你急什麼。」
白薇的臉上也不知是什麼表情。我雖然不算是她的男人,但至少有一陣子她們姐妹二人都算我的侍妾,看到我時多少有點不安。她定了定神,低聲道:「楚將軍,我聽說鄭昭進艙好久都不出來,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
鄭昭笑道:「胡思亂想什麼呢,哈哈。好了,我們回去吧。」他走過我,挽住白薇的手臂,有點迫不及待地要帶她走。看起來,鄭昭似乎很害怕我會把他有讀心術的事透露給白薇知道。白薇還是看著我道:「楚將軍,你病了麼?」
鄭昭道:「楚將軍只是有點水土不服,我已經在慕漁館給楚將軍他們安排了房間休息,天也晚了,今天你不要去打擾他。」
白薇看了我一下,方道:「好吧。楚將軍,你好生休息。」她似乎還想說什麼,鄭昭又拉了她一下,道:「別打擾楚將軍休息。」
看著他們的背影,我有點好笑,但心中也有些隱隱作痛。鄭昭把白薇看得很重,白薇嫁給他,也是有了一個好歸宿。可是,我心口仍然象堵了塊石頭一樣,有種難受。
錢文義等他們走後,才走上來,小聲道:「統領,剛才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心煩意亂,道:「沒什麼。我們住到哪裡?」方才鄭昭說讓我們住在慕漁館裡,那大概是招待使臣的所在。
錢文義道:「叫什麼慕漁館。丁大人他們已經去了,我們要和你一起去。統領,你方才和鄭先生在房裡呆了好久,真沒出什麼事?」
我道:「真的沒什麼。我們走吧,船上呆得可真累。」
錢文義沒再說什麼,跟著我向前走去。我一邊走著,一邊想著方才的事。鄭昭到底有沒有知道文侯的秘計?也許沒有,但我實在不敢保證。如果他真的知道了文侯有這樣的打算,恐怕我這一趟差使不會順利。
剛集合了前鋒營的三十人走下船,有個身著長衫的男子走過來,向我行了一禮,道:「請問是帝國楚休紅將軍麼?」
我點點頭道:「我是。請問閣下是哪一位?」
這人道:「小人名叫馮鑫閣,是五羊城遠人司的,鄭大人已關照過我,請楚將軍隨我來吧。」
馮鑫閣帶著我們出了碼頭,那裡已安排了三輛馬車。我道:「慕漁館遠麼?」
馮鑫閣道:「不遠,約摸有半里地吧,請楚將軍上車。」
三輛馬車一般大小,不過馮鑫閣帶著我和錢文義兩人佔了一輛,其餘兩輛讓士兵去擠。馬車很寬大,我進了車,見裡面還很寬敞,總可以坐上十來個人,便對錢文義道:「錢兄,把那幾個受傷的弟兄叫過來坐這車吧。」
和海賊一戰,前鋒營有七人受傷,其中三個的傷勢重一些,現在還沒有痊癒。錢文義答應一聲,跳下車去了。等他下車,馮鑫閣卻有點詫異地看著我,我有些不安,道:「馮先生,對不住,我冒失了一點,不要緊吧?」
馮鑫閣道:「不要緊不要緊。」他說著,微微一笑道:「楚將軍真是愛兵如子。」
我笑道:「不是愛兵如子,他們都是我的兄弟,我們一向同甘共苦。」
馮鑫閣道:「是,是,以人為尚。」
這句共和軍的套話倒也不讓我反感。不管做得怎麼樣,以人為尚,以民為本這兩句話本身還是沒有錯的。
等幾個傷兵上得車來,馬車開動了。一路上行去,我從窗縫中看著道路兩邊。雖然夜已深了,街道上仍然很熱鬧,隔了幾年,帝國終於又有使臣到來,可是現在的五羊城卻已經成了共和軍的大本營,如果五羊城的市民知道後也會覺得不可思議吧。五羊城規模並不比帝國小,五羊城統轄的廣陽省雖然是帝國十九省中最小的一個,方圓才兩三百里,但人口卻很多,全省據說已超過兩百萬。南疆自蒼月公反亂以來便戰火不止,以至於哀鴻遍野,相對平靜的廣陽省倒成了避難的首選,現在只怕人口更多了許多,街上來來去去的人一個個神情安祥,一副豐衣足食的樣子。
不管怎麼說,五羊城主統治有方,看來也有他的本事。我看著街上的行人和店鋪,嘆道:「五羊城真是繁華,好象也沒什麼影響。」
馮鑫閣道:「楚將軍以前來過五羊城麼?」
上一次來的時候,還是武侯南征時路過。那一次根本沒有到南門來,而且,那一次是為了征討蒼月公的共和軍,現在的五羊城卻已成了共和軍的大本營。我道:「第一次來。對了,蛇人沒來騷擾過麼?」
馮鑫閣突然閉嘴不語,我心知他定然不肯多說,何況他也不會知道什麼內情,便岔開話頭道:「現在五羊城有多少人了?」
馮鑫閣道:「有七十多萬人吧。」
七十多萬!我吃了一驚。當初武侯以「為淵驅魚」之策,將南疆難民盡驅到高鷲城,那時高鷲城也不過七八十萬,以至於高鷲城的糧草不繼,四月便告破城。五羊城在正常情況下便能有七十萬人口,這個城市到底該如何管理?我自己帶兵最多不過五千人,但也知道其中困難了,若不是有錢文義和曹聞道幫手,只怕我真要吐血。帝都有五十萬人口,有三萬禁軍,維護治安的執金吾也有五千人,五羊城的七十萬人不知要多少士兵了,肯定已遠遠不止以前大帝與初代城主定下的兩萬私兵之約。如果再加上共和軍殘部,我想現在五羊城的軍隊可能已超過了五萬之數。
有五萬精兵,那才能成為與蛇人談判共存的籌碼吧,否則蛇人定不願在後方伏下這麼大一顆釘子。我想何從景也一定猜得到,如果蛇人真的毀滅的帝國,那下一個目標就是五羊城了,所以他不會真心投靠蛇人的。可是如果蛇人真能權衡利弊,它們會不會也在防備五羊城主與帝國的私通?
想到這兒,我不禁又有點擔心。我們來五羊城該是個秘密,這訊息會不會走漏?一旦走漏的話,五羊城主是會破釜沉舟,與蛇人正式開戰,還是把我們殺了以取信蛇人?現在這些都是變數。也許,任何一個微不足道的變數都將使得事態急轉直下,現在,我必須步步小心,絕不能錯得一步。
馮鑫閣說慕漁館不遠,我只道離南門沒多少路,沒想到馬車七拐八拐走了大半天,眼見周圍越來越冷清,馬車才停了下來,馮鑫閣站起身,撩起車簾看了看,道:「楚將軍,慕漁館到了。」
前面是一大片宅院,周圍是一條丈許寬的河,河的那一邊還有一丈多高的圍牆。這幾乎是個城中之城,佔地也相當大。馬車從一座小橋上駛過去,院門口兩個衛兵舉起長槍敬禮,等我們一進去,院門又關了起來。馮鑫閣道:「到了,楚將軍請下車。」
我跳下馬車,只見這慕漁館裡鱗次櫛比地盡是建築。房屋雖多,安排得卻是錯落有致,一絲不亂,到處都是綠樹掩映,只是燈火併不多,看來慕漁館裡住的人並不多。現在已是八月末,樹上結著累累果實。那些果子大約有小酒盅一般大,有青有紅,我從沒見過。正看著,馮鑫閣笑道:「楚將軍,城主已在丹荔廳設宴為諸位接風洗塵,丁大人已在內等候,請楚將軍進去吧。」
那丹荔廳門兩邊的柱子上刻了副對聯,是「丹房養志,荔樹長青。」落款寫著「照磨軒題」。字型很是圓轉流暢,如果薛文亦見了一定會說是個某某名匠所刻,我卻看不出門道來。
一到門口,有個人已高聲笑道:「是楚將軍來了吧?草草不周,還望恕罪。」
這聲音十分清亮,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聲音。我踏入廳門,邊上馮鑫閣道:「城主,楚休紅將軍到。」
五羊城主名叫何從景。何氏在五羊城一向是名門望族,但人丁卻不是太興旺。我只道這種養尊處優的人多半腰寬肚大,一副面團團的樣子,但何城主相貌頗為清瘦,雙眼不大,卻極有神采,頜下有三縷長髯,一個人甚是清雅。雖然他的樣子讓人一見便覺可親,但我心中卻暗自叫苦。這樣的人多半極富智計,我在符敦城裡被陶守拙擺了一道,自始自終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下,現在記憶猶新,實在不願與這種智者來打交道。可是怕什麼來什麼,五羊城主雖然談吐可親,誰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我行了一禮,道:「小將楚休紅,來晚一步,還請城主恕罪。」
何從景笑道:「何罪之有!楚將軍英勇無敵,我適才聽鄭昭說起過了。還請楚將軍入席吧。」
丹荔廳裡設了不少席位,當中是三桌,偏廳還設了十來桌,這個大廳仍然頗有空間。何從景坐在主席正中,在他的左手邊,丁御史已然落座,右邊的位置空著,大概是給我坐的。帝國尚在,右邊原本該是五羊城中的重臣的位置,何從景卻讓我坐下了,已是一副推心置腹的意思。我又行了一禮,道:「小將謝過。」
一個侍者導著我到何從景身邊坐下,錢文義他們也紛紛落座,只是他們坐的都是邊上幾桌,這一桌主席上除了我和丁御史以外,都是五羊城的人。
我剛坐下來,侍者給我倒了杯酒,何從景端著杯子站起來道:「今日天使下顧,敝城蓬蔽生輝。今日得見兩位天使尊顏,下臣感慨莫名。列位,我們先敬兩位天使一杯,以謝天使伏波越浪而來。」
他的話很客氣,但越客氣的話越會言不由衷。我和丁西銘也站了起來,丁西銘道:「多謝何城主款待,下官身在帝都之時,久聞何城主是當世英豪,如今一見,更勝聞名。」
何從景笑了笑,道:「幹了!」自己先把一杯酒一飲而盡。我們也都喝了下去,剛要坐下,何從景忽道:「丁大人,楚將軍,此間所坐,皆我五羊城的股肱之臣。這位,是我城中關稅司主簿孔英大人。」
我也聽說過,五羊城雖然名義上是帝國領地,其實與獨立一般無二。與帝國的兵、刑、戶、工四部相應,五羊城也有六司,分別是關稅司、軍務司、遠人司、巡察司、匠作司和職方司。其中關稅司相當於戶部,軍務司相當於兵部,巡察司相當刑部,匠作司相當工部,還有遠人司是招待各處來人的部門,職方司則負責大小官吏的考評。與帝國稍有不同的是,五羊城以商人為本,因此關稅司的重要性為第一。而到五羊城來的外地商人極多,也需要單設一個遠人司負責,職方司卻是五羊城特有的。各司以主簿為長,這孔人英是關稅司主簿,就是五羊城重臣之首了。
孔人英端起杯子向我們一揚,道:「兩位天使在上,下官先乾為敬了。」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喝得爽快,我們也喝了下去。這一桌有十個人,除去何從景和丁西銘、我,剩下七人中多半是各司主簿,但我沒看見鄭昭在,可能他官職雖大,卻還不是主簿,只不知道那多出來的人是誰。
何從景一個個給我們介紹下去,分別是軍務司主簿王珍、遠人司主薄林一木、巡察司主簿龍道誠、匠作司主簿秦豫和職方司主簿顧清隨。每人一杯酒,我酒量甚宏,喝得頭也有點暈了,丁西銘的酒量卻比我好得多,臉色都不變。介紹到最後一個時,何從景笑了笑道:「這位是我城中後起的名將,丁亨利將軍。」
這丁亨利年紀很輕,生具異相,頭髮是金黃色的,雙眼卻是海水一般的藍色,樣子雖怪,卻仍是極其俊朗,讓我不禁有點自慚形穢。聽得何從景叫到他,這丁亨利站起來道:「小將丁亨利,見過兩位大使。」
丁西銘笑道:「丁將軍,我們可是本家,丁將軍既有此名,想來定於易學頗有心得了。」
丁亨利剛要喝酒,聞言一怔,道:「不知丁大人所說‘易學’是何學?」
丁西銘道:「《易》開章有云:乾,元亨利貞。丁將軍既名亨利,令尊大人定然精擅易學了。」
《易》這本書我也聽說過,所說是上古傳下來的一部包羅萬有的奇書,但文字艱深,內容隱密,根本沒幾個人能讀得懂,我也沒讀過,什麼「乾元亨利貞」之類,我更是聞所未聞。只是丁亨利雖然名從《易》中所取,看來對《易》也並不知曉,瞠目不知以對。何從景打了個哈哈道:「丁大人真個飽學。丁將軍祖籍在極西之地,上代方才定居五羊城,丁大人神目如電,也能一語道破以易學得名,真個佩服佩服。」
他一打哈哈,邊上那六主簿也紛紛舉杯,這個道:「丁大人學究天人」,那個道:「丁大人學問高深」,丁西銘被他們的馬屁拍得暈頭轉向,只是微笑。
丁亨利忽道:「家父曾說,亨利之名在我故鄉極多,本是常用之名,今日聽得丁大人所言,小將方知自己名之所出,多謝丁大人指點。」
丁西銘微微一笑,道:「本官只道易學是我獨得之秘,不料萬里以外亦有流傳。丁將軍英武不凡,定是當世奇才。丁將軍令尊既攻易學,說不定我二人祖上還頗有淵源。」
我看了看丁亨利。他雖是男人,膚色卻白得異乎尋常,一杯酒下去,臉上已泛起紅暈。只是他長相英武,雖然臉色泛紅,仍沒有半點陰柔之氣,一雙手的手指也長而有力,把空杯放下去的時穩穩當當。
這丁亨利的兵法不知怎樣,但他的刀法槍術定是一時之選,只是不知和我相比如何。第一輪介紹下來,何從景道:「二位大使遠道而來,何從景無以為敬,唯此水酒一杯,還望二位海涵。」
丁西銘道:「何大人客氣,下官感激莫名。南疆多事,何大人固守邊陲,使萬民安居樂業,真國之干城,來,下官與楚將軍共敬何大人與諸位大人一杯。」
何從景守的可不是帝國的邊疆,而是他的祖業吧。我心中暗忖,臉上也堆出一副笑意,道:「城主請。」
何從景笑道:「多謝多謝。」他喝下一杯,拍了拍手道:「上女樂。」說罷笑道:「丁大人,楚將軍,五羊城僻處南疆,粗茶淡飯,女樂也粗糙得很,還請兩位大使莫要見笑。」
聲音剛落,從廳後出來十來個女子,都手持樂器,到席前空地上施了一禮,到隊整齊後,樂聲響了起來,奏的正是一曲《坐春風》。
那些女子個個都是絕色,容貌非凡,一個女子手中領頭唱道:「南國秋來八月間,芭蕉階下綠、荔枝丹。」
她的歌聲柔美動聽,清脆悅耳,丁西銘聽得呆了。我雖然不是很愛好音律,也覺好聽,與當初在太子席上聽到的那個花月春的歌聲相比,亦不遑多讓,而她的相貌比那花月春更是美麗。數句唱罷,另幾個女子也應聲和道:「紅樓隔水卷珠簾。人如玉、翠袖待誰憐。」
這是一段了。唱罷這一段,她們不斷交錯穿插,變了幾個隊形。她們舞得千變萬化,樂聲卻沒半點阻礙,仍是一氣貫下,只是變得幽渺了許多。這時先前那領唱的女子又唱道:「可惜好容顏。明朝風雨後,總凋殘。」
這幾句唱得低徊宛轉,讓人回味不已。女子以色事人,想必也如春花燦爛,卻無幾多時。她唱得優雅,我聽得卻覺心如刀絞。在不知不覺間,我又想起了她。被鎖在深宮中的她,現在還好麼?現在太子愛她如珍寶,她的日子也許還好過一點。可是假如日後年長色衰,不為太子所喜,她的命運又將如何?也許,正如歌中唱的那樣,「明朝風雨後,總調殘」了。
我聽得痴了,眼裡似乎有淚水要落下。不論是她的命運,還是我的命運,都一樣脆弱而不可靠的吧。即使是武侯,曾經權傾一時,手握重兵,身死之後一樣水流花謝,盡付闕如。如果我們的命運註定是那麼微不足道,那我們還要堅持什麼?
這時樂聲又變得複雜起來,那些女樂又和道:「勸君且放兩眉寬。杯中酒、以盡一宵歡。」
唱完最後一句,樂聲戛然而止,餘聲嫋嫋不絕,那些女樂圍成一圖,便如組成了一朵大花的樣子,當中那女子便如一朵花蕊,雙手高舉,袖子落下來露出雙臂,皎然如玉。
廳中靜了靜,方才發出一片叫好之聲。我算是見過點世面的,前鋒營和水軍團計程車兵們卻想必從來不曾見過這等歌舞,不住聲地叫好,我被這陣叫聲驚醒了,只覺眼眶有點溼漉漉的,只聽得何從景對丁西銘道:「丁大人,這點粗俗歌舞讓大人見笑了。」
丁西銘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笑道:「哪裡,她們都好得很,好得很。」他似乎也看得有點呆,先前的滔滔舌辯一時也沒了,只是滿口子地道:「好得很」。何從景微微一笑,道:「來,再來一個,以盡一宵之歡,哈哈。」
這一次她們跳得要活潑許多,幾乎所有人,連那六司主簿都看得有點呆了,想必就算是他們也不是經常可以看到何從景私人樂班的歌舞。但在那些看得雙眼發直的人中,我看見那金髮碧眼的丁亨利卻沉靜之極,臉上帶著點微笑,只是無可無不可地看著。
這丁亨利確非常人!
我正打量著丁亨利,何從景忽道:「楚將軍不喜觀看歌舞麼?」
我沒想到何從景會這麼問我,忙道:「哪裡。小將行伍出身,是個粗人,卻也知道這歌舞不同尋常。」
何從景笑道:「這一班女樂是自幼練習而成,她們日日習歌練舞,只是顏色粗陋,舞姿尋常,見笑了。」
我也淡淡一笑,道:「豈敢,小將生性疏懶,未能領會妙處而已。」
何從景笑道:「無妨無妨,楚將軍若要領會她們的妙處,我會安排的。」
我沒想到他會會錯了意,不由有點苦笑不得,道:「不敢,小將就不必了。」
「楚將軍不用客氣,遠來辛苦,這是應該的。」
何從景似乎認定了我是言不由衷,手指在桌上輕輕一敲,道:「英雄美人,相得亦彰,妙哉妙哉。」
我正要力辭,丁西銘忽道:「既然如此,我們恭敬不如從命,多謝何大人美意了,哈哈。」
他一直看歌舞看得入神,突然插了這麼一句話,我倒是吃了一驚,沒想到他耳朵倒是很靈。只是丁御史雖然比不上衛宗政有「鐵面」之名,卻也素來道貌岸然,說出這等話來,實在讓我意想不到。只是他這般一說,苦我堅辭,倒顯得與他不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