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上了嘴,丁西銘卻又道:「何大人,那位領舞的小姐叫什麼?」
何從景道:「她是我的愛妾,叫剪梅。丁大人慾親香澤,下臣安排便是。」
丁西銘怔了怔,道:「唉呀,西銘冒昧了,不知那位剪梅姑娘是何大人小妾,下官不敢唐突。」
何從景微笑道:「不妨,丁大人,自古有云,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一介小妾,何足掛齒,哈哈。」
我聽著他的話,心頭猛地怒火升起。何從景相貌清雅高貴,本來我對他很有好感,但他說出這等話來,分明是不把女子當人看,我沒想到他居然是這種人,對他的觀感登時一落千丈。丁西銘卻是大為感激,道:「何大人真是當世英雄,西銘敬佩不已。」
英雄!英雄就是把女子當成玩物和食物,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可以玩弄,飢餓時可以吃掉的吧。我心頭怒意更甚,杯中的酒也象突然間失去了滋味,彷彿一瞬間成了殷紅的鮮血,那股血腥氣讓我噁心欲吐。
這些達官貴人不把人當人看。共和軍雖然在走上絕路時也會把女子當食物吃掉,但他們總還宣稱「以人為尚,以民為本」,也號稱男女貴賤一律平等。現在的何從景,雖然名義上是共和軍領袖了,他的所作所為卻連共和軍那點面子都不要了。
丁西銘已是樂不可支,臉上盡是笑意,想必在打算今晚的春宵了。何從景居然連愛妾都可以隨意送人,這個人也的確非同尋常。我雖然不喜他的為人,但也不得不佩服他。
也只有這樣的人,才可以八面玲瓏,面面俱到吧。帝國軍、共和軍、蛇人,誰也無奈他何。在各種勢力間遊刃有餘,一直保持獨立,的確有他的本事。
不去想這些了,我拿了個桌上的水果。這水果正是我在外面看到過的那種,只是鮮紅欲滴。拿在手上才發現原來外面長著一層粗糙的殼,樣子並不如何好看。我伸手剝了一下,本以為這殼不好剝,哪知一剝居然把裡面的果肉也剝下一大塊來,手指上沾滿了果汁。那種果肉是半透明的,如凝乳一般,我把一塊果肉放進嘴裡,只是一抿,居然全然化開,一股極其鮮甜的味道溢滿嘴裡。
真是美味的水果。我幾乎要驚呆了,邊上何從景低聲笑道:「楚將軍沒吃過吧?這種水果便是方才她們歌中所唱的‘荔枝’,現在正好紅熟。」
「真是好吃。」我訕訕地一笑。這種奇異的水果我以前從沒吃過,而我嚐到過的水果中,以鮮甜而論,這種荔枝可謂當世第一。
我正想著,突然耳邊響起了一聲慘叫。
聲音是從後面傳來的,是個男人的聲音,此時別人都全神貫住地看著歌舞,這聲慘叫聲音並不大,似乎在竭力壓抑,但我聽得清清楚楚。丁亨利聞聲渾身一震,扭頭看過來,正好和我目光相對。他的目光銳利已極,我被他掃了一眼,心頭不知怎麼便是一悸,也轉過頭去,卻見何從景一臉驚愕。我道:「城主,發生了什麼事了?」
何從景皺了皺眉,道:「楚將軍且安坐,我去看看。」
他離座站了起來,丁西銘這時才回過味來,道:「何大人要更衣麼?」
何從景道:「下臣去看看,丁大人請安坐。」他轉身向後廳走去,兩個侍者跟在他左右。過了一會兒,何從景已轉出來,坐下後微笑道:「是一個切菜的下人不小心切到手了,沒事。」
丁西銘「噢」了一聲,道:「這般不小心啊,有事麼?」
「沒甚大礙,丁大人不必在意。來,叫眩目戲上來。」
他拍了拍手,那隊女樂列隊施了一禮,退了下去。接著上來的是些裝束奇異的男男女女,看來是異國之人。五羊城以商為本,各地商賈不斷,這些人也不知是什麼地方的。
眩目戲頗為奇妙,一個頭上纏著白布的男子從掌心噴出各種顏色的煙氣,然後又用手抹去,另一個女子彷彿身體裡沒有骨頭一般,可以鑽進一個口子很小的罈子裡。這些表演極為精彩,我看得目瞪口呆,實在想不通那是怎麼回事,好像那些人有妖術。只是丁西銘雖然也看得入神,卻明顯不及對那班女樂有興趣。
雖然看著,我心中卻在暗自盤算。方才,真的如何從景所說,只是一個下人切傷了手麼?如果真的只是這麼件小事,他為什麼要如臨大敵,親自去察看?
其中一定另有隱情。何從景到底打什麼主意?他想做什麼?
我入神地想著,這時何從景忽道:「楚將軍,這些人來自極西的天方國,以前見過麼?」
我「啊」了一聲,道:「以前從沒見過。」
何從景笑道:「天方亦是古國,聽說那兒大多是沙漠,各部落逐水草而居,居無定所,因此難得一見。這些人也是第一次來五羊城,倒是頗可一觀。」
我道:「那和秋人也差不多吧,秋人也是逐水草而居的。」
何從景點點頭道:「不錯。如此想想,上天待我們可真是不薄,有這一塊土地讓我們休養生息,男耕女織,豐衣足食,我們自不能辜負上天的一番美意。」
他是在說自己吧?我突然覺得何從景的話也有他的道理。我自然可以指責他如牆頭草一般隨意倒向另一方勢力,但對於他來說,什麼立場,什麼信念,都不及五羊城的繁榮發展更重要。如果歷代五羊城主都要對一派勢力忠心耿耿,那五羊城也不可能發展到今天的程度了。何從景坐上了五羊城主這個位置,那就意味著他也只能萬事以五羊城的利益為第一。
想到這兒,我對何從景又有了幾分理解,覺得他也未必不可原諒。我們是帝國使臣,現在帝國和蛇人的戰爭仍然沒有分出勝負,他也不能割斷任一方的聯絡,仍然要竭力討好我們,又不能被蛇人發覺他有異心。在五羊城與愛妾的比較下,一個愛妾自然也可以輕易捨棄了。
宴席持續到了後半夜才算結束。散去後,丁西銘打著飽嗝向何從景和六司主簿告辭。他對何從景欲言又止,一副心癢難忍的樣子,何從景微微一笑,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什麼,丁西銘登時眉開眼笑,想必是說那叫剪梅的女子已經安排到他屋裡了。我也向何從景告辭,但心裡已經決定,絕對不去碰他給我安排的那個女子。
何從景剛要走出去,丁亨利走過來,向我抱了抱拳道:「楚將軍,告辭了,請好好休息。」
此時廳中的燭火滅了一些,已暗淡許多,他的一雙眼睛似乎灼灼發亮。我也向他抱了抱拳,道:「丁將軍好,多謝款待。」
丁亨利笑了笑,道:「小將久聞楚將軍大名,如今得蒙賜見,真是三生有幸。」
我不是那種不知好歹的人,以為自己的名聲真個已傳到了五羊城裡,那多半是丁亨利的口頭之辭。我淡淡一笑道:「是麼?在下倒覺得籍籍無名,不足掛齒。」
丁亨利道:「楚將軍,我確是聽好幾個人說起過你。他們說,那時你雖然只統領數百人,但日後必定會大放異彩。嘿嘿。」
他最後笑的兩聲大有深意,也不知是取笑還是別的,總之不會是真心讚許。我也不以為忤,道:「丁將軍見笑了。」
丁亨利正了正神色,道:「楚將軍好生歇息。此番楚將軍若有閒暇,不妨請來指教一二,讓小將一觀楚將軍高才。」
我心中一凜,他是在挑戰麼?只是他的話仍然說得溫文爾雅,不卑不亢。我道:「多謝丁將軍關心。丁將軍也請早點歇息吧。」
丁亨利又施了一禮,轉身向外走去。臨出門時,又轉過頭道:「留步,不必送了。」其實我根本不是送他,只是何從景正要上車,丁西銘已經到了門口送行,我也不能不去。
何從景坐上了車,撩開車簾,微笑道:「兩位大使敬請安歇,事情我們後日再行詳談,明日多睡一陣吧。」
他的這番話中也有聞章吧,丁西銘已是得眉開眼笑,道:「多謝何大人,多謝。」
這慕漁館不知是派上什麼用場的,好象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宅第,卻只住了很少的下人。我和丁西銘的住處被安排在兩幢樓的三層上。進了屋,我推開窗,坐到窗臺上。那兩幢樓相對而建,小巧玲瓏,掩映在荔枝樹間。晚風徐來,微風中似乎也有荔枝的鮮甜香味。
我看著外面,一棵荔枝樹離窗子很近,有根樹枝斜伸過來,上面累累的滿是果實。我伸手摘了一顆,小心地剝著。這種祥和平靜的氣氛,我已很久很久沒再經歷過了。
正剝著,門上忽然有響動。那多半是送水的下人,我道:「進來吧。」
門開了,進來的卻是一個女子。我登時想起了何從景所說的讓我「領會妙處」的事了,她就是來陪宿的吧?我從窗臺上跳下來,走了過去,那女子見我走過來,跪下道:「楚將軍,妾身春燕見過將軍。」
她的模樣十分清麗可人,我的心頭卻是一疼。我道:「是何城主讓你來的麼?」
「稟將軍,城主命我陪將軍更衣。」
這話我也懂,那些達官貴人把登廁、玩女人都叫成「更衣」,大概也是因為「妻子如衣服」這句話吧。我嘆了口氣,道:「不必了,你還是回去吧。」
她抬起頭,卻嚇得臉色煞白,道:「是,是,春燕自知容貌醜陋,不堪服侍將軍,還望將軍慈悲,收容春燕。」
她長得那麼美麗,居然還說什麼「不堪服侍」我,真是笑話了。這大概是因為何從景跟她說過,一定要把我服侍周到,否則要治她的罪吧,說不定還會殺了她。我心頭一陣疼痛,一時不知該說什麼話。如果我和她地位相等,我大概根本沒機會能近到她左右,可現在她卻象一頭可憐的小獸一樣,即使我侮辱她,那也是她的榮幸。
我走到她跟前,扶起了她道:「春燕,起來吧。如果你回去,何城主要怪罪你的是吧?」
春燕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淚水,眼中卻有點詫異,不知我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被她看得大是不安,道:「坐吧,坐吧。」順手把手中剝了一半的那顆荔枝遞給她,道:「你吃吧。」
春燕拿著那顆荔枝,更是莫名其妙。可能以前她為客人陪宿,那些客人早一把將她抱到床上去了,我卻大不一樣。她坐在椅子上,仍是一派驚魂未定的樣子。我不敢再看她,自己走到窗前,又摘了幾顆紅熟的荔枝,坐到她對面,道:「春燕姑娘,你別害怕。」
春燕仍然驚魂未定,我聽得到她的喘息聲,大概她仍然不知道我想要做什麼。我嘆了口氣,道:「如果你不睡在這兒要被何城主怪罪,那你早點上床歇息吧。」
我一說這話,春燕才算鬆了口氣,腮邊也泛起一陣紅暈,道:「多謝楚將軍。那我為楚將軍寬衣,先服侍您沐浴吧。」
我笑道:「我自己來吧,你休息好了。」
這套小樓造得極是別緻,一邊有一個浴間。雖然是在三樓,卻已備好熱水,一邊的衣櫥裡還有幾件新制成的綢緞袍子。我洗了個澡,只覺神清氣爽,大是舒服。換好衣服出來,窗子已經關上了,燭光也已吹熄,床上,春燕已縮成一團躺著。我走到窗前,推開了窗,夜風清涼宜人,極其舒適。我坐在窗臺上,又摘了顆荔枝。
吃完了荔枝,我走到一邊,把幾張椅子拖過來拼在一起。這幾張椅子都很寬大,三張拼在一起就夠我躺下。春燕聽得我在拖椅子的聲音,低聲道:「楚將軍,您不上床歇息麼?」
我轉過頭,卻見她坐了起來,一條毯子蓋在胸前,露出肩頭如雪的肌膚。我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道:「不必了,我睡在椅子上吧。」
春燕吃了一驚,登時不再說話。我躺了下來,拿我的戰袍蓋在身上。現在天氣很熱,原本不蓋也沒什麼問題,只是有女子在,要我寬袍在袖地躺著,實在有點侷促。在船上呆了一個多月,日日在海浪聲中入睡,現在總算睡在了堅實的地上,雖然椅子硬梆梆的,我仍然感到無比舒服。春燕身上的幽香一陣陣襲來,我心中綺念頓生,怎麼也睡不著。
正迷迷糊糊地半睡不睡時,突然我聽到了一陣哭泣之聲。一霎時,我彷彿又回到了被蛇人包圍的高鷲城裡,似乎覺得武侯下令將各營中的女子集中,斬殺後充當軍糧,蘇紋月正哭得梨花帶雨。我吃了一驚,翻身坐起,卻忘了自己躺在椅子上,差點摔下來。定了定神,才想到現在是在五羊城的慕漁館裡。
可是那哭聲卻不是我的幻覺。我疑惑地看去,只見春燕坐在床上,正低聲抽泣著。我走過去,到了床邊,又站住了,低聲道:「春燕姑娘,你睡不著麼?是不是我打呼嚕吵了你了?」
春燕抬起頭看了看我。房裡很暗,她的臉卻出奇的白,在黑暗中象一朵盛開的白花。她抹了下眼,強笑道:「不是,楚將軍,是我不好。」
我嘆了口氣,道:「春燕姑娘,我不是不喜歡你,只不過,我不想做那種讓自己心中有愧的事。」
春燕點了點頭道:「是,我明白。楚將軍,您真是個好人。」
說這話的人她也不是第一個了,我苦笑了一下。在這世道,這種話我都不知道是誇我還是罵我。我是好人麼?可是也未必。很多時候,我這個好人反而害死別人。
我沉默了一會,低低道:「春燕姑娘,你睡吧,天亮還要一會兒。」
春燕呆呆地看著我,我轉身又要回到椅子上去,春燕忽道:「楚將軍,你也睡到床上來吧。」
我道:「不必了。」話剛出口,卻見春燕一副大失所望的樣子。我心頭一軟,道:「那你穿上衣服吧。」
春燕臉也紅了紅,抓過了睡袍,穿在身上。她在穿衣服時,我轉過身去不再看她,一會兒,她道:「楚將軍,你轉過身來吧。」
我轉過身,卻見她已穿好了一件粉紅色的睡袍。雖然穿上了衣服,但這衣服很寬鬆,從衣縫間露出了雪白的肌膚,更是誘人。我只覺得額頭也一陣發燒,道:「算了,我還是睡在椅子上吧。」
春燕急道:「楚將軍,你過來吧,我還有話跟你說。」
她會有什麼話要說?我雖然覺得自己還是睡在椅子上為好,可仍然不知不覺地向床邊走去。一到床邊,我躺在她身邊,她身上的幽香一陣陣飄過來,我只覺更是熱得難受。
正在強自支援,春燕忽然一把摟住我的脖子,把頭靠在我胸前。我只覺腦子裡「嗡」地一下,不由自主地摟住了她,一隻手便要向她的衣服裡探去。
哪知還沒伸進去,她突然用極小的聲音道:「隔壁有人。」
這句話象一盆冷水,把我的滿腔熱火盡都澆滅了。我詫異地看著她,只道聽錯了,她點了點頭,嘴張了張,沒有出聲,但發出的聲音仍是「隔壁有人」這四個字。
隔壁有人?這幢樓是給前鋒營住的,但三樓只有不多幾個房間,但是錢文義,也和士兵一起擠在最底層,隔壁怎麼會有人?我只覺身上出了一陣冷汗。
這是何從景的圈套!
可是,何從景到底想做什麼?隔壁有人,想偷聽我和春燕的對話麼?到現在為止,我根本沒有說什麼實質性的東西,他想聽什麼?
我用想伸到她衣服裡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在她耳邊極小聲地道:「誰?」
她搖了搖頭。忽然閉上眼,喃喃地道:「楚將軍,睡在你懷裡,真是舒服。」
我差點又要把持不住了。但是在腦海深處,似乎有個聲音不住提醒我:「隔壁有人!」
春燕不會知道太多底細的,但她既然說隔壁有人,只怕這也不是第一次。隔壁的人到底是誰?他要做什麼?
突然,我想到了什麼,身子也猛地一顫。
我想到了那人是誰了!是鄭昭!
一定是鄭昭!他想要窺測我的心思!這定是何從景安排他做的,以前肯定也有過,也有人睡在這兒,鄭昭就在隔壁施展讀心術。我記得鄭昭說過,只要距離不是太遠,他就可以用讀心術,怪不得床是放在這堵牆邊的。在這人生第一誘惑跟前,再強的意志也會有缺口,鄭昭的讀心術更容易施展,怪不得何從景如此大方,愛妾也可以隨便送人,想必她們本來就派這種用處。
只是,鄭昭讀出我的心思了麼?我用攝心術攝住他時給他的暗示到底有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