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呆住了,結結巴巴地道:「你……你……」
我按住她的嘴,道:「倭人狼子野心,兇惡不下於蛇人,與他們聯手,實是與虎謀皮,五羊城定不會有好結果的。白薇,如果我失敗了,你一定要把這句話轉告給何城主,讓他三思。」
我正想下車,白薇猛地抱住我,低聲哭道:「不!楚將軍,我確是受南武公子之命來騙你的。你不要去,這件事成功的機會太渺茫了。」
不僅僅是渺茫,可以說就是不可能成功,但我已經打定了主意,也只有走下去。白薇最終也對我說了實話,這更讓我欣慰。我撫了撫她的額髮,道:「白薇,我很喜歡你,也喜歡這世上的每一個人。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活下去,所以你也為我祈禱吧,讓我順利。」
白薇沒有再說什麼,她擦去了淚水,道:「楚將軍,如果你真的死了,那我也會跟你去的。」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可是鄭夫人,跟我同生共死做什麼?好好跟鄭先生過日子,如果可能,我來做你孩子的義父。」
雖然白薇臉上還掛著淚痕,卻也苦澀地一笑,道:「你說什麼呀,你不知道。」
我下了車,白薇忽然又拉住我。我不知她還有什麼話要說,轉過頭,白薇湊到我耳邊道:「我讓老周等在下一個巷子口,如果失敗,你馬上衝出來,老週會帶你去碼頭的。」
我點了點頭。在心底,我已經原諒了白薇,卻更加痛苦。除了她,白薇大概是第一個讓我真正有那種感覺的女子,只是白薇已經是鄭昭的妻子了。
下了車,等了一會,聽得巷子後傳來車輪之聲。白薇道:「來了。」她拉了拉我,讓我站在路邊,一個人已走了過來,小聲道:「段將軍麼?」
白薇迎了上去,道:「車備好了?」
那人道:「南武公子已經交待過了。那位先生來了麼?」
白薇道:「來了。」她拉了拉我,道:「來,去那輛車底下。」
這是兩輛柴草車,車上裝的柴禾不少,在車上裝得滿滿的,四周幾乎壓到了地面,如果車底下躲一個人,自然發現不了。我緊了緊腰帶,把腰刀別到衣服裡面,便要爬到車下,白薇又拉住我,小聲道:「小心點。」
我看了看她,她眼中帶著憂傷,我微微一笑,道:「我命很大的,你放心。」
鑽進車下,這車底盤離地還不到兩尺,釘了兩根木條,我可以抓住木條,把身體貼在底盤上。雖然這樣很累,但從這兒去那夜明樓只不過一點點距離,這樣一段我還受得了。
一鑽進車下,抓住那兩根木條,我的臉幾乎要擦到地面了。從這兒只可以看到白薇的雙腳。這時白薇又彎下腰,小聲道:「保重吧,別勉強。」
在這兒連點頭都不行,我只是回答了一個「是」,車子便開動了。
五羊城的街道都是青石板,清掃得很乾淨,我也暗中感激何從景。如果是泥地的話,車子開動時騰起來的灰塵便足以嗆死我了。車走轔轔,轉眼便出了那巷子,到了夜明樓門口。門口一個守衛喝道:「幹什麼的?」那趕車的道:「林大人命我們送柴草來的。」
這時從裡面有個人出來,叫道:「你們可來了,快點快點,菜都上鍋了,再不來,連飯都要夾生了。」一邊說著,嘴裡還罵罵咧咧地道:「他媽的,明明知道今天有客人來,怎麼不多備些柴草,弄得人手忙腳亂。」想必是個廚子頭。
這也是那南武公子安排好的吧,我暗自佩服不已。蒼月公這個兒子我雖然還不曾見過,但這人心思如此縝密,考慮得大是周到,如果夜明樓裡柴草並不缺乏,莫名其妙地送兩車柴草來一定會讓人懷疑。這個人把前因後果都想進去了,單從這一點上來看,也大是不凡。現在他是個有力的臂助,但將來,這個人一定會是個危險的敵人。
車子一進門,那廚子頭道:「就停這兒吧,我們來卸,不用你們了,你們去帳房領賞錢吧。」
趕車的道:「那可不成啊,我們還要把車卸了送回去呢。」
那廚子頭道:「不用了,城主交待過,今天外人不得靠近夜明樓,這兩輛車會有人送回遠人司去的。現在也急用,不必送到柴房了,直接去廚房門口。」
一聽這話,我心中暗自叫苦。南武公子再厲害,看樣子也沒能買通這廚子頭,如果柴草車被帶到廚房門口的空曠之地,在那兒要是下車定會被人發現,我還沒行動便已露餡了。
我正想著該如何是好,邊上忽地有個人大叫道:「停車!停車!」這人叫得甚響,那廚子頭也嚇了一跳,道:「齊大人,怎麼了?」
那姓齊的道:「媽的,這柴草擦到城主的車了!快閃開。」
從車下看出去,只能看到那些人的腳。我躲的這輛車走在前面,那姓齊的叫的是另一輛車。他一叫,幾個人都湊了過去,那廚子頭嘴裡道:「哪兒哪兒,謝天謝地,還沒碰到。」說到最後時如釋重負,看來柴草是差點要被擦上了。
此時兩輛車都停了下來。我看了看周圍,左邊是一大堆人,右邊則是另一堆車,那多半便是何從景的車隊了。我心頭靈光一閃,鬆開了手,極快地一翻,從車輪前翻了出去。我身上穿著短衣,腰刀也已放在裡面了,流星錘和手弩這些零碎又沒帶,翻出去時無聲無息。
一齣這輛車,我正想找個暗處躲藏,但定睛看時,卻不禁暗自叫苦。右邊是一大列車子,都是靠牆停放的,柴房卻是在左牆根。此時所有人都聚在第二輛柴草車後面,現在還沒人發現我,但我要躲進柴房的話,就非得在大庭廣眾之下跑過去不可了。我連忙閃到一輛暗地裡的車後,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聽得有個人喝道:「出什麼事了?」
這人看來地位更高,那姓齊的連忙跑過去道:「明大人,這輛車的柴草掛到城主的車子了。」
那明大人看來也嚇了一跳,道:「什麼?該死!沒碰壞吧?」
廚子頭道:「沒有沒有,差點碰上,還沒碰上。」他說得很急,看來要是真碰上了,這罪責可不小。
那明大人道:「那快挪開,別碰上了,要是碰壞了城主的車子,連我也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那廚子頭道:「是,是。快把車卸到柴草房去。」這後一句話是對那兩個趕車的說的了。我一聽柴草車又要到柴草房去,心中大是著急,正要再鑽到車下,卻聽得那明大人道:「等等,讓我看看。」
這明大人大踏步走過來,竟是走到靠牆這一邊的。我嚇了一跳,將身子縮下來。幸好這兒很暗,他也沒有注意到身後。這明大人繞著柴草車走了一圈,站住了,伸手拍了拍柴草垛,忽然拔出腰刀來,猛地向車上的柴草刺下去。
這一刀刺出,趕車的那馬伕「啊」了一聲,那明大人冷冷掃了他一眼,喝道:「城主有令,今日外人誰也不準靠近夜明樓。老齊,你們去卸柴草,你們兩個,到帳房領賞後在外面等著。」
這明大人拔刀出手,隱隱便是斬影刀的架式。
那兩個馬伕肯定已是叫苦不迭,我也暗叫僥倖。幸好沒有鑽回去,否則被他們逮了個正著。但現在躲在這兒也不是個辦法,我正想著該如何離開這裡,那明大人忽然一哈腰,迎上前道:「城主,您怎麼出來了?」
從夜明樓上走下來的,正是何從景,站在他身邊的,赫然便是鄭昭!
一看到鄭昭,我不由叫苦。有鄭昭在,我躲得再好也會被他發現的。鄭昭似乎是支援與帝國聯手的,但如果他發現我混進夜明樓來,只怕會把事情搞砸。而何從景的臉色有點不好,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到了這時候,我也只有硬著頭皮來了。我打量著四周,何從景的車最大,也很好認,我揀了一輛最不起眼的小車,故技重施,一下鑽到了車下。
一到車下,我吃驚地發現這車下竟然有個夾層。那些柴草車的底盤只是臨時添了兩根木條,這輛車底下卻做了半邊架子,我可以躺在上面。
這竟然是輛藏人的車子!一鑽進這車裡,我就覺得不妙。千不選萬不選,我卻選了這樣一輛車。這下面一定是藏何從景的保鏢的,等一下他的保鏢鑽進來,豈不是甕中捉鱉。但這時何從景已經和鄭昭到了近前,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換一輛車子躲藏了。
我聽得何從景小聲道:「這是真的麼?」
鄭昭也小聲道:「千真萬確。」也不知說什麼千真萬確。何從景沉吟了一下,道:「明士貞,挽車,我們走。」
車子晃了晃。何從景竟然沒有上他那輛大車,上的是這輛小車!
我正在暗自叫苦,那明士貞道:「是,是。」忽然又低聲道:「要不要叫小馬下來?」
何從景道:「不必了,讓他在這兒守著。」忽然他壓低了聲音道:「鄭先生,你在這兒看著,他們到底想做什麼,我去去便來。」
鄭昭道:「是,大人。」
那明士貞牽了一匹馬過來,道:「大人,就我們都走麼?」
何從景道:「不要驚動別人,你給我趕車吧。快一點,我還要趕回來。」
明士貞道:「是。」他跳上馬車,一抖韁繩,馬車登時出了夜明樓。
這輛馬車很不起眼,出了門,車子卻停了停。何從景低聲道:「怎麼了?」
明士貞道:「沒什麼?城主,到底出什麼事了?」
何從景哼了一聲,道:「士貞,你的話太多了。」
明士貞沒有再說話。我也將身體縮成一團,動也不敢動。現在馬車進了一條陰暗的小衚衕,如果我跳下去的話,多半他們發現不了,但我心中更加好奇了。何從景方才一定在為倭人接風洗塵,但他為什麼這麼快就出來了?到底發生了什麼意外?現在已經出來了,要再進夜明樓看來已是不可能,何況南武公子也想不到我居然會和何從景一起出來,就算他在騙我,現在也騙不到了。
何從景坐在車裡,我聽得到他的腳在「啪啪」地踩著地板,心中定是焦躁不安。
明士貞駕車之術大是高明,馬車走得很快,在周圍的寂靜中,馬蹄聲如不斷落下的鐵屑。過了一程,車子慢了下來,有人道:「是什麼人?」剛問好,那人忽地立正,低聲道:「小人該死,小人請安。」大概發現來的是何從景。
我躲在車下,從縫隙裡看出去,只能看到一堵高牆。這堵牆高得嚇人,竟然有兩丈許,平常人家一般也不會築這麼高的牆的。開門的聲音也很是沉重,看來這扇門同樣非常厚實。馬車進了院子,停了下來,我聽見有兩個人快步過來,道:「老朽見過城主。」聽聲音,正是木玄齡和鬱鐵波兩人。
何從景下了車,低聲道:「海老呢?」
木玄齡道:「稟城主,大哥在懸針臺夜釣,可要我去請他來?」
何從景道:「不必了,我自己過去吧。」
那個「海老」多半便是望海三皓中第一位那個了。聽木玄齡的口氣,他們雖然並稱「三皓」,但語氣間幾乎將那「海老」當成主人一般。而木玄齡此時沒半點在談判時的囂張,當時與鬱鐵波兩人似乎水火不容,但現在他們卻好似全無芥蒂,看來,談判時他們針鋒相對,其實全是做給我們看的戲吧。
有一件事白薇也不知道,這望海三皓雖然號稱是何從景言聽計從的人,但真正能讓何從景言聽計從的,恐怕只有那個海老。
木玄齡道:「是,城主隨我們來。」
何從景道:「士貞,你在這兒等著,我們馬上過來。」
明士貞道:「遵命。這個,大人,小人想出個恭,不知行不行?」
何從景罵道:「拉屎還要請示做什麼,去吧,車子放在這兒不會有事的。」他說著轉身走去。
聽得明士貞說什麼要出個恭,我心中便是一動。運氣實在太好了,我正擔心明士貞守在這兒,我沒辦法下車追蹤何從景,沒想到明士貞偏偏這時候要離開。聽著聲音漸遠,我先從車下探出頭來看了看,四周死寂一片,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我輕輕鑽出車下,閃到了一塊石頭後面,打量了四周一下。這個院子與慕漁館和夜明樓都有所不同,佔地大得驚人,裡面假山怪石林立,樹也種得極多,房子卻很少,大概是隻給這望海三皓住的。何從景隨著木玄齡與鬱鐵波兩人走在了幾十步外,明士貞卻不知到了什麼地方。
好機會。我正要向何從景那邊跟去,也就在這時,突然覺得頸後一寒,明士貞低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