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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深海龍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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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向何從景那邊走去,哪知剛直起身子,突然覺得頸後一寒,一把刀架在了我脖子上,明士貞的聲音低低地在背後響起:「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一個激凜,登時出了一身冷汗,心知自己太過大意,小看了這個人了。我躲在車下,使得車廂重量重了許多,何從景是坐車的,還感覺不出來,明士貞卻趕慣了馬車,一定早有覺察了。可是他的行為卻有點怪,按理,他發現我後應該立刻喊人過來,可是他卻把聲音壓得極低,好象怕別人聽到一般。

他這麼做到底是什麼用意?轉瞬間我便想了好幾種可能。他想獨佔功勞?不會,便是喊人來,他的功勞也仍是最大的,那麼,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是個有另一種身份的人,這般低聲問我,定然也是擔心我與他是同一路的。

想通了這一點,我倒有點放心了。現在只有猜一猜他是哪一路的,是南武公子派在何從景身邊的細作,還是別的勢力的內間?

能在何從景身邊派細作的,現在到底有哪些勢力?

我正想著,明士貞忽然把刀尖往我背後一頂,低低道:「快說,你是誰?」

他大概想讓我見見血,因此頂得不輕,可是我只覺得有點微微的刺痛,他的刀尖卻沒能刺下去,被我襯在衣內的海犀甲擋住了。明士貞見刀刺不下去,也「咦」了一聲,道:「你穿的是鮫織羅還是鮫滿羅?」

聽他這麼問,我腦海中登時一亮。軍中的軟甲雖然有個「軟」字,其實還是很硬的,穿上去很不舒服。而那件鮫織羅又薄又軟,穿在身上幾乎與平常內衣差不多。樸士免給我的這件海犀甲雖然比鮫織羅要厚和硬一些,仍然比軍中常見的軟甲要軟薄許多,怪不得明士貞會誤認。不過,他會問出這樣的話,我可以肯定他是五峰船主的人了。我忙壓低聲音道:「我叫方登雲,這是堂兄方摩雲給我的鮫滿羅。」心想方摩雲那件鮫滿羅已隨著方摩雲的屍首進了大海,死無對證,怎麼都不會有錯的。

哪知我剛一說出口,卻聽得明士貞哼了一聲,接著便聽到他吸氣的聲音。

他要喊了!我只覺頭「嗡」地一聲,冷汗直冒。我說錯了?難道他知道方摩雲穿著鮫滿羅墮海了麼?現在,我只剩下一個機會了。

殺了他!只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立刻殺了他!凡是要大喊之前,總要深吸一口氣,而這時候四肢也是最無力的時候。我顧不得多想,手往腰間一按。百辟刀紮在了外衣裡面,現在根本沒功夫撩衣拔出,我的手指隔著外衣摸到了刀柄,立刻連衣服抓住刀柄,猛地拔刀,刀尖向外一挑。

「嗤」一聲輕響,百辟刀裂衣而出。我猛地一扭身子,一腳已然離地,以左腳為軸,身體向左邊轉去。此時刀柄還靠在腰間,貼著我的身體掠了過去。雖然這樣根本用不出力,但原本就隔得近,我只消轉半個身,成為與他相對,這刀子便可以旋過去割斷他半個胸膛。明士貞此時這口氣還沒吸完,我的刀已揮了出去。現在,只有賭一賭,是他先喊出聲來,還是我這刀子先切入他的胸膛。

我對自己的刀術很有自信,隨著身子轉過去,明士貞的腰也一點點出現在我的視線中。再快一點!我默默地想著,再快一點,一定要在他喊出聲以前殺了他!

刀子已經碰到了明士貞的衣服了,只要再轉過去一點,就可以切入他的身體。以百辟刀之利,這一刀足以將他當胸橫著割開一條深深的口子,到時他自然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可是,這時候我的身體也疼得象要斷裂。

這樣扭轉身體,實在有點過於逞強了。我咬緊牙關,右腳又是一蹬,想借一下力。哪知還沒點上,明士貞的刀忽地閃過來,正架在百辟刀上。兩刀相交,「當」一聲響,他的刀斷成兩截,刀頭落地。

他的刀遠沒有我的百辟刀好。我還沒來得高興,手腕忽地一疼,如遭利斧斫擊,痛得我都差點叫出聲來。

這正是斬鐵拳!明士貞這人一定和周諾有什麼關係!可還沒等我想出有什麼關係,後面忽地有人叫道:「明大人,出什麼事了?」卻是門口那兩個衛兵在喊。這兒與門口雖不是太遠,卻有一塊大石頭擋著,他們看不見我們,卻聽到了明士貞刀頭落地的聲音。

完了!我心中一寒。現在我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逃。可是,這望海館的牆如此高法,要翻牆出去,幾乎是不可能,何況這明士貞還在邊上,那侍衛發現情況有異,一定馬上會過來檢視的。我又急又氣,背後冷汗直流。只一剎那,內衣登時被冷汗溼透了。

明士貞突然大聲道:「沒事,我出恭時刀掉下來了。」

他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幫我瞞著?我不由一怔,那問話的衛兵卻笑罵了一句,道:「明大人,沒沾到你的屎吧?」

明士貞也笑道:「站你的崗吧,被你一嗓子,我都嚇了一大跳。」

他嘴上說著,眼睛卻看著我,慢慢向我走來,兩手攤開,分明是表示自己手中沒有武器的意思。我不知他到底想做什麼,只是握著刀默不作聲。

明士貞看著我的刀,忽地輕聲道:「百辟刀?」

我點了點頭。到了這時候也不必瞞他。他多半認出了百辟刀才為我掩飾的,如果我再不承認,反倒弄巧成拙。明士貞忽然微微一笑,道:「原來你是楚休紅將軍。」

我大吃一驚,幾乎以為他是個能掐會算的神仙了。我狐疑地看著,低低道:「你是誰?」

明士貞從地上揀起那半截斷刀,塞進了刀鞘,低聲道:「文侯大人麾下明士貞,見過楚將軍。」

他是文侯在這裡伏下的暗樁!我恍然大悟,不由暗叫僥倖。沒想到明士貞會是文侯派來的人,真是死裡逃生。此時我背後仍是涼涼的,身體卻軟軟得幾乎要摔倒,方才太過緊張,現在一鬆懈,但有種說不出的疲倦。

明士貞低聲道:「久聞楚將軍大名,你所統龍鱗軍現在來了沒有?」

我道:「我現在帶的是前鋒營,來了三十個……」順口剛說到這兒,卻見明士貞微微一笑,右手食指按在嘴唇上,示意讓我住嘴。我心中一亮,恍然大悟。原來他這話是確認一下我的身份,如果我只是順著他的話承認,那一定也會順口說龍鱗軍如何如何。

不愧是文侯派來的人,這短短一瞬,他立刻考慮到那麼多,與他相比,我仍然太過莽撞了。我看了看他,目光中已多了三分敬佩之意。

明士貞又低聲道:「何從景今日與倭島使者見面,不知出了什麼意外。另外,楚將軍,你要忘記我這個人。」

他把後半段殘刀也塞進刀鞘,轉身背向著我。我看了一下他的背影,也不再說話,轉身向何從景走的方向走去。

明士貞在何從景身邊已經有好些年了吧?文侯真個細緻入微,不放過任何可乘之機。正想著,忽然身子一震。

不對!

明士貞可能瞞過何從景,但他一定瞞不過鄭昭!而明士貞在何從景身邊的時間一定不會短了,這麼多年,難道鄭昭從來沒有讀過他的心思麼?何從景可是知道鄭昭有這本領的人,以何從景多疑、精細的性格,豈有不試探身邊人心思的道理?難道,我又上當了?

我心中越來越寒。方才只有明士貞試探我,我卻根本沒去試探明士貞說的對不對。可是如果明士貞在騙我,他又有什麼用意,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想得頭昏腦脹。現在也沒功夫想這些了,不管怎麼說,明士貞現在在幫我,他的底細以後再查吧,當務之急是去聽聽何從景到底與那個「海老」說些什麼。幸好這望海館雖在城中,佈置得卻大有野越,高樹林立,枝繁葉茂,借樹木藏身,誰也發現不了。

小心走了一程,前面忽然有一片空地。那是一座很大的假山,做成一個懸崖模樣,下面是一個大池塘。這池塘也做得象個海灣,大概是望海館得名所在。假山上有四個人,一個人手握釣竿坐在懸崖邊上,另三個人一前兩後站立著,後兩人皆是滿頭白髮,正是木玄齡與鬱鐵波,站在前面的自是何從景了。

我躲在一顆大樹後,把手攏在耳邊,側耳凝神聽去。幸好海風是吹向我這邊的,他們聲音雖然不大,卻還可以隱約聽清楚。此時正聽得何從景道:「海老,他們到底適合用意?」

老人道:「這些海賊倒是膽色過人,不無可取,能用則用之,不能用則殺之。只是,若用了他們,倭人那面就必要斷了。」

是五峰船主!我心頭一亮,已約略猜到了端倪。

來的那些人,是五峰船主的人。海賊依靠倭人勢力,在海上搶劫過往商船,自然與靠商船得利得五羊城是不共戴天得死敵。當倭人與五羊城聯手,海賊勢必不能再劫商船了,怪不得他們要竭力破壞五羊城與倭島聯手之計,不惜秘密將倭人的使者斬盡殺絕。而為了保守這個秘密,也不惜代價要消滅正撞上此事的天馳號。

那時我還想不通海賊為什麼會突然與倭人翻臉,原來當中有此玄機。而五峰船主居然敢冒充倭島使者來與何從景談判,真個如那個老人所說,膽色過人。

這些海賊確實非同一般,在兩股勢力得夾縫中游刃有餘,堅持到現在,五峰船主的確有他的過人之處。

何從景此時沉吟了一下,道:「只是,海賊的胃口可不小,在海上飄忽不定,以前總找不到他們。此番既然送上門來,不如將他們殺了,再派人來與源氏幕府聯絡。」

那老人低低一笑,道:「城主,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利之所在,正如釣鉤之香餌。五峰船主的胃口不小,源氏幕府的胃口可更大,若將倭人引來,只怕尾大不掉,難以收拾。」

何從景默然不語。看來他也未必沒有與倭人聯手將蛇人與帝國消滅後,倭人再消滅自己的憂慮。他想了想,道:「只是,帝國已是外強中乾,與帝國聯手,付出較多,所得卻又較少,實在有些不甘。」

那老人手忽地一抖,釣竿一下舉起,鉤上掛著一尾魚不住跳動,在月色中銀光閃閃。待那魚在跟前,他伸手一把抓住了魚身。這魚力道不小,身上又都是滑滑的粘液,本來很不好抓,他卻輕描淡寫的便抓到了手中。他將魚從鉤上摘下,扔進身邊一個桶裡,又在鉤上放了餌料,重又擲入水中,道:「城主,正因為帝國已是桑榆晚景,才會急於聯手,不惜以一王一侯為質,再提供輜重,源氏幕府可不會答應這等條件的。」

何從景道:「海老,您的意思是與帝國聯手較好?」

老人道:「以當前而論,蛇人勢大,不論帝國還是五羊城,獨立皆難抵擋,唯有雙方聯手,方能與之抗衡。至於說帝國的實力不如倭人,倒也未必。去年我去苻敦城,見西府軍能擊退來犯蛇人。雖然那支蛇人並不強,但以西府軍便可得勝,帝國軍自然更勝一籌。何況倭人去年犯句羅之境,最終鎩羽而歸,可見倭人實不強與帝國。再何況倭人皆貪利忘義之徒,與之聯手,定不願全力在前,只想坐收漁利,與之合兵,所得更少。」

何從景想了想,道:「若於帝國聯手,將來帝國對五羊城下手,又該如何是好?」

老人頓了頓,道:「如今這帝國,當年是如何得來的?」

何從景怔了怔,馬上一躬身,道:「謝海老指教。」

帝國是大帝當年率十二名將,東征西討,最終建立起來的。大帝初起時,力量也很小,前後共花費了九年時間,其間三起三落,有一次甚至眾叛親離,連一同起事時得十八子也有一個背叛了大帝,但最終大帝還是得到了這片廣袤得領土。老人的意思,也是說何從景一樣可以在其間發展勢力,走上與大帝同樣的路吧。何從景顯然明白了這個意思,我聽得暗自心驚。雖然何從景最終放棄了倭島是件好事,可是如果他知道我已經聽到了這些,只怕又要有變數了。

正想著,何從景忽道:「海老,我不再打擾,請海老歇息吧。」

他轉過身,又向木玄齡和鬱鐵波行了一禮。卻沒有向那老人行的禮恭敬,看來在何從景眼裡,木鬱兩人雖然也位列三皓之一,比那海老的地位卻低多了。我閃到樹後,一動不敢動,只怕被何從景發現。

雖然此次談判出了些事故,最終還是成功了,只是何從景有不臣之心,我一定要向文侯稟告。想到「不臣之心」四字,我突然想起了路恭行死前跟我說的話。路恭行也說文侯有不臣之心,倒是無獨有偶,便是西府軍的陶守拙,也未必就是肝腦塗地的效忠帝國。

野心象一杯帶毒的美酒,人人都想,只是看有沒有這個胃口吞下去。我不禁暗自失笑,如果我手握重兵,我會不會也動這個腦筋?

不知道。未必不會,也未必一定會。我暗自嘆了口氣,只覺茫然。雖然也知道刀兵四起,只會使生靈塗炭,可如果我有能夠席捲天下的實力,我也未必不會去做。此時何從景的身影漸漸的消失在路上了,看著他的背影,我心中也不知使什麼滋味。

都一樣。如果我是何從景的部下,那麼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對的,可現在,我必須要把他的企圖上報給文侯知道。雖然今天沒什麼實質成果,可是知道了何從景的決定,我也放下了心。現在我要做的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出去,和進來相比,也不見得太容易。

我慢慢的向後退去,一邊看著那個山崖上的人。木玄齡和鬱鐵波兩人湊到那老人跟前,正小聲說著什麼。

看來一切都沒什麼意外,我扭頭看了看身後,正想找一個能出去的地方,突然,眼前只覺一暗。

有暗算!

我大吃一驚。此時我把頭扭過去了,卻怎麼都沒想到有人在這時候暗算我。這人來得好快,如果我再轉頭面對他,只怕頭還沒轉過去便要被擊倒了。到了這時候,也只有硬著頭皮硬碰硬,只希望還來得及。我也不再扭頭,人極快地向後一躍。還好我的頭是轉向後面的,側著身子跳開也不至於撞到樹幹上。

剛跳開一步,邊上忽然有人長長吁了口氣。這聲音很低沉,吐氣悠長,但也沉重之極。我還沒回過神來,一個人已重重一掌擊在我肩頭。

這一掌力量大得驚人,我的肩上象一塊巨石重重一擊,疼得彎下腰來,半邊身子都快麻木了,一個踉蹌,人也差點摔倒在地。藉著微光,我才看見打了我一下的赫然便是那鬱鐵波。我大吃一驚,方才我明明看見他站在那海老跟前,沒想到竟然這麼快便到了我跟前,這兩個老人方才在那海老跟前活象兩個跟班,我也小看了他們,沒想到這兩個竟然是極厲害的拳術好手。

此時我已顧不得要不驚動旁人了,伸手一把抽出了百辟刀,哪知還沒劈出去,只覺刀身比平時沉重了許多,根本不聽指揮。

是木玄齡。他極快地閃到我身後,用兩根手指夾住了刀背。按理他只是用手指夾著,力量再大也不可能比我一隻手的力量大,可是我的右臂被鬱鐵波打了一掌,這時已比不上他的力量了。

完了麼?

我腦海中閃過了好幾個念頭,但哪一個看來都不可行。這木玄齡和鬱鐵波的本領高得異乎尋常,在馬上以槍術對敵,他們說不定不是我的對手,但在步下,我卻比不過他們這種神奇莫測的拳術了。

我還不想服輸,正待再想個別的主意,鬱鐵波又是一掌向我頭部擊來。他用的不知是不是周諾的斬鐵拳,威力不會比斬鐵拳小。我曾見過唐開使出斬鐵拳,他一掌能把一根槍桿斬斷,鬱鐵波這一掌帶起的風聲極厲,雖然未必真能斬斷精鐵,但擊中我的話,我多半會被打昏過去,偏偏右臂被他打了一掌又使不出力來,就算要硬碰硬,也一定不是他的對手。

不行,我至少還有一個反擊的機會。我的右臂仍然很是痠痛,乾脆將身體向後一靠,「砰」一聲,肩頭撞在木玄齡身上。木玄齡身材沒有我高,也沒有壯實,被我擠得一個踉蹌,抓不住我的刀了。我極快地將刀交到左手,一刀削向鬱鐵波的手掌。他的拳法再高強,也不可能比百辟刀鋒利,他的手一掌,左手極快地一託我的手腕,右掌從刀下疾伸過來。但我左手的刀只是虛招,只要他緩一緩,下面一腳蹬了出去。

腳比手臂要長,力量也比大,因此當初教拳術的老師曾說過,拳訣有謂「手是兩扇門,全憑腳打人」。只是身為武將,主要還是靠馬上刀槍取勝,拳腳只是輔助而已,我的拳術算不得太高明,只是這一腳踢得無影無蹤,鬱鐵波也沒料到我居然還能反擊,一腳正中他的小腹。一踢中,我只覺腳尖疼得象要斷裂,好象踢中的是塊大石頭,鬱鐵波也被我這一腳踢得彎下腰去,頭上冒出冷汗。可我還沒來得及高興,卻覺得兩邊肩頭一陣痠痛,卻是木玄齡又閃上來,雙手如鐵鉤抓住我的雙肩,我的兩條手臂一點力氣也用不上來了。

我一陣絕望,但仍不死心,方才一腳蹬翻了鬱鐵波,一腳還沒收回來,另一腳一點地,人一躍而起,顧不得肩頭疼痛,反著向後踢去。這一腳用不出太大的力量,「砰」一聲踢在身後的木玄齡膝頭,木玄齡哼了一聲,身形只是晃了晃,手上卻加了一把力。我只覺得身體象落入了一把鐵鉗中,再也用不出力了,不禁疼得低低呻吟了一聲。鬱鐵波已搶上來,一把從我手中搶過百辟刀,低低道:「居然敢到望海館來行刺,小子,這些年來你可是頭一個。」

我疼得說不出話,眼中望出去,鬱鐵波的樣子都有點變形。鬱鐵波舉起刀便向我胸口刺來,我情知已到絕路,再也無計可施,不禁閉上了眼等死。哪知剛閉上眼,卻聽得那海老的聲音傳過來:「把他帶過來吧。」

他們方才就已經發現我了吧,我居然還自以為得計,偷聽得不亦樂乎。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帶到那老人跟前,無非是晚死一刻,而談判的事出了這樣的變故,說不定也要功虧一簣,現在該怎麼辦?可是到了這個時候,再怎麼想也想不出一個好主意來。

木玄齡年紀老邁,力量卻著實不小,拖著我向前走,鬱鐵波拿著刀站在一邊,仍是戰戰兢兢。看來我這一腳將他踢得不輕,他走路時也有些踉蹌。到了老人跟前,那老人忽然道:「放開他吧。」

這話不僅時木玄齡和鬱鐵波,連我都大吃一驚。木玄齡道:「大哥,這刺客本事不小……」

「放開他,不用擔心。」

老人收起釣竿,站立起來轉過身,微微一笑,道:「楚休紅,好久沒見了。」

這老人聲音閒雅雍容,我一直以為那一定是個仙風道骨,鶴髮童顏的老者,沒想到轉過頭來,赫然是一張奇醜無比的臉。

東平城裡收服飛羽時,再雉堞上見過他第一次,在苻敦城的浴室裡又見過他第二次,這次是第三次了。前兩次都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這次他就在我跟前,才算看的清清楚楚。他每一次出現都是在幫助我,可是我怎麼也想不到他居然會是望海三皓中的海老!

我結結巴巴的道:「您是……您是……」說了半天也說不出來。老人向鬱鐵波點了點頭,道:「二弟,把刀還給他吧。」

鬱鐵波一怔,但馬上把刀給了我。一握到百辟刀,我的心神定了一些,拿著刀看著這老人,道:「請問,您到底是誰?」

老人微微一笑。他的樣子雖然醜陋之極,但氣度極是不凡,讓我有種身不由己想要屈膝跪下的衝動。他不再看我,對木玄齡和鬱鐵波道:「二弟,三弟,你們退下吧,我有些話要跟楚將軍說。」

木玄齡和鬱鐵波對視一眼,行了一禮退下去了。我心頭疑惑萬千,實在想不通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這時那老人又坐下了,微笑道:「楚將軍,你也坐下吧。」

我把百辟刀放回刀鞘,盤腿坐了下來。他也坐回原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道:「楚將軍,經年不見,你可大有神采了。」

我道:「海老,多謝你的關照。只是小將實在想不通端倪,請海老指教。」

他又笑了笑,道:「世上事,誰敢說能夠看清一切?上天既生萬物,則萬物皆有其理在,只是我們不知而已。」

他的話雖不是回答,但我也聽得出他的意思,他是不會回答我的,可是我實在是太困惑了,又問道:「海老,別的事小將也不敢多問,只是想問問,海老你對小將關愛有加,不知為何?」

他看了看桶中的魚,道:「楚將軍,你見這魚了嗎?」

我不知道為什麼說到魚身上去了,道:「小將愚魯,請海老指教。」

「魚或躍於海,或沉於淵,皆得其所哉。然巨可吞舟者亦曾細若芥子,只是有些可波浪於滄冥,有些未當長成便葬身魚腹,老朽只是不忍見化龍之器早夭於涸轍而已。」

我皺了皺眉,老人的這翻話多半隻是敷衍。我嚅嚅道:「小將智勇皆非一時之選,實難當海老錯愛,小將仍是不明。」

他又是微微一笑,道:「大霧彌天,終有散日,有些事慢慢自然會明白的。楚將軍,你深有自知之明,僅此一點便遠在儕輩之上,便兼有仁義之心,乃是不世出的奇才,若棟樑之材只是柴薪之用,豈非可惜?」

我苦笑了一下,道:「海老過獎了,小將可談不上棟樑之材,若海老僅為愛才,恕小將實在難以置信。」

老人點了點頭,微笑道:「不以人諛而忘乎所以,楚將軍,你果真又比以前精進。」

我抬起頭,道:「海老,小將身受你數次大恩,如今也落在你手上,本不該如此狂妄,然海老若不願明言,小將也不再多問。」

老人嘆了口氣,道:「楚將軍,有些事恕老朽不能明言,老朽亦有一事願請教楚將軍,請楚將軍開誠佈公答我。」

我沒想到他居然也會要請教我,道:「小將不敢,海老請說。」

老人抬頭看了看天空,道:「天生萬物,萬物可是生來便有貴賤之分?」

我吃了一驚,沒想到他會問我這樣大的問題。我一向只覺得,人生來就是平等的,不論帝君,還是一個乞丐,首先同樣是人而已,可這老人竟然說的是「萬物」。我想了想,道:「應該沒有。」

老人臉色浮起一絲笑意:「楚將軍既有兼愛天下之心,那你就走吧。」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什麼?」

老人站起身,拿起身邊的水桶,連魚帶水倒回了崖下的潭中,道:「楚將軍,今夜之事,老朽會守口如瓶,你不必擔心被何城主知曉,指望將來將軍莫失初心,記住這話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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