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歷此時已被兩人架著出去,臨出門時,他突然叫道:「那是矯詔!陛下絕不會發這等詔書的!」
這話讓屋裡所有人都一陣喧譁,邢鐵風臉色變了數變,跳起來叫道:「大人,你這詔書是假的!」
文侯道:「大膽,你竟敢說太子殿下發的是矯詔麼?來人,將他綁了!」
文侯剛說完,邢鐵風猛地撲上來,道:「大人,失禮了!」他身邊並無兵器,赤手空拳地撲上來,文侯還沒表示,太子驚道:「救駕!救駕!」
蒲安禮這時踏上前一步,喝道:「邢鐵風,住手!」他身材高大,站在文侯跟前如鐵塔一般,邢鐵風衝得急,在蒲安禮身上一撞,忽然倒地翻了個跟頭,穩穩站在地上。我吃了一驚,沒料到邢鐵風現在的本領也大有長進,這一招利落靈便。他單手撐在地上,叫道:「蒲大哥,他們今天對付我爹,明天就會對付你,你難道不知道麼?」
周圍一片譁然,文侯臉也沉了下來,喝道:「楚休紅,去助蒲將軍一臂之力,將他擒下!」
邢鐵風這話並沒有錯。邢歷現在已經有投向二太子一方的跡象了,但還沒有公然表示,文侯在這個時候對付邢歷,也是為了讓同樣猶豫的蒲峙明白一下。我不信邢歷真會投向蛇人一方,但以文侯之能,我也想他定會找出令人信服的證據出來,也肯定已經找到了。而他拉攏蒲峙,對付邢歷,只怕是因為蒲安禮現在要繼位武侯吧?如果那時唐郡主看中的是邢鐵風,只怕文侯就會找到蒲峙的通敵的證據了。
正想著,聽見文侯對我厲聲呼喝,我渾身一顫,走上一步,道:「是。」伸手便要去拔刀,來赴宴的人當然都不曾帶武器,而我是文侯特許佩刀的,只是手剛摸上刀柄,心中卻是一沉。
邢鐵風赤手空拳,要我拔刀對付他,不論邢鐵風與我有多麼不和,我也幹不出來。我正想著是不是該替邢鐵風求情,還沒打定主意,卻聽得蒲安禮道:「文侯大人,邢鐵風心傷父親之變,情有可原,還望大人網開一面,讓他自行謝罪吧。」
文侯微微一笑道:「蒲侯真是仁人之心。」
邢鐵風的臉上也是忽陰忽晴,此時邢歷已被拖了下去,他被一大批人圍在當中,所有的人都看怪物一樣看著他,我不禁對他起了憐憫之心。邢鐵風雖然不是什麼出類拔萃的大將之材,卻也兢兢業業,屢次與蛇人苦戰,如果他不是邢歷之子,現在也升不到都尉,但多半也會和錢文義、曹聞道一樣升到備將。現在,他在短短一瞬間從尚書公子成了一個叛逆,心中實在不知在想些什麼,只是茫茫然站著。
文侯喝道:「將邢鐵風將軍帶下去,不要虧待了。」他說著,嘴角已浮起一絲笑意。邊上已有兩個府兵上前,架住邢鐵風下去了。邢鐵風木然地由著他們擺佈,也不再反抗。正要帶下去時,邢鐵風忽然叫道:「二太子,文侯對家父下手,最終就要對您下手了!此時您不說話,將來在您身邊可就沒人了。」
二太子的臉漲得通紅,卻也沒有吭聲,想必覺得邢鐵風這話說得沒錯,只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喊出來,將太子和二太子之間表面上的良好關係也揭破了。文侯卻也沒有制止邢鐵風的話,只是捋著鬚髯,似笑非笑地看著二太子。二太子抬了抬頭,似乎要說什麼,但想了想還是沒有說。
邢歷八成是冤枉的,文侯此舉,只是要震震那些有投到二太子一方的大臣之心。可是他選在這樣的時機,二太子若是為邢歷說話,只怕有為內奸張目之嫌。帝都守衛戰得勝,太子和文侯之名如日中天,二太子已經失利了,到了此時縱然心有不甘,也自顧不暇了。
我看著邢鐵風的背影,他還在破口大罵著,但聲音已越來越遠,心中卻不自覺地有些沉重。人的命運也當真古怪,邢鐵風興沖沖地來參加這個慶功會時,定想不到是這個結局。
燈紅酒綠,觥籌交錯,所有人都在為太子和文侯歡呼。在這個場合,二太子似乎已被人忘掉。我有些茫然地想著。在這些達官貴人當中,我好像有點格格不入。蒲安禮卻是如魚得水,在這慶功會上,他是眾人關注的焦點,連唐郡主也眉開眼笑的。此時的唐郡主倒是明豔照人,根本看不出這個女子會殺人不眨眼。
當初我和蒲安禮、邢鐵風同樣是百夫長,現在蒲安禮已襲封武侯,我也要加封為偏將軍,而邢鐵風卻成了階下囚。許多事情,大概是冥冥中註定的吧?可是,那些在戰火中丟掉性命的人,難道他們的命也是註定的嗎?如果真是天數所定,那麼一切努力又是不是徒勞?
不是,絕不是。我握緊了拳頭。
「楚將軍。」
身後突然響起了郡主的聲音,我轉過身,她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我身後。我慌忙跪了下來,道:「郡主……」
剛叫了一聲,卻不知道該如何自稱了。幸好郡主也沒說什麼,只是道:「楚將軍,恭喜你凱旋。」
大戰前郡主要我在凱旋後答應親事,一聽到這兩個字,我又想起這句話來了,我站起身,笑道:「是,也恭喜郡主出閣在即。」
郡主很是雍容大度,但此時頰上也飛起了一陣潮紅,低聲道:「胡說什麼,別人會聽到的。」
我說這話也有調笑之意,郡主卻不以為忤。我心裡很美,但馬上覺得自己有點失態了。郡主看著唐郡主和蒲安禮兩人被一群官員圍在當中,嘆道:「唐姐姐也總算有個歸宿了。」
我不知道以唐郡主這樣的性格,怎麼會和郡主友情甚篤。但看著那邊的唐郡主笑靨如春,蒲安禮則意氣風發,心中不免有些嫉妒。
郡主忽然輕聲道:「楚將軍,文侯今日之舉,你以為如何?」
我沒想到她突然問這個,道:「文侯大人深謀遠慮,事事皆謀定而動,確是了不起。」
郡主微微一笑:「確是,甄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只是希望他不要太了不得了。」
郡主也在擔心文侯會不會居功自傲,最終對帝國產生威脅。不管怎麼說,郡主仍是宗室一員,她想的首先是帝國的延續。現在的文侯已是將帝國軍政大權獨攬手中,便是想要取帝君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的。而我也要成為宗室了,難道說我的命運也不得不和帝國綁在一起?如果文侯真的有叛亂的一天,我該站在哪一邊?
這時我突然感到茫然。突然覺得,不論如何,為了她,為了郡主,如果文侯真的叛亂的話,也許我會和文侯對立吧?
只要有那一天,我就有這個能力。
郡主這時又輕聲道:「楚將軍,我已向大哥上書,要他開放文校招生的門閥之禁,大哥首肯了。」
我一時還不明白她說的「大哥」是誰,一轉念就明白是指太子。帝國的武校當初鑑於世家子弟都不願從軍,文侯建議開禁招收平民,我才得以入學,軍中也有了一些平民出身的中低階將領。而文校是為帝國培養各級官吏的,一旦開禁,平民也可以按部就班在仕途晉升。
這一點正是當初共和軍起事時,蒼月公抨擊帝國八大罪中的一條。那時蒼月公所頒佈的《伐北國檄》中宣稱帝國是「貴顯盤踞上流,才士沉淪下僚」,也得到了不少平民出身的底層官吏響應,現在郡主開了文校招生之禁,共和軍所抨擊的這條帝國罪狀也就不存在了。
我又驚又喜,道:「真的?」
郡主道:「自然是真的。」她捋了一下鬢髮,微笑道:「這個帝國不僅僅是一家一姓的國家,而是天下人所有的國家。」
既然是天下人所有的國家,那麼帝君和權貴都根本不必要了。我想說,但是卻沒有說出口來,郡主突然咳了一聲,伸手捂住了口,她的身體晃了晃。我不敢去扶她,只是道:「郡主,你身子要當心。」
郡主放下手,微笑道:「不礙事。」她看著我,忽然又輕聲道:「你也要當心啊,在甄侯身邊。」
她轉身走到一邊,我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第二天,我跟隨文侯去視察戰場。此戰的損失還沒有完全統計出來,帝國軍陣亡在萬名左右,傷者倍之。雖然這一戰我們大獲全勝,代價也不輕,許多士兵在戰場上打掃,一些戰死者的家屬則等候在城門口,當發現在親人的屍首抬進來時,城門口便發出一陣陣悲慼的哭聲。
我看了看那些人,心中不免悲傷。對於這些家屬而言,勝利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的親人再也回不來了。文侯卻興致勃勃地看著,忽然道:「楚休紅,我們上那高臺去看看。」
蛇人的高臺還矗立在南門外,距城只有三十餘丈。雖然蒲安禮曾以平地雷炸過,但蛇人築得太過堅實,只炸掉了一小塊。蛇人築的臺子沒有臺階,一條路盤旋而上,我們走到臺下時,那兒正有一些士兵圍著議論,見文侯過來,他們跪下行了一禮,文侯抬頭看了看,道:「你們是哪一部的?」
一個小隊官道:「大人,我等是火軍團的,畢將軍在上面察看。」
文侯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好的,我們上去吧。」
他們讓開一條路,我跟著文侯走了上去。文侯身材不高,略有些肥胖,但動作卻很快,腳步極是輕盈。轉了幾圈,便轉到頂上,頭還沒探出去,正好聽見畢煒在上面大聲道:「好個蛇人,真是有膽量!」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發這樣的感慨,以為上面還有未殺盡的蛇人,吃了一驚,搶上一步擋在文侯跟前,道:「大人小心!」但定睛一看,卻見畢煒正拍著一架拋石車在大發感慨。原來,蛇人將拋石車放在這個地方。但高臺雖大,也不過只能安放十餘臺拋石車,而且這麼高,便是蛇人,要將石塊抬上來也不容易,看看四周,這臺上卻連一塊石頭也沒有。在這兒發石雖然較平地威力更大,可以直接攻擊城頭,但畢竟太少,除非蛇人能沿城邊建上數百個高臺,上千架拋石車同時發石,只怕才能實用。
文侯也上來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將我推開了,道:「畢煒。」他叫得不響,畢煒轉過身,慌忙走過來跪下道:「大人,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文侯也走到一架拋石車前,摸了摸架子,道:「果然,蛇人是在打這個主意。」
畢煒抬起頭道:「多虧大人神機妙算,蛇人的架子還不曾完全完工。再過得兩日,若是等它們完工了,只怕我們就沒有機會了。」
我吃了一驚,畢煒對這個高臺如此看重,難道是蛇人也要用什麼新武器麼?難道蛇人也有了平地雷?我一念及此,馬上又推翻了。蛇人若有平地雷,怎麼可能不在戰場上使用,那到底是什麼?
文侯大概也看到了我心中的疑惑,微笑道:「楚休紅,你只怕還不曾看出此中玄機吧?」
畢煒有些得意地看著我,眼中帶著些嘲弄之意,可能他覺得我沒有看出其中奧妙,比他差了一籌。我心中正惱,突然,眼前又是一亮。
這些拋石機很大,但和一般拋石機不同,並沒有放石塊的皮兜,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十分堅實的木架子。這木架子是平的,若是石塊,只怕根本放不上去。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道:「是……是蛇人自己要拋過去?」
畢煒一愕,文侯卻往我肩上重重一拍,笑道:「舉一反三,楚休紅,你又進步了。的確,蛇人便是想將自己拋過去。」
我先是震驚,但馬上又釋然了。如果是人,這麼三十餘丈的距離拋過來,非粉身碎骨不可,可是蛇人皮膚很厚,雖然三十餘丈也不是一個很短的距離,但由於在這個高度拋射,到了城頭時速度大減,自然可以安然著地。拋石車一次可以拋射兩到三個,如果真的建成了,那麼到時蛇人如下雨一般落到城內,根本不必再爬城牆。以前我們在守城時讓蛇人屢攻不克,就是因為蛇人不善爬牆,同時上城的最多隻有十來個,我們能前仆後繼地將蛇人擊退。一旦城頭上在很短時間內聚集數百個蛇人,那麼我們的城門哪裡還守得住?
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但我心中還是有些後怕,後背冷汗直冒。這種主意也只有蛇人才想得出,也只有蛇人才辦得到。也幸虧文侯的總攻恰是時候,再晚一天,恐怕大勢已去了。戰機瞬息萬變,我以前覺得文侯謀定而動,此戰實際是勝券在握,可現在才知道,我們曾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文侯的計劃差點全盤落空。我越想越怕,不由得渾身都發起抖來。
「楚休紅,你現在才怕了?」文侯輕聲說道。我道:「是,大人。我們得勝得實在僥倖。」
畢煒哼了一聲,道:「楚將軍你也真個膽小。」
我臉上有些發燒,知道又被他看不起了。他沒罵我是膽小鬼,大概還是因為文侯在跟前,不好對我太過無禮。在與蛇人正面交鋒時我能一往無前,只是因為當時來不及害怕,戰後想想,我卻仍然大生懼意。
文侯嘆道:「害怕是人之常情,畢煒,那一日我和你說時你難道不怕麼?」
畢煒一怔,垂下頭道:「是,大人,我也怕。」
文侯走上幾步,到了高臺邊上。這個高度幾乎與城牆齊平,那城牆也似乎伸手便可觸及。文侯喃喃道:「那天我看出了蛇人的這個打算,連我也嚇得幾乎魂不附體。唉,連我都會如此,何況他人?」他突然轉過身,厲聲道:「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勇者無懼是假的,能戰勝懼意,方是真正的勇者。」
我渾身一顫,畢煒也一下抬起頭,我們不約而同地跪下,道:「是。」
文侯臉上又露出了笑意,重又轉過身,向著帝都城張開雙臂,道:「這個世界,惟有強者才是一切,楚休紅,畢煒,你們都是帝國新一代的勇將,去吧,去征服這個世界!」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著無窮的力量,連他那不高的身材也突然間偉岸之極。我身上微微一顫,畢煒聲音微顫地道:「此生能得大人指揮,末將就算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
他說得很快,我覺得自己也該像他那樣說點效忠的話,但這話到了嘴邊還是吞了回去。
強者。這世界真屬於強者麼?
不,這天下是屬於萬千黎民百姓的!
文侯又轉過頭來,在我們臉上掃了一下。我覺得他看我的眼神有些異樣,幸好文侯的眼光在我身上只是一掃而過,停留在畢煒身上。他喝道:「畢煒,蛇人殘部未盡,我命你統率全軍,乘勝追擊,務必要將蛇人一網打盡!」
畢煒身上猛地一震,不敢相信地問道:「我?」
文侯道:「不錯,你!」
守城的主將名義上是屠方,而屠方身為長安伯,副將軍,地位也遠在畢煒之上。畢煒可能連自己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超過了屠方,竟然要統率全軍追擊。他道:「可是屠爵爺……」
文侯打斷了他的話道:「屠方暮氣沉沉,已難當大用。畢煒,滄瀾水軍已在大江設伏,你率軍乘勝追擊,連一個蛇人都不能讓它們逃過江去!」
鄧滄瀾已在大江設伏!這話讓我更是大吃一驚。怪不得鄧滄瀾的水軍團在守城戰時蹤影皆無,原來文侯竟然已命他去斷絕蛇人的後路。
畢煒臉上露出一絲喜色,文侯又轉向我道:「楚休紅。」
我知道文侯定是要我協助畢煒,行了一禮道:「末將在。」
「你將前鋒營交與你的副將,暫且編入畢將軍麾下,協同南征,速去辦理,不得有誤。」
文侯的話如一個晴天霹靂,讓我差點暈了過去。文侯要解我的兵權?雖然只是暫時而已,但我還是大為不服。我道:「大人……」
沒待我說完,文侯已道:「走吧,事不宜遲。」他已向高臺下走去,我再不敢說,跟著他下了高臺。在走下去時,我似乎看到畢煒在幸災樂禍地冷笑。我心亂如麻,不知到底哪一點違背了文侯之意,難道是表忠心時慢了畢煒一步麼?
文侯一直沒有說話,下了高臺,他走進了車中,道:「楚休紅,跟我進來吧。」
我心頭一喜,連忙跟了進去。一進車中,文侯忽然微笑道:「楚休紅,我讓你暫且將前鋒營兵權交出,你是不是有些不滿?」
我慌忙跪下道:「大人,末將不敢,只是末將以為,為將者,當不避鋒矢,衝鋒在前。末將尚有餘勇可賈,願領兵殺敵。」
文侯仍是淡淡笑著:「楚休紅,你難道以為帝都的危難已經解了?」
我又是大吃一驚。文侯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蛇人竟有反撲之意?可是蛇人明明已經元氣大傷,有畢煒追擊,我不相信它們還有這個能力。難道是……
我不敢再想,文侯忽然輕輕道:「楚休紅,你比畢煒要精細機敏,衝鋒陷陣,可能你不如他,但隨機應變,他可遠不及你了。我不讓你再得這現成的功勞,是有一件更重大的事要你去做。」
我忙道:「得為大人挽轡執鞭,是末將無上榮耀,願聽大人驅使。」這拍馬屁的話憋了很久,雖然不願說,也遲了點,但我知道說了總比不說好。
文侯笑了笑,撩起車簾看了看外面,輕聲道:「昨日剪除了邢歷,二太子不敢多說,但他心中定是惱怒異常。他已被我逼到了懸崖之上,隨時都會反撲。此戰我讓畢煒率軍,將他的班底統統帶走,看他還敢有什麼異動。」
我心頭不覺一寒,道:「大人,是要對路尚書下手了?」
文侯微微一笑,道:「釜底抽薪,也不必再對付旁枝了。」他臉上又極快地閃過一絲憂傷之意,道:「傷口若不挑破放出膿水,只怕永遠都好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