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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無常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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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過來時,天已大亮。床上只有我一個人。一根紅色的髮帶纏在我手腕上,象是血。看著這髮帶,我感到一陣茫然,象是從心底抽去了什麼,連站都站不穩了。我穿好衣服,走出營帳。

金千石站在門口,背對著我。我走過去,站到他身邊,小聲道:「是你跟她說的?」

金千石看了看我,又躲閃著我的目光,也沒回答我。我拍了拍他的肩頭,嘆道:「那不能怪你,我只覺得我是個卑鄙的人。」

金千石抬起頭,道:「統領,你別這麼說……」

我不敢再看他,只是抬頭看著天空。今天是陰天,也許過一陣仍然要下雨,灰雲堆滿了天空。我背起手,道:「金將軍,我只以為自己算是個正直的人,可是事到臨頭才知道不是,我只是個卑鄙的小人。」

他嘆了口氣,道:「統領,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兒女情長,你可不要怪我……」

他還沒說完,我忽然抽出了百辟刀。他臉色一變,還不等再說什麼,我已在自己的左臂上割了一刀。

血象泉水一般噴湧而出。

金千石驚道:「統領,你做什麼?」他一把奪掉我的刀,從衣服上撕下一條布條,綁住了我的傷口。我沒有說話,好象那條手臂並不長在我身上一樣。

血流下手臂,手腕上那條髮帶現在隱沒在一片血痕中,也看不清了。我看著天空,再也忍不住,淚水滾滾而出。

我並不是不知道醉了後就會人事不知,但我還是醉了。那也只是因為想借一場酒醉來逃避那個責任吧。可是現在我除了自責以外又能有什麼?知道自己並不象自己想的那麼高尚,倒更有了種自暴自棄的快意。那種對蘇紋月的內疚和對自己的痛恨交織在一處,只怕現在血流光了我也不會在意的。

天空中,雲越來越厚。雲層後,恍惚又聽到了第一次看見蘇紋月時她膽怯的聲音,和我一塊兒喝粥時的少有的快活,以及,昨夜她那幽幽的嘆息。這一切,都會在我不經意的時候象一堆火一樣來灼痛我的記憶。

如果我能有記憶的話。

信使派出後的第二十三天,依然沒有訊息。武侯已派出五批信使,按理,最後一批出發的也該回來了,可是一個也沒有。

坐在城頭,我捧著一碗剛端上來的肉湯喝下去。那是僅剩的一點馬肉,女子被殺得只剩了武侯營中那幾個準備班師後獻給帝君的女樂了,現在已開始斬殺一些工匠。記得在軍校裡聽高年級同學講起過在大帝得國時的圍困伽洛城之役,那時圍城兩月,大帝的部隊也對伽洛國的堅守始料未及,在四十天上糧草耗盡,城卻仍然未能攻下,那時帝國軍便曾殺俘而食。那時聽這故事時便覺得太過殘忍,曾經想過,日後我若有這一天也絕不吃人。我現在吃的也是我的座騎,儘管那匹馬其實還很強壯,武侯也下過令說各級指揮官可以保留坐騎,但我還是殺了它,把肉分給龍鱗軍上下。

那也算對武侯那個決議的一個抗議吧。能讓我的部下少吃一點人肉,總也是好的。

我剛喝完肉湯,城頭上又有人叫道:「蛇人來了!蛇人來了!」

蛇人這些天的攻勢越來越急,但也很注意分寸,從來不硬攻。如果是單場戰鬥,比以前那麼場場惡戰要容易應付多了。但是蛇人的攻擊已經相當有組織,那種頻率讓我們疲於奔命。

也許,不知道哪一次便是蛇人的總攻了。

在讓蛇人傷亡了七八個後,它們終於退卻了。但我們的損失是十七個人,可怕的是,城頭剩餘計程車兵在看那些死者時,眼裡冒出的,簡直是食慾。

現在蛇人和我們好象倒了一個個了。我有些想要冷笑,但也笑不出來。

攻城斧在我手上重得幾乎提不住。這在以前是絕不可能的事,但現在出手了一次,還是累得我氣喘吁吁。我把攻城斧放到牆邊,坐了下來。吳萬齡走了過來,道:「統領。」

我看了看他,道:「怎麼了?」

「再不吃東西,統領你要支援不下去的。」

我站起身,努力讓自己已經有點脫力的身體站直,道:「吳將軍,想必你也知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若是要靠吃人才能保得性命,即使活下去了還有什麼意義?都不如朱天畏。」

吳萬齡垂下頭,不敢再看著我。這些天發的口糧就是女人屍肉。就連這些殘忍的食糧也已經很少了,工匠沒有多少人,已被斬殺了一半。

幾千個女子,也不過讓城中堅持了六天而已。當女子和工匠都吃光了,接下去吃什麼?吃那些傷兵和戰死者麼?以前即使在蛇人面前節節敗退,我仍然有種莫名其妙的驕傲,覺得人畢竟是人,而蛇人不過是些吃人生番,是些野獸。可如今看來,我們這些自以為是的驕傲實在不過象是種對自己的欺騙。

吳萬齡沒說什麼話。他的身體也在發抖,腿也慢慢地彎下去,忽然,他猛地嘔吐起來。的確,只消是一個人,知道自己吃下去的東西竟然在幾天前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也一定會嘔吐的。

看著他嘔吐,我不再說什麼,只是抬起頭望向天空。天很陰沉,可能又要下雨。南疆的雨季要持續一個月,現在已快到了尾聲。蛇人如果要趁雨季發動總攻的話,大概也不會太久了。

這時,從城下傳來了一陣馬蹄聲,很是急促。這時候把馬打得那麼快,已是很少見了。我正要看看是什麼人,卻聽得有人叫道:「楚將軍,龍鱗軍的楚將軍在嗎?」

聲音是從城下傳來的,正是路恭行的聲音。我拍了拍吳萬齡,沒再說什麼,走了下去。

應該很堅實的臺階,我在走著時也覺得象是踩著柔軟的棉絮。好容易下了城,只見路恭行騎在馬上,也不下馬,一臉惶急,道:「楚將軍,祈烈出事了!」

「什麼?」

我象是被針紮了一下,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量,驚道:「怎麼了?」

「他被人告發,藏著一個女俘,卻不肯交出。現在君侯已命銳步營捉拿他,他帶著那個女子逃到了張先生的營帳,綁了張先生,還用一輛天火飛龍車來威脅君侯。」

我只覺象被當頭打了一棒,頭嗡嗡地響,不禁一陣暈眩。祈烈在破城時也找了個女子,我也知道的,當初我還見過一次。可是,我沒想到,他竟然會做出這等事來,那不正是我想做而不敢做的麼?

「現在呢?我去,我馬上去。」

我語無倫次地看著周圍。龍鱗軍的馬匹現在一匹也沒有了,難道我走著去麼?我正在茫然,路恭行道:「楚將軍,你上來和我合乘一騎吧。」

我看了看他,他的馬倒還不是太虛弱,坐兩人走上一兩里路總行的。我點點頭道:「好吧。」

我走到他的馬上,以前覺得很簡單的上馬動作我也做得驚險萬分,搖搖欲墜。在剛要跳上馬背時,我一晃,差點摔下來,路恭行一把拉住我,才免得讓我摔個四腳朝天。

跳上路恭行的馬,我扭頭對坐在一邊的金千石道:「金將軍,這裡由你負責,萬不可出差錯。」

這些天的蛇人攻勢越來越兇,我有點害怕我不在時恰好有蛇人攻來。萬一有什麼閃失,那後果不堪設想——其實也不用設想。真要出了這樣的事,那也可以說一切都完了,用不著武侯責罰,蛇人一定可以把所有人全部消滅乾淨的。

路恭行在馬上仍是很穩健。他雖然已經瘦了一圈,但馭馬之術卻絲毫未減當初之精。我坐在他身後,都覺不出有什麼顛簸。我道:「路將軍,小烈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帳中有個女子藏著,他將那女子打扮成親兵模樣,還不叫她出來。哪知昨天被人告發,君侯大怒之下,要將他擒下。哪知他竟然持刀反抗,你也知道,前鋒營的人都不想攪進去。」

我心中更是有如火燒。路恭行帶著我拐了幾個彎,從一條小路拐了進去。我道:「那是去哪裡?」

「那是張龍友的營帳。君侯專門劃出這一塊地來的,由五百兵守衛,給張先生試火器。小烈不知怎麼知道的這裡,逃了進來,捉住了張先生。楚將軍,君侯已怒不可遏,只怕……」

他的話沒再說下去,這時也已到了。

裡面是很大一塊空地,空地中有幾座營帳,都是用些零零碎碎的籬笆這類攔了攔。那是張龍友呆的地方了吧?我以前一直以為他和別的參軍一樣,都是住在武侯邊上的呢,看來武侯對他也是另眼相看了。

但這時也不是想這些時候。現在足有五六百士兵圍著當中的帳篷,在最前面的一個軍官手持長槍,作勢要衝,而在這支隊伍後面,坐在一張大椅上的,正是武侯。我不知哪裡來的力量,猛地跳下了馬,跌跌撞撞地衝上前去,叫道:「君侯!君侯!」

一到武侯跟前,我猛地跪下,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君侯大人,請……請君侯準我去說服那人。」

武侯看了看我,道:「他是繼你為前鋒五營百夫長的人麼?」

「君侯明鑑。」

他哼了一聲,道:「我給你一柱香的時間。若你也不出來,也視同叛逆,一般格殺。楚將軍,你可要仔細。」

我一陣氣苦,道:「末將領會得。」

武侯搞這麼大陣勢,也是為了殺雞給猴子看。軍中不少人將女子藏在帳中不交,武侯對這些人手段極狠,若有真憑實據,那女子當場斬殺,本人也要痛責五十棍後降為普通士兵。但即使是這等鐵腕手段,仍有不少人隱慝女俘不肯交出。如果照此慣例,祈烈是必死無疑了。

我站起身,向那帳篷走去。

張龍友的帳篷尤為高大。我站到門簾前,高聲道:「小烈!小烈!你在裡面麼?」

祈烈哽咽地聲音傳了出來:「將軍!真的是你?」

我道:「當然是我。我能進來麼?」

我正要進去,卻忽然聽得祈烈叫道:「將軍,快出去!」我一愕,道:「我只有一個人,沒有別人進來,小烈,你不信我了麼?」

我挑開簾子走了進去。

裡面堆滿了瓶瓶罐罐,那是張龍友常用的東西吧。祈烈手持長刀,眼上都是淚水,用刀指著坐在一邊的張龍友。一個女子站在他身邊,臉上也滿是驚恐不安,張龍友倒是神定氣閒,在不緊不慢地喝著水,見我進來還向我點頭示意。

一見我進來,祈烈似乎想要說什麼,卻還是把刀對準了我。

我道:「小烈,到底出什麼事了?」

他把刀對著我,可是手卻在不停顫抖。好半晌,他「哇」一聲哭了出來,叫道:「將軍,他們要殺了阿菁。將軍,你幫幫我,幫幫我,讓我們逃出去吧,我不要打仗了,我只想好好地過過日子。」

阿菁就是那個女子吧。我看了看那個女子,心頭隱隱地一痛。那個阿菁依稀也有些象是蘇紋月的樣子,年紀外貌都差不多。祈烈滿心希望地看著我,大概盼望著我能想出什麼妙計。他對我有種不切實際的崇敬,好象我什麼都辦得到。

我嘆了口氣,道:「小烈,你想過沒有,你這樣除了賠上自己的性命外,又有什麼用?」

他一定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看了看那女子,忽然哭道:「我不管!反正我不能把阿菁交出去。」

我一咬牙,道:「小烈!你是個軍人。軍人以服從為天職,你難道忘了麼?」

「可是將軍,你自己也說過,每個人都有活著的權力,也說過,軍令如山,同樣亂命有所不從,所以你一直看不慣我們屠城。難道現在這般殺人食肉的慘事你反倒看得過去?」

我皺起了眉,幾乎不敢回答他的話。我該如何對他說呢?告訴他,我其實也是膽怯的人,就算反對,最終仍然只得照做。可這麼說出口,祈烈一定也不要聽的。

「小烈,現在城中已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若不如此,定會全軍覆沒。何況,」我遲疑了一下,幾乎有點不敢再說下去,但還是滔滔不絕地說了:「何況你也並不是看不慣這等慘事才做這事,只不過因為要把你喜歡的女子奪走才一時衝動。」

這些話象也在揭我心口的瘡疤。現在,我的心也在滴血吧?

祈烈也有點呆了。他一時衝動,一定也有種近於殉道的自豪感。可是我的話卻把他這點自豪也打掉了,現在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我。

「還有張先生,以前外面的那麼多士兵。若你真的放出了那天火飛龍車,豈不是救了一人,又害了那麼多人?那又有什麼意義?」

祈烈的手一鬆,刀落了下來,人也跪倒在地。這時,門簾一下被挑開,銳步營的人衝了進來,祈烈卻象沒有反應一樣。銳步營的人上前一把扭住祈烈,另有人一把拖住那個女子,馬上又退出營帳。

他們在做這些事時,我呆呆地站著,動也不動。對祈烈說的話,同樣刺痛了我的心,甚至,讓我更加地痛苦,剛才我都在害怕自己會連話也說不完便不支倒地。

調勻了呼吸,我剛邁得一步,眼裡已淚水湧出。張龍友在一邊長長地嘆了口氣,也沒說什麼,我向他漠然行了個禮,也走了出去。

祈烈和那女子已被揪著跪在武侯跟前。我走過去跪在地上,頭也不抬。武侯笑了笑道:「楚將軍,你治軍如鐵,令下如山,真有古大將之風。」

我仍沒有抬頭,道:「君侯,末將不敢。末將只求君侯一件事。」

「什麼事?」

「祈烈做出這等事,是我以前教導無方,罪責難逃。我願承擔祈烈應受之責,望君侯恩准。」

武侯沒說什麼。那也沒有先例,而且,萬一祈烈要被殺的話,難道我也要被殺麼?我說這話的意思也明知武侯不會真的責罰我,不過是以退為進,讓他不至於斬殺祈烈。

祈烈忽然猛地跳了起來,邊上的銳步營驚叫一聲,大鷹小鷹也抽刀在手,踏上一步,只道祈烈會衝上前來。但祈烈卻從腰間抽出一柄小腰刀,一刀刺向那個女子的背心。那女子沒說什麼話,馬上軟軟地躺下。

武侯微微一笑,道:「祈將軍,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本來你該受重責,但現在正是用人之際,從權……」

不等武侯說出從權如何,祈烈悽然一笑,道:「不必了。」

他的小腰刀一刀拔出那女子背心,還帶著血痕,便一下刺入自己心口。我驚叫道:「小烈……」剛要起身,但哪裡來得及。等我撲到他身邊時,他已軟軟倒下,嘴角帶著點淡淡的笑意。

我叫道:「小烈,你怎麼這麼傻?」

祈烈的眼睛已然無神,茫茫然道:「將軍,你……說過的,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他的話也沒說完,人已仆倒在那女子的身上。兩人身上的血不斷湧出,在地上合成一灘,緩緩地向低處流去。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半晌,有人扶住了我,道:「楚將軍,楚將軍!」

那是路恭行。聽到他的聲音,我才醒悟到自己是在什麼地方。我悽然一笑,道:「路將軍,大概,我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丈夫吧。」

路恭行也沒有回答我,此時也已沒什麼話可以說。

又開始下雨了,細細的雨絲飄上我的臉來,冷得象是許多根冰做的小針。祈烈和那個女子死去的地方,還留著點血跡,已經有些幹了。雨絲打在上面,象一塊寶石般閃閃發亮,又象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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