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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無常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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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武侯營帳時,我只覺心頭象凍成了寒冰。

春天已經來了。南疆的冬天遠沒有帝都的冷,春天也同樣要早,在武侯帳外的兩株不知名的樹已結了滿樹白花,風也開始有了些暖意。雨季遠沒有結束,但今天天空裡只是些雨絲,風吹上臉時,帶著點癢癢的甜味。那兩株樹若不是樹皮太過粗硬,根本無法入口,只怕也早被人剝個精光。

象她的氣息。

「楚將軍。」

我跳上馬,聽得有人叫我,回過頭來看了看。叫我的是張龍友,好久沒見了,他的一張臉比以前更黑瘦了些。我笑了笑,道:「張先生,好。要去哪兒?」

他道:「我想去城西再找點原料,和你一起過去吧。」

他也騎在馬上,走到我身邊,忽然有些遲疑地道:「楚將軍,那也是迫不得已的,你別往心裡去。」

我苦笑了一下,道:「有什麼事不是迫不得已,可人命總不能連馬都不如吧。算了,我也不去想了。張先生,你現在又做出什麼來了?」

他也苦笑一下,道:「想試試沒有琉黃能不能做火藥,可是漫無頭緒。」

「火雷彈還剩多少?」

他嘆了口氣,道:「大概只有一百來個吧。別的,已用得一點不剩。」

我沒有說什麼。火藥早已一點不剩了,張龍友再有天大的本事,也變不出新的武器來。這也是天意吧,想起路恭行第一次見到張龍友時曾經很感慨地說:「說不定,這一場戰爭的勝負,將會繫於他一身。」他的話只能說一半是對了,靠他的火藥,我們守到了現在。可是張龍友再關鍵,沒有原料,便同一個普通士兵沒什麼不同了。

我看了看天空,濛濛的雨絲灑在我臉上,細細密密。我的戰甲上也凝了些水珠,顯得亮閃閃的。蘇紋月雖然吃不飽,但每次我一脫下戰甲她就幫我擦拭得乾乾淨淨。現在全軍中大概除了武侯的戰甲,就數我的最閃亮了。

「我們南征,只為平叛,自然叛軍全是些兇殘暴戾的人。可是現在我們又如何去指責他們?」

張龍友沒說什麼,垂下頭去。他的上清丹鼎派也信奉清淨無為,他大概也在想著自己這個教派的信條吧。我們兩人信馬由韁,慢慢地走著。半晌,走過一間頹圮的屋子時,張龍友長長地嘆了口氣。

「楚將軍。」他叫了我一聲,我也沒有抬頭,只是道:「什麼?」

「人的性命和馬的性命相比,哪一個更貴重些?」

「當然是人的性命。」

「可是,在攻入高鷲城後,抓到一個人便馬上斬殺,抓到一匹馬卻要好好地餵養起來。如果人的性命更貴重些,為什麼輕人重馬?」

「那是局勢如此……」說到這兒,我一下啞口無言。張龍友說得的確很難反駁,我反對會上的決議,唯一的替代辦法也只是殺馬。可是在戰場上,如果能殺死對手,我也從來不會再殺對方的馬。照這樣的想法,我現在獨持異議,倒象是有點矯情。

張龍友又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家師雖與清虛吐納派不睦,持論倒也和他們差不多,他常跟我說,法統的人都要清淨無為,不可捲入世俗。一入世俗,很多事就迫不得已,有虧良心了。」

我有點吃驚地看了看他,簡直不信這還是以前在輜重營裡見到的那個有點傻乎乎,差點被德洋殺掉的張龍友。我道:「那張反對票也是你投的吧?」

他點了點頭,道:「是。君侯於我有知遇之恩,但此時有違天理,縱然隻手難回狂瀾,我也只能反對。」

我本以為那張反對票是陸經漁投的,沒想到是張龍友。我的心頭一陣痛楚,為自己,也為那個一直在我心目中有如天人的陸經漁。

在最後關頭,陸經漁還是屈膝了。可是,我卻不敢責怪他,此時,我才發現,與其說是我反對武侯的決議,不如說,我的真實想法是為了她,也為了蘇紋月。

我也沒有自己想的那麼高尚啊。

回到西門,和張龍友分手後,我沒有回營帳,先上了城頭。城頭上,金千石正帶領一些龍鱗軍在搶修剛被砸壞的雉堞。現在蛇人大概知道我們要吃掉它們的屍體,也學乖了,大多用石炮發動攻擊,不再攻上城頭來。那些石炮沒有我第一次在東門見過一炮便可以在城牆上打出一個洞來的那麼巨大,但也比帝國軍中用的大多了。同時,蛇人的陣營又向前推進了幾百步,現在在護城河外五百步處,便已是蛇人的營帳了。

蛇人的總攻已迫在眉睫了吧。我剛走到龍鱗軍的陣地,金千石一見我,忙過來道:「統領,你回來了。君侯又有何命令?」

我嘆了口氣,道:「君侯下令,明日將諸軍中所有的女子集中起來。」

金千石皺了皺眉:「這是什麼意思?那還不如先把肚子的事解決掉,君侯還想著為帝君選美的事麼?」

我苦笑了一下,道:「金將軍,你也想得太簡單了。」

他忽然睜大了眼,身上也是一抖,道:「難道……難道……」

我低聲道:「不是難道,是真的。」

他的眼裡閃過一絲懼色,又平靜了,居然也笑了笑道:「這樣也好,省得操心。只是統領,你帳中的那個蘇紋月也保不住了,沒讓統領早用幾天,真對不住您了。」

我哼了一聲,道:「我不會把她送出去的。」

金千石臉色一變,道:「統領,若抗命,那只是犯斬罪的。」

我看了看外面的蛇人陣營,又哼了一聲,道:「斬就斬吧,反正也支撐不了幾天的。總之,我絕不會將她送出去。」

金千石急道:「統領,你忘了欒鵬了?欒鵬沒幹什麼事情便敗露了,雖然陸將軍也為他講情,君侯照樣將他斬了。」

我說出那話來其實也是一時衝動,可是此時卻覺得我應該如此。只是,我沒辦法去護住她,雖然她這一次準能逃過一劫,但照此下去,最終還是難逃的。如果是她還不是蘇紋月,大概我會甘之如貽的吧。

想到這裡,我突然間也覺得無地自容。我自以為自己是個正人君子,可是聽了張龍友的話才發現自己不過是為了那兩個女子,現在才意識到,說到底我只是害怕她也會落得這種下場,如果允許她們兩個保留一個,我說不定會將蘇紋月獻出去的。

我也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高尚啊。

可是話已出口,也不能收回了。我只是道:「我意已定。」

金千石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我逃過他的視線,道:「你們在這兒看著吧,我困得不行。」

昨日夜裡蛇人曾經來夜襲,忙亂了一整夜才發現原來那是佯攻。蛇人現在行動來去如風,每次攻擊都絕不拖泥帶水,說走就走,不象最早時那樣死鬥不休,看來,蛇人也在變強啊。它們的佯攻讓我已一整天沒合過眼了,現在也的確有些困。

回到自己的營帳,蘇紋月正給我補著一件內衣。她一見我,臉上帶著笑意站起來,道:「將軍,你回來了。」

我頹然坐倒,道:「你不要離開我,記著,絕不要離開。」

她有點不知所措,道:「出什麼事了?」

我喝道:「你什麼也不要問,總之,絕不能離開我身邊。」

她嚇了一跳,也許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發這麼大的火。這些天來,我一向對她和顏悅色,她也已露出少見的笑容了。我這般一聲喝斥,她臉上又有些惶恐。我看得有些心疼,道:「反正你不要一個人出去就是了。」

「可將軍你要是集合……」

我一陣心煩,喝道:「不用你管。」

這時,門口有人道:「統領。」

那時金千石的聲音。我道:「金將軍,進來吧。」

他抱了個罈子,一手還拎了一大塊肉進來。蘇紋月一見他,臉色變了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頰上有些沱紅。我看了看他手裡的肉,那是一條腿,不過絕對不是人腿,也不會是蛇人的肉。我道:「這是什麼肉?」

金千石露齒一笑,道:「將軍,我把飛羽殺了。」

飛羽是他的座騎。那可是龍鱗軍的第一匹好馬,腳力極快,我到龍鱗軍後,給我的座騎夠好了,可和他的座騎比起來還差一籌。前些日子這馬前腿上中了一槍,因為吃得太差,一直沒好。武侯要各營斬殺病弱馬匹時,金千石卻死活不肯殺掉飛羽。這個金千石,侍妾可以送我,馬卻看得比誰還重,他竟然把飛羽殺了,那其實也是為了做給我看的吧。

我不知是感激他好也是怨恨他好。飛羽這等好馬,好好調理還能復原的,殺了連我都覺得可惜。可是,他為了勸我,連愛馬也可以殺掉,我也實在有幾分感激他。

他把罈子放在案上,道:「統領,這是最後一罈酒了,今天一醉方休。」

我雖然沒什麼酒癮,但一聞到酒香也不禁有些心動。他將那一隻馬腿也放在桌上,拔出腰刀割下一塊後放到爐上去烤,一邊道:「統領,今日我的來意想必不說統領也明白。」

我點了點頭,道:「這哪有不知道的。但我意已決,金將軍不必多說。」

我也割下一塊肉,放在爐上烤著,嘆道:「就象你的飛羽,你今日殺掉它時不心疼麼?」

我在說話時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的蘇紋月。她也許以為我在說馬匹的事,臉上也平靜得很。

「統領,我說過不談這些,只是一醉方休。」

馬肉在火上烤得熱香四溢。我把烤好的一塊放到碗裡,道:「蘇紋月,你吃吧。」

那倒也不是在金千石面前故作姿態,我分到的吃食一向和蘇紋月平分。她接了過去,道:「謝謝將軍。」

金千石看著她,臉上浮出一絲微笑,對我道:「來,乾杯。」

我喝了一口,只覺這酒醇厚得非同尋常,有幾分當初張龍友在城頭澆下去的兩桶那種樣子。金千石將他烤好的馬肉割下一半,道:「統領,請。」

馬肉的味道很是粗糙,但是在飢餓時吃來卻是無尚的美味。我咬了一口,正想說什麼,金千石已給我倒上了酒,道:「統領,再幹吧。」

這一天我不知喝了多少,只覺越喝頭便越醒,可看出去卻越來越模糊。終於,在喝下一碗後再支援不住,倒了下來。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喊了我一聲,我也沒答應。

醒過來時,我頭痛欲裂,周圍已是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我也知道那不過是睡起時的暫時失明的正常現象,也不用擔心,只是努力睜開眼,讓自己適應這一片黑暗。

此時眼前也漸漸能看到東西了,帳中沒有燈,外面的一枝火把燃著,把一團不停跳動的光投射到營帳壁上。

帳篷裡,暗得象什麼也沒有。在一片黑暗中,忽然,一個柔軟的身體緊緊地貼在我的身上,兩朵將要開放的蓓蕾壓在我的胸前,柔軟而又不象真實。

我嚇了一跳,但醉意卻讓我無法動彈。馬上,兩條手臂圍住了我的脖子。在黑暗中,蘇紋月輕輕地說:「阿紅,你醒了。」

她從來沒有那麼溫柔地叫過我。這十七天來,雖然她名義上是我的侍妾,卻一直只象以前的白薇和紫蓼一樣,只給我洗衣服,擦拭戰甲,恭恭敬敬地稱我為「將軍」。這麼叫我,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

我有點侷促不安。這樣的肌膚相親,我也是第一次。我道:「你……是你……」

「是我。」她輕聲說著,「天還沒亮,現在還是夜裡。」

她緊緊地抱住我,雙手按在我的背上,讓我覺得有種很舒適的刺痛。也許是她的指甲刺入了我的皮膚,但是這種刺痛卻讓我有種想忘卻一切的衝動。

「天還沒亮,睡吧。」她喃喃地說著,象是夢囈。也許這也真的是場噩夢吧,一夢醒來,什麼蛇人,什麼共和軍,全都不在了,而我還在軍校裡,等著明天和同學去那軍校之花的酒店裡喝上一小杯。可是,我左臂上那還沒有徹底好的傷口不時傳來一絲絲刺痛,卻告訴我那不是個夢。

那不是夢,即使我寧可那是個夢。

我抱緊了她,無聲無息地吻上她的嘴唇。在我嘴裡的一片酒氣中,她的嘴唇象枝頭過早開放的花瓣一樣,帶著一股清新的芬芳。她撲到我的身上,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墜入了一個深深的幽谷。

象是忘記了一切時的一失足,沉沒在一片蔚藍色的天空中,穿過白雲,那些絮狀的煙氣從我身邊,從肋下,從指縫裡不斷劃過,任是絕望地掙扎,依然是一片空虛。

只是那絕望也是美麗的。

雨還在下著,但已小了許多,現在打在帳篷上的是些溫柔的碎響,細細密密的,象一張用無數小珠子穿成的珠簾,被風吹得起了波紋。

她低低地呻吟著,外面的火把透過帳篷,我也只能看到她的一個淡淡的影子在動,更象一個虛像而不是真實。

我再也忍不住,用無力的雙臂一把摟住她,讓她伏在我身上,低聲地抽泣起來。

她緊緊地抱住我,象要融合在我身體裡一樣,只是喃喃地說著:「夜還長,睡吧,這是我生命裡最長的一個夜。」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只知道拼命地抱緊她,象是生怕她會象一片羽毛一般飄然遠去。可是醉意讓我的手臂象不屬於自己一般,我都感覺不出自己懷裡的那個人。

她撫摸著我的頭髮,喃喃地說著:「這一切有你這樣一個人的話,那也已不枉這一世了吧。」

我沒有說什麼,只覺得她的身體又開始發熱,象一塊漸漸融化的冰塊。

「答應我,好好活下去。」

我忽然抬起頭,看著她的臉,道:「你聽到什麼了?」

她的眼裡滿是淚水,象一朵已將要凋零的花,已不勝一涓滴晨露。

久久無語。雨灑在帳篷上,沙沙的,把透進來的火把的光也逼得暗淡了許多。

醉意又開始一陣陣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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