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黑火八神君一擊貫下,是震碎了木板,即同時引動了裡頭的機關叫那些暗器彈打出來。當下,八個人全驚斥怒喝,全閃身移開。那知事還未了!
八人方驚怒避開這一輪攻擊,那木屋竟然是轟的大響倒塌了下來。以黑火八神君八個人的武功,別說這木屋,就算是青石搭建的閣樓也無法傷得他們。只是,這木屋樑柱裡頭盡都暗藏石灰,這一下,便真搞得八個人灰頭土臉!
魯天雁咬牙,扒開那些木頭石瓦,找到床的位置一看,只見下頭是條水道。他冷哼一聲,道:「這水道必是通往濟河的支流?,我們快追……。」
八道人影便立時踏著斜陽往北追了過去。一切,又恢復了寧靜,只剩是西山夕照暖暖。
三月夕暖,人的心呢?
天霸嶺,一樣是受著無私的夕染。風呢?吹動兩個人的衣衫,飄湯在天地之間!
遠處,還有一名漢子立方雙馬之旁凝視;望著的是,兩位一代劍豪的決鬥!
這一戰必將名留青史,那漢子有此一想,心中不由得一動暗道:「位什麼武林中沒有記載戰史之人?便此一念,那漢子竟成武林史的第一代史官。而武林劍戰史第一頁便記錄了柳帝王和聞人獨笑之戰!柳帝王對著聞人獨笑,良久、良久之後才笑道:「聞人洞主為何不出手?」
聞人獨笑淡淡一笑,輕嘆道:「兄弟一直不明白,以柳兄劍上造詣,天下有誰能將柳兄雙目毀去?」
「沒有?」這是柳帝王的回答!
沒有?聞人獨笑心中一震,急道:「莫非是柳兄自己……?」
柳帝王淡淡一笑,手上杖已平平推出,口裡猶笑道:「心中一點慾念還在,便叫天理毀了慧根……。」
聞人獨笑沒有時間去想柳帝王話中含意,右腕輕震中那柄天下聞名的「鬼劍」已如虛如幻的遞了出去!
「帝王一劍,稱天霸地!」
「獨笑一劍,無生有鬼!」
這是楊漢立在武林劍戰史上第一頁中的兩句評語!
柳帝王以杖為劍,一直很平緩,很自然的配合一寸一寸落下的夕照前進;那杖勢,在聞人獨笑的眼中化成了圓融無憾的智慧法輪。就如同,那佛堂上的釋迦我佛,項後那圈白芒光華、浩瀚、偉大而令人心中只有敬仰!
聞人獨笑的劍亂了,亂在心中的驚歎,對方這一杖勢近來,自己手上長劍似乎是多餘的。既是多餘,留之何用?既無用,唯去、唯除、唯……斷!
武林劍戰史第一頁。時,元順帝至正二十五年。(注:西元一三六六年)人:柳帝王、聞人獨笑。
地:鹿邑城北側天霸嶺。
勝:柳帝王。
武林劍戰史第二頁。評語:「柳帝王以天地夾於杖勢之中,本就虛空大藏,且又同擁無限大力;是以,手上長劍無法制擊。因為,虛空本無落處,如何擊之?而天地大力所及,又有何物能御?」
同時,這一頁以末亦對兩人劍術做評語。
「帝王一劍,稱天霸地!」
「獨笑一劍,無生有鬼!」
聞人獨笑斷劍棄之往崖下,口裡仰天長嘯反身奔到楊漢立身側,躍上馬座便狂奔下山而去。那楊漢立一驚,亦跨上馬口呼:「洞主?,洞主?」亦同往山下追去。
這一前一後,追了近半個時辰那聞人獨笑已到濟河之畔,竟對江面嚎啕大哭!
楊漢立幾乎不敢置信。以聞人獨笑平日行事,從未見他稍有憂愁之貌,何至於一敗之後有淚如是?
良久,那聞人獨笑止住了哭泣才仰天長嘆道:「帝王絕學,為何能臻至此?我聞人獨笑手上長劍又為何差之若此?」
楊漢立急道:「洞主何須作如是之言?除開柳帝王,中原武林又有誰是洞主的對手?」
聞人獨笑搖搖頭,半晌方長吸一口氣嘆道:「你不明白的?,你沒面對過柳帝王那一劍不會知道那股氣勢的可怕……。」一嘆,他又悠然道:「那一劍,如虛空大藏,夾天地大力。刺之無處,御之不能……。」
楊漢立默然,唯陪立於聞人獨笑之側,就如是站一柱香光景,任令夕沈月升落滿江。忽的,聞人獨笑突然道:「漢立?,如果你擁有了萬福洞所有的金銀財寶,你要如何來用……?」
楊漢立心中一驚,急道:「洞主?,你……。」
聞人獨笑臉色一正,喝道:「說?」
楊漢立又是一震,半晌方吶吶道:「屬下……屬下想為今後武林豎立戰史記錄……。」
「哈……,好?,好!」聞人獨笑的眼睛亮了起來,似那東方星輝閃爍。他望向楊漢立沈聲道:「「就此辦……。「楊漢立心中狂駭,跪僕於地顫聲道:「洞主請回……。」
聞人獨笑臉色一寒,冷聲道:「除了天地之母,列代祖宗外,男人豈可屈膝下跪?給我站起來……。」
臉冷聲寒,然而聞人獨笑的眼睛卻是熱的。
楊漢立不敢違命,他只有拱手恭立,立於淚水之中。聞人獨笑一嘆,拍了拍楊漢立的肩頭道:「漢立,別替我著急?。聞人某打算以三年的時間隱於山林之中重新研討劍術精髓?。萬福洞之事,就算你幫我治理吧?」
說著,取出一塊刻有篆體「福」字的金牌交給楊漢立道:「今日起,楊漢立成為第二代萬福洞洞主。本洞所屬兩千一百三十二名弟子全聽指令?」
楊漢立心中百感交集,接牌在手竟是哽咽不能言。即聞人獨笑注視他良久。忽的仰天大笑反身上馬,便笑聲不絕往那西方而去。
西方,夕已落盡,只剩頂上月華輕送……
柳帝王全身似虛脫般的垂坐於地上崖旁。方才一戰,已然牽動他身上氣機運竄!若是聞人獨笑猶能堅持半刻,倒下去的一定是他!
他輕嘆,劇烈的咳嗽已顫起;然而,他的雙耳卻聽到一種危險的訊號。這危機,便可能是他柳帝王今生結束於天霸嶺上!
因為,由山下路上傳來宣雨情的腳步聲。聲雜而亂,顯是遭人追趕。
果然,之後有八道極為平穩的足聲,那聲告訴了一件事。來的人是高手,而且顯然可以施合搏之術。
柳帝王長嘆,感覺到宣雨情已到了面前;而自己體內氣機,正是大亂未戢!
宣雨情看見柳帝王正劇烈咳嗽時,一顆心不斷往下沈落。現在,不但是自己賠上了,甚至連柳帝王都要叫人斬殺於這一地!
她心中此念一起,立時橫劍護在柳帝王身前,朝黑火八神君嗔道:「八位大叔,方才的話可是還當真?」
魯天雁微微一笑,往前跨出一大步,在近到宣雨情前方三丈遠處道:「小姑娘?,這回你是不得不遵守的了……?」
宣雨情咬咬唇,一臺眼望向魯天雁揚首道:「我們可說好的。若是我勝了,你們絕對不會為難……。」
魯天雁仰天大笑,道:「魯某何時騙過你了?」
宣雨情點點頭,轉身蹲在柳帝王身邊低聲道:「柳前輩?,你的身子還好嗎??」
柳帝王緩緩吸了一口氣,抑住劇烈的咳聲道:「還好?。最少眼前這八個,柳某還能去其半……。」
那柳帝王和宣雨情在低聲交談,這端魯天雁和各位弟兄也暗自私語。魯天雁道:「那個瞎子,看來便是枯木秀才所說的那一位……。」
八神君之一的羅武敖雙目一凝,捻著頜下稀疏鬍子沈聲道:「無論是與不是?,寧可錯,不可漏!」
魯天雁點頭,道:「老三說得有理?。便這般行事?」
眾人一交換眼色,那魯天雁又大笑朝宣雨情道:「小姑娘,現在是不是可以動手了?」
宣雨情哼了一聲,朝柳帝王道:「前輩請放心?,雨情不會讓他們得逞……。」
柳帝王淡淡一笑,他心裡可明白的很,那眼前八個人,暗中已有七股氣機移湧向自己而來。嘿、嘿,照此看,是要用七星夾殺之法,叫自己沒有活埋之機。
就柳帝王沈思之間,耳裡已傳來宣雨情和魯天雁之間交手的叱喝聲。
宣雨情沈住心,緩緩將爺爺所授的玉星小巧七十二劍展開。只見點點著落處俱有寒天星爍的味道。那魯天雁雙目一凝,心中不禁也有些訝異;眼前這小姑娘十六年歲,想不到使出來的劍法竟有一番造詣,倒也不愧名劍之孫。
魯天雁心中一笑,雙掌遞出間左右拍展,果似那大雁揚空;立時,叫宣雨情手上長劍在自己雙掌拍揮下凝滯難移。魯天雁一笑,低聲喝道:「宣大小姐?,請隨魯某回去吧?!」
說著,身子自右方欺近,便化掌為爪扣向宣雨情肩頭,宣雨情自幼即受玉星名劍的教化,一手專給女人使的小巧七十二劍固然打下了基礎,就是猛烈的玉星大明七十二劍也學了三式。此時,見那魯天雁自半空扣下,心動意使裡,已自將右腿往前一跨,身子微屈人仰中將那手上長劍漂浮自左下往右上倒飛。
魯天雁心中一愕,見對方那劍來得烈;不由得身子在半空半翻。如此,便成了雙掌拍劍,雙腿踢向宣雨情天柱左右穴。
宣雨情嬌喝一聲,身子滴溜一轉,將手上長劍橫掃,便卷向魯天雁雙腿而去。只是終究年幼,那劍上威力不足,氣勢不夠快,僅此二點便足分勝負。
魯天雁大笑,雙手扣住宣雨情的同時;黑火八神君的另外七名也對柳帝王展開了攻擊。
只見柳帝王人坐於地上將雙手置於杖中間,瀟隨意間橫指豎打,只弄得那黑火八神君中的七名佔不上上風。
宣雨情人落入魯天雁手中,又見此狀不由得怒道:「你們找的人是我何必傷及無辜……?」
魯天雁「嘿」的一笑,道:「只怕這瞎子大大與眾不同……。」說完,立即大邁腳步往前三跨,揚聲道:「八卦封神……。」
立即,那七名兄弟齊齊道:「天羅地網……。」
魯天雁早已雙臂挺出帶動眾兄弟的攻勢,便此剎那已叫柳帝王身上壓力倍增。
那端,宣雨情身上雙臂的穴道已叫魯天雁所制,只能緊張望著黑火八神君來夾擊柳帝王。片刻後,那柳帝王劇烈咳嗽又起,更叫那宣雨情心驚不已。當下,她心中不禁惴惴;爺爺遺信中所言,天下只怕剩這位柳大先生知道自己父母之事,若是柳帝王喪命於此那如何是好?
她心中著急異常,那端情勢卻已有了重大變化。首先,柳帝王身子一抖,將手執於杖頭橫掃,便打飛了兩名神君。左手再復一探,拍的人是魯天雁。
那一掌出,初時迅速無比,到了魯天雁面前又自凝滯不動。而魯天雁反應已至,大力猛擊迎上!
宣雨情大叫,蹬足盡力前躍;眼前只見那柳帝王狂笑,人已被柳帝王一推之力打上半空,口裡猶自道著:「柳某豈可死在你們這般小人之手……?」
魯天雁一愕,此時方知眼前這瞎子乃借自己一擊之力,乘勢往山谷落下。這廂宣雨情大驚,口呼:「前輩?,小心下方是山谷……。」
話聲未落,柳帝王人已墜下而去!宣雨情臉色大變,奈何雙臂被制,無為伸援。此時,她心中轉念一想,今日落到黑火八神君手上,到頭來難免一死;就算苟活,爹孃之事天下也無人知曉。且不如就隨那柳帝王同落,死不辱於宣家名威。
有此一念,見那魯天雁正含笑走近,方是啟唇要語。宣雨情冷哼一聲,人已反身而躍便自往山谷墜去;身後,傳來的數聲驚呼?。
柳帝王的身子不斷落下,耳裡只聽得呼呼的風響。心中,竟沒有死亡的恐懼,倒有著是乘風御行的快感。他一笑,只可惜不能看見自己的死狀是怎般的模樣;心中有這一念頭,不覺好笑起來。當下,便放聲而吭,直驚震滿山飛禽。
他笑聲正揚,忽的身子一猛震,竟是撞及半崖中突起枝椏,而且撞處有巢,巢不小;巢裡有蛋,蛋亦不小。
柳帝王受此一託,下勢已略緩,只是連枝一道撞斷。忽的,耳裡傳來「呱」叫嗚聲,緊接是破空而至的翼動聲響。他心下一驚,不由得失笑!
顯然,方才那一撞,正中了鷹鵬之類鳥巢;那鷹不及救,如今是遷怒來的了。果然,破空兩鐵爪已到了肩頭!柳帝王一笑,雙手一舉反扣,便抓住鷹爪!
宣雨情隨柳帝王下落,忽聞聲下方「喀」的一響,再舉目一看,心中不禁訝異。原來,在下方的柳帝王被一橫枝所阻,下勢一緩和自己已是相距不遠,又頭見一鷹巨大無朋,狂飛而至便往柳帝王雙肩抓下。
宣雨情方驚呼一聲,再見柳帝王雙手一扣,竟搭住那巨鷹雙爪。只見,那鷹似乎大吃一驚,極力拍翅上揚以免被柳帝王拖下。而此時,宣雨情又到,急伸出雙手抓住柳帝王腳踝。
便此一衝一拖,那鷹可支援不住兩人之力,也往下而落。當下,二人一鷹便如一直線墜下。
柳帝王初聞宣雨情一聲驚呼,心中已明白來人是誰。待宣雨情抓住他的腳踝,不由得大笑道:「小姑娘怎的也落了下來……?」
宣雨情心中著急,口裡叫道:「前輩?,怎麼辦……?」
柳帝王一笑,道:「你看離地還有多遠?」
宣雨情聞言,投目下望,約莫尚有四十丈左右,隨口便道:「四十丈……。」
柳帝王高聲道:「好!宣姑娘記得,待會兒老夫腿上用勁將你踢起,你就放手……。」
宣雨情想也不想,立即道:「好?」
此時,又已墜下二十來丈,距離地面也不過十來丈遠。柳帝王猛吸一口氣,喝道:
「去?」
立時,只見他雙腿一抬,便將宣雨情倒揚往上,只是,反力之下,那柳帝王和鷹下墜之速更快。
那鷹被柳帝王和宣雨情下拖,本已是焦躁不已,此時又叫反力大力下拖,及那足下重力大減;不由得雙翅猛拍,硬是要把下落之力減低。
柳帝王心中一揣摸,上端那鷹雙翅猛拍下,墜落之速已有一番減弱,現今距離地面約是五、六丈左右。他大笑一聲,雙臂猛力一拉鷹落,人反而上揚起;同時,耳裡聽準上方宣雨情之落向,一探手便將她抱入懷中。
宣雨情可是聰明靈巧,已然明白柳帝王之意!立時,口裡呼叫道:「前輩,距離地面約三丈……。」
柳帝王大笑,笑中帶咳!只見他身子在半空中猛旋,如那車輪快轉;待近了地面雙臂一放,將宣雨情平平放射而出。同時自己則受反力倒飛,在半空中翻了十七個身子,消去那猛墜之力落於地面。
宣雨情受柳帝王那消力一擲,人倒無大礙的沿著地面平飛,約莫十五丈遠方才停住,躺在一片長草之中。她長吸了一口氣,忍住暈眩直起身子來。
只見,月將落,晨曦要出。她心中一緊,口裡呼道:「柳前輩?,柳前輩?,你在那?」
四周,靜悄悄的沒半絲回答。宣雨情心中一驚,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而尋。約莫走了二十來步,只見那一堆長草處有所異動。宣雨情一驚,急步走近,用腳撥開草叢。入目,是柳帝王大笑。
因為,這位柳帝王先生手上多了兩隻兔子,正笑著道:「小姑娘?,早餐也別愁啦!」
宣雨情急步向前,問道:「柳前輩,你……你有沒有受傷……?」
柳帝王將那兩隻兔子用力震死擲於地上,咳了一陣才喘氣道:「生死歷劫,也只是小事一樁……。」
宣雨情聞言一愕,不禁嘆道:「前輩風範,當真別人所不能及……。」
柳帝王一笑,道:「快生了火烤這頓兔餐吃……。」
宣雨情苦笑,看著自己雙臂,道:「我……我的雙臂較魯天雁給制住了……。」
柳帝王淡淡一笑,道:「過來?」
宣雨情依言往前,柳帝王倏忽出手,便拍了她肩中兩穴,解開臂上經脈。只是,經由這回再一次使力,終究忍不住吐血昏厥了過去。
香味,尤其是烤肉的香味,特別容易把人由昏睡中醒了過來。
柳帝王只覺得身子躺在一個輕軟的地方,通體是一番盈泰。他一愕,耳裡已傳來一聲嬌呼:「二宮主諫漲~輕人醒了……。」
柳帝王心中一驚,急忙提氣執行周天,只覺得自己體內的氣機竟叫人調適妥當,再無走火入魔之危。手下輕按,是鵝毛蠶被,鼻中所聞,竟是油沾碎姜烤肉香。
這是那裡?宣雨情的人又在那裡?
柳帝王一皺眉,不禁又有一番訝異。原來,耳中所聽得的腳步聲,竟是人已到了五尺遠近之間。而他同時到了知道,這屋裡最少有四個女人!
柳帝王沈住氣,待來人到了面前,也不急著問話。因為,沈默的觀察,永遠比莽撞的訊問得到的更多。
果然,對方先輕笑道:「先生,你尊姓大名……。」
「柳?」柳帝王輕笑道:「人稱柳瞎子?」
柳帝王心中有真錯愕的是,眼前這位女子的年歲,聽其口音只約二十五、六,而武功氣機卻是驚人的很!
柳帝王一笑,又道:「尊駕是方才那位姑娘口稱的二宮主……?」
「不錯?」對方答道:「本座正是世外宮的二宮主……。」
柳帝王點點頭,道:「還不知二宮主的大名是……?」
「這你不用知道?」二宮主道:「室外宮一向不與外人接觸。設非那日宣姑娘因緣機巧碰上了本座,而願以死相償救你?。哼、哼,本座一時心軟……。」
柳帝王心中一陣感動,問道:「不知那位宣姑娘目下是在……?」
二宮主似乎輕皺了一下眉頭,語氣稍冷道:「由你口氣,你和宣姑娘之間似乎非親非故……?」
柳帝王淡淡一笑,道:「宣姑娘沒告訴你嗎……?」
「大膽?」一名老媼的聲音道:「你這小子竟然敢對二宮主這般說話?」
柳帝王一笑,道:「天下諸人,柳某對誰說話都是一樣?」
「好狂的口氣?」那老媼便一步跨前,右手已探向柳帝王而來。柳帝王心中輕笑,正得要回手化解,忽的將體內氣機收了回來。
因為,二宮主左臂輕抬中,已托住了老媼的右爪。只聽二宮主淡笑道:「火嬤嬤何必對不會武功的後輩這般動怒?」
不會武功?柳帝王差點大笑起來。原來,為了保住最後一絲真元,在他吐血昏厥前已將全身氣機停駐於左右迎香穴。那兩穴在鼻翼左右,天下,除了他柳帝王又有誰會將內力源點停駐於斯?
昔年,柳帝王以天縱英賦,認為天下學武之人將氣機置源於丹田之中未免可笑。要知,內力源處若無法隨時更移,那丹田一破只怕終生無法舉武。所以,三十年來他不斷探索身上各處要穴,並試著將全身真元四下停留。直到十年之前,一次不慎走火入魔,而且壞了雙目?。
二宮主在救治他時,顯然已先試過他的丹田、氣海等處,若無氣機反彈,自非是學武之人了?。
柳帝王耳裡聽二宮主這麼說,索性裝了下來,且看看對方有何舉動。二宮主制止了火嬤嬤,輕哼道:「柳先生,本座念及你年輕不懂事,而且眼瞎不會武功的份上饒了你這一回。
以後注意點……。」
柳帝王淡淡一笑,道:「宣姑娘呢?」二宮主輕哼一聲,冷笑道:「她正為你還債!」
世外宮的原則是,有欠必還。
宣雨情看見柳帝王被人扶來的時候,她正擔著水在澆菜園。她臉上驚喜,急步往前,見著的是人稱火嬤嬤凌厲的眼神。
只聽,火嬤嬤冷聲道:「小姑娘?,本宮子弟諸人,設非召喚、突變,豈可擅離職地……?」
宣雨情心中一驚,顫聲道:「是?」
這一窘迫,不由得你垂了頭,便不敢仰望。耳裡,忽聽得柳帝王傲然冷笑道:「仗勢欺人嗎??大不了柳某一條命還給你……。」
火嬤嬤雙目一閃,怒視柳帝王,便似又將再出手。只是,礙於二宮主在眼前,總不便再次發作。
二宮主似乎也為柳帝王這話一愕,半晌方冷笑道:「姓柳的?,本座已饒了你一次,莫非不將本座的話放在耳裡嗎??」
柳帝王淡淡一笑,已感覺到二宮主身上那股排山倒海之力。他正暗將內力提於雙臂,只要眼前這位二宮主一齣手,便不客氣的反擊回去。
宣雨情手受二公主氣機一震,駭然舉目見她似乎要對柳帝王下手,不由得雙膝一跪,顫聲道:「二宮主請息怒,小女子甘願替柳先生受罰……。」
二宮主一愕,皺眉看了宣雨情一眼,口裡冷哼一聲右袖一摔中,人已往原路走了開去。
那廂,火嬤嬤和二名手下婢女,亦緊跟著二宮主而離。臨走前,火嬤嬤猶冷冷對著二人道:
「給你們一頓飯的時間交談……。」
人,已遠。
柳帝王不禁點點頭,復一笑道:「這世外宮中人倒也守信,並未派人在附近竊聽……。」
宣雨情自地上急立而起,過去扶住柳帝王道:「柳前輩,你……你的身子……,二宮主有沒有幫你治好……。」
「無礙?」柳帝王一笑,淡然道:「這位二宮主的醫術果然高明。柳某身上那股亂竄的氣機已叫她穩了下來……。」
宣雨情一驚,道:「沒有消除掉嗎??」
「哈……,」柳帝王大笑,道:「若是消掉了,她不是知道柳某會武?」
二宮主因為測定柳帝王不會武功,所以才會以為他體內的氣機是遭一門詭異的內力激湯所亂。因而,只需將那氣機輔回奇經八脈,終究會日久漸消。
宣雨情終於明白了這點。柳帝王淡笑,道:「我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宣雨情一嘆,道:「七天前,我們由崖上掉下後……。」
「七天前?」柳帝王愕道:「本人已經昏迷了七天七夜?」
「是?」
柳帝王苦笑,點頭道:「然後呢??」
宣雨情那時正為柳帝王傷勢煩惱,不意,竟又碰上了大雷雨。宣雨情揹負柳帝王盡力放足而奔,尋得一個山洞避雨,裡頭竟然傳來人獸相鬥之聲。
宣雨情一愕,將柳帝王置於乾爽之處,隻身進入其中。只見,一名女子和一條雙角銀蟒已戰至生死關頭;那女子手上一把金色短劍,似乎那巨蟒剋星,眼見已可殺了那蛇。
誰知,那蟒忽然兇性大發,捱著被那女子刺了一劍,用尾巴一掃將那女子的金劍打飛,同時又纏繞上去。
柳帝王一笑,道:「所以,你去撿了那把金色短劍,斬殺了那條水火魔蟒……?」
宣雨情一愕,道:「前輩也知道那大蛇的名稱?」柳帝王一笑,道:「水火魔蟒頂上雙角,一水一火正是天下闢毒神物,柳某如何會不知?」他一頓,又道:「所以,你就求那位二宮主救了柳某?」
「是?」宣雨情苦笑道:「可是……。」
柳帝王臉色一變,冷笑道:「可是他不准你離這什麼鳥的世外宮……?」
宣雨情苦笑,道:「除非我的功夫練到能打敗二宮主座下的飛塵雙使之一……。」
柳帝王冷冷一哼。那宣雨情又急道:「二宮主白天交付工作給我,卻每日在晚飯後願指點晚輩一個時辰的武功……。」
柳帝王哼哼一笑,道:「若是你打敗不了飛塵雙使,可是一輩子不用出去了………?」
宣雨情仰望四下青翠山林,輕輕一嘆,道:「就算終生在這世外宮中,遠離塵世殺劫未嘗不是……。」
柳帝王雙眉一挑,沈聲道:「你忘掉了你爺爺的大仇了嗎?還有你的雙親呢??」
宣雨情一震,脫口道:「爺爺不是留下遺言『不應有恨更無仇』?」
柳帝王雙眉緊皺,沈聲道:「只怕這事沒那麼簡單?」
宣雨情臉色一變,急急道:「莫非爺爺是叫惡人害死的……?」
柳帝王沈聲道:「有人來了,記住,你我關係是表叔和侄女……。」
果然,一忽兒自那小徑中走來兩名漢子,行止間俱見虎虎生風,好穩的下盤。
柳帝王淡淡一笑,依舊朝宣雨情道:「你住那兒?」
宣雨情立時明白柳帝王假裝不會武功,立即介面道:「就獨立住於這片菜園之後的小木屋中,是二宮主特別恩准的……。」
柳帝王心下可明白,所謂二宮主特別恩准,便是怕宣雨情對世外宮中人談及外面世界,引得宮中年輕人想往外走的遐想。
他一笑,那兩名漢子輕咳了一聲,右首的那名道:「柳公子,二宮主有請?。」
便此說,左首那名已先一步遞來一根杖。柳帝王執杖在手,心中不禁一愕。這杖源出東海沿岸中的一種松木,質輕而軔,大大是杖中上品之物。
柳帝王也不客氣,當下便道:「請帶路?」
柳帝王到了二宮主面前,衣上多了幾處泥巴。
二宮主很滿意,她叫吳布、吳青去帶柳帝王來,順便在路上「測試」一下,看看這位姓柳的是不是真不會武功。
因為,如果這個人的武功能高到令自己的搜源大法也測試不出,那麼對於任何的突擊一定會有絲毫的反應。
和吳布、吳青銅去的,還有藏身在半路上的火嬤嬤。以火嬤嬤的江湖經驗,沒有理由看不出眼前這人是否真不會武。
可惜,火嬤嬤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柳帝王已將全身內力提到迎香穴之時,整個頭以下便真的如同不會武功的人一樣。
柳帝王的心裡在笑,早在五丈遠他就感覺到那老太婆的存在,所以將計就計。他跌的只是一跤,而這一跤他以後一定會叫世外宮所有的人全數還回來。
男人,總有該堅持的原則;然而,也該有遠大的眼光。
柳帝王已被引到一處座椅坐下,滿臉憤怒之色。二宮主淡淡一笑,道:「柳公子,什麼事這般怒容?」
柳帝王雙眉一挑,拍拍身上灰塵道:「哼、哼,尊下兩位手下帶柳某來,竟然會叫柳某踢上樹幹摔倒,又不相扶挽救,嘿、嘿……。」
二宮主一笑,道:「柳公子眼瞎多久了?」
柳帝王心中一懍,淡笑道:「十年?」
柳帝王心中之所以一驚覺,乃在於他手上的繭。練武之人,手上豈會無繭?所以,目下能解釋之事,乃是日夜握杖的結果。
另外,自己的容貌並不是四十歲,而只是二十上下。若是說長了,反而更叫眼前這位二宮主啟疑。
二宮主淡淡一笑,又道:「十年之中,柳公子難道沒有一年跌上兩、三回……?」
柳帝王一哼,口裡不再言語。二宮主一笑,道:「今天,你和宣姑娘進入本宮中也算是有緣……。不過……,有幾件事得事先清楚才行?」
柳帝王一笑,道:「說吧,柳某人聽著就是了?」
二宮主淡笑,道:「本座和宣姑娘曾有約法三章,不詢問她的家世來歷。」一頓,她又道:「可是你的……。」
柳帝王淡然一笑道:「柳某來自江蘇海州?」
二宮主臉色一變,道:「可是海州城外柳家莊中?」
柳帝王一笑,道:「不錯?」
這話一齣,二宮主和火嬤嬤不禁互望一眼。近些年來,海州柳家莊為了抗元之事,為中原神州付出許多慘痛的代價。尤其,柳衛風那一房,據說個個視死如歸,雖是文弱書生卻能一個接一個上書直告蒙古皇帝,書中只有一個字?「滾」!
而後,個個以短刀插刀,屹立於蒙古皇宮之前,大笑而死!
二宮主臉色登時稍為平和道:「柳衛風一房……。」
柳帝王倏的立起,以杖指向二宮主道:「柳某家伯之名,豈是你這女流之輩直呼?」
這一舉動,自是大大嚇了廳中世外宮弟子;想那二宮主就算不出手,火嬤嬤必也下重手教訓。誰知,這回二宮主和火嬤嬤竟然未怒反笑。
二宮主忽的一笑,道:「閣下既是柳門中人,又怎會和江湖中人結仇?」
柳帝王淡淡一笑,哼道:「江湖上豈少了那韃子皇帝的走狗……?」
二宮主點點頭,忽的道:「柳公子是讀書人??」
柳帝王咬牙道:「只恨雙目早盲,未能效諸位世兄到那蒙古皇帝面前戳心大笑!」
二宮主雙目一凝,忽道:「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
「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柳帝王答道:「惡得不謂之人?」
「淚彈不盡臨窗滴,就硯旋研墨?」
「漸寫到別來,比情深處,紅為無色?」
「君不見青海頭,左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溼聲啾啾°」兩人一問一答,便是二宮主在測試柳帝王是否果真不會武的儒子。一問是莊子德充符中之句;二問是晏幾道的「思遠人」;三問是杜甫的「兵車行」。
那柳帝王聰明英才,不但武學造諳自成前人未有,就是經史子集詩詞歌賦書御棋琴亦無不涉獵。這廂,二宮主一番問話,自是答得自然順暢!
更何況,柳帝王正是那柳衛風之侄!
二宮主沉默半晌,又道:「聽說那位柳衛風英雄的左腹下,曾叫韃子的走狗用火烙了十八條痕……。」
「一十九條……。」柳帝王身子竟然輕輕顫抖起來,咬牙道:「第十九條烙在絕子絕孫……。」
二宮主噓了一口氣。那事,天下除了柳家核心親屬外,江湖上怕只有世外宮知曉。所以,眼前這柳瞎子當是柳家中人沒錯,可是他眼不見如何得知?
「因為每天都是我去塗藥?」柳帝王恨聲道:「因為,只有我的眼睛看不見,所以他們讓我做,直到去年家伯去逝為止。」
這是柳帝王編出來的。如果,柳家的事連世外宮都能知道,他柳帝王更是清楚。
二宮主點點頭,聲音有了一絲恭敬:「柳公子,本座和宣姑娘相約之事想來你已知道了……?」
柳帝王沉聲道:「不錯?」
二宮主道:「那是指宣姑娘,可是柳先生可以自由出入本宮所在的山谷中……。」
柳帝王一哼,道:「雨情不走,柳某自是留下了……。」
二宮主雙眉一挑,道:「你和宣姑娘的關係是……?」
「叔侄,」柳帝王輕哼道:「柳家子弟沒有受人之託而中途遺棄的……。」
二宮主一點頭,下令道:「立刻在宣姑娘屋旁建一座木屋給柳公子住,同時,免掉宣姑娘的勞役,專心練武視同本座弟子……。」
立時,座下轟然答應,一名漢子轉身出去。
二宮主朝柳帝王淡笑,道:「柳公子,因礙於本官規定,所以無法將宣姑娘直納於本座弟子之中。同時,對柳公子你……。」
柳帝王一笑,道:「柳某並不想從別人處學武?」
這話,便是指想由自創。二宮主倒未想到這點,只以為他是承著柳家傲骨,不願對人有所祈求或是讓人憐惋。
當下,二宮主點點頭,道:「宮中或有某些不便之處,那便請柳公子多多包涵了……。
柳帝王一笑,道:「只怕多叨擾了?」
天霸嶺下,在山脈綿延中有一座神秘的世外宮。宮中,有一位人稱是柳家莊子弟的柳瞎子。
在那兒,除了宣雨情以外,沒有人知道那位柳瞎子就是天下聞名的柳帝王。
天霸嶺在湖南省東,鹿邑城北。
可是,河南城北,洛陽城內也有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他的名字恰恰好,不多不少也叫做柳帝王!
而且,他的長相和柳帝王簡直是一模一樣!
我們這位洛陽城內的柳帝王。和天霸嶺下世外宮中的柳帝王是不是有什麼關係?這點天下還沒有人知道。
可是,他們最少有一個差別,那就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