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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逐 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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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莊子逍遙遊

李北羽大剌剌的坐在一輛無篷的三輪馬車上,唏津津的趕上夕霞嶺。

嶺上,玉楚天早已經等了個把時辰。

眼見,這小子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不由得揚聲怒叫:「李北羽──,你有點道德觀念好不好?」

李北羽大笑,來到玉楚天面前,小心翼翼的將新買的外袍脫下撥了撥車板臺,放好了衣服;然後走到那匹又老又瘦的小黑馬前,又拍又哄的一頓,才轉向玉楚大道:「年輕人要有耐性,急上了肝火可大大不上算……」

玉楚天已經忘了生氣是怎麼回事。大大嘆一口氣道:「別說廢話了──哥哥我要不是看中了你這輛破車子,早就一掌打死你……」

誰都知道,玉楚天的嗜好不是酒、不是女人,而是馬車。

尤其是越名貴、越稀奇的車子,只要他知道了,只要他還沒到手,結局就是他睡不著。

李北羽呢?整個洛陽誰不知道那個整天挑人打架的浪子,就是我們這位長得實在不怎樣的李某人。

李北羽把袖子拉得老高,嘻笑道:「玉公子,請出手吧──」

玉楚天冷笑道:「還是一個輪子?」

「對!」李北羽大笑道:「來啊──,出手啊──哥哥我等著呢……」

玉楚天哼了一盤,右臂一抬一轉,便自使出「玉風堂」的「玉手十七點」!

李北羽大笑道:「又是這套娘們的東西……」

話聲一落,人已往前衢,衝入玉楚天的滿天手影之中!

杜鵬就坐在「小愁齋」的茶棚之下。

當二十丈外的馬蹄聲傳來時,他不禁嘆了一口氣!

三輪馬車出去,果然是剩下兩輪迴來!

沒錯,李北羽那小子還興高彩烈的捂著鼻青眼腫的面子大叫:「過癮、過癮──,真是大豐收──」

說著,便由馬車跳了下來,勾住一張椅條便自落坐在杜鵬的面前道:「杜朋友──,天氣這麼好,風兒又這麼輕,你有啥事想不開的啊──?愁眉苦臉幹啥?」

杜鵬苦笑道:「杜某人打從十年前十七歲時遇上了你,到現在還沒看過你那一天是像個人樣完完整整的回來……」

「給點面子吧……,」李北羽笑道:「李某人可是走了二十八年的老江湖……」

「有錯沒錯?」杜鵬叫道:「你我不是同年才二十七……」

「笨!」李北羽笑道:「哥哥我打從孃胎時就跟著我娘走遍江湖啦──」

這段話,李北羽是喝完一壺茶時說完的。

杜鵬大大嘆一口氣道:「喂──,這可是極品的普洱茶……」

李北羽瞪了杜鵬一眼道:「慶祝一下不行啊──?」

「慶祝?」杜鵬望著李北羽身後那輛原本是名貴、特別、稀有、四輪、有篷的「雲氣名車」大大嘆一口氣道:「這話也只有你說得出口。左車門給人家拆了、右車門也給人家拆了,車蓬子還是拆!昨天拆了一個輪子,今天又拆了一個;幹啥──,明天說不定你就只剩一個獨輪迴來……」

「對極了──」李北羽大笑道:「明天要輸掉一個輪子,後來還是要再輸掉一個……」

杜鵬道:「然後呢?」

「然後當然是輸掉車板啦──」李北羽強調道:「沒關係,車板輸掉那匹」老大爺」還可以輸……」

「老大爺」就是那匹又老又瘦的小黑馬。

杜鵬無奈道:「這個結果是一定的。問題是,你連馬都輸掉以後呢?你還打不打?」

「打,當然打──」李北羽大笑道:「不打的是烏龜……」

杜鵬搖頭道:「誰都知道玉楚天只對馬車有興趣,你為了找他幹,只好每次睹一件馬車的東西。現在沒了馬車,你拿什麼下注?」

「人!」李北羽大笑道:「我每天和玉楚天賭得不痛不快,他一定乾死哥哥我了──所以,最後要賭的就是人──!」

杜鵬有興趣了:「輸的怎樣?」

「不怎樣……」李北羽笑道:「輸的要當三天奴才……」

「哈──,好!」杜鵬笑道:「你就等到最後一天才贏?」

玉楚天看著眼前這輛終於並裝好了的「雲深名車」得意極了。

真他奶奶的,要不是這車子是由苗疆深山特產的九桃樹幹刨成的,老子早就沒了那個耐性。

從車門、車篷、輪子、車板到這匹「烏雲揚雪」,老子竟然跟那傢伙耗了九天打架,還好是皇天不負苦心人。

玉楚天臉上盡是笑容,只怕大的可以塞入一整隻雞。

正看著,突然覺得背脊一涼!

玉楚天一愕,皺眉回頭,只見一個吊死鬼「哇」的伸長了手握向脖子來!

玉楚天大驚,一退一轉,便探手攻向那個吊死鬼的左脅!那吊死鬼似乎對玉楚天的功夫路數極熟,只見她身子一飄,乘隙擊向玉楚天的右膛!

玉楚天大驚,連換了三種身勢落到吊死鬼身後,一掌按向吊死鬼頸部天柱穴!

「嘩啦」一響,那吊死鬼的「頭」竟然掉到地上滾了老遠,一下子便成了無頭鬼啦!

玉楚天大驚,想退已不及,但覺身子一麻,便叫人點住了三處穴道!

玉楚天苦笑,還未來的及說話,那「無頭鬼」竟自發出一串銀鈴般的嬌笑聲:「哥哥輸了……哥哥輸了……」

玉楚天苦笑道:「珊兒──,是你……」

無頭鬼嬌笑中,伸出了一張嬌美風華的臉兒道:「知道已經太晚啦──」

玉楚天苦笑道:「都已經是二十來歲的大姑娘了──,恁得這麼頑皮……」

玉珊兒一哼,瞅了那輛「雲深名車」一眼,臉上露出頑皮的神情,一轉頭朝玉楚天正謹道:「哥──,這玩意兒你弄到手啦……」

玉楚天得意一笑,道:「不錯……」說完,才發覺穴道未解的叫起來道:「珊兒,還不快給哥解開穴道……」

玉珊兒不動,只是笑道:「那個李北羽一定很笨……」

玉楚天見他妹妹一副不解開他穴道的樣子,只好有一搭沒一搭的道:「會嘛──?」

「怎麼不會──」玉珊兒皺皺鼻子道:「別說洛陽城,就算天下武林誰不曉得玉楚天是玉風堂的少堂主……那個」打架當飯吃「的李北羽找上你打賭,不是笨嘛──?」

玉楚天沉思了半晌,突然道:「玉風堂裡武林列傳中,記載那個李北羽曾打過多少架?

玉珊兒眼兒一翻,道:「那傢伙除夕、過年不打,生日、元宵、端午、中秋不打,一年足足打上三百五十九次,從十年前到現在大概也有三千五百九十次……」

「加上閏年是三千五百九十二次!」玉楚天嘆口氣道:「一個人能打上三十五百九十二次,次次都敗還能不死──,你看這個人笨不笨?」

玉珊兒笑道:「命大嘛──」

大個頭!玉楚天強迫自己維持兄長的尊嚴,不罵髒話的道:「決鬥沒有命大,只有生死……」

玉珊兒哼了一盤,道:「第一個和李北羽決鬥的人是誰?」

「杜鵬──」玉楚天說完後,又道:「好妹子,幫哥解開穴道好不好?」

玉珊兒只聽到前面那句話,道:「小愁齋的老闆杜鵬?」

「小愁齋茶館有兩個老闆……」玉楚天嘆道:「另一個就是李北羽……」

玉珊兒又瞅了那輛「雲深名車」一眼,眼波一轉道:「那個李北羽可沒得賭了吧……「「有!」玉楚天回答的很無奈!

「有?」玉珊兒訝道:「賭什麼?」

「人!」玉楚天這回可真的得意的笑了:「那個」打架當飯吃「的李北羽跟我賭,明天打輸的要當三天奴才……」

「好極了──」玉珊兒縱身躍上了馬車,一揚鞭便往門外衝去!

玉楚天一駭,驚叫道:「珊兒──,你去那裡……?」

那端,玉珊兒大笑道:「去看看那個明天要到我們家裡當奴才的傢伙──,看他那張打過三千五百九十二次架的李北羽長的什麼樣子……」

十年之內,李北羽「只」打過三千五百九十二次架?

錯!大錯特錯!

夜,已深!

小愁齋也歇了門。

李北羽剛好打完第七千一百八十四次!

對手?當然是杜鵬!

杜鵬喘了一口氣,道:「玉風堂的」玉手十七點「已經完全明白了……」

李北羽笑道:「從打架偷學了名門各派的招法,只可惜那內功心法不明白──」

杜鵬眼珠子一翻,瞪了李北羽一眼道:「幹什麼──,你想天下第一啊?」

李北羽聳聳肩,灌了一壺茶才道:「錯啦──,哥哥我不是早說過了麼,李某人參研名家招式只是想創造出一種新的武學罷了……」」「離別羽「絕學?」杜鵬嘆口氣道:「正如你的名字,只是……,唉──,難喔──。」

「什麼難?」李北羽叫道:「你這輩子第一次比試是跟誰打的?」

「李大俠你啊──」杜鵬嘆道。

「好!」李北羽道:「你那鳥師門的大鳥拳那時候怎樣?」

「什麼大鳥拳,是大鵬拳……」杜鵬喘了一口氣才嘆道:「普普通通……」

「什麼普普通通──,你那鳥拳簡直是糟透了──」李北羽嘆道:「十年來差不多每天哥哥我從外面偷學了東西回來和你研究,你看看你現在那什麼鳥拳怎樣?」

杜鵬苦笑,一聳肩道:「快要可以和七大門派掌門人一樣……」

李北羽伸了個懶腰道:「知道就好啦……」

正說著,兩人臉色雙雙一變,因為,他們聽到了馬車聲。

馬車聲不稀奇,奇的是「雲深名車」的車輪聲!

杜鵬皺眉道:「車上只有一個人……」

因為車輪顛的利害!

李北羽點點頭道:「不是女人、老頭子,就是童子……我猜是女人,而且是個刁蠻的姑娘……」

杜鵬訝道:「為什麼?」

「因為體重──,依舊車子的顛法,一定是個不很重的人在駕車──」李北羽笑道:

「童子不至於夜間趕車,老頭子不會這麼性急,所以……」

所以是個姑娘,而且是個刁蠻的姑娘!

因為,淑女就算是趕車,也不會趕得這麼急……

果然是個姑娘!

刁不刁蠻還不知道,人倒是風華絕代!

李北羽和杜鵬互望一眼,露出男性會心的一笑。

此時,那姑娘美人叫道:「那一位是杜鵬……?」

杜鵬大樂,朝李北羽作出勝利狀,才轉頭朝那姑娘唱個肥喏道:「小生便是──,不知芳駕是……?」

那美人一聲冷笑,道:「好──沒你的事,你可以回房去休息了──」

李北羽立刻爆笑,因為杜鵬的樣子絕對像是吃到黃蓮的啞巴,苦不堪言。

那姑娘冷哼一盤,道:「你笑的出來?」

「怎會笑不出來?」李北羽依舊大笑道:「好朋友就是隨時不忘幫對方兩肋插刀!」

那姑娘這回可真的開了眼界,這種好朋友可真夠的上是朋友!她嘆口氣道:「如果你知道我是誰,你一定笑不出來!」

「怎麼會?」李北羽還是笑,一聳肩道:「大不了你是玉楚天的寶貝妹子玉珊兒……「那姑娘吃了一驚道:「你……你認識我?」

「不認識──」李北羽嘆道:「不過不想聽到你的名字倒很難……」

玉珊兒喜道:「姑娘我這麼有名嘛……?」

「有、有、有──」李北羽連三有後道:「從你十二歲搬反了石家門前的小銅獅,十三歲倒栽了凌雲閣三十六異種花,十五歲火燒扶桑極品的綢緞絲宣,十七歲第一次喝酒大醉睡了三天三夜到二十歲上個月還裝鬼到處嚇人──八年來想耳根清淨還不行……」

李北羽這一大串,直說的玉珊兒雙眼冒火,怒哼道:「還有沒有?」

「有!」李北羽回答的很快,道:「你的外號……嘿──,還可以當成語咧──」

玉珊兒暗暗咬牙道:「什麼外號?」

「這……,」李北羽咳了咳,清了老久的嗓子,道:「我忘了──」

什麼話?玉珊兒這下能忍得住就是聖人了。

立時,右手出扇,翻身下車,直指上李北羽的脖子怒聲道:「說──!」

李北羽苦笑,道:「真的要說?」

扇更用力,代表回答!

李北羽大大嘆一口氣,道:「好吧──,我就說。那外號是──」扇兒發威,鬼神也逃「……」

玉珊兒聞言,一愕。

復而大笑收扇,躍回了馬車上道:」「打架當飯吃「的李北羽李先生。明天準備到玉風堂來當奴才……哈……」

杜鵬看著玉珊兒很得意的駕車走了!大嘆一口氣道:「這可憐的丫頭心裡一定很得意,以為明天做奴才的是你!」

人,總是在自以為是中栽個老大跟斛!這句話很有道理,可惜,這次栽跟斛的卻是杜鵬!

李北羽笑道:「她當然得意──因為我明天會輸……」

「什麼?」杜鵬嚇了老大一跳道:「你……你……不是十招以內就可以收拾那個姓玉的……?」

「誰說的?」李北羽笑的很不懷好意道:「我怎麼不知道?」

杜鵬這下可明白了。他只有嘆氣道:「小心啊──我們那位玉珊兒玉大小姐可是一等一的……呃……有名……」

杜鵬不好意思說「母老虎」。

因為,她是他的朋友所喜歡的人;這點,該有分寸的時候就該有!

這就是友誼。

李北羽大笑。拍拍他朋友的肩膀道:「麻煩你了……」

廢話!杜鵬只能苦嘆,這小子一走,這個「小愁齋」茶館就剩下杜鵬我一個照顧,怎會不麻煩?

他唯一能說的話是:「安心的去吧──我的朋友……,三天後見……」

「三天?」李北羽叫道:「你以為我是潘安還是武松?三天就可以治的了那個丫頭?」

杜鵬嚇一大跳結結巴巴的道:「那……那要多久?」

「最少三個月──」李北羽加強道:「最少……」

「三個月?最少?」杜鵬顯然很痛苦的下定了決心道:「我陪你去當奴才……」

李北羽大笑道:「太棒了!這話哥哥我可等久了──」

杜鵬只有苦笑。

朋友,就是不斷的互相兩肋插刀;而且,被插的還得露出很愉快、很感激的──「笑容」!

玉珊兒可樂得很。

李北羽這小子外帶一個杜鵬,以後在「玉風堂」裡可不愁沒有人戲弄了。

大小姐她召來身旁的貼身丫頭碧荷急問道:「怎樣,爹看完了沒有……?」

碧荷丫頭一擠眉弄眼,故作大大嘆氣道:「我家大小姐啊──,這話你已經問了十七、八次啦──」

玉珊兒一皺鼻,又催促道:「快……快到前廳去看看……」

碧荷這下可真嘆氣了,唉聲道:「小姐你饒了我吧──,你怎的不自己去看看?」

玉珊兒瞪了碧荷一眼,嗔道:「開玩笑,你找罵哪──,今早打破了爹的溜石硯,被罰關在房裡一天一夜,你又不是不知道……」

碧荷嘟嘴嘆氣道:「誰叫小姐你用來打蟑螂哪……」

那碧荷嘴唇子嘟著,終究是走了出去。

玉珊兒打個哈欠,伸個懶腰抖擻一下精神。

她笑了,因為她爹今早的一句話:「這丫頭那天不嚇人,簡直會難過的生病!」

李北羽極力作出很舒適的樣子。

一張身子斜斜靠在椅背,稍微偏垂著頭看著眼前這個玉風堂的主人──玉滿樓!

他奶奶的,這老頭果然不是簡單的人物。

自從二十年前三十歲以孤人單劍創立玉風堂,竟然到了今日能和七大門派掌門同起並坐。

別看他臉上掛著是和煦的笑容,那隻招子可亮得透徹!鼻是劍鋒鼻,眉是劍武的小掃帚眉口是威德權力的虎口,耳是福壽的含耳。

李北羽左看看,右看看,還是那雙既富麗、又博識、且富貴的鸞眼最可怕!

李北羽一副閒散的樣子,那杜鵬可大大拘謹!

洛陽住了四大世家、六派掌門,外加三個幫主,可是誰都沒有玉滿樓的名氣大。

當然,誰也沒有玉滿樓的劍勢勁!

杜鵬的名氣當然沒有李北羽大,因為他不打架、不鬧事。

他只是平平凡凡一個「小愁齋」的老闆。

他當然不是怕玉滿樓,天下能讓李北羽和杜鵬怕的事實在不多。

可是他必須有一番恭敬有禮的樣子,因為他到玉風堂只是陪客,陪李北羽那小子一起送死!

玉滿樓看了眼前這兩人足足一個時辰,才向站在身旁的玉楚天道:「杜鵬留在你身旁……」

玉楚天瞪了李北羽一眼,道:「李小子呢?」

玉滿樓一笑,淡淡道:「留給珊兒差遣──!」

皆大歡喜!

玉楚天立刻一掃陰黴,泛出很「特別」的笑意。

那碧荷丫頭更是一溜煙的跑走了。

玉滿樓呢?

他為什麼做這種安排?

他又注目凝視李北羽,只見這「打架當飯吃」的傢伙還是一付無所謂的眯眼看來!

玉滿樓和李北羽竟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老奸對大奸的較勁!

玉滿樓回去了「雲遊居」的臥房,房內,玉風堂的女主人衛九鳳已然含笑相迎。

衛九鳳笑道:「滿樓,那李北羽和杜鵬怎樣?」

玉滿樓沉思一下,淡笑道:「杜鵬跟了楚天……」

衛九鳳笑道:「那李北羽可要被珊兒整慘了……」一頓,她又沉思道:「你有沒有發覺他們兩個有什麼可疑之處?」

江湖上,想拔掉玉風堂的人不少,派一、兩個人進來臥底是很有可能的。

樹大招風,自古定律!

玉滿樓雙目一閃,道:「這兩人非池中之物……至於目的,目前還不知道……」

衛九鳳皺眉道:「會不會是黑旗武盟派來的人?」

「看看吧──!」玉滿樓搖頭道:「一個閒散、一個拘謹,各有其巧妙。只是由他們目光和麵貌,大非邪惡之流……」

玉滿樓的判斷,打從二十六年前嫁給他時,衛九鳳就從未沒有懷疑過。所以,她只是淡淡一笑,道:「早點休息吧──,忙壤了一天……」

玉滿樓看著他的妻子,心滿意足的噓一口氣,將目光投向窗外「採月居」的燈火,淡笑道:「珊兒可別太過份有失了仁厚才好……」

夫妻兩個相視笑了起來,這簡值是神話!

李北羽望著站在門口笑瑩瑩的玉大小姐不禁嘆一口氣,而且是大大的一口。

玉珊兒含笑道:「這房間你滿意吧!」

滿意?真他媽的滿意極了。

李北羽望著一堆堆的瓶瓶罐罐道:「這些是幹什麼的?」

「骨灰啊──,」玉大小姐嗔道:「你連這個都不懂?」

咱們李小浪子可嚇了一大跳,望著玉大小姐道:「有沒有搞錯,難道你玉大小姐的嗜好是收集骨灰……?」

「錯啦──」玉珊兒很得意,很表情豐富的道:「姑娘我的興趣是收集奴才……」

李北羽苦著臉道:「那這些……?」

玉珊兒冷哼道:「二十年來想挑玉風堂的傢伙有多少個你知不知道?」

李北羽嘆遣:「聽說各幫各派加起來大概有三千零四十九個……,這些大概是他們的骨灰了…。」

玉珊兒嚇了一跳,道:「你怎麼知道?」

「誰不知道?」李北羽理直氣壯的道:「玉風堂這麼有名,武林派戰史可記得一清二楚……」

玉珊兒點點頭,又冷哼道:「你道聽途說的吧──否則以你的身份怎能看的到武林史?」

李北羽可不服氣了,大聲道:「我為什麼不能?在那狗屁史上我李北羽可是大大有名!

「你?」玉珊兒差點笑岔了氣,道:「什麼名?那一史記下了我們這位李大俠的名字?

「少見多怪!」李北羽驕傲的一抬頭道:「武林拳戰史上號稱打鬥次數最多的就是小生我李北羽……」

玉珊兒哼道:「只怕補註中有一條是戰敗記錄最多的呢……」

李北羽竟然也會臉紅了一下,抗議道:十給點面子吧──,這總算也是一絕啊……」」

沒面子給啦──「玉珊兒突然頭一偏,道:「你幹什麼取這麼難聽的名字?」

李北羽嘆口氣,道:「有什麼辦法?我娘生我的時候,夢見北方落下一大片的羽毛啊──。所以便遵從天意取啦……」

玉珊兒冷哼道:「慘!說不定你原先是隻鳥,羽毛落光了才一頭栽到你孃的肚裡……李北羽大笑道:「錯啦──那是杜鵬。可不是哥哥我!」

玉珊兒狡猾一笑,道:「天晚啦──,明天準備早起幹你的奴才活兒吧……」

李北羽很無奈的樣子一聳肩,搬開幾個骨灰罐子,尋個空處便躺了下去。

那端,玉珊兒輕一皺鼻,頑皮的笑意早已浮上眉梢。

她竟然離去前還會很安慰的說一句:「別怕──,晚上鬼來了,姑娘我就住在旁邊……」

怕?李北羽聽著玉珊兒這丫頭離去的腳步聲,忍不住要笑出來。小丫頭,今晚誰作弄誰還不知道呢──

李北羽側頭過去,只見每個骨灰罐上都貼了紙條,紙條有字:魯南十六煞骨灰。過去一罐是:冀東三兇骨灰。

敢情,每個罐子都分的清清楚楚的,叫後人好容易取回!

李北羽搖搖頭,看了片刻,耳中已驚覺到有人偷偷潛往這骨灰房的聲音!

嘿,這玉大小姐回來的可快,不怕我還沒睡著呀?

李北羽方自暗笑。忽然皺起了眉。這不是玉珊兒的身法。玉風堂的輕功絕不是這樣子。

而且,一回來了三個,個個腰上似乎繫了重兵刃!

這點,是由兵器和衣服磨擦的聲音中判斷出來的!

李北羽暗自皺眉,便一閃身躲到一面大屏之後,看看來的人是啥號人物。

方自含笑等待,那門口已悄然開啟,只見得四名漢子腰懸金鱗僕刀閃了進來。

由東邊窗牖透進來的月光,李北羽可看了個仔細。這四個不是雷殺刀斬門的四隻狼還有誰?

李北羽淡淡一笑,看著這四頭惡名昭彰的狼到底要幹什麼?

只見得四狼的老大「灰狼」冷聲道:「三弟、四弟快去查查本門史老爺子的骨灰盒子在那──?」

原來是這麼回事。

李北羽見「毒狼」、「紅狼」往這方向尋來了,便閃身躲到東方窗側;無意中,見窗外有白影輕飄閃動在樹梢上。

啊──,不是玉珊兒那小妮子是誰?

一個是要裝鬼弄神來嚇自己,四個是要找回雷殺刀斬門的長老史天嶽。這兩相撞上,正樂得隔山觀這場母老虎大戰四色狼。

李北羽方自得意沉思,那端青狼已先驚呼道:「在這裡……」

灰狼聞言。率先一步躍了過來,抱起本門史老爺的骨灰盒,強抑激動道:「二弟,你先將史長老的骨灰帶回去!」

四狼排名第二的白狼搖頭道:「不……,由四弟帶回去吧!我願和大哥並誅那玉滿樓老匹夫……」

灰狼睜目沉聲道:「這個時候你拗什麼脾氣,連大哥的話也不聽了嘛……?」

白狼又低聲辯了幾句什麼李北羽可沒興趣聽,他要注意的是窗外樹梢上的那個丫頭。

「扇兒發威,鬼神也逃」。

這個玉珊兒手上成名兵器正是一把闐國名玉所鑄,扇面,用的則是天竺象牙串以苗疆緬鐵精絲!瀟灑有餘,造詣更高。

據說她的成就已高出玉楚天之上。

李北羽暗暗替這四匹狼可憐的當兒,那玉珊兒已化成個大頭鬼模樣,輕飄飄的往窗面貼來!

玉珊兒心裡可得意的很啦,一想到待會兒那個李北羽會嚇個半死的模樣,忍不住就要笑出聲來。

就這麼強忍著一剎那,她不覺愕住!

房中有人,而且還有四、五個!

玉珊兒雙眉一皺,心中卻是更樂。

人多嚇起來才過癮哪──

玉珊兒一想到這兒,便伸手推窗,口裡大叫:「還我命來……」

那四匹狼那想到會這麼倒霉?

白狼爭了半天才勉強答應抱起史老爺的骨灰盒,這一嚇,立時便「嘩啦」一聲的摔了個破。

原先另外三狼鬥見從月光中飛來一個大頭鬼也嚇了一跳,加上白狼掉的戲劇性聲音,不由得四人齊齊驚叫「哇」──的一聲。

此時,玉珊兒也自看清楚原來是來盜骨灰的雷殺刀斬門中人,當下冷冷一笑,便抽出那把「惡名昭彰」的玉扇來。

一齣手,便點向灰狼的百會頂穴!

灰狼驚魂甫定,見眼前這鬼抽出了玉扇,不覺眼睛一亮沉聲道:「是玉滿樓那個頑皮女兒,快擒了下來……」

紅狼可第一個忍不住的衝上前去,右拳貫足了勁道便往玉珊兒身上招呼!

玉珊兒一笑,輕輕躲過紅狼自以為雷霆萬鈞的一擊,落入四人中間笑道:「幹啥──,怎麼不四個一起上……?」

紅狼一擊未中,轉身大喝道:「爺爺一個就夠了……」

說著,紅狼又自左、右攻出四拳一腿,虎虎生風是有,至於功效如何再笨的人也看得出來。

紅狼這一輪攻完了,玉珊兒嘆口氣道:「讓你們四個一起動手只有一個法子了……」

灰狼冷笑遣:「嘴上說著誰不會……」

玉珊兒「刷」的開啟玉扇,頂著那個大頭鬼面具笑道:「不信嘛?看!」

看聲一齣,她竟以扇支地,立時便把方才打破的史老爺盒子裡的骨灰弄得滿室飛。

是可忍,孰不可忍?

四狼立時大吼,出拳出刀,齊齊住那玉珊兒罩來。

李北羽在一旁可是大大有趣了,看看這位「名女人」怎的應付這場面。

雷殺刀斬門的四條狼不是沒名氣的人,可惜,他們的名氣沒有玉珊兒大,功夫也沒有玉珊兒俏!

玉珊兒手上的玉扇已如天外飛仙般的展開!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

刀斬門的四條狼倒在地上的時候,才想起「玉扇發威,鬼神也逃」的下一句──「你敢站著,遭殃莫怨」。

玉珊兒當然是得意啦,可是她可沒忘了這回的目的,只聽見她冷冷道:「李北羽那小子你們把他藏到那裡去了?」

青狼當先苦笑道:「誰是李北羽……?」

好小子,連哥哥我都不認識?

李北羽一下子「刷」的,很快、很勇敢的樣子站出來道:「哥哥我就是李北羽……」

「李北羽?」灰狼瞪了李北羽老大半天才恍然道:」「打架當飯吃,從來打不贏「的李北羽?」

「不錯!」李北羽顯然對這個知道他大名的傢伙比較有了一點點好感。

他得意,玉珊兒大小姐可臉寒了,冷笑道:「李北羽……」

李北羽瞅了玉珊兒一眼,愛理不理的道:「幹啥──?」

「幹啥?」玉珊兒脫下大頭鬼面罩踢到一旁冷笑遣:「別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奴才!

李北羽苦笑道:「大小姐有事吩咐?」

玉珊兒哼道:「把這四條狼給扛到爹住的雲遊居外……」

李北羽笑道:「我沒聽清楚,是不是爹住的雲遊居?」

「不錯!」玉珊兒話一齣就知不對!

著上了這小子的當啦!姑娘我叫爹,你這小子跟人家叫什麼爹?這一下豈不是叫姑奶奶我嫁給了這小子?

玉珊兒當下不客氣,便一展手上玉扇,迎面便是大剌剌的一擊!

看來,這位李公子可要半邊臉腫的老高了。

門口,忽然一道威嚴的聲音傳來:「珊兒住手──」

玉珊兒一愕,折身向門口看去,玉滿樓負手而立!

杜鵬的待遇可好多了。

甚至,玉楚天還教了他幾招防身的手法。

玉楚天的理由是:「你是我的跟班,功夫當然不能太差……」

杜鵬卻明白,玉楚天的意思是──他杜鵬是個夠朋友、講義氣的人,所以多少對他有一分敬忘。

能為朋友甘願當奴才,這種人並不多。

杜鵬一笑。

忽然,玉楚天臉上一緊,急道:「到骨灰房去看看……」

杜鵬訝道:「怎麼啦?」

說著,杜鵬也往窗外看去,只見對面的「雲遊居」不知何時點上了一盞宮燈!宮燈,是一串七盞中的第三盞!

杜鵬訝道:「第三盞代表骨灰房?」

玉楚天眼睛一亮,笑道:「你倒不笨……」

玉楚天和杜鵬到的時候,玉滿樓已經把事情處理完畢。

那刀斬門的四條狼被玉風堂的人恭恭敬敬的送出大門。

玉滿樓臨別的話很簡單:「玉風堂大門隨時開著,以後各位進來時用不著花那麼大的勁兒……」

四條狼走的可真不慢。

玉楚天沉思了半晌,才朝玉滿樓道:「爹──,為什麼放走他們?」

「他們和玉風堂並沒有深仇大恨是不是?」玉滿樓笑道:「他們只要明講,我們一定把刀斬門史長老的骨灰還給他們……」

玉珊兒皺眉道:「那他們費這麼大勁幹啥?」

「面子嗎──」回答的是李北羽,只見他伸個懶腰,打了三個哈欠才道:「天晚了,大家早點睡……」

喂、喂、喂──,你這小子以為自己是誰呀?這裡是誰的家?

玉珊兒就要發作,那玉滿樓倒是笑了,點頭道:「是啊──,早點睡明天才有精神哪……」

沒天理!玉珊兒嘆了一口氣,爹什麼時候會幫外人說話啦?

她看向李北羽那雙滿湯笑容的猴眼,真恨不得在裡面用十斤石灰封起來。

李北羽這廂又打了個大哈欠道:「晚安……」

說完,便又自轉身進了骨灰房,喀的關上了門。

玉珊兒臉色一變、兩變,方便恨恨一跺腳奔回「採月居」去!

玉滿樓只是微笑的看這一幕,半晌才朝玉楚天道:「楚天──,回去睡吧……」

雷殺的表情並不很好看。

原先是不願向玉風堂示弱討回骨灰,而今去的四個人叫人恭送出大門,那真的是丟臉丟到了家。

雷殺看著眼前四狼,半晌才道:「你們和那個玉珊兒交手才四回合四個就全倒下……?

灰狼苦笑道:「是──屬下無能……」

雷殺又道:「那個」打架當飯吃「的李北羽和」無翅飛不起「的杜鵬也在玉風堂?」

「是──」灰狼恭敬回答!

雷殺皺了皺眉,道:「你們退下──」

四狼各自一恭身抱拳,轉身往外而去。

雷殺皺著那雙盤龍眉,將目光迎向已伸至申時的陽曦,獨自沉思著。

一旁,一名六旬老者王嘯天沉聲道:「幫主何事心煩?」

雷殺緩聲道:「王長老……,你不覺得那個李北羽和杜鵬實在有些奇怪?」

王嘯天道:「請幫主明示……」

雷殺道:「那個李北羽能活到現在實在是個異數……,而杜鵬竟然也沒死才奇怪!」

一個打過三千多次的人沒死當然奇怪。

杜鵬呢?

「因為他是李北羽的朋友……」雷殺解釋道:「李北羽難免有被人追殺到」小愁齊」的時候,理當杜鵬的命也不會長……」

王嘯天沉吟道:「莫非玉滿樓故意留下他們也是有用意的?」

「不錯──」雷殺冷冷笑道:「不過──,無論什麼用意都是沒用的……」

「為什麼?」王嘯天真的不明白!

雷殺大笑道:「死人能有什麼用意?」

李北羽真的跟死人差不多了。

午時日正烈,我們玉大小姐突然想喝豆漿。

來了三天,天天有新花樣。

「玉大小姐你沒搞錯吧──!」李北羽望望正中日頭嘆氣道:「這個時候上那兒買?」

「沒得買是不是?」玉珊兒笑道:「你沒手沒腳是不是?不會自己做啊?」

所以,李北羽只有嘆氣的脫下上衣,賣弄一下身上排骨肉磨起石磨來。

那石磨可不小,這推個幾圈下來早就叫人汗流夾背啦──杜鵬呢?看戲!

他可悠閒啦,坐在樹蔭下,展開他那泡茶絕技,一邊和玉楚天談詩論詞。

杜鵬大大的笑聲傳來:「公子的名字可取得好。想來是取自柳永的雨霖鈴吧……?」

玉楚天大笑道:「正是──想不到杜兄也這般有文學造詣──」

杜兄?這小子什麼時候和玉楚天稱兄道弟啦?

李北羽嘆著,耳裡又傳來杜「鳥」那和烏鴉同類的聲音吟道:「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沈沈楚天闊……」

玉楚天大笑道:「喝茶──,喝茶──」

李北羽嘆了一口氣,真是遇人不淑,叫這玉珊兒給整死。

方自哎自嘆,那端竟有一箇中旬文士含笑望著。

他奶奶的。又是生著一雙鸞眼的玉滿樓!

李北羽嘆氣,玉滿樓可暗自訝異!

眼前這年輕人推磨時肌肉的跳動,踩步的韻律,在在流露出「宗師」的神韻!

「打架當飯吃,從來打不贏」的李北羽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他想著,又轉頭看向樹蔭下的杜鵬。

方自自己這一注視杜鵬的背,那杜鵬已起了自然的反應。

尤其右臂到右脅、右肩之間肌肉的細微變化,竟然已調適好最好反擊的狀態。

而神情舉止,卻依然如舊,口上只是唐詩宋詞高吟大笑不已!

玉滿樓皺眉嘆氣,身旁一道儷影並肩而立,是衛九鳳!

衛九鳳也注視了半晌,輕嘆道:「這兩人都是奇材……」

玉滿樓一笑,道:「夫人──,你看那一個成就比較高?」

衛九鳳認真的注視了半晌,方嘆道:「看不出來……」

玉滿樓一笑,道:「杜鵬的反應極快,一般傳說他用的是大鵬拳,可是我不覺得……「衛九鳳訝道:「夫君的意思是……?」

「刀!」玉滿樓道:「這由他小指底部和手刀上的肌肉可以揣摩的出來,杜鵬的刀一定比拳可怕的多……」

衛九鳳含笑道:「可怕到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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