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兒看向玉風堂中人休息的東側,那杜鵬和蔣易修怎的不上啦?是不是受了重傷還是別有隱情?
雷殺在眾人中可惱怒的很。昨晚半夜有人丟下六個包袂,裡頭赫然是派出暗算司馬舞風的殺手,如今反叫人作了丟回來。
更令他驚心的,是沙守和陳夜泣姆指上的「紫梅」!
好個梅六彩。
雷殺不斷遊目四顧,只待看見這個死敵便非當場斃了不可!
這端雷殺雙眼冒火,那廂臺上已然一個個上臺打了起來。
上臺的身手都還不弱,只是想連勝兩場竟也大大不易!這點,落在林儷芬眼裡不覺奇怪起來。
她皺眉看向玉滿樓,只見堂主和堂主夫人正低聲交談。
林儷芬再看向杜鵬和蔣易修,只見他們兩個正眉目之間盡含笑意。只是,似乎也有一絲憂慮,不斷在人群中尋找著。
林儷芬正要問問這兩個傢伙怎麼一回事。
那玉珊兒已然冷哼道:「這些上臺的傢伙早就和杜大鳥、蔣員外串通好了的……」
林儷芬一愕,道:「他們幹啥這樣做?」
玉珊兒方自沉吟想說出看法;忽然,臺下一陣騷動,只見一名女子腰懸扶桑長刀,手執竹鞭的上了擂臺。
手上隨意一陣,便將臺上方方得勝的漢子打了下去。
高拯當先搶步躍上了擂臺。
那名女子一揮手,鞭快如閃電急至!
高拯心下一驚,挫身後退,猛的出一雙拳,分上下二路政到。
那女子冷喝一聲,一旋身,以背對高拯;一仰翻,手上竹鞭又將高拯肩頭抽中!這回,如果用的是真刀,只怕那高拯便得去掉一條手臂!
「好快刀!」杜鵬叫了起來:「只是這是那門那派的鬼玩意兒?」
杜鵬轉頭問蔣易修。
此時,只見蔣員外臉色一白一紅,倏忽站了起來失聲道:「間間木喜美子!」
間間木喜美子?就是我們蔣易修夢中情人!
日日夜夜思念不已的那位。
杜鵬苦笑,他終於見識到扶桑佐佐木小次郎那手「飛燕新法」的武學上凌厲而驚人!
間間木喜美子便是在浴陽城外打倒李北羽的那位姑娘了。
她早先進了城內,轉了半天才到這玉風堂來。
眼見殺父仇人就在擂臺之上,真個是老天有眼。自黃海一路尾隨至此終於得見。
在海上,她一點復仇的希望也沒有,只能祈禱上天讓仇人上了岸來才能有這機會。當下,衝上擂臺,打下高拯,冷不防有人叫出她名字來,心下一驚便投目過去!
蔣易修!
對於這個中國青年她心中著實有好感,尤其是當時在江蘇一會,映象大是深刻。無奈,父仇在身不敢言情;是以忍心道別而去。
此時,此地一見,怎不叫她怦然心動?她心中兩種情愫已激盪,忽的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到身前。
是個中年文士打扮模樣,臉上猶掛著笑意。
喜美子心裡一驚,右手竹鞭自然而然揮出;那中年文士右手微抬,往旁側一招。這驚天動地一式,便由旁邊掠了過去!
喜美子心頭一震,方自要說話。
那端蔣易修已然躍身過來急道:「玉堂主──,手下留情……」
那中年文士便是玉滿樓了。
心中其實也暗驚眼前這小女子的武學造詣,聽得蔣易修這一喝,再看他表情已然明白了幾分。
玉滿樓含笑道:「這位姑娘──,這是比武招親大會……」
喜美子一愕,朝蔣易修問道:「什麼意思?」
這話一齣,眾人鬨堂大笑。
那端玉楚天朝杜鵬訝視,杜鵬苦笑道:「是個扶桑女子……」
玉楚天皺眉道:「總不會她也想打擂臺吧……」
那端,蔣易修顯然已低聲向間間木喜美子解釋過了。
只見喜美子臉色一紅,復又倔強道:「不管──,我殺父仇人就在眼前,豈可以放了他……」
玉滿樓淡笑道:「姑娘的仇人是……?」
「就是他!」喜美子冷視趙長劍道:「黃海青龍盟盟主,兵本幸……」
這話一齣,眾人更是騷動了起來。
原來那個瘦乾的小老頭竟然是赫赫名盛黃海,巨寇兵本幸?更可怕的,中原武林早已盛傳,這個兵本幸便是扶桑大兵法家宮木武藏的嫡傳弟子!
用的,正是昨日使出的「二刀流」!
玉滿樓心頭一震,不禁投目向那個化名做「趙長劍」的兵本幸。
只見,兵本幸仰天長笑,站了起來環顧眾人一巡後,盯向玉滿樓冷聲道:「閣下──,現在是否還舉行比武招親大會?」
玉滿樓只能點頭道:「不錯……」
兵本幸冷冷支道:「中國習俗上,比武招親似乎沒有女人上臺的……」
這話也不錯!
兵本幸又朗聲道:「再說,閣下所釋出的招親公告中,並未將扶桑人民排除在外是不是?兵本既然是靠實力坐上這把椅子,打敗的又是貴國中名兵法家百里憐雪,今日之錯在誰?貴堂如何處理這位擾亂招親大會的女子?」
兵本幸這一路話下來,簡直是於法於理具是無可反駁,只弄得玉風堂尷尬不已!
玉滿樓淡淡一笑,道:「閣下以化名參加這比武招親大會,似乎也是對本堂不敬!」
兵本幸聞言一愕,中原人說話果然利口。
那玉滿樓又笑道:「兵本先生,你認為這事如何處理較好?」
這一問,便是反將一軍了。
意思很明白,兵本幸要玉風堂如何處理間間木喜美子,便是要玉風堂如何處理自己。
當下,兵本幸冷冷一哼,道:「公是公,私是私。在下和喜美子之事以後我們自己解決。眼前,就依原定計劃繼續招親大會……」
玉滿樓淡笑點點頭,看那兵本幸坐了回去,方對喜美子道:「姑娘──,請稍安,這事總會解決的……」
喜美子方自猶豫,再見蔣易修一付著急關切貌。半晌,方點頭道:「好──。我信任你……」
說完,喜美子和蔣易修便一同往東側玉風堂休息位落去。
玉滿樓點點頭,輕嘆一口氣,朝臺下眾人道:「小弟方才防範未周,而有此差錯!請諸位英雄繼續爭取這一席位……」說完,玉滿樓亦一飄身落回坐位而去!
宇文長卿和蕭飲泉冷眼旁觀這一幕,二人心下各有一番計較;終究,黃海倭寇是股極大的力量!
玉珊兒的心可是死靜沉落。
臺上那三個,個個是江湖上巨惡之人,叫她隨便嫁給了誰,這生這世情何以堪?想著,一雙無神的眼睛再投向臺上。
忽然,其旁聽到杜鵬叫道:「糟……」
玉楚天急道:「杜兄──,有何不妥?」
「那……那傢伙……」杜鵬結巴道:「並非我們預定之人!」
玉珊兒聞言,注視一看,臉色不覺大變。
臺上最先躍上的,赫然是兩手血腥,名聞江湖黑道十八年的「冷血無心鬼」黑彪生。
這黑彪生的出現,令在場眾人無一不臉色大變。
最近三年已不復聞其殺人吮血之事,怎會在此重現?
衛九鳳的身子在顫抖,眼前諸好漢只怕沒人是這惡人的對手。如此,若叫他搶了第四張椅,豈不是珊兒怎麼也要和四大惡人之一伴終生?
衛九鳳急,玉滿樓何嘗不急?
更急的,是杜鵬和蔣易修。
好啦──,這下兩人真的是弄巧反拙。
原先,昨晚那個「紫梅」梅六彩小弟弟告訴他們,李禿鳥早已脫險,也早該到啦,怎麼一點音信也無?
李北羽啊──,李北羽,你快長了翅膀飛過來吧!
那端,自從黑彪生上臺後,竟無人敢上臺爭鋒。
只見黑彪生仰天狂笑,露出森森齒牙大叫:「主事的人──,快點──,老子要坐上第四把椅子上過癮啦……」
高拯無奈,方才被喜美子擊傷的肩頭還痛的很;可是,那比的上心痛!
眼見,這四個人具是黑道鳥雄,把玉風堂玉大小姐嫁給了他們,那玉風堂以後如何在江湖上混。
無奈歸無奈,該來的事還是要來!
高拯低喟一聲,躍上了檯面,揮手嘶啞道:「諸位英雄已經沒有人要上臺此試了嘛?」
這一問,沒有人回答。
衛九鳳的心糾在一起,已不忍心看一側的珊兒。
而那玉珊兒,一雙柔夷亦早已捏碎了衣角。
杜鵬呢?蔣易修呢?
眼前,高拯已放下了手,垂下了頭。
旋即,抬頭朗聲道:「好──,既然已經沒有那位英雄願意再一試……」
杜鵬可忍不住啦──。倏忽站起來仰天大叫道:「李北羽──,李禿鳥──,你這混蛋小子加十八層地獄,還不快長了翅膀飛……」
飛什麼他沒說!
所有玉風堂的人全站了起來。
因為,他們看到一個奇景,那就是滿天的羽毛自半天中飛舞而至!
似小雪入目、入心、入意、入大狂歡喜中!
因為──。
羽毛,是白色的翎羽!
高拯激動的摔到擂臺下。
不痛,他一點也不覺得痛!
李北羽終於來了,果然是飛來的;而且,由北面乘風自山而下!
李北羽,果然是北羽!他的風箏上面系滿了羽毛。
一路飛到了玉風堂上,才將那些翎羽割斷一部份,掉了下來。
北羽,果然是自北方落下如雲的羽毛!
玉珊兒身子如僵、如木、如石。
而心,卻如海波洶湧,湧上眼目,目如河決,決的盡是讚歎上天垂憐的恩情!
她只是透過蒙蒙淚水望郎君,有些模糊,可是她知道,郎君的目光如電,已劃破一切黑暗投入她心中!
李北羽──。她內心狂叫,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我知道你會等我!李北羽注視著伊人,用眼、用心、用情、用日日夜夜思念告訴她,我知道!
他長吸一口氣,給她深深一笑;昂頭轉向黑彪生淡淡一笑道:「我好累,可不可以先打個哈欠?」
什麼話!黑彪生立時便氣的眼如銅鈴面如鍋底。夠黑的啦!只見他暴喝一聲,雙手便扣向李北羽雙肩而來!
而那張血盆大口亦大大的張開,往頸咬至!
李北羽一笑,輕退,隨手一撩根半天飛舞的白羽,折身、扭腰、振腕、出手、翎羽、奔散、羽毫、如霧!
黑彪生大驚,已無法再進。
因為,那羽梗竟分成了兩半,各插入於左右掌中!
這一記,立時轟動江湖!
武林掌戰史上所載,明萬曆四十年十一月十二日,晨。
李北羽和黑彪生一戰,第四千一百八十六頁上的評語是引用玉滿樓的話:「驚人!」
就短短二字已足夠說明李北羽那一次出手。
黑彪生縱橫十八年終有被廢武的一日!
後來,經過武林史的纂史組多方求證,終於明白李北羽在「離別羽」上的造詣!
第四千一百八十七頁的記載是,「李北羽在『離別羽』心法上的突破,已非如以前『敵動羽梗至』,而是羽梗自會隨出手者的意念,分成數截來制止敵人的出手意圖!」
這一點點差別,李北羽已邁上宗師之途!
李北羽坐上第四張椅子,全場掌聲雷動!
接下來,更激烈的戰事,便是椅上四人的分組決戰。
在眾人摒息之中,高拯攜上一盒黑布箱子。
裡頭,各有不同二色的圓球。
相同的,便交手。
高拯將箱子交給李北羽後道:「球分紅、白。抽中紅組的先上!」
玉珊兒雙目凝諦,注視李北羽取出的圓球,是白色!
杜鵬那廂見了,不由得大笑道:「好預兆,禿鳥,這倒是你那羽毛的顏色……」
蕭飲泉冷哼,自箱中抽出一球,亦是白色!
當下,宇文長卿便上起到了檯面上朝兵本幸笑道:「兵本兄──,第一回合已是我們兩個註定拗上了……」
兵本幸冷冷一哼,站了起來。
猶注視了那間間木喜美子一眼,方往前進到檯面上和宇文長卿對峙!
立時,擂臺四周的好漢全摒氣凝神了起來,俱將目光投向臺上即將決鬥的兩人。
有一個人例外,就是宇文湘月!
打從那李北羽出現後,自己一雙妙目便再捨不得離開。
李北羽遭駱駝擒住之事待她知道時,早已送出洛陽城外;此時得見,怎會不叫她心如小鹿亂撞?
可恨的是,李北羽那雙招子卻盯視的是玉珊兒,真個叫人情何以堪?
那端,間間木喜美子也訝異的指著李北羽問道:「這個人是你們的朋友?」
「怎麼,你們照過面?」蔣易修訝道。
「是……」喜美子紅了紅臉道:「我打了他一鞭……」
「打的好!」杜鵬「插花」笑道:「這隻禿鳥總也有叫人打下來的時候……」
眾人在這端談笑,那廂擂臺上,宇文長卿和兵本幸已動手過招!令人錯愕的一件事是,宇文長卿敗的很快。
幾乎,交手沒三回合便翻下了擂臺!
間間木喜美子眼睛一亮,道:「正宗的二刀流……」
宇文長卿這一敗,只叫眾人譁然了起來!
堂堂黑旗武盟的少盟主卻依舊無法擋的住兵本幸的三招?甚至,宇文長卿得意的「多情網」都還沒出袖!
宇文湘月飛身過去扶住宇文長卿急聲道:「哥──,你……你有沒有受傷?」
宇文長卿嘴角一動,以眼色暗暗示意。
宇文湘月立時明白了過來。
原來,宇文長卿是詐敗,以便護兵本幸保留內力對付第二組的得勝者。
無論誰勝,都只對黑旗武盟有好處!
李北羽的玉風堂、蕭飲泉的刀斬門,只要和黃海巨寇結上了仇,到時武盟再設法拉攏黃海的白虎盟、青龍盟,襲捲江湖之事便是指日可待。
宇文湘月明白了這點,心中何嘗不是暗喜。
蕭飲泉和兵本幸絕對不是好相與之人。
只要李北羽一敗便娶不成玉珊兒,到時,自己機會便大大增了。
立時,宇文湘月便做出哀傷貌,急扶了宇文長卿到一旁去。
幕地,一聲冷哼傳來:「宇文公子這趟戲演得不錯……」
宇文長卿抬眉望去,說話的是雷殺!
宇文長卿淡淡一笑,就叫宇文湘月扶到一側休息。他明白,雷殺這回可夠的上吃癟十足。
昨夜的行動反叫人把他得意手下斬殺,現在李北羽又憑空冒了出來。再加上「趙長劍」
原來是兵本幸,也真的叫雷殺進退不得!
雷殺迅速估量眼前情勢,已有了決定。
他打出了手勢,很簡單的告訴蕭飲泉,三招之內立刻要敗!
衡量得失,雷殺可不願和黃海巨寇結仇,讓那黑旗武盟得心應手。
臺上,蕭飲泉雖然有些錯愕,但是他相信雷殺,要他失敗必是具有深意!
第二場白組的決鬥,那可真是奇怪的場面。
一個分明屢屢躲不過便要敗了,另一個卻停下了手不乘勝追擊!
這種情況,連一般有武學深點造詣都看得出來李北羽根本不用打到現在六十七招之多,早在第二招,最遲第三招時就該勝了。
為什麼?
另一個眾人的疑問是,蕭飲泉似乎是在求敗。
那有人比武時不斷有意無意的露出空門?以蕭飲泉的武學造詣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他真的是你的朋友?」間間木喜美子嘆道:「你怎麼會有功夫這麼差的朋友?」
蔣易修苦笑,他早就想衝上臺去正正反反打那隻禿鳥十個巴掌。這小子不會是發癲了吧?那麼多隨便出手便可以打敗蕭飲泉的機會,他為什麼不下手?
杜鵬搖頭嘆道:「難道這小子忽然有了菩薩心腸?」
玉楚天可是憤怒的很,暗想:「難道這小子不想要珊兒了?」他一皺眉,看向玉珊兒。
只見玉珊兒也自皺眉不已,向身側的玉滿樓低聲詢問。
玉滿樓注視了良久,方點頭喃喃道:「原來如此──,李北羽,真有你的聰明……」
林儷芬急問道:「義父──,是怎麼一回事?」
玉滿樓淡淡一笑,朝衛九鳳看去。
衛九鳳低聲一笑,也用詢問眼光望來。
玉滿樓輕輕咳了一聲,道:「李公子並不是不知道蕭飲泉有意要敗,而是他正利用這個機會來活動筋骨,順便將心法演練一遍……」
蕭飲泉是高手中的高手,所以,縱使有意要敗,每回李北羽的出手攻來,自然而然也會產生氣機抵抗,以免叫李北羽真正傷了自己。
所以,李北羽便利用這種情況,無後顧之憂下盡力將「離別羽」心法中的各種細節從頭到尾的演練一遍!
玉滿樓輕笑道:「當他將翎羽打出的時候,便是一切參究都已完備!」
雷殺在瞬時也明白了原來李北羽將蕭飲泉拿來做練習的靶子。
這下,李北羽的內力不但不會消耗,反而更加的堅實。
待他明白了這點,要蕭飲泉採取真正殺著時已然不及。因為,李北羽手上的翎羽已然出手!
羽毫散如霧,如情人最後的輕紗!
蕭飲泉翻了下來,那傷可是真的,結結實實的一根羽梗打在氣海穴上,只擾得真氣亂竄!
雷殺立時過去,點了蕭飲泉三處穴道,抱了便走。
已是午時正中。
決賽,該是明日舉行。
那兵本幸忽的站起來瞪視李北羽道:「小子──,你敢不敢現在就分高下?」
「歡迎!」李北羽聳肩笑道:「哥哥我一向是最敬老尊賢的……」
這話,明裡捧,暗裡傷!
兵本幸冷哼一聲,將目光投向玉滿樓道:「玉堂主怎麼說?」
玉滿樓仰天大笑,自椅上站了起來道:「兩位若有此意,玉某又何必掃興?」
這一宣佈,便惹得眾人齊齊鼓掌叫好起來。
前頭兩戰,看起來真是大大不過癮,令人失望已極!而眼前這一決戰,才真稱得上是好戲!
兵本幸雙目一冷,左手搭上短刀,右手打著長刀柄,一跨步使到了李北羽面前。李北羽一笑,隨手一招檯面上落羽,已有三隻在握!
三羽對雙刃,這瞬間,全場摒息而視!
李北羽將三根翎羽置於右掌指中,故作瀟灑的一笑道:「聽說閣下是貴國大兵法家宮本武藏的嫡傳弟子?」
兵本幸冷冷一點頭道:「閣下後悔已經太晚了……」
「呃──,這點哥哥我保證應該是我說給你聽的……」李北羽將兩支翎羽置於左手,笑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這句中國話你學過沒有?」
兵本幸的回答是用刀!雙刀!
玉珊兒的整個心提了起來,緊緊拉住林儷芬的手,眼珠子便是一轉不轉,那眼皮子更是一眨也不眨了。
李北羽能勝嗎?她沒有多大把握。尤其,看兵本幸這時才真正展露實力的一刀,她都可以感覺到連爹的臉色都變了變!
在極度繃緊的心態中,每個人不由得都張開了口。端看李北羽是不是有可能避過這不可言喻的一擊!
李北羽退、出手,是左手的翎羽!
第一支翎羽,投入劈空而下的刀光中。那雙刀立時自下反上而斬。
李北羽出第二支翎羽,再度投入刀光之中,如石入大海。
第三斬,兵本幸雙目盡赤,狂喝,真正二刀流的精華盡在於此!以長刀橫斬,左手短刀則飄如浮雲,任你是那個方向閃避也要猛吃一記!
每個人都驚叫了起來,就連玉滿樓也忍不住自椅座上站了起來,低呼一聲!
李北羽高躍而起,人在半空,出手!
離別羽散如霧!
兵本幸也是雙刀並揚,人亦躍起掃向李北羽。
半空,兩人交錯,各自落於合面的一端、互視!
血,滴落!
是李北羽的血!
玉珊兒痛呼,自椅上立起,雙目盡紅。
很明顯的,李北羽胸前、左臂各中了一刀!
兵本幸呢?
在他手上的長、短刀面,各直劈半裂的插住一根羽梗。另外,還有一根正中在眉心上。
梗,不知是風,或者是兵本幸的顫抖,兀自幌動不已!
兵本幸吃力的拔出眉心羽梗,躍下臺面,便走到間間木喜美子面前。注視了半晌方道:
「你現在可以報仇了……」
說完,竟將刀遞了過去。
喜美子一愕,竟猶豫不敢接。
那兵本幸大喝:「你竟敢忘了父仇?還不快接刀殺了我?」
喜美子長吸一口氣,取出自己的刀道:「這是我爹的刀,我要用它來殺你……」
「請……」兵本幸傲立如山,眉頭不稍皺!
喜美子注視這殺父仇人半晌,才吸一口氣道:「我要你死前告訴我,為什麼?」
兵本幸戚然一笑,道:「殺人償命,就這麼簡單……」
杜鵬叫道:「少騙──。人都要死了還像死了的鴨子,嘴硬……」
兵本幸輕輕一嘆,仰向天道:「第一,青龍盟已經被白虎盟併吞……。天下之大,已經沒有我兵本幸容身之處!」
喜美子訝道:「青龍、白虎不是義結金蘭……?」
「錯了……」兵本幸嘆道:「以後你遇上了九田一郎,你就會明白他是怎樣一個可怕的人……」
喜美子輕一咬唇,道:「第二呢?」
「第二……,」兵本幸轉頭注視臺上的李北羽一眼,方自回過頭來嘆道:「我敗了……,如果不是他手下留情,方才那一支羽梗已然叫我滅命在臺上……」
喜美子一點頭,將手上的刀交給兵本幸道:「你……自己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兵本幸眼中一亮,道:「我可以私下找個地方嗎?」
「可以……」喜美子注視著他道:「你是個武士……」
「謝謝……」兵本幸執刀在手,稍一猶豫,自懷中取出一份圖卷交給喜美子道:「這是青龍、白虎兩盟的兵力分置圖……。或許對你有用……」
說完,那兵本幸提了喜美子的刀,昂首闊步走出玉風堂大門之外!
宇文長卿向宇文湘月暗暗使了個眼色,拉了他妹妹就要跟出。
宇文湘月心中可老大不願,尤其李北羽這一勝是娶定了玉珊兒,豈不是叫人今後夜夜輾轉?她雖不願,卻也只得隨宇文長卿跟了出去……。
李北羽是怎麼勝的?
武林刀戰史上記載的很清楚:「利用春秋時代齊魯對戰,曹劌的『一鼓作氣』之法。」
刀戰史第四千二百五十五頁的解釋是:「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彼竭我盈,故克之。」
這段解釋,取自左傳中相同的評語!
另外,補註中亦有說明:「李北羽之勝,乃是利用人類的盲點。也就是人們常常自以為想當然耳的事,卻往往有出奇之處!」
「你到底是怎麼打敗那個矮倭的?」玉珊兒非要弄明白不可。
此時,採月居中只有他們兩人。
李北羽一笑,道:「兵本幸的前兩次出手,已經有所耗損內力,所以,第三次出手無法達到十全十美的境界……」
「沒這麼簡單吧……」玉珊兒掀著李北羽的耳朵道:「你原先已經擲出了兩根翎羽,最後怎麼會有三根羽梗?」
李北羽大笑,道:「前兩次出手,只有羽毫而無梗,不行嘛?」
可以!當然可以!
玉珊兒眼睛一亮,嬌笑道:「還虧你有這個頭腦想出這方法來欺敵……」
「每個人想當然耳的事,往往有出奇之處。就這點出奇,已然足以扭轉勝負,分出生死!」
「所以,你最後的出手是三根羽梗……」玉珊兒不得不佩服道:「兩支阻止兵本幸的刀勢,一支正中他眉心!」
李北羽大笑,摟住玉珊兒的肩頭道:「走──,我們去看看大鳥和員外在做什麼?」
杜鵬和蔣易修在幹什麼?
當然是和林儷芬、間間木喜美子在一起。
有酒、有風,月將明。
這原本是很風雅的,可是他們眼前有著一軸捲圖。圖已展開,是黃海青龍、白虎兩盟的兵力分配圖。
李北羽和玉珊兒來的時候,蔣易修的動作很快;立刻是端椅子、倒酒的,打點好了一切。
玉珊兒訝笑道:「我們蔣朋友什麼時候做事這麼勤快啦?」
「過禮則詐!」李北羽看了一眼桌上的軸卷嘆道:「顯然我們得好好走一趟黃海沿岸……」
蔣易修陪笑道:「好說、好說。朋友嗎──,大夥兒一道去郊遊玩玩有什麼不好?」
兩人正戲笑著,那間間木喜美子站起來含羞道:「李先生──,今天早晨那一鞭……真抱歉……」
李北羽臉色一正,很莊嚴道:「原諒你──!」
喜美子眼睛有了笑意:「真的?」
「真的!」
「那可不可以請你到江蘇去『玩』?」
玩?玩命!
李北羽苦笑,朝杜鵬求救。
杜鵬聳肩道:!江蘇不錯啦──,去玩玩也好──。「說著,杜鵬大大嘆一口氣,指著頭上一個包包道:「這姐兒也打了哥哥我一鞭請我原諒。然後又很『誠心』的表示悔過,要招待我去江蘇玩……」
李北羽大笑,道:「為了表示我們真的原諒她,所以江蘇之行就不能不去是不是?」
喜美子心中一陣激動,不禁將目光投向蔣易修。
告訴他,他的朋友真好。
可不是?為了朋友的愛情,他們可以冒著生命危險去做一些比登天還難的事!
玉滿樓和衛九鳳前面恭敬的站著玉楚天。對於這位獨子,玉滿樓有極大的冀望。他淡淡一笑,道:「東方沿岸那邊,倭擾日漸嚴重,最遲明年,必有大戰端……」
玉楚天恭敬道:「我們是不是要加派人員到山東、江蘇一帶去?」
玉滿樓淡笑道:「目前時機尚未成熟──。另外,北方的女真族也蠢蠢欲動;神州便值要板蕩了……」
衛九鳳接道:「要解外憂,先除內患。所以,清除刀斬門和黑旗武盟之事,是如今當務之急……」
玉楚天眼睛一亮,道:「因此,我們必須趕快找到在王屋山中大鷹爪幫幫主彭廣漢和殭屍門門主白流花?」
「不錯!」玉滿樓皺眉道:「葉壇主前去尋找了個把月還沒有訊息──。這事只怕另有蹺蹊……」
玉楚天恭敬道:「天兒願領命前往尋找……」
玉滿樓大笑,道:「去是要去。只是……,你得先把爹的『玉風十八招喚』學成了才能去……」
玉楚天臉上一紅,期期艾艾道:「只怕……天兒學成之時還不知要多少時日……」
玉滿樓心裡也明白,玉風堂的下一代中,以玉珊兒成就高過乃兄。
他淡淡一笑,道:「別急──,這『玉風十八招喚』是爹特別為你設計出來的武學心法。快則一個月半可以學得小有成就……。屆時,明年的江湖動盪正可以讓你磨練……」
玉滿樓又沉聲道:「男兒當以國為重,學武本就為民族盛興,這個責任你可明白了?」
玉楚天只覺心情一陣激動道:「天兒明白──。必當以死悍家國存續……」
玉滿樓大笑,立起身往雲遊居練功密室走去道:「來!」
玉楚天長吸一口氣,昂首,跟入。
洛陽南城,一樣月色一樣風晚。
一個瘦小而憔悴的人影,正端坐在一間空曠的破廟中。
他原本是吒叱風雲的人物,尤其縱橫在黃海千里波濤上,更是不可一世。
他想起在平戶,曾受教於扶桑最偉大的獨行兵法家宮本武藏的往事。他想起加入海寇之後多少的大小戰役,想起曾經多少血劫、多少殺燒擄掠,真的是無惡不作。
該打入十八層地獄啊──。他用手指輕撫著刀身,琉璃的刀芒,暈散著自破窗外投入的月光。
他苦笑,想著這一生負了多少的血債和罪惡。到頭來,豈不是真如佛家所言的一場紅塵空?
「阿難。如是眾生一一類中。亦各具十二顛倒。猶如捏目亂華髮生。」
───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經卷八他長長吸一口氣,想著負中國子民多少血仇;一閉目,盡覺多少年來那些恐懼、慘叫的面龐,俱化成厲鬼迎面撲來。
不由得,他身子劇顫,一咬牙,便落刀入腹而至!
刀鋒,已劃破了衣袍,卻戛然而止!
是一股綿綿不絕的力道,阻止他刀身前進。
他錯愕,睜眼而視。
眼前,正立了一男一女。
宇文長卿和宇文湘月。
宇文長卿輕嘆道:「兵本先生何必輕生?」
他長嘆,微怒道:「兵本幸已死……」
「沒有……」宇文長卿笑道:「吒叱黃海的兵本先生依舊可以重新吒叱風雲……」
兵本幸眼中一亮,冷哼道:「閣下聽說是黑旗武盟的少盟主?找我這個將死的人何用?」
「只要心不死,人便不死!」宇文長卿眼睛亮了起來,急切道:「只要兵本先生回黃海一招喚舊屬,加上本盟的力量,重新領掌青龍盟之事,自是指日可待……」
兵本幸的臉色光輝耀閃了一下,隨而,低眉垂頭沉思。
一樣月、一樣風。
忽的,「叮」的一聲,那兵本幸手上長刀已落地,抬眼注視宇文長卿,忽的仰頭大笑。
雷殺的心情絕對不好。
想這多少年來創立的刀斬門,手下最重要的八名長老竟然已死了七個,只剩得蕭飲泉。
另外,葬玉、埋香亦復行蹤不明。
至於,分佈各處的分支機構這一個月來已叫玉風堂破滅、併吞。
照此情景,只怕明年之始,刀斬門便要由江湖上除名。
他長長一嘆,大洪山上雪靄天地白茫。身後小屋,蕭飲泉將在午時到達。
這個月來,他使隱居在此沉思武學上的新境界;而蕭飲泉則波行於江湖中尋找葬玉、埋香兩人的下落。
雷殺苦苦一笑,抬頭望天。
今晨是個晴朗天氣,足下厚雪沒踝,便此窮目中,無盡天地無盡蒼涼,卻又有無盡空虛大藏。
只此一瞬,他不禁覺得渺小悲傷了起來。
他轉身,入屋。
屋內,壁爐有火煦如春。
他取下沸水,衝入茶壺,立時一股淡香入鼻。
四周大造一片寧靜。
他執筆,輕一喟嘆,快速寫下一封信給葬玉、埋香。
他要告訴她們的身世,她們姓雷!正是他雷殺的親生女兒。
這些年來他一直沒告訴她們,就是因為雷殺自己也不明白殺妻仇人是誰!
所以,十八年來,他組織刀斬門,專司暗殺。主要的目的,便是探測各門各派的出手。
經過這個月來真正的反覆沉思、分析,再將以往所有刀斬門殺手所取回的資料研判。一直到了昨晚他方才有了結果!
殺他愛妻的,便是昔年「宇內三仙」李風雪的第六世孫──李佛承。
李佛承夫婦在二十年前還快意奔行於江湖,忽然,不知怎的消聲滅跡。
傳說,他們夫婦兩曾救過當朝皇上的命;之後,便隱居於山林之中,江湖上早已淡忘了他們兩人。
是生?是死?
雷殺一直想不透的是,李佛承為什麼殺了他的愛妻?因為想不透,便只有恨!所以,他組成刀斬門來報仇。
一切的因緣情仇盡書寫到紙中,他長嘆,以蠟封口。復又取出一本書來,攤開;裡頭,已寫了密密麻麻的字。
扉頁上,可以見得著斗大的字:雷殺刀斬心法!
一壺茶已飲盡,時,近正午。
他輕輕放下筆,長噓一口氣;復又提筆,在封面寫了:「給蕭飲泉長老傳承」!
便最後一個字結束時,筆已在他掌中粉碎。
他站了起來。只覺全身疲憊,又似是滿心輕鬆。之間,有著莫可名的空虛和不牽掛。
蕭飲泉將至,他會帶來許多許多山下江湖中的仇殺、恩怨、資料。
他雷殺不想再多聽一點點有關人間的紛爭。
他站了起來,走出門、走入茫茫白雪天地。
身影,逐漸投入蒼栗無明之中。
良久、良久,天地之中的風,已經把他的足跡淹蓋了。
那遠遠……遠遠……的天際,才傳來一聲泣天的長嘯!
嘯聲,直入天地大化之中,久久婉轉不絕,直轟得大洪山震憾!
明,神宗萬曆四十年,十二月十五日,午時。
刀斬門一代宗師,雷殺仰天狂嘯,立歿於大洪山雪地之中!
據說,是時天地色變。
本是晴朗的天空,剎時風雲彙集,大雪紛飛達九天九夜。
到了第十天凌晨,東方天際更有流星雨落,時達兩個時辰之久!
蕭飲泉到了第十一天才能上山,進入小木屋中。
木屋已叫大雪壓碎,奇蹟的,那信和武學秘岌竟然完好如初。
當他看到秘岌最後「刀斬門第一代門主,雷殺絕筆」之時,雙目中竟迸出血來!
他咬牙,是一碎,竟斷了左右十二根齒!
他發誓,刀斬門並不亡;而且,要殺光李佛承所有後代子孫!
明,神宗萬曆四十年,十二月三十日,除夕。
正午!
玉風堂的雲遊居密室,玉楚天終於由門口出現。迎接他的,是玉珊兒、林儷芬、杜鵬、蔣易修、喜美子。
李北羽呢?
原是屬於玉楚天居住的橫江居,也封鎖了起來。裡頭有一個人,同樣是獨居了一個半月。
誰?
李北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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