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就是其中的一個!
蕭飲泉長長噓一口氣。眼前,坑洞已深,木碑已取。他盡力使自己臉上毫無表情,把抽搐絞緊的心和骨灰罐子往下放,放入永無止盡的黑暗之中。
忽的,玉珊兒由懷中取出一顆明珠來;那珠,在初月升冉之下,猶是熠熠發光。便是,上等碧血沉香夜光珠!她手輕伸,先放置於骨灰罐子之下;立時,只照得那坑內生氣有華。
他心中一動,眼裡已有了感激之色。她一笑,淡淡道:「她死的很令人敬佩,所以,不因埋於黑暗之中──。」
不因黑暗,便是光明。
碧血,自古便是忠烈的意思!那麼,碧血沉香夜光珠呢?
蕭飲泉的心震動,將罐子放於珠子之旁;茫然的,將土一寸一寸掩蓋。
每一把沙石,便是……一把血淚!
終將分別!墳已成,碑已立!
碑上有字,字是──
「愛妻埋香與愛子知過之墓」!
他長跪,伸手,只是撫摸那碑上字跡不已。
竟此,達一日一夜之久。
玉珊兒心驚,目眶早已淚滿。
只見是,那蕭飲泉摩婆到了後來,碑上字跡竟全蓄滿了血。
她心中一震、一痛,拉起蕭飲泉的手,輕哄,如慈母對子女。半晌,微嘆道:「別讓埋香姑娘失望……。」
落入蕭飲泉雙目的,是墓碑上「愛子知過」四個字!他茫視良久,雙目已漸有神,其中,俱是埋香生前句句叮嚀。
「為善天下,不成則隱!」
他猶自摸弄手上方帕,忽的,一響急雷劃破天際;他倏忽剎醒,只見四處風搖樹動,便只墳旁方圓三丈內平靜如常。
他心跳動,再見手上方帕,竟自輕動,似乎繡帕之人相勉有語。他臉上一白而紅,雙目神彩迸散,望向身旁玉珊兒。
玉珊兒乍見一驚,繼而一喜。抱拳朗聲:「蕭先生能明白埋香姑娘、知過愛子的祈許,天下武林為之同慶──。」
他立起,仰視天地黃山,對一片雲海深處高吭。吭聲之猛、之清,足足傳於黃山境裡內外百里。
玉珊兒微微一笑,起身,默默陪侍立於月下黃山。
時,萬曆四十一年六月十七,夜。
貝雨虹循著嘯聲,領著貝字世家手下十八名好手終於尋到了蕭飲泉和玉珊兒。她冷冷一笑,眼中俱是恨意。揮手一招呼,手下漢子便各自散佈於林間。
便此刻,那端林子中亦有人影閃動,是洞庭湖邱喝天、鄧陽湖熊關刀及其手下。
只要司馬舞風不在此阻擾,那一切便好辦的多。
貝雨虹冷笑,已見那蕭飲泉和玉珊兒踏入三角鉗制之中。忽的,熊關刀和手下六名好手當先躍出,對那蕭飲泉冷笑道:「蕭先生──,兄弟是來報仇的──。」
蕭飲泉淡淡苦笑,道:「隨便──。」
「夠膽!」熊關刀一擺手上大刀,喝道:「熊某看你是條漢子,不以人多取勝。出手吧──。」
隨喝聲,那臂上大刀已如千軍萬馬橫掃而來。
蕭飲泉淡淡苦笑,只是望著熊關刀,根本毫無出手之意。那熊關刀手上大刀已至,停於蕭飲泉頭上;而只見蕭飲泉竟無出手之意!
熊關刀一愕怒道:「蕭飲泉──,你看不起熊某──,認為不配你出手嘛──?」
蕭飲泉悲哀一笑,淡淡道:「昨日蕭飲泉已死。今日蕭飲泉只對大惡之人出手──。況且……。」他緩緩道:「熊兄是一條鐵錚錚好漢!」
熊關刀當然自知不是蕭飲泉的對手,甚至連一招都接不下來。可是,鄱陽三傑、渡海六道的死,自己豈能獨活於天下?
縱知不敵,仍得去做;縱知不敵,仍不願以多勝少。雖然,加上自己六名手下,結局也是一樣。
可是,熊關刀是漢子,而且,是鐵錚錚的漢子。他帶了這六名手下,目的是為幫自己收屍,而不是送死!
這──,就是熊關刀的做人原則,生死何妨義為重!
蕭飲泉淡淡一笑,道:「天下武林,像熊兄這般頂天立地漢子的,除了李北羽、杜鵬、蔣易修外,只怕沒超過五個……。」
熊關刀的眼睛一亮。能被蕭飲泉這種人稱為好漢,而且可以和李北羽他們並列的,沒有一個人不覺得光榮。
光榮是一回事,責任又是一回事,熊關刀緩緩抽回手上大刀,沉聲道:「鄱陽湖上的血債,熊某人相信不是蕭先生幹下的……。」
因為,蕭飲泉不是怕事的人。因為,好漢是不分好人壞人,只要敢做敢當,最少會令人有一絲的敬意。
蕭飲泉無疑也是條好漢。
熊關刀繼續道:「然而──,這件事和蕭先生脫不了關係是不是?」
「不錯──。」蕭飲泉的回答很簡單,很有力:「所以──,我去找出兇手,交給你──。」
熊關刀大笑,一轉身就走。蕭飲泉插手,比自己動員所有鄱陽湖上的力量還要有效的多。
邱喝天也走到蕭飲泉的面前,臉上掛著的是笑容。他只說一句話:「蕭先生不會厚彼薄此吧?」
蕭飲泉的回答更簡單,兩個字:「不會──。」
邱喝天也很滿意的走了。他和熊關刀為什麼退的這麼快?因為玉珊兒。
因為,玉珊兒代表玉風堂。
而玉風堂別說有恩於天下,就算單率領全堂力量幫助洞庭湖王雲奔日重登洞庭七十二寨的恩情也大大足夠。
他們相信的,是玉珊兒的判斷。因為,玉珊兒的判斷就代表了玉風堂的判斷。
有人不信。
貝雨虹!
貝字世家一十八位好手已然就位要做出必殺的一擊。
貝雨虹滿意的點點頭,緩步自樹幹後面走出,凝目瞪視蕭飲泉,冷聲道:「蕭飲泉──,我只問你一句話……。」
「貝印虹是我殺的──。」蕭飲泉已先答了出來:「蕭某並不否認──。」
貝雨虹雙目一閃,冷聲道:「好──。殺人填命──。」
聲方出,人已奔至,手上長劍連顫恰如海濤拍岸,端得是機猛有致。便同時,那一十八名好手一十八支長劍也同時絞向蕭飲泉。
劍劍,利透映彩!
玉珊兒可一點兒也不擔心,她微笑的站到一旁。
為什麼?眼前這貝雨虹可不像方才的熊關刀和邱喝天,一十九劍所及,俱是招呼蕭飲泉的致命要穴!
蕭飲泉這回果然出手,而且很凌厲。只見,他雙掌翻動間,身式一擺一動,一十八把劍已斷。第十九支,在貝雨虹手上。
蕭飲泉沉聲一喝,以左脅夾住,右手探出,連點了貝雨虹前身七處大穴,順勢再一扔撞到了樹幹下。
貝雨虹的心往下沉,方才,只要蕭飲泉願意,自己早已死了十次有餘。她憤怒,似乎覺得被人家大大耍弄了一頓。
蕭飲泉雙目如冰,瞪視貝雨虹道:「你知不知道為什麼對邱喝天、熊關刀不出手,而對你下手?」
貝雨虹不知道。她只覺得有一絲的恐懼爬上眼中,因為,蕭飲泉的雙目又閃動一種類似野獸的光彩!
蕭飲泉沉聲道:「因為殺人填命!貝印虹害死了香兒和知過,所以──,他必須償命!」
貝雨虹心中一震。由玉風堂傳給八大世家的訊息中,她早已知道埋香和蕭飲泉的關係。
知過呢?
「知過又是誰?」她顫聲一問,剎時,便覺眼前蕭飲泉雙目兇光暴閃,似那烈日當空直罩而下。
蕭飲泉長長深吸一口氣,方才平靜沉聲道:「蕭某的兒子!一屍兩命──。」
貝雨虹呆住!這麼說來,貝印虹之死自己還能說什麼?她心中一震,望著蕭飲泉咬咬牙,道:「好!殺人填命!貝雨虹今天就陪你兒子的命……。」
說完,傲然仰視,便是要引頸就戮。當下,那些貝字世家的劍客齊齊叫道:「貝大小姐──,不可……。」
蕭飲泉冷冷一笑,往前一步、一步走向貝雨虹;立時,貝字世家的劍客全丟下手上斷劍,躍到貝雨虹身前擋住。
那貝雨虹大喝道:「退下……。」
一名為首的劍客急道:「小姐……。」
「退下──。」貝雨虹叫道:「否則本姑娘立即自絕於黃山天地之間……。」
眾劍客面面相覷,還在猶豫;那貝雨虹雙目暴睜,怒聲道:「我爹屍骨末寒,貝字世家的家訓便忘了嘛──?」
有欠必還,有債必要!這是貝字世家的庭訓。
那些劍客互望了一眼,各自一聲長嘆移到了兩旁站立。只見,那蕭飲泉到了貝雨虹面前,出手!
出手如風,風快如閃電;電閃便是一連七指。
七指,解開貝雨虹身上七處穴道。
貝雨虹一愕,咬牙道:「你為什麼不殺我替你兒子填命?」
蕭飲泉淡淡一笑,道:「其中一個原因是,今日的蕭某手下只殺大惡之人。貝大小姐的義氣,蕭某佩服──。」
說完,蕭飲泉大步走到玉珊兒身旁,雙雙往山下而去。
晨曦,已悄然自東方而臨。
貝雨虹嗒然的呆坐在地上,望著眼前林間煙霧嫋升。
手下不殺非大惡之人,這是理由之一。
另一個理由呢?
蕭飲泉沒講出來,她卻懂。
天下父母心。兒子的命,豈是別人的命可以償還的?
風,自林間清涼而來。她一顫,覺得有點冰冷。
忽的,幾道人影由霧中出來;他們走的很輕、很有韻律。貝雨虹的心往下沉,因為,隨著人影來的,是充塞天地間的殺氣!
李北羽「帶著」百里憐雪可真煞費腦勁。
天下,無論是為了萬兩黃金、千畝良田,或者是揚名立萬、為江湖除害,總是隨便一條理由,要殺百里憐雪的人實在太多了。
眼前,這座小茶棚內就有三撥人馬直盯著百里憐雪猛瞧。他奶奶的,這些傢伙真是不要命了;連哥哥我都不是這小子的對手,你們真的要送死?
此處,已是黃山北側三里外的無名茶棚。
李北羽嘆了一口氣,看看前面這三撥人。
一桌是兩名老者,大概是人稱的「黑魔白鬼」;右方的,四個彪悍粗壯漢子,該是「禹河四梟」無疑。
至於正前方,那一老一少可大有來歷。
老的,人稱「插柳老人」,那手上青翠柳條便是標誌。曾經,多少好手的雙臂叫這隨手摘來的柳條打斷!
小的呢?李大公子一嘆,大概人稱「九環神童」的郭童子沒錯。
這番打量完,他李禿鳥可不擔心「黑魔白鬼」、「禹河四梟」的生死。因為是壞人嘛──,被斬殺於百里憐雪的劍下也不錯。
至於插柳老人和郭童子,行義之名早是眾所耳聞,哥哥我受於和百里憐雪之約,那要如何是好?
李北羽別的好處沒有,鬼點子不少。
只見,這位找打李立時站到了插柳老人那桌前嘿、嘿一笑,道:「兩位請了──。」
李北羽名氣絕對不小。無論是以前在洛陽的無癩行徑,或是近年來的英雄膽略,絕對是江湖上的話題。
那郭童子先是笑道:「李公子有何指教?」
「拳頭癢啦──。」李北羽指指棚外,道:「幹一架──?」
禹河四梟倒覺得有點奇怪,怎麼插柳老人和郭童子這種身份的人,被人叫走就走?也好──。他們互視而笑,少了那兩人待會兒殺了百里憐雪,金子分起來才多。
一想到此,便立刻躍躍欲試。
那端,黑魔白鬼何嘗不是食指大動?立時,一見禹河四梟已然伸手摸向佩刀,那黑魔桀桀一笑,道:「四位兄弟──,可是想分一杯……?」
「四鳥」老大青夜梟立即道:「正有此意──。兩位前輩的意思是……?」
白鬼桀的一笑,接道:「老哥哥我做事一向乾脆──。我們合力殺了這小子,各分一半……。」
「好──!」隨這一字,四梟已動,出刀果然快!
黑魔、白鬼兩人互望一眼,沒動;他們注目在看,看百里憐雪的出手。他們失望了,因為,百里憐雪只是很平常的把劍從劍鞘拔出來,再放進去。
從頭到尾,也不過是兩隻手臂動了一動,那上身猶是保持端坐的姿勢。唯一特別的,是百里憐雪眼中的譏誚,好濃。
禹河四梟倒了下去,倒在用血築成的黃金夢中。他們盡力回頭,想看著黑魔、白鬼。眼中的疑問是,他們兩人為什麼不出手?
原先的估計,是他們也同時出手;所以,自己四個人才會拼全力的砍出。誰知,混了半輩子江湖,到頭來仍舊是叫人輕易的騙去。
這一騙,便是四條命!
他們的眼睛只轉到了門口,便再也無力後移。然而,門外同時也有了驚天動地的戰鬥!
李北羽對上插柳老人和郭童子。
真他奶奶的倒霉!李北羽肚裡罵,手上舞。
那指間的翎羽隨著一枝柳條,九個環子飄動。更要命的,是方才下的賭注。如果李北羽勝了,他們兩個拍拍屁股就走。
如果輸了呢?李北羽真忍不住要罵出口。一個要叫爺爺,一個叫哥哥。所以,現在無論是為了救這兩個老小子,或者為了李哥哥我的名聲,那只有贏了。
贏的方法是,離別羽舞。
當羽毫散盡,插柳老人和郭童子也同時高揚而去。
留下的,是一串的笑聲。
李北羽呢?身上外袍多了幾道口子。他很滿意,微笑的走回茶棚。便這同時,黑魔、白鬼兩人已動,動的是往棚外而去。
他們明白的事是,連插柳老人和郭童子都不是李北羽的對手,自己怎麼會是百里憐雪的對手?
一切,平靜了下來。
店小二微微顫顫的又沏了一壺茶上來。一放妥,立時便轉身溜了。
李北羽笑了,很愉快的倒了一杯,仰首飲下。
百里憐雪冷冷一哼,半晌,也斟了一杯飲入肚中。
李北羽點點頭,又飲了一杯。
那百里憐雪似乎和上了,當下也是一飲。
於是,你一杯,我一杯,一下子便喝個精光。
茶喝完啦──。李北羽抹了抹嘴巴,笑而不語。
半晌,百里憐雪注視李北羽的衣衫破痕,沉聲道:「聽說──,你的武功是由實戰中學來的?」
「這是真的──。」李北羽笑道:「實戰的經驗最有效……。」
百里憐雪一哼,冷誚道:「所以──,方才你和那一老一少交手時便是暗中在揣摩離別羽更上一層的境界……。」
「聰明──。」李北羽笑道:「哥哥我的意思正是這樣……。」
百里憐雪雙目一閃,輕哼了一聲。
那李北羽笑道:「喂──,百里公子,你那頭髮可又白了幾分啦──。」
百里憐雪一顫,咬了咬牙不置一辭。忽的,他沉聲道:「你知道這壺茶裡有毒?」
「知道──。」李北羽笑著先問:「你知道為什麼還喝?」
百里憐雪雙眉一挑,那李北羽倒是替他答了出來:「因為大還金丹和玉樞洗髓液可以解毒?」
百里憐雪沉聲道:「你呢?難道你不怕?」
「當然不怕──。」李北羽笑了:「哥哥我卻用不著告訴你為什麼是不是?」
不錯,合約中沒有這一條規定。
百里憐雪望看四周,那店小二早已不知去向。
李北羽自壺中捻起一葉茶片,笑道:「這毒來自苗疆──,我想你百里公子應該知道是誰下的手?」
駱駝!來自苗疆的駱駝,正是由十二種劇毒的蛇口中取下的毒液練成。
李北羽幌了幌腦袋,活動一下頸子道:「所以──,我們的目的地是九嶺山脈上走一遭對不對?」
百里憐雪沒有意見。無論去那裡,他要打遍天下。玉風堂也好,抱瓊臺也好,反正是遲早的事。
就在他們兩人站起的同時,一匹快馬至。
馬上有人,人已是血漬斑斑。
李北羽雙眉一挑,認出是鄱陽湖上的熊關刀。
李大公子逃命的技術一流,救人的技術也不錯。一忽兒,這位一腳已經踏入死門關的熊大爺又活了過來。
李北羽輕嘆,道:「你這人自作孽啊──,到那兒去弄了一身傷過來?」
熊關刀苦笑,勉強道:「劉……劉長手……。」
「劉長手?」李北羽嚇了一跳。道:「黑旗武盟的劉長手?」
熊關刀點點頭,道:「他……他們要嫁……禍……給……。」
給誰?他終究又踏回了鬼門關內。沒能說出來。李北羽明白,黑旗武盟便是要逼得蕭飲泉無路可走。
他一嘆,放下熊關刀的屍首;這回,九嶺山脈之行是殺機四處的了。
杜鵬杜大鳥先生窩得兩條腿都酸了。真他奶奶的,哥哥我真是上輩子造孽,萬一判斷錯誤那地獄風使什麼鳥的不來,豈不是白等?
我們杜大少爺腿痠,林大小姐也是一肚子火啦。她道:「杜鵬──,幹啥不下去跟慕容摘星打個招呼?」
語氣不好。
杜大鳥立時陪笑道:「哥哥我也想下去啊──,有大魚大肉的是不是?」眼前,兩人就躲在慕容世家主閣的屋簷上。
杜鵬嘆口氣,續道:「可是,我們一下去,必然會引起慕容世家不同的反應是不是?」
好點的反應是,慕容世家的倚賴;這點,便會由慕容世家的弟子眼中、口中不經意洩露出來。屆時,如果叫對方先得知,那豈不是功虧一匱?
差點的反應,人家慕容世家在武林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八大世家之一,怎能叫別人來保護自家主人的安全?傳出江湖,那慕容二字豈不是永遠抬不起頭?
所以,他們已經等了兩天兩夜,還是得繼續等下去。
慕容摘星抱劍凝神,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剎時,劍光滿屋盤繞。
九九八十一式的「摘星奪月劍法」,到了此時已大大有了一番成就。想起爹,也就是慕容世家的上代主人,為了祈望他的兒子能有大成,竟以劍法立名。
慕容摘星,摘星奪月劍法成就果然不愧於名。他心中狂喜,為自己能鑽研這等境界而悅。
他一笑,想自己兒子之名也取於劍法之名──慕容奪月。
想著,情不自禁的莞爾一笑。便此沉思中,窗外有了異響。
慕容摘星雙眉一挑,沉聲道:「誰──?」
「慕容堡主好耳力──。」是宣九九。只見他大笑由視窗飄了進來,淡淡道:「方才那九九八十一式的劍法更俊──。」
慕容摘星的心往下沉。顯然,人家早就來了,而自己竟一直未有發覺。方才那一異響,便是故意要讓自己知道的了。
他心中一緊,眼中已有了恐懼。因為,眼前這宣九九看完了八十一式的摘星奪月劍法還敢進來,便是大大有把握能接得住。
然後呢?
慕容摘星沉住氣,冷聲道:「上官堡主之傷便是叫你暗殂的?」
「不是我──。」宣九九含笑道:「是地獄風使……。」
慕容摘星臉上一沉,哼道:「那個倭賊人呢?」
「當然還在洛陽──。」宣九九大笑道:「不過──,要等老夫除掉你以後,地獄前輩才會再下手……。」
「哈……,」慕容摘星一振手上長劍,冷笑道:「宣老頭,你以為可以勝的了本人手上的長劍嘛──?」
「為何不能?」宣九九已出手,連連封住慕容摘星的退路,邊笑道:「爺爺仁慈,讓你使完摘星奪月的八十一式再下手,好讓你死也瞑目──。」
轉眼間,那慕容摘星已刺劈了六十七劍。每一鋒銳,竟只能擦宣九九一寸外而過。而且,他心中驚駭的是,手上劍勢已緩,逐漸受制於某種氣機之下大大揮灑遇滯。
第七十九招方轉成第八十式時,慕容摘星心下已然明白,自己苦心鑽研了三十年的本家劍法,竟然是如此的無用!他心既已喪,第八十一式便無心使出。
宣九九桀的怪笑,冷聲道:「慕容摘星──,認命吧──。」隨喝聲,那掌上猛扣,已落嚮慕容摘星太陽穴、百會穴而來。
杜鵬最討厭的一件事是;小人得志,而且口出冷言。現在,宣九九全犯上了,你說,他還忍得住?
忍不住又怎樣?出刀!
大鵬刀破屋頂而下,夾一陣落瓦石灰塵,那大鵬刀已如驚鬼泣神般的斬落。
目標呢?宣九九的頂上人頭。
宣九九大驚,單憑落刀風聲便足以斷定來人氣勢之霸,絕對是一等一的好手。
宣九九心目中一等一的好手,用刀的加起來全天下可能只有兩個。杜鵬不在他計算之中,卻不比那兩個人差!
杜鵬刀至,宣九九退,退往窗外。刀光隨倒拉而至!
窗外,早有一位滿肚子火的大小姐在等。
林儷芬的長劍內遞,奔向宣九九的背上而來。
好個宣九九,只聽他骨頭一響,人竟自矮了下去;顯然,是用上了縮骨功來救命。
立時,窗外那把劍便只能劃過宣九九右上肩。宣九九一冷笑,身子一滾,避開杜鵬這狂猛一刀。同時,手指屈如鷹爪,直扣向杜鵬小腹而來。便此時,那慕容摘星亦揚劍而至,劍鋒所指的是宣九九的脖子。
宣九九低哼一聲,雙掌拍地,人已翻滾撞抱慕容摘星雙腿。杜鵬冷哼,手上快刀再落,便劈向宣九九背上。
同時,窗外的林儷芬亦一怒喝,劍隨身走的奔了進來。
宣九九全身一貫注內力,倒拉慕容摘星扔向杜鵬;同時,身子連三翻中,快腿踢向杜鵬而去。
這一剎那,杜鵬為了免傷及慕容摘星,不得不讓刀勢緩了下來。便此空門,已叫宣九九一腳踹中,滾撞往牆上而去。
宣九九也賠了一點,那是林儷芬的劍自他的右臂穿入。
宣九九暴怒,一喝:「小賤人──。」
隨即,他身子一轉,左手扣上林儷芬頂上百會穴!
杜鵬大驚,急速躍起,手上那刀竟打發不出。
宣九九怪笑道:「小子,你不要她的命了嘛──?」
杜鵬一咬牙,道:「老頭子──,你要怎樣?」
「放下刀──。」宣九九手上又加了一分力,喝道:「否則這丫頭便死無救……。」
杜鵬心中一震,手上方要放鬆;只見,那林儷芬猶能忍痛滿額的汗水,急聲道:「杜鵬──,家父是那位你可記得……?」
杜鵬一愕,眼中有了一絲悲傷,嘆道:「靖北王林忠義──。」
林儷芬長吸一口氣,又沉聲道:「為人子女,若叫父母於黃泉下含羞,是不是大大不敬?」
杜鵬沉默半晌,方咬牙道:「是──。」
隨這聲「是」,生死兩隔!淚水出、刀光出、血花出!
林儷芬用力抱住宣九九,令杜鵬在剎那的時間出刀,刀中,俱是憤怒、悲傷、哭泣!
宣九九被林儷芬一抱的瞬間,心下不禁大為驚怒,叫道:「賤人找死──。」這一句,便是此生最後的話!他的手,已擊破林儷芬的百會穴;然而,自己也叫杜鵬這鬼哭神號的一刀瞬時斬殺!
杜鵬全身在顫抖。他不能不出刀,因為,林儷芬早已咬破齒縫中的毒藥。為了逼杜鵬出手,只有置自己於死地!
她含笑,望著杜鵬丟下了刀,一步、一步艱辛的走向自己。她伸手、他伸手;兩隻手緊緊握住……握住……緊緊的……緊緊的……。
握不住的,是死亡的招喚……。
萬曆四十一年,六月二十一日,林儷芬死於舞陽慕容世家。是夜,天狗咬月,全城暗淡無光,狂風四卷!
百里雄風正坐於百里世家的英雄大殿上。兩旁,各自有著一排的弟子羅列。他們的表情絕不輕鬆,而且可以說是相當沉重。
因為,傳來的訊息,百里世家前後七撥人馬全數叫百里憐雪給鍛羽而歸。百里世家已近乎無可用之兵,而那玉風堂攻擊九嶺山脈的計劃已在暗中默默展開。
百里雄風環顧眾人,沉聲道:「敝人承襲先父遺澤得以統諸位;然而,家門不幸出了一位逆子。」一頓,他又道:「是以──,敝人再無顏面統領諸位……。」
此話一齣,立即引起百里世家眾弟子一番騷動。
當下,百里世家的總管,也就是百里雄風唯一的弟弟百里英傑踏出一步,朝百里雄風恭敬道:「堡主──,請為百里世家三思──。憐雪之惡,是本門不幸!不過──,百里世家在堡主手上,二十年來的治理已隱然和洛陽的南宮世家並稱八大世家之首。堡主豈能以憐雪一人之過而抹殺二十年的血汗功跡?」
話聲一落,四下弟子亦齊齊呼道:「對!對!請堡主繼續領導我們──。請堡主繼續領導我們──。」
百里雄風威嚴的環顧眾人,伸手製住諸門人的呼聲;看了一巡,方將目光落在百里英傑身上,緩緩道:「老夫心意已決。從今日起,百里世家內一切事理,便由英傑管理──。老夫將步入江湖,將那孽子親手斬殺,以免百里家風蒙羞於千古……。」
百里英傑臉色大變,往前一跪,道:「堡主何作此言,英傑又何能能領導百里世家?請堡主三思……。」
百里雄風雙目精光一射,低喝道:「英傑──,你敢抗命──?」
「英傑不敢──。」百里英傑抬頭朗聲道:「英傑願以命維護百里世家光榮。可是,堡主若將百里世家傳於英傑手上,小弟唯有以死相阻……。」
百里雄風一呆,道:「你我同胞兄弟,百里世家由你或由我主持還不是一樣?何作此言……?」
百里英傑急聲道:「長幼有序,英傑不敢亂了禮法……。」
百里雄風一愕,半晌,方嘆一口氣道:「好──。到老夫擒殺孽子以前,百里世家便託由你管理──。」
百里英傑恭敬道;「英傑領命!」
上官絕望著父親憔悴的面容。他心中不覺為之劇痛。數日來,父親不但毫無起色,而且病情似乎更重了些。
只怕,那時日已然無多。
上官豪咳了一口血,雙目呆滯的望著屋頂,似是死屍般的面無表情。上官絕睹目,心中不禁又是一痛,方長長嘆一口氣,忽的,心中有了驚覺。
上官絕望向北面窗牖沉聲道:「閣下何不光明正大的進來?」
窗外,一聲桀桀笑聲後,道:「小子──。你怎麼不出來?」
便聞這話聲,上官豪的身子忽的一顫。
上官絕落入眼中,心下便有幾分明白,窗外那人便是地獄風使。一想及此,手上提了長劍便急飛了出去。
窗外,月懸半空;只見一株樹梢上頭,正有一名老者盤膝而坐。
上官絕一哼,人到了對面樹頂,注目那名老者沉聲道:「閣下便是人稱地獄風使的扶桑忍者?」
「不錯──,老夫便是!」地獄風使淡淡一笑,道:「看來,上官豪有你這位兒子似乎還不錯──。」
上官絕雙眉一挑,手上長劍已握於手中冷聲道:「老頭子──,你是不是在家父身上下了毒……?」
「對極了──。」地獄風使笑道:「所以,你當然希望有解藥是不是?」
上官絕心中一震,脫口道:「你願意給我?」他可不笨,立時又寒聲道:「嘿、嘿──,打算要少爺拿什麼來交換?」
「簡單──。」地獄風使笑道:「蕭飲泉的人頭……。」
司馬舞風可沒想到爹會突然出現在面前。他訝異道:「爹──,你怎麼來了?」
司馬踏霜朗聲一笑,道:「聽說,那個蕭飲泉和玉珊兒往九嶺山蔚藍天的方向而去了是不是?」
「是──。」司馬舞風恭敬道:「沿路上仍然有許多江湖人物要那蕭飲泉的命──。」
司馬踏霜點頭一笑,道:「是不是有些會賣你的面子,有些仍然非找那個蕭飲泉算賬不可?」
司馬舞風臉紅了一下,點點頭道:「是──。像昨夜的『黑魔白鬼』便不聽舞風的勸止……。」
司馬踏霜仰天一笑,道:「這就是爹來的本意……。」
司馬舞風尷尬道:「兒子無能,得偏勞爹親自出來!」
「錯了──。」司馬踏霜慈祥的拍拍他兒子的肩道:「這回爹來,是為了玉風堂攻破蔚藍天抱瓊臺上黑旗武盟的計劃……。」
「攻抱瓊臺?」司馬舞風一愕,道:「本家的人手……。」
司馬踏霜大笑道:「有我們父子已夠……。」
兵,貴精不貴多。
而語氣,也夠豪壯。
司馬舞風不禁也意氣飛揚道:「便此一戰,要讓司馬世家名留千古……。」
司馬踏霜大笑,道:「好──。」一頓,他注視前方,問道:「你們和蕭飲泉差了多遠距離?」
「約莫三個時辰──。」司馬舞風恭敬道:「前方,除了『黑魔白鬼』之外,還有『黑竹劍門』的人在等蕭飲泉……。」
玉滿樓沉重的看完手上的訊息,長長嘆了一口氣。
衛九鳳一愕,接了過來;方才見了一半,不覺「啊」的一聲,隨即,目眶也紅了起來。
先是,黃山的血案,除鄱陽、洞庭兩湖的好漢已死外,便是貝字世家嫡傳僅存的貝雨虹也死於其上。
此外,叫她淚流而出的,便是義女林儷芬之死。她輕顫抖,忍不住的是淚水淌出。
玉滿樓微微一嘆,撫著愛妻的頭道:「鳳妹──,別傷心了。芬兒之死,並不辱了靖北王的忠義……。」
衛九鳳沉重點點頭。半晌,方拭了拭眼淚,道:「不知道珊兒和北羽怎樣了?」
玉滿樓星目一閃,道:「蕭飲泉已然走上正道,只是,要取得天下諒解,猶須有一番掙扎──。」
那是玉珊兒的責任。最重要的,便是阻止正義的武林人物前往尋仇。
玉滿樓道:「這番經歷,便是令她成長最重要的時刻──。」
非得霜雪風寒,豈有迎面撲鼻香?
「至於北羽──。」玉滿樓沉思道:「他和百里憐雪一戰是否真的敗了?只怕只有他心裡明白……。」
衛九鳳愕道:「樓哥──,你的意思是,李北羽別有意圖在……。」
「誰知道──。」玉滿樓眼中有了笑意:「北羽的鬼點子一向最多的……。」
玉楚天的心情可真有些沉重。義妹之死,總是一種沉痛的打擊。
宇文湘月也緊緊咬唇,目眶紅通通的。
半晌,玉楚天突然道:「湘月──,爹要的九嶺山地勢圖是不是已經都畫好了?」
宇文湘月點點頭,道:「包括所有的路徑和秘道都已經整理劃出了……。」
玉楚天候忽站起來,道:「那──,我們目前在這裡沒什麼事了對不對?」
宇文湘月一愕,道:「你……你想私出玉風堂……?」
玉楚天點點頭,道:「最少,我們要到杜鵬身旁去……。」
朋友,就是在你最失意的時候,能夠陪在你身旁的人。
宇文湘月的眼睛也亮了,站了起來道:「什麼時候走?」
「現在──。」玉楚天拉住宇文湘月的手道:「就是現在──。」
「天兒和月兒走了──?」
「沒錯──。年輕人有他們的想法,是該去做一做的──。」
沉默了一忽兒,那道慈母的聲音又響起。
「樓哥──,你……想他們會去那兒?」
「找杜鵬──。」
「找杜鵬?他們知道他在那裡嗎?」
「不知道──。」
「不知道?那……那他們要上那兒去找?天地這麼大──。」
「放心──,他們一定找的到──。」
「為什麼?」
「因為杜鵬是他們的朋友──。他們很好、很好的朋友──。」嚴父的聲音有了光輝。
「所以,他們一定會找到的──。」
愛的力量,是天地間最偉大的一種!
友誼,無疑也是愛的一種。
人間世,並不是只有愛情才是愛;而愛,也不單單是指愛情而已。有時,友誼的力量更勝過愛情。
昔年,最令人激動的一個故事是,冷知靜為友戰千里。自中原背著京十八轉戰至塞外蒙古求取解藥。
同樣的,京十八為冷知靜之死,竟悲嚎大慟而逝。這個故事,無論是說的人,或是聽的人,從沒有一個不流淚的。
你,有這樣的朋友嗎?
黑竹劍門這回出動的人不少。總共,整個林子裡裡外外加起來也有一百二、三十個。
黑竹劍門當代的門主是個女人,而且是個很好看的女人。江湖上的人都稱她作「黑竹媚」。
黑竹媚為什麼要殺蕭飲泉?
因為,她的老公就是死在蕭飲泉的殂殺之下。她發誓要報仇,現在,機會顯然來了。況且,身旁還有「黑魔白鬼」兩名高手的護駕。
她相信,以自己動員全門的力量,最少也可以拼掉那個蕭飲泉半條命。到時,只要自己一齣手,就讓那蕭飲泉含恨而終!
玉珊兒一踏入林中已隱隱覺得不妙,側頭,一旁的蕭飲泉卻是冷笑的嘴角,譏誚的眼色。
玉珊兒嘆一口氣,道:「看來──,這林子裡頭又不知是那一路人物?」
「該死的人──。」蕭飲泉簡單的回答。他所謂的「該死」,就是大惡之人。「黑魔白鬼」的確是大惡之人。
黑竹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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