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快意江湖》小說信息

第十五章 狂 流(第2頁,共2頁)

字體:

半空中,百里憐雪當先下落;李北羽則雙足踹於其間。一著地,百里憐雪立時大喝、出劍;便一道劍影前奔之時,李大公子大喝一聲,將那手上翎羽打出,輕貼於劍影之上,乘勢而往。

瞬時,只見一影一羽,俱俱投入魚口之中;立時,那裡頭傳來慘叫,一隻石魚就此停擺啦。

我們李公子立時大樂道:「再來、再來……。」

百里憐雪稍一沉思,已然明白李北羽所使用的方法。當下,又對著迎面而至的兩石雕魚運氣使劍。

李北羽人在百里憐雪上頭,哈哈大笑中,再將「離別羽」打了出去。兩人這一齣手,立時皆往上揚去。

便同時,百里憐雪腳底之下便「轟」、「轟」兩團火球爆響,外加兩尾石魚內四聲慘呼。

李找打先生更樂啦,又是兩腳踏到百里憐雪肩上便要如法泡製。誰知,這些倖存的魚兒可聰明;立時,紛紛移到停擺的那三尾石雕鯉魚之側。但聞,「喀」、「喀」的一連串響中,那十二條石魚已併成兩排。

李北羽皺眉望著,忽的,「嘩啦」一聲,那兩排石魚竟自退入溪河之中,沉了下去。

李北羽一愕,人自百里憐雪肩上落了下來,大笑道:「沉魚,哈……,果然不愧是沉魚莊,哥哥我今天算是開了眼界啦──。」

百里憐雪輕哼一聲,閉目喘息便坐下盤膝調氣。

李北羽緩緩回頭,見那百里憐雪臉上肌肉抽搐跳動,不覺嘴角上有一抹微笑升上。

他稍一沉思,手上已然多出了一隻翎羽;只見,那手上羽毫直伸,便拍向百里憐雪的百會穴……。

駱駝靜靜的聽賀龍將莊口的事說了一遍,方點點頭,吐了一句:「李北羽果然非等閒之輩……。」

賀龍皺眉,恭敬問道:「盟主之意,屬下不明白……。」

「優點和缺點並存──。」駱駝緩緩吸了一口煙桿兒,邊徐徐吐出邊道:「本座由苗疆沼氣中提煉出來的『無火之火』,最大好處在於令人防不勝防……。」

這點賀龍知道。那壞處呢?

駱駝淡淡一笑,道:「無法立即起火!所以,那位李公子便利用氣體噴出到著火之間的剎那,將那翎羽乘在劍氣之上,急投進入開關上……。」

駱駝一頓,補充道:「為什麼要和百里憐雪出手?第一,利用他的劍氣之力阻擋石魚內部機括合閉,便乘那瞬間緊貼其上的翎羽足以進入其中。第二,是翎羽上面的回力;李北羽眼力、判斷果然好。他必然想到裡頭左、右各藏一人,所以,翎羽一旦進入後,便讓百里憐雪的劍氣化分為二,往左右各半截激出。自是,一箭雙鵰一石二鳥……。」

這段話下來,賀龍不禁大大嘆一口氣,道:「想不到十年前是洛陽城上的一個混混,鬼點子竟然如此之多……。」

駱駝一笑,道:「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還有……?」賀龍嚇了一大跳,訝道:「還有什麼?」

駱駝微微一笑,雙目仰視,緩緩道:「一個人使劍是不是用手臂?」

「是──。」這是毫無疑問的。

駱駝雙目精光一閃,又抽了長長的一口煙,方徐徐道:「最重要的,是李北羽站在百里憐雪的肩上……。」

賀龍立時臉色一變,驚道:「莫非他藉由腳底的感受,來探知百里憐雪臂上氣機的執行和出劍的心法?」

駱駝沉重的點點頭,站了起來,淡笑道:「走吧──。」

「走?」賀龍恭敬道:「盟主的意思是……?」

「當然放棄沉魚莊啦──。」駱駝瞪了賀龍一眼,道:「難道你有把握接得下百里憐雪和李北羽的出手?」

沒有!天下只怕沒三個有這等把握。

賀龍最後還有一個疑問:「那百里憐雪好像受了內傷是不是?」

駱駝一笑,道:「擅強運用大還金丹和玉樞洗髓液的功效,而不循序建立起武學底子,終會油盡燈滅……。」

賀龍一喜,隨著駱駝往密道而去,邊道:「這麼說──,百里憐雪可是活不久了……?」

「不──。」

「不?」

「因為李北羽正在救他──。」駱駝的聲音自密道中傳出:「李北羽探知百里憐雪的氣機,其中最重要的目的是……。」

是什麼,密道入口已合。整座廳上,唯剩的是無言的月光,靜靜的照著屋內的桌、椅和……不止盡的名利!

百里憐雪緩緩吐出一口氣,張眼,正迎到第一線晨曦而來。李北羽呢,則蹲在河邊猛往下瞧。百里憐雪輕一皺眉,起身到了李北羽身側,問道:「看什麼──?」

語氣已較以前好得多,而且是第一次主動搭話。

李大公子一笑,指指河底道:「那十二尾石雕鯉魚已經叫人暗中託走了……。」

百里憐雪雙目一寒,冷冷道:「駱老頭是想借它們來稱霸江湖了……。」

阻我百里憐雪至尊武林者,死!方才的問話,肅殺之氣已濃。

李北羽一笑,道:「走吧──。它們大概是乘河運往九嶺山脈去了……。」

百里憐雪望望後頭的村莊,淡淡道:「不進去?」

李北羽搖頭,原因是:「駱駝不會呆在那裡決戰!」

如果,一個人知道某個地方的勝算更大,而且知道敵人一定會去,那又何必不能忍於一時?

所以,李北羽的判斷是,駱駝已走,莊也已是死莊!

百里憐雪不贊同,因為,晨霧中有一道馬蹄聲自莊中傳了出來。

馬蹄,落在青石板兒上硬是清脆的令人想假裝聽不到都不行。李北羽還在皺眉,那百里憐雪的身子竟為之一震。

是誰?天下間還有誰可以令狂天傲地的百里憐雪如此震驚?李北羽開始苦笑,而且伸手入懷。

百里雄風!

驃悍大黑馬,馬上坐人,更儼有王者之尊。

一個能將百里世家躍升到足以和南宮世家並列的人,絕對不簡單。百里雄風方自霧中出現,那股氣機已壓的人喘不透氣來。

百里雄風盯住百里憐雪,老久,方沉聲道:「二十七年前我生下了你,卻沒想到二十七年後的今天,我要把你送回給天地……。」

他一頓,聲音有了沉痛:「百里雄風身為你的爹親而沒教會你『忠義』二字,是我的錯……。」

百里雄風長長吸一口氣,自馬鞍中抽出一柄寬大異常的闊劍,道:「今天,我百里雄風就殺了你這孽子,然後自裁於天地之間,以謝祖先地下之靈……。」

那闊劍,在晨曦之下耀目,正是他百里雄風威名三十年的「雄風闊劍」!

雄風闊劍,劍闊五指,長二尺六寸四分。

神兵聖劍,劍闊兩指,長三尺一寸一分。

問題是,聖劍的手,是否敢遞出相迎?

百里雄風宛如天神般矗立,忽的,口中一嘯,便自催馬舉劍而至。馬蹄揚,十丈塵,快是急風劍斬情!

百里憐雪眼眶跳動,那爹手上闊劍已如閃電般至。百里憐雪一顫一抖,見闊劍已拍面,牙一咬唇,人矮了下去;身子一挫一折,便自馬肚下閃到了另一邊。

「唏聿」一聲,那百里雄風倒馬又舉劍揮至;這回,更猛更烈。

百里憐雪身子已是輕抖,終究不敢對父親出手。又便是身子一矮,自那馬肚下鑽。

百里雄風大喝,這回早有了準備;只見他身子一拗,硬是將手上闊劍劃了一個弧,自另外一端斬下;便此時,百里憐雪人頭正好鑽出,一照面便是要頭落血噴!

「叮」的一大響,李北羽右手自懷中探出,迎擊一物上百里雄風的劍身。便得是,那劍一偏,只劃了百里憐雪肩頭掠過,留下一道血口子來。

百里雄風一愕,目光朝向落地那物,不覺是臉色大變,望向李北羽急道:「李公子何來此物?」

那是什麼東西,足以令百里雄風也為之色變?無它,便是昔日百里千秋交予玉珊兒的玉佩。玉佩所至,百里世家上下全得俯首聽命!

李北羽一嘆,道:「晚輩有事懇求百里前輩……。」

百里雄風臉色一變,哼道:「什麼事?」

李北羽淡淡一笑,道:「此處之南十五里外有家快活鋪子,那兒山羌肉端得是一品美味,百里堡主何不去嚐嚐?」

百里雄風身子抖了一回,方長長嘆一口氣,收劍策馬,竟真得往南而去。

李北羽輕輕一嘆,俯地拾起那玉佩揣入懷中。

百里憐雪雙目炯射,沉聲道:「今天你兩回救我,為的是什麼?嘿、嘿──,李北羽,告訴你,沒有人可以阻止百里憐雪稱霸天下的雄心……。」

「我知道──。」李北羽聲音中竟有了智慧:「天下,只有你一個人可以阻止你自己稱雄武林……。」

半晌,百里憐雪注視李大公子,沉聲道:「那你的目的在那裡?」

「你為什麼也不殺哥哥我?」李北羽笑了,而且很大聲的道:「因為我們之間還有一戰,是不是,所以──,三個月的期限到來以前,誰先死,誰就是王八烏龜加十八級……。」

百里憐雪沉視了半晌,竟然也學會淡笑聳聳肩。

有人說,人相處久了都會無意中學了對方的習慣。眼前,李北羽心中只想著,那百里憐雪說出一句「哥哥我」來的時候,那才精彩。

玉珊兒可真明白「銷功散」這玩意兒的利害。藥師王給自己的三份解藥正是不多不少,恰巧是每個時辰一服,三個時辰後才能恢復蕭飲泉的功力。

她祈禱可千萬別發生什麼事端來才好。這當頭,已是費了兩次內勁幫蕭某某體內的藥力加速提升;眼下,便是第三回了。

風動,人到。來的是上官絕!

玉珊兒人坐在蕭飲泉背後,正以雙掌默默以內力經由他的天柱穴輸入。雖是說要心無旁鶩,只見眼前身受的這股殺氣卻是又濃又厚。

她苦笑,緩緩收回了內力,睜眼對著上官絕嘆道:「上官傢伙──,你也是來湊熱鬧的嘛──?」

上官絕苦笑,道:「在下身不由己,只好請玉大小姐原諒了……。」說著,已是長劍在手,往前跨到蕭飲泉面前來。

玉珊兒臉色一變,道:「上官公子──,枉你是七大公子之一,怎的會做出這種乘人之危的事來……。」

上官絕無奈一笑,看了看蕭飲泉一眼,才又轉目對玉珊兒道:「這『銷功散』的解藥最少也要一柱香的時間方能生效,而玉大小姐此際內力耗損只怕非得一頓飯時間才能恢復過來……。」

玉珊兒怒道:「你既知道卻又乘機……。」

上官絕長吸一口氣,盯住玉珊兒道:「在下就問玉大小姐──。是父親的生命重要或是自己落個小人之名重要?」

玉珊兒一呆,道:「莫非有人以上官堡主之命相要脅?」

上官絕沉重點點頭,右手一轍長劍朝那蕭飲泉道:「蕭飲泉──,莫怪上官絕趁人之危……。」

那上官絕手上長劍已直遞而出。玉珊兒臉色一變,右手直探,那掌上已多了把玉扇,便拍向上官絕掌上的劍身。

只聞「叮」的一響,上官絕手上長劍一偏,只堪堪自蕭飲泉腰身衣袍劃過。而玉珊兒這力一使,亦給震開了去。

上官絕一嘆,道:「玉大小姐──,何苦……。」

說著,第二劍又至!

玉珊兒一想自己已是萬萬擋不住了,索性心頭一狠,人便欺身到了蕭飲泉面前,以身擋劍!

上官絕大驚,身子一偏,人便轉到了右側,直挺而入。

玉珊兒卻仍不死心,也同樣的到了右側,仍舊是以身擋著。如此,連數十六次,那上官絕後退一步,嘆氣道:「玉大小姐又何苦以身擋住在下劍勢?」

玉珊兒淡淡一笑,道:「苦海無涯,有回頭人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上官絕方要答話。玉珊兒又急道:「再說──,你又如何得知地獄風使那老頭子一定會給你解藥?若果真,屆時搞得八大世家岔崩離析,甚至玉風堂相與上官世家為敵,豈不正中了敵人奸計,致使親者痛仇者快?」

玉珊兒這段話下來,只說得上官絕滿頭冷汗。他一咬牙,道:「你關心這些,誰來關心家父的生死?」

玉珊兒沉吟了半晌,道:「天下有兩人絕對可以解去上官堡主身上的劇毒……。」

上官絕眼睛一亮,道:「誰?」

「王泰元和李北羽──。」玉珊兒雙目炯炯道:「而且──,姑娘我恰巧知道那位藥師王的人在那裡……。」

汝南城南有一座汝南埠。埠子是商埠,就臨在汝南河之南。

汝南埠裡最有名的酒樓是什麼?當然是開口樓。

天下,還沒有人進入開口樓能不開口大快張齒的吃一頓。人家說,就算牙齒掉光了,用吞的也要吞下去。

那麼,最有名的青樓呢?

解衣樓裡流傳的一句話是──「入門不脫非男人」。

所以,在今天以前,還沒有一個正常的男人跨進了解衣樓能從頭到尾保持衣衫掛身的。

今晚卻有點奇怪。

首先,早一步的是個郎中模樣的老頭子,人是大大方方的進到解衣樓,而且是解衣樓的夏大媽房中。

怎麼?難道是老牛吃老草,這老頭子對夏大媽那沒七十也有六十九的風韻有興趣?當然不是。

整個解衣樓的姑娘都知道她們的老闆兒夏大媽身子不怎麼好,每隔半年便得請這位老郎中看把一回脈。

她們更知道,這位老郎中正是赫赫有名的「藥師王」王泰元大夫。

誰知,過了半個時辰後又來了三個人;三個中間,竟然有一個是女的,而且,是很漂亮的女人。

這新聞可大,莫非是新進的妞兒,立時,一幢解衣樓叫口口相傳給擠了個滿。一批批登徒子、色中老饕全伸直了脖子猛看。

直到,那洛陽來的吳大爺慘叫一聲:「那不是玉風堂的玉大小姐嗎?」

是鬼神也逃的玉大小姐?聽說,那晚解衣樓的生意就因為這句話少了六成。

接著,又有人大驚失聲:「那兩個男的不是蕭飲泉和上官絕──?」

上官絕沒什麼,蕭飲泉也是來頭大的很,所以解衣樓連剩下四成的客人也走了個精光。

沒人擋著辦事才快。當下,我們玉大小姐一路喝著王大夫的名諱,一路威風凜凜的闖進夏大媽的房裡拉了王泰元便走。

他們走的速度真快,一忽兒便出到汝南埠子外。玉大小姐拍了拍王郎中的肩頭,笑道:

「上官堡主就麻煩你老人家啦……。」

我們這位「藥師王」苦著臉道:「方才診斷費的銀兩還沒收呢──。你大小姐叫老夫一路餓著去啊──?」

玉大小姐一笑,塞了他一張十足兌票大通錢莊的銀票,道:「可以了吧──?」

當然可以。所以,王郎中屁股一拍,瞅了上官絕一眼,沒好氣的道:「走吧──。」

這一切很順利、也很快;可惜,沒人家眼線打出去的信鴿快。玉珊兒也明白這點,當下,便自懷中取了個玉哨子出來,猛吹了六聲。

哨聲方停,那隻名喚「瞌睡妹」的白鷹已自天而降,落到玉珊兒身旁磨蹭依偎著。玉大小姐一笑,抱住瞌睡妹的頭,道:「好鷹兒──,給你頓晚餐消夜用。凡是今晚從那埠子裡飛往洛陽的鴿子全吃了吧──。」

瞌睡妹「咻──猶」一叫,點了點頭便沖天而去。

這下,那藥師王才轉憂為喜和著上官絕快馬奔去。

人影,已逐漸消失在北面的夜色之中。良久,那蕭飲泉方嘆一口氣,道:「玉大小姐義行風範,蕭某感激的很!」

一次以命相救,一次以身擋劍,那蕭飲泉縱使是木石心腸也會震動,何況他現在不是冷血的殺手,而是有血有淚的傷心人。

心既傷,傷至深處;唯情可愈。

友情,也是人間至情中的一種!

幾冷、茶冷、日冷;兩目神采俱失,望著的,是一塊石碑。碑上有字,字是──「愛妻林儷芬」之墓。

灌河南底的小界嶺,位於河南、湖北的交界處。以東三里,俱是稻田陌陌,好一片青翠風浪。然而傷心人卻無心觀賞,幢子裡映的,俱是那方石碑;心裡頭翻滾的,便不盡是佳人的神采。

杜鵬的刀呢?

沒有心有刀何用?

那麼,他的心在那裡?

就在眼前,在眼前那堆墳土之下;跟著心愛的人一起埋葬、沉寂。

七月驕陽正盛,杜鵬為什麼沒有汗?

連淚都沒有的人,怎麼會有汗?連心都已經成為死灰的人,又怎麼會感受到四周的溫寒冷暖?

「杜鵬,至情中人!」這是李北羽對他這位摯友所下的評語。

至情中人,如果情死,那會怎樣?

陳老頭不很明白「情」是什麼東西。反正,他的一生中就是就樣平凡的生下來、平凡的繼承父業耕田、平凡的憑媒灼之言娶了鄰村的阿桃;然後,平凡的生了三個兒子。兒子長到了二十歲,又平凡的到附近地主家耕田。

在陳老頭的一生,平凡的就是一切。所以,他不明白,一個人怎麼會跪在墳前七天七夜;而且,似乎要一直跪下去,跪……跪到那句什麼姓白的大詩人所說的「天長地久」!

陳老頭雖然不懂,可是他會感動。

不要說跪著,就算是坐著都會蹩死人的。所以,從第三天開始,陳老頭每天就端了飯菜給那個年輕人吃;而且,是強迫他吃。

陳老頭對這年輕人就像是對自己的兒子一樣。不吃?就強迫用灌的。他要老婆煮稀飯,很稀的稀飯,這樣灌下去時才不會噎到了喉頭。

那年輕人一開始還會抗拒,陳老頭火啦,大聲的叫道:「你想她是不是?想也要有力氣想啊──?不然窩在這裡偷懶幹啥的?」

終於,到了第五天,這位年輕人才算是張了口,一匙一匙的叫陳老頭猛灌進去。陳老頭很安慰。因為,家裡的事農早已不用他來操心,到了老來還能照顧個人;心境上總是不覺得自己老了。

陳老頭也很光彩,他這善行一下子在這小小的農莊裡傳開。有識字的,也跑到墓前看過,知道那個年輕人姓杜,就叫做杜鵬──。

農莊裡頭只有一個小小的茶棚,平素,農閒或中午休息時,這番莊民便聚著的蹺腿聊天。

今天玉楚天和宇文湘月到了這間唯一可以休憩的地方落腳時,耳裡就聽到五六個莊稼漢子在談論陳老頭和杜鵬的事。

玉楚天第一個大叫的衝了出去,宇文湘月的速度也不慢。因為,簡簡單單的一個理由。

杜鵬是他們的朋友!

夕陽,已偏斜!

玉楚天望著這位昔日能以髒話連罵五百六十三句不重覆的朋友,心中為之糾痛不已。他長長嘆一口氣,輕輕撫著那坯土石碑,緩緩道:「她是我的義妹……。」

玉楚天長吸一口氣,道:「所以我不會不比你傷心。」

他大聲又急切的道:「所以──,我也知道她要我告訴你什麼?因為打從我識字開始她就到玉風堂裡來……。」

杜鵬沒有回答,然而眼中已經有了一點溼潤。

玉楚天放心了。一個人還有淚,那便還能活下去。他道:「你知不知道儷芬要告訴你什麼?她要說:笨蛋──,大笨鳥,我要你替我好好活下去,別給靖北王丟臉……,你……

你……這樣算是他的女婿……?」

杜鵬的身子輕輕抖了起來,輕輕的,如同那風晚披稻浪潑湧千頃。很輕、很淡,卻綿綿不絕如江河。

玉楚天哽咽了,聲音嘶啞中有眼眶滑下的淚水:「我知道……知道她在說……說……,杜……大鳥……好好……好好對…這七月夕沉……罵……破口……大罵……,然後……

笑……大笑……,就像你……以前一樣……快活……。」

宇文湘月早已雙淚如雨,她也跪到了杜鵬身旁,哽咽道:「杜……杜兄……,我……我是女人……我……也是芬姐的姐妹……,我知道……我知道她……要說……杜鵬……你……

你別……這樣──。」

她吸一口氣,忍住嘴角的抽動,支道:「你……願意讓芬姐傷……傷心嗎……?她地下有知……知情人的眼淚……如……如……劍……。你……願……願意刺傷……她?」

一切,一切都沉寂了下來。

陳老頭來的時候真怪自己剛剛多喝了兩杯。唉,如果餓著了那個叫杜什麼的年輕人怎麼是好,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陳老頭邊自艾著,邊循著小徑到了墳前來;驀地,眼前的情景叫他呆住啦──。

幹啥,跪一個不夠,怎的又冒出兩個來?而且還有一個是女的?他老頭擔心的,是手上的粥可不夠三個人來吃。

陳老頭這般在狐疑,卻還有讓他摔破碗的事。只見,這個姓杜的年輕人突然站了起來,仰天大罵了五百多聲髒話。聲聲如雷,快若閃電;而且,用辭之妙,用語之流暢,比那迎神廟會上說書的更勝十分不止。

陳老頭呆得連碗摔破了都還不知,卻見那一男一女亦大笑抱住這姓杜的,三個人又叫又鬧的像瘋了一樣。

慘啦──。陳老頭心不暗叫,莫非是中了邪?陳老頭心下暗自盤算要叫莊裡的小牛快去請鄰鎮的吳老道來收驚才是。

他正想著,那姓杜的竟朝自己一笑。

「哇──。」的一聲,陳老頭大叫,反身使跑;誰知,肩頭似乎叫人拉住似的,怎也移動不了半分。

陳老頭心驚膽跳回頭,正見那姓杜的衝著他笑。當下,三魂七魄差點出身:只見他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連連膜拜口唸遍西方諸佛聖名不已。

杜鵬苦笑,一聳肩放開了手道:「別急──,哥……晚輩是要謝老丈數日來照顧之恩的……。」

陳老頭聞言,狐疑的抬眼上瞧,這個姓杜的眼神倒正,一點也不像中邪般的歪眼斜嘴。

再看那一雙男女,衣著打扮大是非平常人家。立時,放下了心,道:「老弟──,夜半風高這會嚇死人的哪──。」

玉滿樓覺得很安慰。雖然杜鵬並不是他的兒子,可是在心裡上,他早已將杜鵬和李北羽視如自己的兒子一般,和楚天、珊兒是沒有分別的。他轉頭,看看身旁的愛妻;只見衛九鳳也露出安慰的笑容來。

玉滿樓注目愛妻,淡笑道:「鳳妹──,這回九嶺山剿惡行動一完,你我便邀遊於天地,讓那些年輕人來治理這玉風堂如何……?」

嘻嘻一笑,衛九鳳輕摸著玉滿樓的髮梢,道:「樓哥哥──,我早有此想啦──。你看忙這玉風堂的事卻讓你頭髮白了……。」

「哈……,」玉滿樓仰天長笑道:「滿樓可是還不服老喔!」

衛九鳳輕嗔,道:「誰說你老了──。」

一頓,不由得皺眉道:「這回聯合八大世家、少林、武當要攻那蔚藍天的黑旗武盟,不知他們準備的怎樣了……?」

玉滿樓輕皺眉,道:「八大世家的右字、貝字、皮字三家主人已然罹難,加上上官堡主重傷未愈。唉──,能用只剩其半……。日前皮王塵世侄又差點走入岐途……。」

衛九鳳道:「皮世侄人不是由司馬堡主點化了嗎──?」

玉滿樓苦笑,道:「只怕──,皮世侄一回到皮字世家便封堡不理江湖事了……。」

一頓,他又憂慮道:「另外,百里堡主將百里世家交給百里英傑,千里尋子,只怕又少了一樁力量……。」

八大世家名赫武林,一年之內竟只餘其三;又那不叫人感嘆世事無常?

衛九鳳輕輕一嘆,道:「丐幫的王幫主呢?這回他……。」

「北方女真……。」玉滿樓憂慮之色更濃,道:「王幫主正和大鷹爪幫彭幫主、殭屍門白門主共策抵禦北方女真旗高手南下入中原的大計。」

衛九鳳點點頭,道:「如今八大世家在洛陽的四世家中僅存南宮一家。只怕那個地獄風使仍舊是心有不死……。」

玉滿樓一笑,輕拍拍愛妻的髮梢,道:「放心──。南宮堡主謀略武功俱高人一等,只怕地獄風使挑上了他,只是自尋苦吃罷了……。」

南宮淵臉色變了變。眼前這三人他認得,正是昔日龍虎合盟的白虎三絕殺。原先,對這三人,以他南宮淵的武學造詣大是可以輕易應付。

現在卻有點不同!

不同的是,這三個人的眼神,冰冷而殘酷。顯然是中了某種邪法之類的東西所控制。南宮淵心往下沉,不禁有股寒意上湧。

早在他還是個孩童的時代,便曾聽祖父提過扶桑的一種攝魂邪術──「大黑暗魔法」。

中此法者,無有生死病痛,亦沒有意志;全憑的,便是施法者的意志行動。

南宮淵雙眉一挑,知道不可以力敵。當下,大喝出掌!掌風所及,只叫眼前三人衣衫獵獵作響;紛紛幌動後退。當然,那骨骼被震碎的聲音也傳來。

這一切,對一個正常的對手應該是已然獲勝。可是,面對的卻是行屍走肉。

南宮淵掌力一齣,人立時倒彈進入密室之中。便同時,遠方一縷哀怨的笛聲傳至;那三絕殺忽的眼中綠光一閃,全衝了過來。

南宮淵可不笨,立時關閉地道入口;同時,一按裡頭機括,便將自己書房四周對上了鋼板。他冷冷一笑,只見裡頭那三名走屍亂撞亂打。

南宮淵深吸一口氣,自密道中走到了外頭。當下,便有十來名堡中弟子恭候一旁。

南宮淵下令道:「錢福──。」

「屬下在──。」一名彪悍的弟子跨一步,到了南宮淵身後,肅手恭立。

南宮淵滿意的點點頭,道:「通知玉堂主,說本堡發現有人施用『大黑暗魔法』控制三名殺手,已被老夫囚制於書房之中……。」

「是──。」錢福一抱拳,轉身急出。

南宮淵又復沉聲道:「眾弟子聽令──。」

眾人大呼:「屬下在……。」

「立時備桐油火箭,嚴守於此──。」

南宮世家能成為八大世家之首,辦事的效率當然不慢;一忽兒,所有用具皆已準備妥當。

而南宮淵眉頭卻更緊;因為,那催魂笛聲已越來越近,似是已到了牆外。同時,屋中那三名行屍拍撞之聲,似乎也更為強烈。而且,攻打的全是屋頂位置。

南宮淵沉住氣。他要在玉滿樓趕到以前支援住,尤其屋裡頭三隻怪物,萬一真的衝了出來,必須當機立斷的以燃火油箭燒殺。

心中有此一念,立時朝四周聚來的五十二名弟子道:「十二名弓箭手隨老夫上屋待命──。其餘的嚴守四周,擅入者格殺勿論……。」

「好一句擅入者死!」牆頭上已有人冷笑,是地獄風使。只見他桀桀怪笑中,當先搶上了屋頂。

南宮淵心知不妙,立時口裡大喝一聲,人往上躍去。

那地獄風使那能由得南宮淵上來。當下,冷冷一哼,將身上衣袍用雙臂一張。南宮淵人在半空,心中不由得一驚。只見地獄風使敞開的衣袍裡頭皆是點點亮晶。

南宮淵失聲道:「幻星奪魂術──?」

「有學問──。」地獄風使大笑中身子一轉如風輪,立時便消失了蹤影。而同時,只見天地昏暗,一個院子裡俱是滿天星光紛飛墜下。

南宮淵一咬牙,大叫道:「弓箭手快將火箭射向天空……。」

然而,為時已晚了一步。當火箭射向半天照出光明的同時,已然有十二、三名弟子痛叫倒地哀嚎不已。

南宮淵雙目炯炯,循著火光四下搜尋,便往屋簷一角全力撲去。

果然,地獄風使狂笑中翻躍了出來;剎時,那幻術立失。

地獄風使可不罷休,身子又是一折,便往下落去,三抓兩扣,又打飛了五名南宮弟子。

南宮淵雙眉一挑,人隨之躍下;半空中,已自旋轉了七次,雙掌上盡注真力,轟然擊向地獄風使背上。

誰知,這力道所至,竟是將一塊樹幹打了個粉碎。而地獄風使卻在怪笑中又上了屋頂。

南宮淵這下暗叫不妙。果然,地獄風使雙臂高舉,全力往下擊往屋頂;接著,人借反彈之力落到牆頭上。

眾人心中一緊,只見那屋頂擊處轟然大響,白虎三絕殺已是怪叫連連的由其間衝了出來。

南宮淵倒吸一口氣,喝令道:「放箭──。」

箭如流星,火如明。立時,一十二名弓箭手手上火箭俱已招呼那三名死屍而至!

牆頭上,地獄風使淡淡一笑,取笛於口中一吹;白虎三絕殺立時散了開去,同時亦各自揚身落入院子內。

南宮淵冷喝:「排除魔陣──。」

剎時,人影幌動中,黑暗處亦紛紛躍出南宮弟子,十六人一組的將那三名死屍殺手隔開困住。

南宮淵雙眉一挑,支道:「子母連環鉤──。」

喝令一下,又奔出四十八名漢子,也是十六人一組,個個手上拿了長短不同的鉤子,那兩鉤之間有著鐵環相緊扣拉。立時,手執中間舞動著。

南宮淵一喝,道:「出鉤斷魂魄──!」

那四十八名弟子當下個個口裡大喝,往上揚身踏在原先列陣弟子的肩頭,再一翻身到了陣中圓心。立時,手上長短雙鉤飛出,全數各往陣中的死屍殺手纏住。

果真是出鉤斷魂魄!可是,如果鉤住的人本來就是沒有生命的死屍呢?

地獄風使睜目大笑道:「南宮淵,這回你可打錯了算盤──。」

隨狂笑,那地獄風使將笛就口狂吹了起來。剎時,只見傷中陣裡的三名死屍如同殭屍般跳動了起來。而且,身上滿的是鋒利掛鉤,凡遭這一撞,非死即傷。

南宮淵臉色大變,正得出掌轟擊那三名死屍;門口,只聽淡然一聲,道:「南宮兄且慢──,讓小弟試試──。」

玉滿樓!

門口,玉滿樓含笑的和衛九鳳進入院中。

那端,地獄風使在牆頭上大笑道:「人道玉堂主足智多謀,老夫倒要看看你如何來破這『大黑暗魔法』──。」

說著,那笛聲已狂揚而出,直衝人腦門。

玉滿樓淡淡一笑,面對衝著而來的三具死屍殺手視若無睹。只是朝南宮淵、衛九鳳道:

「南宮兄──,鳳妹──,那個地獄風使就交給你們了……。」

兩人應了一聲好,齊齊伸掌出劍往那地獄風使而去。

好個地獄風使,人在兩大高手夾攻下,依然能翻飛自如,進退有序。而口裡短笛依舊不離,吹彈不已!

這端,玉滿樓長衫飄動,只是一味閃躲那三絕殺的攻擊。只見,他人在三絕殺合攻之下,猶能如輕風弄葉,在周圍五尺範內逍遙自在。

約莫半柱香,玉滿樓瞅見那地獄風使在兩人合攻之下,且要照顧到這三名死屍殺手已是大大不順;心裡不由得一笑。

他之所以不立即出手殺掉三位死屍,目的就在引得地獄風使大耗內力。眼下,時機已是成熟。

只見,他人一聲清吭如龍吟鳳鳴,身子高揚拔起;同時右袖一震,只見是一顆黑幽幽圓珠子往那三絕殺打去。

那三絕殺只管不要命的殺人,那知玉滿樓這一扔出的珠子乃是霹靂門的霸王雷火彈?

那端,地獄風使一個回身鬥見於此,不由得怪叫一聲,待要阻止已是不及──。

「轟」的大響,當下一股極大氣流自火光中迸散。那三絕殺早已化成齋粉。而那端,地獄風使知事已不可為,立時便提氣張袍揚去。

玉滿樓一個閃身上了牆頭,沉聲道:「追──。」

地獄風使肚裡嘆了十來回氣,那足下輕功可更快勁。半柱香光景,人已往上官世家落去。立時,千數名漢子呼喝包挾了上來。

地獄風使那有這股閒情雅緻和這些小子惡混。立時,身子三抖,便弄出一園子的霧出四溢!

上官豪喘著氣躺在床上,耳裡鬥聞一串串手下慘呼之聲,心中不覺是長長一嘆。我上官世家何時遭人凌辱至此?那滿腔悲愴上湧,當下便似要自絕而死。

誰知,窗外「嘿、嘿」一笑,一道人影如蝙蝠飛人,一伸手便扣住自己七處要穴。同時,覺得身子一輕,已叫這地獄風使又帶出窗外。

窗外園裡,霧依舊,卻已有三道人影佇立等待。

玉滿樓、衛九鳳、南宮淵!

地獄風使左手扣住上官豪百會穴,冷笑道:「你們三位誰敢動一動?」

玉滿樓不敢。如果,地獄風使手上的是玉楚天或是玉珊兒,他可願意冒險一試。這人卻是和自己並列的上官堡主;除非他自己願意,否則誰也無權決定這樣做。

因為,命是他的,而且只有一條!

霧,已漸淡,風中四人依舊僵持。

地獄風使也無法動;因為眼前三人的陣勢,只要自己稍露空門,便只有一個字。死!

老長一段時間,那天已自東方明。

忽的,自遠處而來馬蹄聲,夾著的,是上官絕的大叫:「爹──,爹──,兒子回來了──,您有救了──,爹……。」

蹄至人落,上官絕連衝帶撞的進入後院,接著,人像是傻住了一般。半晌,他睜目瞪著地獄風使,道:「猖賊──,你這是做什麼……。」

地獄風使淡淡一笑,道:「那你得問問玉堂主他們三位,看他們是在做什麼……。」

上官絕喉頭咕嚕響動,望著他爹那副憔悴模樣,心頭不禁激動異常。便此僵持凝結,門口弧拱中有了一聲輕咳,是「藥師王」王泰元來到。

地獄風使雙目一寒,冷笑道:「閣下可是人稱中原武林中第一醫術聖手的『藥師王』?」

王泰元環顧眼前形勢,淡淡一笑,點頭道:「正是──。」

一頓,又道:「老夫想和閣下做一場賭賽……。」——

掃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