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歡看著宗王師,看著宗王師臂膀裡已然圓寂的印真大師,實在是忍不住喝問道∶「宗王師,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宗王師的臉上雙眉輕輕一皺似是在回想,隨即被一股桀傲不馴的神情給掩蓋,冷冷看了四周一回,突底邁大步到了少林印性大師面前,道∶「貴寺印真大師已經圓寂,宗某且將大師法體交還……。」
印性大師抱住印真大師法體全身顫抖著俯視好片刻,像是強忍心中悲痛,將印真大師遺體由臂膀中交給後方少林僧人,這才沙啞著道∶「阿彌陀佛……,施主可否稟明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故?以至印真師兄……。」
話說至此,情難以抑,幾乎是哽咽難言。
少林印性大師自幼時進入寺中,一直由印真大師照料,處之如父如兄。印性雖是上一代掌門一明大師最後入門弟子,兩人輩份相同,但是印性一直視印真為傳法師父,其間情感猶勝父子。
今日,他印效能強忍心中悲痛沒有立即對宗王師出手,這種內在定力修為,已是較數日前在藏門別苑時大有進境。
宗王師沒有回答印性大師所問,反倒沉聲道∶「不知大師何故趕至夸父山?」
五日前長安大城一別,印性本該回少林寺才是,而今率領少林「嵩山叄十六龍象」至此;除非當時離開藏門別苑不久即已召集人馬動身,否則根本不可能趕到。
印性大師那張褐色臉龐一肅,聲音多少帶點怒意∶「宗施主,請回答小僧先前所問。」
「、、……,」黑褐巨巖上那位紅袍老人又怪笑了起來,邊指著印性大師邊樂不可遏般道著∶「什麼少林寺下一代掌門,說起涵養和你師兄印真禿驢可差遠了!」
印性濃眉一掀,朝向紅袍怪人,雙掌合十道∶「不知施主如何稱呼?為何對少林比丘如此謾罵?」
紅袍怪人沉沉冷笑數聲,環顧四下眾人一眼,嘿道∶「你們這些小輩沒資格知道老夫大名,不過……。」他看向柳生教道和野田領袖,啐呸出一口痰,嗤笑道∶「那些蠻子浪人、忍者是老夫下的手!」
柳生教道臉上刀疤由紅轉黑,幾乎就要拔刀出手,只聽那紅袍怪人又是一陣怪笑,轉向印性大師道∶「印真禿驢已經將少林不傳之秘……達摩易筋經傳給了宗王師這小子!哈哈哈……怪哉、怪哉!你這小子想接少林掌門之位,還得拜他為師向他求法。哈哈哈……!」
一陣怪笑聲中,紅袍怪人斗然飄起,那一身紅袍子竟不是開展,而是呈現圓形日輪之狀,迅速消失在夸父山石柱之中。
「兵王絕殺!」
野田領袖錯愕失聲∶「原來是到過我們扶桑的兵王之一!」
俞歡和藏雅兒互望一眼,忍不住低聲道∶「看來兵王這組人馬個個不但武學造詣極深,而且個性詭異。」
藏二小姐也低聲道∶「問題是這個叫‘絕殺’的怪老頭怎麼會知道印真大師將少林達摩易筋經傳給了宗王師?」
這檔子事更怪了!
印性大師顯然呆楞了片刻,回身朝向宗王師,正色道∶「方才那位施主所言是否屬實小僧並不掛礙。不過,印性還望宗施主明告事情真相!」
「好個少林印性!」龐不忘忍不住喝采了一聲∶「能放得下名利,這和尚龐某欣賞。」
宗王師嚴肅著一張臉注視印性片刻,這才淡淡道∶「宗某對印真大師敬重備至……。」
話停,竟是轉身就走!
當下,那嵩山叄十六龍象紛紛喝聲∶「宗施主,你這話也算交待印真大師的死因?」
「不說個明白,今日別想離開這裡!」「印性監院住持,請下令以少林‘龍象伏魔陣’困住此人……。」
那些和尚七嘴八舌紛紛喝罵,倒是印性大師默默無言,注視著宗王師大步往夸父山上邁去。
「監院住持,你為何不阻止……。」有數名和尚紛紛問著。
印性輕嘆一口氣,回道∶「印真師兄圓寂,宗施主難以救治其爹親……。」原本估算,宗無畏只剩兩日壽命,宗王師趕回去侍親,是天經地義之事!
天下,就算皇帝老子也不能阻止。
俞快刀這回臉色都有一絲感動∶「想不到這和尚真如唐小子所說,赫然間具有‘大師’風範……。」
一個能幫別人設想的人,這才有資格成為武學宗師,也才有資格成為少林掌門。
「但是……,」有人忍不住還是問下去∶「如果印真師叔真的已將本寺不傳之秘……達摩易筋經傳給了他……。」
印性大師倏忽轉身,朝向背後叄十六名僧人,沉聲鄭重道∶「印真師兄如果真是傳了達摩易筋經給宗施主,那表示宗施主在少林門人心中視同本寺掌門身份,誰敢背師叛寺?」
這話如五雷轟頂,剎那間浩氣湯然,直令那少林「嵩山叄十六龍象」個個面有慚色,難以接下一語。
少林自來傳訓,除掌門方丈以外,若有少林門人其德性、因緣足以為天下宗範者,由承法者可以傳授達摩易筋經予其人。
這一代少林,便有掌門印法方丈與印真大師兩人同獲前掌門一明大師傳授易筋經。今日,宗王師若真獲得印真大師嫡傳,想來他與少林已有極深因緣。
既是少林同門,又豈有相殘之理?
更何況,印真大師若真為宗王師傳法之師,昨夜印真大師因不明原因圓寂,宗王師倘若不能查明此一大懸案公昭天下,他又如何能在天地間立足?!
俞歡少爺也嘆氣了,朝印性大師問道∶「事情演變成這般,和尚意欲如何?」
印性大師沉吟須臾,道∶「貧僧原本會合本寺同修趕至夸父山原為暗中保護印真師兄安危……。」話說至此,忍不住心中悲傷,眼眶為之一紅。
誰道出家是無情,根本是為更多情。
印性大師長吸一口氣,抑制心中悲痛,緩著氣接道:「今日印真師兄不幸圓寂,小僧應該立即護送師兄法體回寺……。」
俞歡少爺點了點頭,十分義氣的拍了拍胸脯道:「和尚你放心,印真大師這檔子事俞某人是管定了。除了要宗王師有個明白交待,在下也會盡全力追查……。」
印性大師雙手合十,一揖行禮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豪義,印性和本寺比丘皆感銘深心。」他口氣輕嘆,微微搖頭凝向遠方,像是自言自語:「待師兄法體回少林寺舉行過超薦法會,小僧必當傾一生之力追查真相!」
聲音,混合了太多複雜的情感。有時,聽起來反而有悲壯的冷漠。
藏雅兒眼眶也紅了,自懷中取出一串金黃澄澈的琥珀念珠,雙手合十遞交給印性大師,道:「雅兒謹代表爺爺和藏家,將曾祖昔年在普陀山得贈自異人大師的‘一心圓法界’做為印真大師陪葬之物,還請大師成全……。」
這「一心圓法界」念珠是武林中極品秘寶,印性大師眼見藏二小姐如此真誠供養,一時間既感動又欣慰。想著,師兄一生弘法度眾而不著名利,反倒是能感動眾生,極備推崇。
那俞歡快刀也從懷裡取出一片紅絹布包,將它極小心開啟,只見裡頭謹慎包著一小段八寸長短白線,似透明又似有光華。
「這是蘇小魂大俠所贈送的‘天蠶絲’!」
俞少爺收起了嘻皮笑臉,以相當難得恭敬的神情將那紅絹布包重新包摺好,雙手遞交給印性大師,道:「俞某人不自量力,謹代表蘇小魂大俠和天下武林,以天蠶絲為印真大師陪葬。」
印性大師眼眶一熱,在伸手接收中幾乎難以言語。一旁,龐不忘東摸西摸赫然挑出一隻草鞋來!
那草鞋破破爛爛,不知是因為日久之故或者什麼原因,上頭竟有一些模糊圖案,又像有一些字跡。
龐不忘扭動了一下肥嘟嘟的身軀,帶著一點腆,也帶著一點自豪道:「大師,也別小看這草鞋,是當年中土禪宗初祖達摩大師所留下!」
草鞋公案,是佛教史上極令人讚歎的一件大事。此事流傳千百年,足與西方國度大成就者耶穌基督(又名以剎尊者)死後復生相提並論。
佛教經典記載,曩昔禪宗初祖達摩大師遭人下毒圓寂後,猶有多人見其置一草鞋在頭頂步行出塞外。是時官府開棺相驗,只見一隻草鞋獨留而不見大師法體。
龐不忘將那草鞋雙手奉上交予印性大師,道:「這草鞋浮有不少內功心法,應當為少林之物。呃……龐某這十來年多有研學,還望貴寺包涵。」
印性大師急忙合十回禮:「阿彌陀佛……,施主能捨此一佛門珍寶相贈,實為天下佛教之大幸!」說畢,雙手恭敬接過,高舉置於額前輕觸,正是佛門最上禮敬行儀。
驀底,就在印性高舉草鞋觸額之際,全身忍不住大大抖動,一時血脈賁張,原本淺褐膚色竟在片刻之間轉濃幾分。間或,幾道白煙由頭頂、兩肩冒起!
這景象煞是奇異,身後那些少林僧人在驚疑間忍不住紛紛喝聲:「龐施主,你在草鞋下毒?」
龐不忘一張黑臉差點轉成灰白,急急搖手結結巴巴道:「各位大師別……誤會……龐某怎麼……怎麼會對……印性大師……下毒手……。」
俞歡和藏雅兒兩人面面相覷,顯然眼前情景太過詭異。看那印性模樣又不像中毒,但是一身膚色變異,未免太令人匪夷所思。「各位大師請先別心急……。」
藏二小姐的「淨心梵音」雖然沒有她雪兒姊姊如是成就,但也有著六七分功力:「我們且看印性大師稍後情況如何再加以定奪?」
「有道理、有道理……。」俞快刀也急急開口道:「這個姓龐的老小子雖然對武林沒什麼建樹,但應該不是個惡人。」
這話算是夠交情了,龐不忘幾乎感激涕零的看向俞少爺,恢復了一點鎮定又轉朝向少林那叄十來名僧人道:「各位大師,如果印性大師真是中毒身亡,龐某願意以命相陪!」
話已說絕,那幹少林和尚不得不靜下心來眼看印性監院的狀況。便是足足有一炷香左右,只見印性大師忽的嗒然雙膝一軟,跪坐在地上。此時,他一身膚色已是轉換成黑褐之色,斗然一見彷如是天竺僧人!
「各位……,小僧終於明白昔日恩師所言!」印性大師長噓出一口氣,似是緬懷又似是參悟:「印性記得進入少林數年後,恩師曾說及小僧家世……。」
「初祖草鞋,我佛西來;血脈相連,華枝開葉。真寂性明,因緣便知;四十又四,原本一家。」
印性大師伏身朝西方叄拜後,這才緩緩起身又朝龐不忘一揖,感激道:「小僧自幼入少林一直不明白家身世,方才以達摩大師草鞋觸額,斗然間全身血脈震動,便是在恍忽間明白恩師所言深義!」他頓了頓口氣,接道:「原來印性有天竺血統,遠祖正是達摩大師俗世胞弟……。當時恩師預言小僧在俗世四十四年歲時將明瞭自家身世,果如恩師所言!」
印性大師說畢,不禁又是百感交集。一則是恩師一明大師修行已入菩薩果位,自己卻難得受教;二則其中「真寂性明」,這因緣當真是要師兄圓寂,自己才有機會明瞭身世?!佛家這「因緣」二字,真是說盡一切難以形容心境!
夸父山下,風捲殘雪;只是,人情深刻,風起轉濃。
裡許外那山洞秘道內,又是如何?!
「兩位想來也是打算藉秘道上夸父山?」唐凝風公子不得不先開口招呼。否則,一夥子人全在這石窟秘道里,滿尷尬的。
柳破菸斗然瞧見眼前這一男二女,心底頭早已幾番盤算,不由得嘿聲應道:「你們是打算攬著路還是上山?」
話才剛說完,後頭秘道又是一陣輕響!怎的,又有人循道上來?難不成這「秘道」已經變成了康莊大道?
真是有人器宇軒昂龍行虎步,一飄身間已到了柳破煙、柳破天他們兄弟後頭。
兵王羽墨!柳破煙可記得幾天前在長安大城外,瞬間差點斃命在此人手中,這剎那照面不禁是全身僵硬,氣機波動湃湧。
只見羽墨如同君臨天下的氣勢,雖然這一轉彎瞧見一干人僵在身前,仍舊是淡然微哂,輕搖掌中羽扇,道:「本王行動,無人可擋。」
倏忽,竟是身影如幻,直直凌空貼浮上方壁面,似箭激射。剎那已越過眾人頭頂,也不見吐納氣間,已是拐彎上山而去。唐大公子吞了吞口水,朝龍大捕帥瞅了一眼,道:「這老小子在不在你緝捕名單上?」
龍徵一張俊俏麗質的面龐冷冷沉下,不發一語便沿石階快步向上;當下一夥子人個個心照不宣,暫時不分敵友恩怨,也紛紛追隨奔走。
耳裡,只聽前方遠處依稀間有兵鐵交撞之聲,間或是羽墨先生傳來淡淡沉笑。看來,這秘道有不少機關埋伏,正好兵王羽墨打頭陣,省了大家不少功夫。
一路上行,眾人越看越是驚心皺眉。這秘道之內前後算算最少也有叄十來處機關,別說是一般的放箭噴火毒蛇毒,連千斤巖、萬剮刀刃路也全來。這廂他們越往上走,不禁心底頭咚咚呼嚕了好幾下。
兵王羽墨這回可真是幫大忙。他不但將機關埋伏清理得徹底,連千斤巖都能出掌將石壁內鉸鏈震斷,讓它硬生生卡在半空。
「看來這個自稱‘本王’的羽墨先生真跟魔教有深仇?」足利貝姬當然也精通忍術,對於機關一路通曉不少。她有點納悶:「以兵王羽墨的武學造詣,大可以少花許多力氣輕易通過!」
唐大公子當然注意到這點,邊竄身邊應道:「破壞得這麼徹底,除非是替我們開道,不然就是替他們的人開道!」
以兵王羽墨和唐少爺他們的「交情」,當然不可能為他們開道。至於柳破煙兄弟,方才照面時那位柳大莊主的神情,雙方絕對不是「朋友」,所以,唐少爺口中「他們的人」,很可能是兵王一夥子打算藉秘道強攻突擊?
邊說話間,已經拐了好幾彎,斗然出現一座石門,早已被人開啟。一竄身出來,便是魔教正明聖殿。
這聖殿內除了龍徵,已不見兵王羽墨蹤影。
「那老小子人呢?」唐凝風左顧右盼了須臾,沒半點喘氣。龍徵緩緩納氣入丹田,邊對眼前這男人的內力有些計量,邊冷冷回道:「出來便不見人影。」
唐大公子得意一笑,不再作聲。那龍徵大捕帥瞧這男人神情,臉色更是難看:「你笑什麼?」
唐凝風可是滿臉正經中泛著笑意,微微報拳回道:「難得捕帥應答在下,總算彼此也有點交情啦!」
龍徵牙根一咬正待發作,秘道內柳破煙正捧著柳破天和座下木輪椅跨步入殿。
「你們兩位上山的目的是什麼?」唐大公子立刻趁機轉移話題。
柳破煙老臉一沉,輕輕放下胞弟,邊盯著唐凝風道:「唐凝風,本莊主和你恩怨,只有閣下欠我異寶神龜,柳某並未欠你!今日此地並不屬於唐‘狀元’所有,又有何權何勢指教?」
唐凝風公子當然知道這點,更何況他對柳破煙對待他胞弟的呵護已大有好感,立即呵哈一笑,道:「柳‘莊主’,在下並無惡意。本來想大夥兒既然是一路上山,結個伴互相照應也不錯,誰知道待會兒有啥事發生?」
柳大莊主正冷冷一哼,驀底身旁一直昂首上觀頂頭壁畫的柳破天驚歎一聲,嘖嘖以尖銳嗓音道:「這些圖案是以太古奇書‘山海經’裡,大禹周遊天下的故事為藍本所繪畫,真是巧匠絕藝。」
山海經乃是與易經、詩經,並稱為中原叄大太古奇書;內容極其神妙變異,記載之繁雜詳細,令人懷疑當年聖王大禹等人如何翻山過海,遨翔天穹?(注:依筆者研究,山海經應為上一代人類人文地理之記載,類似今日吾人學校上課之生物、地理書籍。)
唐凝風公子這廂也跟著抬頭品量,口裡邊喃喃道:「炎地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遊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填於東海……。」咱們唐大少爺正看著的,是「精衛填海」的故事。
柳破天翻眼瞧了唐大公子一眼,尖銳沙啞的聲音一哼,仍舊自顧自的不斷審觀這正明聖殿內畫作以及佈局。
「看樣子他們兩位是打算停留在聖殿裡……?」足利大美人偏頭朝唐凝風一笑,接道:
「唐狀元,咱們何往?」
唐凝風哈的笑了一聲,回道:「當然是去找龔天下那小子,瞧他是否跟宗老頭要到了翻天鳥。」
龍徵顯然也不反對這個提議,叄個人這才邁步出了正明聖殿,眼前驀地那蘇杭景緻般的庭園湧起一片霧氣,層層疊疊,似乎濃到伸手不見五指。
「這庭園有佈下奇門異陣……。」足利貝姬輕輕皺眉,道:「看來並不是那般容易便可以闖過。」
龍大捕帥不發一語,從懷中取出一顆圓球,只見她上下旋轉了幾回,便是低身往地上一放!那球也奇異,立即發出了嗶嗶響聲,間或閃動光芒自個兒往前滾動。
「這玩意兒新奇!」唐大公子嘿聲笑道:「傳說宮廷巧匠製造了一種‘指南神珠’,可以在大霧中引軍識途,看來正是此物?」
龍徵冷淡淡瞅了他一眼,嘴唇欲動還止,顯然方才在聖殿中,唐大公子那得意神情仍然令她餘怒未消。
眼前,那顆「指南神珠」滾動進入濃霧中,嗶嗶響聲忽左忽右,約莫十丈遠突然聽到「咚」一大聲,便沒了聲息。龍徵雙眉一挑,耳裡聽得唐凝風噗嗤一笑,道:「那球兒是到了陽九局的絕門被巨木砸爛!」
龍大捕快雙眼一瞪,哼斥道:「你認得這陣法?」
唐凝風公子這回倒沒作聲,只見他不知從那兒摸出一條紅繩丟給了龍徵和足利貝姬,便是邁步向前進入陣中。一時間,足立貝姬和龍徵捕帥雙雙一楞,須臾猶豫間握住紅繩也隨著姓唐的傢伙往濃霧裡走。邊行動間,只聽兩步之前,那位唐少爺又得意的笑了:「兩位姑娘,對在下可是十分信任咧!」
明明人在兩步前,聲音卻像隔了一條街,帶點飄忽不定。龍徵此刻不好發作,沉著臉不出聲,身旁那扶桑女人倒是咯咯一串嬌笑,回道:「唐狀元既然敢在前頭闖陣,小女子當然義無反顧……。」
話才說完,轉個彎斗然前面出現一片山水絕麗的景緻。這魔教總壇所在之處,乃是依傍夸父山而建,整個佈局經元、明兩朝建設,渾然與山勢奇偉合一。想來,當年興建之人絕非僅是一般巧匠,必有通曉天文地理異士參與。
「唐公子,當真認得這局佈陣?!」足利美人巧笑連聲:「看來肚子裡挺有那點才華。」
咱們唐狀元輕咳了兩聲,挺誠實的回道:「不了……,足利姑娘,在下對此陣毫無所知。」
這下足利貝姬可有點驚奇了:「那敢問唐狀元是如何闖出此陣?」
兩人對話可像演大戲啦。唐凝風一抱拳一偏頭,又回話:「這事說來話長……簡單說,小生方才是閉著眼兒闖過來的!」
這種話很難令人置信。龍徵似乎反而能接受,雖然是冷冷一哼,口氣倒稍為緩和些:
「你是用傳說中的‘心眼’觀路?!」
唐凝風這回可沒搭下話頭,兀自說了一套辭:「哥哥我是用全身感覺陣內氣機,那裡有生門可走便往那兒跨!」
這話合理,而且是武學造詣已臻化境有可能做到。叄個人邊走邊談,已瞧見前方一棟樓裡裡外外全是拔劍抽刀,少說也有五、六百名魔教教眾,氣氛緊張異常。
「聚義廳……。」唐大公子凝眼看了一下樓坊匾額,喃喃嘿道:「是出了什麼大事?難不成龔天下那小子要不到翻天鳥一掌劈殺了宗老頭?」
龍徵臉色一沉,冷冷道:「宗無畏乃是叛黨賊子,相公如果殺了他正是為朝廷立大功,也不枉‘狀元’之名!」說著當先朝前邁進,看來她心底真有些掛念龔天下。
此刻,樓坊另側起了一陣騷動,只聽魔教教眾紛紛歡呼著:「少教主回來了……,少教主回來了……。」「請少教主為老教主報仇!」「少教主回來得正好,請主持大局。」
宗王師正大步邁向聚義廳,臉上混合著十分複雜的表情,卻又像似堅毅的自制力壓抑成一種冷漠。
聚義廳在這兩個時辰裡已經打過四場戰鬥。賀白髮首先發難,「黑風閃殺掌」既毒又狠;連連綿綿叄十六掌,掌掌帶著一股黑氣,幾乎要籠罩半間廳堂。
龔天下仍舊沒半點表情望著窗外,像是遙遙祝福那對重遨天地的翻天鳥。
他完全沒動……不僅沒出手,連閃避也沒有!
藏大小姐心底一絲莫名抽動,幾乎就要出手解圍的剎那,她同時難以相信的看到一個奇異的情景。
維摩大犬!
這隻琥珀大狗彈身躍起,連汪吼聲都不發的躍入賀白髮掌風之中。只見它在半空中翻拗變化,全身柔軟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更驚人的是,這維摩大犬前爪硬是能和賀白髮「黑風閃殺掌」相對硬碰,而後兩腿還可乘空連踢。
匪夷所思!
堂堂魔教一名長老,竟被一條大犬逼得左支右絀,不過片刻功夫,那賀白髮已連退了七、八步!
藏雪兒在驚疑中看了龔天下一眼,只覺得這個男人早已料到維摩大犬足以輕易應付似的,完全沒半點擔心表情。
「看來華嚴寺那位學心老住持可不是尋常出家眾……。」
藏大小姐心底頭輕輕一聲喟嘆:「天下奇人異士之多,恐怕遠遠超出爺爺秘錄的‘神武別冊’……。」
「神武別冊」是她爺爺藏別悟秘密寫下的武林榜,為了避免與銀步川「武林典誥」衝突,一直是暗論不布。這別冊不分江湖正邪,單純以客觀的武學造詣排名。就以連續數年榮登武狀元的宣任運而言,在「神武別冊」中也只是排名第九!
眼前,夏小淚顯然不耐賀白髮被一隻大狗逼得狼狽,斥喝聲道:「帶毛畜牲,別想在老孃面前撒野……。」話聲之中,便是連使叄記「人間非常指」!
這門武學據傳來自長白山異人文羅衣所創,當年曾經以這門指法打穿長白凍巖四十八洞,取出含藏在裡頭的「地珍人參寶」,並且以此寶聚集了上千條千年人參,一夕成為關外首富。
夏小淚雖然只習得其中二十四指法,使用出來也足以在一廳堂內如入寒窖,但見白煙噴射,所過之處地上恍彷留下冰魄。
那維摩大犬似乎興起,在寒氣中益發抖擻精神,只見得它一身琥珀黃毛賁張,四足在空中踏冰煙如踩階梯,斗然凌空四轉,一拉長脖子便咬向夏小淚咽喉!
這速度之快,身形變化之奇,夏小淚根本連回手阻擋的機會也沒有。當下,立身在後的須歸不得不出手相救,用得是一柄黑劍!
須歸的黑劍,在江湖中鼎鼎有名。人稱:黑劍映天,人須歸地。
這柄黑劍是用十二種金屬冶煉,並且是以當年戰國時代徐夫人的千層疊方式打造而成。
自古以來,眾人皆知此種冶劍極剛極猛,相傳僅有荊軻曾拗斷過一次!
須歸黑劍彷如晴空暗電,一探便直指維摩大犬咽喉!那狗兒也不閃身,脖子一轉一扭,由原本咬向夏小淚喉嚨的大嘴,喀!便咬住須歸那柄黑劍刀鋒。
也許維摩大犬事出突然,也許夏小淚擋在身前,只見維摩沉身弓背,竟硬生生將須歸手中黑劍給拉脫掌中,一丟扔到龔天下跟前!
此際,已不是「驚人」二字可以形容。
前叄戰打完,維摩大犬以一敵叄,大獲全勝!未料這狗兒似乎意有未盡,轉身便朝馮斷語攻來。
這位當年文華殿大學士苦笑一聲,掌中檀木紙扇已是使出「滿城風雨」、「陽關叄疊」、「童孫未解」叄式,一氣呵成綿綿不絕。
藏雪兒在旁看了也不禁暗自讚許,這個馮斷語不愧是學養俱佳的大學士,這叄招皆出自宋朝大詩人范成大(一○二六至一一九叄)名句;而且攻守之間用力圓融,並無殂殺對方之意!
維摩大犬似乎也對此人較有好感,只是虛晃幾下,乘個空門以後腿輕踢馮斷語右肩,便是落回龔天下跟前。
前後四戰,魔教四大長老顯然灰頭土臉,別說他們四人傻楞當場,就是上百名在廳堂內原本想要圍攻的魔教教眾也目瞪口呆,一時間不知如何動作。
雙方正僵持間,那四大長老互相使了眼色暗自計量,驀底外頭傳來陣陣呼叫。
「少教主回來了……。少教主回來了……。」
「請少教主為老教主復仇……。」
宗王師一大步跨進了聚義廳,剎那已立身在龔天下面前。兩人眼光四目交接,視線相迫之處,彷如有千種氣機回湯,不過是短短鬚臾,已經壓逼著周遭人喘不過氣來。
驀底,氣海一陣鼓動,在兩人之間的身側,是咱們唐大公子也插了一腳進來。叄個人呈現了一種似穩定又帶有不安的氣息。
「兩位如果真是要較量一番,哥哥我也不反對!」
唐狀元清了清喉嚨,想個辭兒開口:「不過以兩位有那麼點像高手,是不是可以在避免傷及無辜的情況下,就請移步到外頭,也好施展拳腳?」
這話相當合理!
宗王師二話不說,也不見轉身,雙眼仍舊盯著龔天下,便是倒退竄出。這頭,龔天下和他之間彷如彼此有一條線繩拉扯似的,亦步亦趨。雙方几乎維持相同距離,倏忽間一同到了戶外。
當下,滿廳堂裡英雄好漢全擠了出去。
這一戰,絕對會在武林史上留名!
「武林典誥」武狀元會戰魔教少教主,不僅是當今江湖中年輕一代最神秘、最負盛名的兩人交手,而且關係著魔教在武林中的興亡之戰!
唐凝風少爺露出一抹奇特的笑意,很瀟的隨著眾人跨步出廳。身旁,藏大美人緩緩移步跟隨,柔聲道:「唐狀元,方才臉上神情似乎別有含意?」
「原來藏大小姐這麼注意在下?」
唐公子一臉嘻皮,吃吃笑著:「難得一見這精彩場面,當然打從心底樂啦!」
藏雪兒柔柔淺笑,道:「唐狀元外表遊戲人間,雪兒反而覺得公子內在心眼澄明,覺觀自在。」
唐凝風咯咯笑了兩聲也不知是何意,隨口答道:「本公子忙著去當比武證人,有話咱們稍後再來品茶閒談……。」話聲一落,一個跨步已經到了龔天下和宗王師身側,呵呵呵拉開嗓子笑著,朝雙方道:「現在先說好,是點到為止,還是生死相搏?」
龔天下沒有出聲,只是如同虛空般望著宗王師,眼光像是看穿對方的身軀眺望遠遠的後方。
宗王師則目光深邃,幽遠廣大如同將龔天下全部攝納在雙眼之中。他也是一語不發,深沉得令人難以捉摸!
「既然兩位都沒有意見……。」
唐大公子清了清嗓子,自個兒道:「那隻好由哥哥我定下規矩……雙方以十招見勝負!
如果未分軒輊,今天暫且休兵,養精蓄銳明日再戰?!」
龔天下沒有回答,宗王師也默不作聲。斗然間,風起!雙方同時出手!
不,不是出手,而是移動身形,極快之間已各自變換了七個位置,虛虛實實之間,簡直像是下棋。更奇特的是,龔天下的雙手仍舊是自在下垂,毫無運功起掌的準備;而對面的宗王師則兩臂抱胸,桀傲不馴中蠻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