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沒把握可以殺得了對方!
也就是說,他沒把握可以阻止在交戰過程,柳破天陸續由交手過程看破「大圓鏡返神功」的破綻。
他想到的是,如果柳破天一路講解出這門術,結果只有兩個。
輸了,自己必死在對方的手上。
贏了,所有的密會全讓鼎冷世聽聞。
他應秋水是為了報恩,所以也不會狙殺這個女人滅口。如此一來,無論輸贏對自己都沒半點意義。
所以他非走不可,而且要帶鼎冷世走。
「縱使不能報恩──。」應秋水的想法很簡單:「最少,不能讓恩人的女兒陷入險境!」
應秋水驀底一個旋身,撈抱來不及反應的鼎冷世便走。
他一竄身,盛擊當然也不會留下。
有時候,身為江洋大盜最大的好處是──可以不顧仁義面子,不用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死撐。
活著,總是海闊天空,笑罵由人又不少一根寒毛?!
「天師父有何打算?」兵王離魂問得十分恭敬。
「先救家兄──。」
柳破天的聲音尖銳響起,那顆大頭猛力搖了兩下,口氣充滿怒意:「鼎冷世那賤娃兒一搞,我是了身份。如今,只有將我們送到塞外!」
「是──。」
兵王離魂欲言又止,那柳破天雙瞳精光一閃,尖著嗓音道:「你想找蘇小魂報仇?」
「一切以天師父安全為第一要事。」
兵王離魂像是下定了主意:「最少,也要將兩位送到吞星、追日兩位兄長手上,如此離魂才會安心。」
吞星公子、皇甫追日,如今正在靈石縣城。
不但他們在,唐凝風一行加上老字世家的四掌櫃一行也在。
似乎,那裡是風雲際會。
兵王離魂轉念一想,唐凝風即將和兵王追日一戰。
屆時,銀步川那老頭不得不到場做見證。
換句話說,要殺銀步川,不如在成吉思汗陵以逸待勞?!他想通了這點,更想通了一件事:如今天下武林人人都知道自己要殺銀步川以逼出蘇小魂。屆時,成吉思汗聖陵一戰,蘇小魂說不定會派人暗中保護銀老頭。
「兵王追日和唐凝風一戰……,」柳破天似乎早已看出這一層可能:「事實上是你更接近蘇小魂一步!」
兵王離魂臉上有了一抹光彩。
聖陵一戰,就是他狙殺銀步川之時。
誰,保護銀步川,誰就知道蘇小魂的下落!
咱們唐大公子伸了個懶腰,終於忍不住開門見山的問了人家:「我說四掌櫃的,你一路跟著哥哥我,有何企圖?」
老實那張白胖胖短眉頭的圓臉也不紅一下,回道:「歐陽姑娘想要遊山玩水,在下一路奉陪罷了。」
這話再追問下去就難看啦!
人家小兩口子說不得是在培養感情,濃蜜的很,如果再不識相窮追猛問,未免太令人笑話。
「這老小子帳算得精,」唐大公子咬了咬牙,哼哼道:「想不到連太極推拖功夫也是一流──。」
他才喃喃自語罵完,驀地有人大叫:「救命啊──。」
忽隆一下,隨這粗啞嗓音,有個黑魯魯漢子闖了進來。嘿,這老小子不就是被柳生天心追殺的龐不忘?
被柳生天心追殺?
唐凝風公子一面孔的沒好臉色,揪著人家龐胖子半跌半撞進來的領口,嘆氣道:「天下那麼大,你幹啥往這裡鑽?」
瞧瞧這胖子,滿頭大汗,不過好像瘦了一圈。
「別鬧啦,唐大狀元──。」
龐不忘好大喘了一口氣,忍不住眼角直瞧門外。
門外,柳生天心正從街道上迎著風沙──不,是隨身所過之處,正捲起風沙,一步一步走來!
「你這老小子先告訴哥哥我一件事──。」
咱們唐大狀元一副趁火打劫的樣兒,嘿嘿不懷好意的道:「「李墨凝」到底是誰?」
龐胖子一剎那臉色有夠難看,一面子苦瓜唉唉叫道:「我不全都認了嘛?喂──,唐大俠你可別見死不救?!」
「如果你真是李墨凝那唐哥哥我根本不會救──。」
唐凝風沒好氣的道:「別忘了,你還在考慮拿我的人頭去換六大賭坊出標的一百萬兩耶──。」
這下龐不忘那張臉可是夠扭曲的了。
轉眼,柳生天心已然到了茶館入口,正冷冷盯著龐胖子,簡直那眼光就像是看著死人。
忽然,龐不忘大大嘆了一口氣,道:「好吧,事到如今只有說出李墨凝真正的身份!」
這話夠爆的了,當場一屋子裡的人全拉長了耳朵。
咱們唐哥哥臉上的笑容都僵硬了起來。
因為,龐不忘是對著柳生天心「招供」,而不是對他唐凝風狀元開口。
換句話說,這個姓龐的想栽贓,而且是栽到自己的頭上!
「就是他!」
果然,那個死胖子肥嘟嘟黑魯魯的手指一伸,差點戳到唐大公子的鼻頭上,故作好大一聲嘆氣:「李墨凝真正的身份,正是今年的新科武狀元──唐凝風!」
東方生門,壑然開朗。特別翠綠的一道草路,像是被天地生機所觸發,綿延直伸出了這片奇門林外。
鄺山海拄著木杖,大步向前率先出了樹林。
林外,有歲末的風,冷冽中他大大吸了一口氣!
「哈、哈、哈……。」鄺山海忍不住長笑,終究那數十年困鎖,就算是仙境,也比不上這真真實實的娑婆世界。
林外有雪,雪中有墳。
鄺山海長笑數聲後,凝目望去。
此際,藏大小姐已是趨前,玉掌輕撫去墓碑壓雪。
斗然,「顏龍月育葬此」,六字躍入眾人目中。
墓碑是用整塊圓木豎立,並且被人以超絕內力以指代刻直書。好內力,直入有兩寸之深。
「看來這是顏龍奇人自書自葬於此?」宗無畏沉聲自道:「真是豁達漢子,談笑生死於無謂。」
「哼!什麼豁達漢子?!」
鄺山海數十年惱恨一觸即發,猛得跨大步向前,掄起手中柺杖,便是橫掃劈斷顏龍月育的墓碑。
他這動作來得又快又猛,眾人來不及反應,便見得那碑「」的硬生生被掃成兩段。
「老賊,真是欺人太甚,活人死人都不放過──。」龍徵雙眉冷挑,將象牙白劍挑執在掌,一指鄺山海斥道:「枉你被天下人尊稱「奇人」,也不過是心胸狹窄的小人!」
鄺山海冷笑一聲,正待反唇相譏,驀底墓碑之前的藏雪兒輕訝呼道:「原來顏龍奇人在碑內留藏遺書?!」
這話驚人,眾人不由得循目望去。
只見,那橫斷裂處果真有一封信函藏置其中。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斷口處亦被人以內力留下:「鄺奇人山海兄,於永樂九年十二月十二日午時,斷碑見函!」
剎時,鄺山海全身一陣顫抖,心中百感交陳。既是惱怒自身被顏龍月育算盡,暗底私心又有一絲佩服敬重。
顏龍月育啊顏龍月育,我鄺山海一生當真徹底輸在你的掌指捏算中?!
鄺山海伸手探取那信函,掌中五指本想一發內力將它粉碎。卻是,龔天下忽然開口淡淡道:「家師曾言,若是它日見得顏龍奇人留函,有一段經文轉告鄺奇人……。」
又是緣道大師卜知未來?
鄺山海神情一肅,五指內力欲發未發,耳裡聽著龔天下緩緩道:「善男子,覺性遍滿,清淨不動,圓無際故,當知天根遍滿法界;根遍滿故,當知六塵遍滿法界;塵遍滿故,當知四大遍滿法界;如是乃至陀羅尼門遍滿法界。」
這段經文來自圓覺經,普眼菩薩問法品。
鄺山海聽聞之下為之一楞,皺眉冷哼:「小子,你有沒有記錯經文?此段佛典和老夫何關?!」
藏大小姐眼看鄺山海要毀了顏龍月育遺函,情急之中仍能以「淨心梵音」柔聲道:「或許緣道大師所言,和顏龍奇人遺函有關?」
鄺山海從鼻孔哼了哼兩聲,想想也不無道理。便是,將緊捏在手的信函給拆開,攤讀裡面內容。
「山海吾兄如晤:月育一生難得知己如兄,雖無緣可見,但能相左四十載,亦人生之難得也。想是,此際山海兄之「太乙數統宗」已大備圓滿,足堪流轉後世,與貴國前朝邵康節同譽,為萬古所景仰。
月育私心以為,此術博大為前人所未有,當今世中唯兄臺可以成之。無若兄臺用心,為紅塵滾轉,則世人失此天機奧妙,千載以降再無人可堪可破,是以月育為人間著想,乃有請兄臺閉關,其立盛名足歷千年,遠較數十載浮雲功名,遠甚!
鄺兄學達古今,必知法界萬相皆有因緣,一切我識根塵,若不為障,即可為用。
所謂「陀羅尼門遍滿法界」。貴國上古易經,闡盡天地變化奧妙,兄臺已盡得精髓;若能加以參悟天竺佛典,則鄺兄所著之「太乙數統宗」將成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新象也。
顏龍月育叩首」
鄺山海這一展讀完畢,剎時發明心性。
想到自古多少英雄功名,早已成為昨日黃花,而這四十載半囚半禁的歲月,自己在無可奈何中將那「太乙數統宗」完成大備,正是將千餘年來一切數術總全,並且加以開立新象。
若以名觀,顏龍月育讓自己流芳百世,果真遠勝今日彈指功名。
再以身觀,免遭這數十年權勢爭鬥殺身之禍。話說自己不自由,但是那片林裡不愁食住,安養身軀極好。
他一生重名,如今得償;雖破天機,卻可安老無災。如此,急急惶惶想要出那片林,意義何在?!
鄺山海忽的一念想起方才龔天下轉達緣道大師所言:「覺性遍滿,清淨不動,圓無際故。」
譁然間,那「太乙數統宗」最後總籌奧妙之處斗然貫達明白。瞬時,他仰首一聲長笑。
聲,直卷千飛雪,竄舞似雜亂,亂中清晰成千上百八卦變異圓轉。
一卦銜一卦,卦中出六爻之變,變中回八卦本真。先天後天,千百變化,讓人六根同曆法界玄機。
這廂他鄺山海心性明相,太乙數術隨心所轉自在任運,那滿天飛雪即呈頓顯。
足足兩個時辰!
「小兄弟,你記得多少?」
鄺山海驀底喘出一口氣,臉上神色一片安詳,緩緩問了龔天下一句。
「無一識記,能用!」
龔天下淡淡回答。聲落,那本來將墜的飛雪又舞,其間千變萬化和鄺山海所作殊無二致!
「好!」鄺山海大笑,跌坐在顏龍月育墳前,呵呵道:「龔兄弟,此術由你傳入世間吧──。莫道是鄺某所作,只當是人間自得……。」
他一頓,望著顏龍月育墳地,半笑半嘆著:「月育兄,有一事就是令你失算。
鄺某和你相伴一生,而非僅僅左右四十載!」
四十年來,多少怨恨。
怨恨之深,有時反而是相惜掛念。
有時,值得自己怨恨的人,不正是最欣賞的人?!
兵王羽墨心中輕輕嘆了一口氣,想念到一齣這絕谷,如今的朋友便成了生死相殘的敵人。
人生變化,言語難道。
他環顧了四下,龔天下、宗無畏、剃度了的龐動戰、藏雪兒、龍徵,都是至情至性的英雄兒女。
兵王羽墨一生識英雄、重英雄,心中總是有些惋惜。
「今日絕谷一別,來日江湖見面難免生死……。」
羽墨先生淡淡環顧眾人,昂聲道:「我們總算是生死與共過,若是它日相殘,自是心情矛盾……。」
龍徵「嘿」的一聲,道:「只要你不踏入中原,我們自然不會刀兵相見──。」
兵王羽墨淡淡一笑,回道:「那麼對於宗教主和藏大姐又如何?」
龍徵哼的一聲,沒有回答。
「羽墨先生可有提議?」藏雪兒柔聲問道。
「我們在月育奇人墳前立誓,由鄺奇人見證──。」兵王羽墨沉聲道:「今日吾等有緣共生死,又何必來日刀兵見生死?且立誓,武林仇殺,不及彼此!」
武林仇殺,不及彼此!也就是說,日後江湖中見面,絕不相互動手。
「唯除救人!」龔天下淡淡補了一句。
因為,救護所有的生命,就是他生命的意義!
龍徵看了宗無畏一眼,又看了藏雪兒一眼,終究沒有出聲。
如果要爭取龔郎,她不需要殺了藏雪兒。
因為,她相信,當至深的去愛一個人,老天一定會給機會。而她更相信,藏雪兒就算對龔郎有意,也絕對沒有像自己這般刻骨銘心!
陽光,落,空氣清涼的令人想放懷大笑。
「武林仇殺,不及彼此,唯除救人。」
這十二個字,成了日後江湖中,敵人間彼此相知相惜的典。
柳生天心冷冷的笑了。
「如果唐凝風是李墨凝,他和皇甫追日一戰之後,再殺他!」這個扶桑第一名刀說得很簡單:「現在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
意思真明白,這些日子他之所以沒有全力狙殺龐不忘,因為他認定這個「目標」
到最後一定會跟「正主」求救。
「如果唐凝風出手救你,他就真的是李墨凝──。」
柳生天心意味深長的看了咱們唐大公子一眼:「當然,如果他沒出手,那證明你誆騙本座!」
敢欺騙柳生天心的人,當然得賭一賭自己的命。
這下,龐胖子臉色可是他這生最「白皙」的一次。
柳生天心絕對是個說到做到的人。
不,是個要你命,就一定會拿的「死神」!
幾天前在吞星山莊,一刀狂掃群雄,是人回想起來還會腳後跟發軟。
眼前,卻有不得不出手一搏的無奈。
第一個抽刀出來的是足利貝姬!刀,是不足九寸的短刃,晶瑩映耀是極品千層疊浪法打造。
「本姑娘不能不動手。」足利大美人說得十分明白:「因為他殺了龐不忘,下一個目標一定就是我。」
所以,她和龐不忘聯手,最少多了點機會。
「松田大嶽流?」柳生天心冷冷一笑:「在扶桑本國一直「沒機會」會一會令師,現在倒是可以從他徒弟手上拈一拈斤兩……。」
東瀛一地傳言,劍術大家松田大嶽震懾於柳生天心的絕殺刀法,早已自行遁世退隱,一直未敢與柳生交鋒。
足利貝姬冷眉一挑,英氣勃發的望著對方,直盯那張風霜滿布殺氣奪天的面龐,回道:
「本公主今日就以叛國罪名處斬你!」
這話說死,已經沒得回頭。咱們唐大公子嘆了一口氣,瞅了瞅俞歡少俠,嘿道:「朋友,你意欲如何?」
「能如何?」俞快刀將桌面上那把爺爺留傳下來的名刀一握,聳了聳肩回道:「俞家歷代傳了刀法也傳了俠義,這節骨眼不出手都不行。」
「既然俞哥哥都這麼有豪氣……,」藏二小姐咭的脆悅笑了,像銀鈴般道:「那麼藏門武學也只好同來盡興一番。」
眼看這廂一桌子人全上了,那端頭老四掌櫃一行可陷入了好一番計量。
「他們兩方交戰,看起來咱們是漁翁得利──。」
老實分析直接破題而入:「不過萬一柳生天心真是贏了,那麼扶桑大日聖教的勢力便會長趨直入!」
這點,會大大損及老字世家的利益。
老字家原本處居苗疆,直到三十年前才大舉遷居於古域蜀地,近二十年孜孜經營算大有起色。
他們放棄苗疆直入中原,當然是為了擴充套件生意以收地利之便。特別是西域諸國的來往,影響更是重大。
不過苗疆終究是老家所在,生意根基仍有不少。當時老奶奶就說得明白:「本家遷基是舊地擴充套件,而不是放棄。」
大日聖教近年來在東南沿海的活動,老字世家也受到不少壓力。
二掌櫃老定,在苗疆老家就經營得十分辛苦。
「如果現在助足利家族一臂之力……,」老實淡淡的望向對方,將心中計算說出了口:
「令兄是不是可以開放兩個港口和老字家行商貿易?」
足利貝姬立刻答應:「大阪、長崎、京都至白鳥城一帶,本公主稍可作主,作點四掌櫃可以放心。」
這位足利公主以四年間在大阪府一域拯民懲貪無數,被民間尊稱為「保護女神」,甚至自發性的立了神社供上長生牌位。
足利義滿在世時,就曾盼令將大阪至白鳥城一域「視同藩地」,賜給這個女兒。
老實這廂下定了主意,不過倒要看看歐陽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