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夢香淺淺笑著,迎向老四掌櫃的目光,微微頷首。似乎,她也贊成老實眼下的決定?!
歐陽世家和老字世家絕對是競爭的對手。
眼下情況,老字家有了不錯的交易;換句話說,對歐陽世家而言,這絕不會是件好事。
難不成歐陽夢香要背叛本家的利益?
「本家雖然和塞外大漠地王、苗疆九星教主秦殺結盟,但是夢香總覺並非上策──。」
她意味深遠的望著老實,繼續道:「反之如果能與貴家結盟,東逐九星教與倭寇勢力,西開塞外西域諸國通道,利益遠勝於前。」
這番話也不是沒道理。
雖然,這不一定是真正的理由,但是就眼前而言,歐陽家能站到同一陣線,只有好沒有壞。
老四掌櫃的回應一笑,轉臉朝向柳生天心淡淡道:「柳生前輩,為了本家著想,在下只有試一試天心絕殺流的刀鋒了──。」
「這幾個年輕人擋得住柳生一刀嗎?」
布驚皺眉問,問著身旁的宣任運和司馬武聖。
茶館對街,是間酒樓,就叫做「三元居」。
「三元居」在武林中有不少分店,人人都以為是名自搏奕麻雀的大三元。可沒人想過,真正幕後老闆是名震武林「天下三人」宣任運、布驚、司馬武聖所合資開設。
「大俠可不是大財主,英雄也是要吃飯。」
當年他們三人就是基於這個理由,由朝廷在各大城邑撥了些地,暗中資助他們開設。
一則以安撫籌謝,再則可以做朝廷民間暗樁。
既然是天子賜封,當然是拿得心安理得兼俱光彩。
不過雙方各有盤算。一方為了大俠名節不願張揚,一方則是為了暗探民情不能聲張,所以也就一直心照不宣。
白日光天之下,這檔子事本來就多,多到正常!
「也該試試這些年輕人的造詣──。」
宣任運把玩掌中象牙筷子,似有意,若無意,指間靈活轉動。在桌上半尺所劃過處,硬是在那梨花桌面留下山水人物畫像。
看這內力,驚人無比。
司馬武聖哼哼一聲,也接著布驚話語,道:「柳生天心那一刀下來,真是死神召喚。當天我試了試,看他如何斷劍,內力似乎尚未全竟!」
吞星山莊柳生天心破司馬武聖之劍,中原武林轟動譁然。
不過,司馬武聖倒沒那麼擔心。
因為,直到生死分明,活著的人才是真正的勝者!
柳生天心的刀,要殺人的時候絕對不會遲疑。
那種轟然大乍的氣勢,不只是快,也不只是殺機滿空。甚至,已經超越了死神呼喚!
那是一種美,一種極致殺人藝術。
一刀落下,早已評估了左右兩桌敵人相互位置、武學心法、兵器反應,以及對方可能配合的默契。
以他這麼多年生死相搏的經驗,他覺得自己有機會以一刀、又一刀,慢慢分解對方聯手回擊。
因為,唐凝風一夥人和老實這幾人,並沒有達到完全的精神意志合一。
也就是說,他們在對付自己時,還會有一絲猜忌、會有審視觀察,甚而會從中互探彼此虛實。
所以,他決定先給老實壓力!
因為,這個中原老字世家四掌櫃只是撿個便宜討好處。不是主角兒!
不是主角的人卻要代「李墨凝」受這一刀,是人心態都會不平衡。
「攻向次要敵人致命一刀,」柳生天心常常告訴他真正秘傳弟子柳生水月一句實戰真言:「事實上是瓦解主要敵人的凝聚力!」
這麼多年來他百戰不敗,因為不止是刀法,不止是武功驚世,而是謀略、心理、人性上透徹的明白!
「想要成為天下第一──。」
柳生天心告誡柳生水月最慎重的一句話是:「不能只是一個刀法家,而是要成為一個──兵法家。」
「刀法家是隻練出武藝和殺人技法?」當時柳生水月回道:「而兵法家則對敵人的心理狀態、人性弱點都有完全的明白掌握?」
「不對──,還不夠!」
柳生天心立刻嚴肅的開示:「對敵人瞭解就夠了,只是面對實力相差太遠者一種輕視──。」
「請問師尊,真正的兵法家定義是……?」柳生水月追問。
「日月天地、山河草木、一切流水浮雲……,」柳生天心非常非常慎重的道:「就算風雲木石也有情,足以影響勝負,判定生死!」
「柳生天心真是大武術行家──。」
三元居的頂層三樓,有「天下三人」宣任運、布驚、司馬武聖觀戰。下層二樓,皇甫追日和封吞星也邊啜茶,邊看著這場日後武林傳說中的:「誰可以單獨一人,捱住柳生天心一刀?」
這句話,正是出自皇甫追日的讚歎。
「看他刀法勢力,八成攻向老實,以兩成防唐凝風。」吞星公子閃動那雙湛藍星目,紅棕髮際隨風著,緩緩道:「武學之妙,不只造詣深邃,而是更深入於人性、文化、破舊、創新,總成為兵法微處,以一擊竟功。」
皇甫追日頷首贊同:「阿星兄所言甚是──。」
兵王五子,私底下聊天,常常以小名互喚。
終究,他們已不止是生死相交的至友,而根本就是一家人。
有西域義大利國血統的兵王吞星被稱為「阿星」,而有中原血統的皇甫追日一向被叫做「小天」。
他沒被稱做「夸父追日」的「夸父」,是因為「夸父追日」是個永遠沒完成的夢想。而又不稱呼為「老天」,則是老字世家那位最神秘的二掌櫃,已經叫了這名號。
「柳生天心這一刀不在殺人,而是殺掉敵人的團結。」皇甫追日凝起雙眸,嘿道:「我們看得出來,唐凝風應該也可以──。」
「所以,現在就看唐狀元怎麼做──!」
兵王吞星看了身旁這位兄弟一眼,有那麼一點擔憂。終是,他們兩人在成吉思汗聖陵一戰,生死未卜之事。
「小天兄……,」封吞星欲言又止。
「放心──。」皇甫追日輕輕啜了一口茶,兩眼仍舊直視對街茶館,淡然道:「一個值得的對手,才是決戰的意義。不是嗎?」
咱們唐大公子嘆了一口氣,全力而上。
「大自在無相解脫禪功」可以發揮到甚麼境界,老實說,自己也不十分明白。
因為,一直以來武學的運用,幾乎都是隨緣隨機。
外在環境的變異,對手武學心法運用,自身相對於這些在剎那會發明心性,智慧自啟般來相對應。
「有念無念,念念不離本覺。」恩師開示他的是:「用智不用識,心智所在,即為天地萬物有情本源。」
眼前柳生天心一刀以攻向老實為主,他卻不由自主盡全力護衛這位老字世家四掌櫃。
柳生的刀,真是鋒煞驚世!
「好個唐小子,搶得真快。」俞歡瞧這個兄弟如此賣命,自己也竄身奔上,那把家傳三代著名的「閃電刀法」也淋漓盡致的劃破虛空而去。
這一刀用力,俞歡只覺自己臂骨一串卡響,像是完全脫鬆開來。不但不覺用力過猛的疼痛,反而舒暢無比。
「閃電刀法要用到像你爺爺俞傲大俠如此境界──。」俞歡他爹,俞靈曾再三告訴他:
「要能達到手骨全脫,身形自在。任何角度,意到刀及。這事,只能實證練到,教不得的!」
俞歡少爺當下豁然開朗,胸懷清明忍不住大笑。
刀,隨著聲,展現劃破太虛閃電般驚人氣勢!
「俞傲一刀,再見傳人」!
「這就是傳說中的「閃電刀」?」藏二小姐以兩把短刃奔縱向前時,斗然看見俞歡那刀法,由快變電。
原本,還可見刀身,到了半路,倏然間只化成一抹流光,恍恍惚惚似有若無。
江湖傳說中的閃電刀第三代,真的出世了!
她心中一陣激動。
自從俞傲、俞靈兩位大俠退隱江湖以後。蘇小魂、蘇佛兒、大悲和尚、潛龍、冷明慧那兩世代的大俠幾乎只剩下數之不盡的傳說。
她們這一世代,再也無緣可見那些傳奇真實一面。
自從遇見俞歡,原本抱著一絲希望。
咱們藏二小姐別無所求,只不過想見識多少父執輩茶餘飯後的聊天真實而已。
但是,俞歡的刀雖然快,人品也挺好,總是少了麼一點自己想經歷的「出神入化」。
她並不是有半點輕視俞哥哥,而是對自己的期望失望而已。
眼前,卻讓她真真實實看著──傳說中的──閃電刀!
驚天駭世!
三元居頂層的宣任運、布驚、司馬武聖倏然起身,瞪大了六隻眼睛直凝,不願放過半絲半毫變化。
二樓,皇甫追日和封吞星也譁然撐桌而起,拉長半身要看個仔細。
「這把刀,就是曾經和蘇小魂、蘇佛兒兩位中原名俠並肩作戰,打敗過我們黑色火焰無數次的閃電刀?」
兵王吞星讚歎道:「如果我們兵王面對的不是這把刀,不是這樣的刀法,那又有什麼意思?!」
「阿星想挑戰他?」兵王追日問。
「是!」兵王吞星溫儒一笑:「暢生快意!」
大明永樂帝九年,十二月十二,正午,江湖中六十年傳說,「閃電刀」第三代傳人,再現武林!
柳生天心的心,緊緊被拉起四十年前的往事。
背後,那把刀鋒所轉化入於太虛無形的氣機,正是自己這幾十年來的夢魘。
是夢魘,也是夢寤以求。
當年俞傲那一刀,簡直令自己難以置信。天下,竟然有如許的刀法!
人,竟然可以將刀運用到達此等境界?!
這麼多年來,他不知轉過多少萬千念頭,總是想像著,如果有那麼一日,自己可以再遭遇一次──一次就好,此生足矣──他柳生天心手上的刀,會如何應付?!
不,不是應付,而是如何擋住!
倏忽轉身,柳生天心橫刀置頸。
他的死神長刀才剛剛以自己可能最快的速度一橫脖子前頭,俞歡的刀已至!
真快。
柳生天心只覺握刀的雙掌十指,承受了無比的壓力。幾乎差點把持不住!
如果,不是眼前這位俞家閃電刀傳人初悟實戰,恐怕對方的刀已是穿破自己喉頭。
擋住這一刀,背後老字世家四掌櫃可不客氣掄拳轟至。既沉又重,是老字家著名的「老子碎龍拳」。
柳生天心頭也不回,左腿往後一勾一拉一挺,硬是以腳掌代手掌捱住老實白白胖胖的拳頭。而眼前,龐不忘的四臂神拳也到,黑魯魯的一大片。
這位扶桑武學大宗不愧是一代宗師,眉也不皺一下,右腿彈起,直踢平伸,依舊以腳代掌挺住了龐不忘的拳頭。
此際,他人在半空,雙腿前後拉開一直線,不但擋住一刀四拳的攻殺;而且面對身前藏二小姐那兩把短刃、足利貝姬那柄極品千浪九寸刀,猶且能夠以前襟衣襬飛卷,彷如銅衫鐵布,又硬生生捲纏不讓對方進刺半寸。
「真是驚人,好個柳生天心──。」
三元居樓上,以「布棍」聞名天下的武榜眼布驚,也為之悚目讚歎:「這名扶桑兵法大師,全身上下無一不是兵器──。」
望去,歐陽家的歐陽夢香也出手。
只見這位歐陽大美人以頭髻髮釵做為兵器,玉指輕拈中直探柳生天心後頸椎。
雖說歐陽夢香以藝品名世,但是歐陽家的武學終究也是江湖一絕。那金釵彷如流光,直探間別有風雅優美。
柳生天心冷哼一聲,一個拗頸向後,硬是像折斷般貼住後背,張口咬住了歐陽夢香的金釵!
這已是超越人類極限,簡直不可能之事。
不過須臾彈指剎那,柳生天心擋住了六大年輕高手的聯手攻擊!
六大年輕高手,還有一個──唐凝風!
柳生天心拗頸咬住歐陽夢香金釵的剎那,翻眼向上的目光,正正好和竄奔頂上,似是凝住半空的唐大狀元四目交接。
電光石火般,柳生天心只能去咬往歐陽夢香的金釵兵器,全身空門已是完全無法顧及。
唐凝風,就像風箏、就像雲,停著在半空中。
這剎那,對方最少有四十八種攻擊可以搏殺自己,也最少有一百二十二種方法,可以廢殘自己的武功。
柳生天心的眼中,閃過一抹恐懼;但是隨即,便被認命的桀傲所取代。
死殘又如何?自己本來早已認知命運如此!
只不過,如果死在閃電刀之下,是更完美的悲壯。
無論傳說中「大自在無相解脫禪功」多神妙,自己能死在四十年前本來就該奪命的俞家閃電刀,那才是刀客的幸福。
不,是宿命的幸運!
一念至此,十指力道鬥松,要那俞歡快刀穿劃破頸。
他清楚感覺,對方刀鋒貼到了自己脖子皮膚,劃破。
卻是,停而未進!
刀鋒,上頭有三根垂下的指頭輕捏著,慢慢化掉刀刃上激動的氣。
有人輕笑,道:「老弟,哥哥我瞧你新練乍成,收發之間控制的火候有點不足──。」
是唐凝風拉開了刀鋒。
「俞哥哥好棒──。」藏二小姐也收回了雙刃,拍手嬌笑著:「傳說了六十年的「閃電刀」,果然出神入化。」
咱們俞快刀臉上一紅,帶了那麼點得意的陶醉。
龐不忘也收了拳頭,朝對面的老字家四掌櫃呵呵一笑,道:「四掌櫃的好拳力,透著人家打來可震得龐某全身肉跳……。」
老實一臉白胖胖肉團動了動,回笑道:「好說,龐神拳在達摩大師草鞋上心法悟得湛精,以後有機會還請指教。」
另廂,足利大美人望了一眼歐陽大美人,相互一笑,各自輕啟朱唇道:「姑娘人美,武學造詣也不遑多讓男子。」
說完,又是雙雙一串嬌笑,彼此似乎惺惺相惜。
這夥子年輕人斗然嘻嘻哈哈,相互搭話吹捧,兀讓那個一代大宗柳生天心楞在中間,一時候不知如何動作。
難道,這就是這一代武林人物的風格?!
「誰說大俠一定要板著一張臉嚴肅?」
幾年以後,咱們唐凝風狀元有一回喝茶時哼哼道:「要裝嚴肅不如去當和尚?」
「誰說和尚一定嚴肅?」
當時,身邊一道喝茶,維摩大犬的老主人,學心老住持一臉「嚴肅」的翻白眼回道:
「出家人才風趣咧──。」
「想不到這些年輕人竟然打敗了柳生天心──。」
司馬武聖嘿哼一聲,端著在指間的茶盅,裡頭茶水嗤嗤噴響,一忽兒全冒成白煙被蒸乾。
旁坐,宣任運優雅的放下掌指間把玩的筷子。雖見得他輕輕平放落面,卻是深陷入桌差點穿透而過。
布驚倒兀自有些讚賞,呵呵笑接道:「這樣不也挺好,咱們「天下三人」這三個老頭,也算是後繼有人,可以安心過過逍遙的日子。」
司馬武聖哼了一聲,沒有回應。宣任運則淡淡一笑,接了話:「布兄──,唐凝風通過了柳生天心那關,可還沒通過我們三個人的測試呢!」
原先,司馬探花提議,他們天下三人暗中測試今年新科雙狀元唐凝風、龔天下真正武學造詣如何。他可有一個簡單有力的理由:「如果他們武學造詣不濟,不足稱當武狀元,屆時不但造成武林典誥所立下的公正評名備受質疑,恐怕我中原武林也為天下笑柄。」
布驚還自猶豫,宣任運倒也沉吟允諾:「只是暗中測試也無傷大雅,反正是點到為止。
若是那些晚輩在造詣上有不足之處,我們當前輩的也合該指點一二,以令典誥盛名不墜。」
既然宣任運這麼開口,布驚也不置可否。想想,跟年輕一代交個手拈斤兩,提攜後進總也是前輩當為之事。
眼前,方才一戰中唐凝風以德服人,不但勝,而且勝得十分漂亮。
「依布某來看,唐凝風就不用測試了吧?」
布驚清了清嗓子,道著:「方才那手「凌空化虛」在半空停留,以及傳說中「大自在無相解脫禪功」裡的「無相破兵指」拉開了俞歡閃電刀,這等功力絕對足以成為江湖美談──。」
宣任運和司馬武聖相互望了一眼,頷首應道:「布兄說得也有幾分道理,我們屆時就看看龔天下造詣如何便可──。」
三元居頂樓似乎有了協議,二樓的皇甫追日和吞星公子雙雙沉默了好片刻。
「小天──,聖陵一戰,唐凝風的實力不可小覷……。」封吞星有些擔心。
方才,別小看唐大公子拈指退刀;單憑人在半空無可著力,以內挾離俞家閃電刀,絕對不是尋常高手可為。
皇甫追日星目精光閃動,須臾後才回道:「離魂小兄弟方才傳出了訊息──天大師即將到此處與我們會合……。」
兵王吞星輕訝抬眉,果然在樓下街角處發現了暗記,不禁微微一笑,道:「阿星就是不如小天兄細心,天大師果然是在護送過來的途中……。」
他噓出一口氣,喃喃道著:「有天大師前來指點,那阿星就放心多了。」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不知道天大師對俞家閃電刀法有何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