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門山在江湖中並不特別。
它不高又不雄峻,更沒有什麼大門大派建立在這裡。
所以每當夕斜沒盡之後,這裡是一片沈寂的天地。
這一天卻有一點點的不同。
天地沉寂依舊,是因為來的這些人腳下沒有一絲的聲響。
八個武林高手。
六日晚夏,縱使是夜深,猶有著輕輕的溫熱。
他們彼此之間並沒有交談,是不是因為心情沉重。
秦老天在江湖中有相當的份量,也是個人人豎起大拇指道一句「英雄」的人物。
他望了望山頂,輕輕一聲嘆息是除了風以外唯一的聲音。
今夜要殺趙一勝和他的徒弟是對是錯?
秦老天對這個問題沒有肯定的答案。
他相信身旁三尺左右的柳危仇也沒有把握回答。
對方看過來,輕輕一碰觸的目光中,心中俱已明白相互間的心思。
「八卦一形門」的秦老天門主和「地獄盟」的柳危仇是換帖三十年的拜把子,這點江湖中人人皆知。
當然在三十年前,秦老天以二十五歲之齡獨闖地獄盟挑戰柳危仇少盟主的事,更是江湖中人人樂道不疲的話題。
那時地獄盟的作為,武林中人有著大大的誤會。
包括秦老天。
但是他們在泰山之頂激戰三天三夜之後,彼此由對方的出手知道是個磊落光明的漢子。
事情有了令人滿意的結局,兩人結拜於泰山日出之際。當然,這也成了武林中的佳話。
英雄和英雄歃血為兄弟,本來就是令人心情揚奮的事。
但是英雄和英雄聯手出擊,是不是就代表一定是在行使正義?
英雄不會犯錯?
蕭輪玉是這八個人中最年輕的。
他只有三十五歲,卻是赫赫大名「集劍樓」的主人。
「集劍樓」創於他爹蕭滿月的手中。
蕭輪玉繼承了集劍樓,當然也繼承了一切的恩怨。
這次行動的召集人武斷紅對集劍樓有恩。
有恩必報,這是集劍樓的規矩。
就如同「有仇必還」一樣,深深烙在樓裡每一個人的心中和他們的劍上。
武斷紅又是怎樣一個人?
「你以後在江湖中行走一定要記得武斷紅這個人!」老人躺在床上,新鋪的茅草有一股香氣伴著每一個字,道:「當今世上人稱‘八路英雄’中,就是他非治我們於死地不可!」
魏塵絕很用心聽著師父的每一句話。
「更重要的是,你不能恨他為什麼非將我們‘大禪一刀門’趕盡殺絕不可……」
「因為我們做過很對不起他的事?」魏塵絕輕輕問著。
聲音有如承擔著不可抗拒的命運,輕卻很吃力。
「二十三年前我率人滅了武字世家……」老人的聲音有著一抹揮之不去的痛苦,心痛讓他劇烈的咳起來。
魏塵絕輕輕按了他的幾處穴道,讓老人緩出一口氣。
「一整個世家裡兩百一十六條人命全死!」老人的臉龐在抽搐著道:「除了那天他抱著前往探視拜把子兄弟的兩歲女兒外,無一活口……」
魏塵絕輕嘆道:「為什麼這麼做?」
「誤信奸言!」老人的眼神又痛苦了起來道:「而且你師父在江湖中一向被視為魔頭!」
老人的表情是很深的懺悔。
為了以往太多的錯事和血腥吧!
這房間的西壁,神龕中擺著西方三聖的雕像,垂眉慈悲,是在看、在悲憫這老人一生的罪行。
或者是看著已跪破了十四個蒲團的心?
「你要永遠記住一句話。」老人的表情嚴肅了起來,道:「嫉妒是因為別人對你恐懼!」
嫉妒是因為別人對你恐懼?
他不明白師父為什麼說這句話。
「如果有一天八路英雄來殺我,除了秦老天、柳危仇和蕭輪玉之外。」老人的表情凝重似嶽道:「安西重、孤主令、陳相送、沈破殘必然是怕我們重新領悟出九百八十四年前達摩祖師自西域來意的精髓……」
達摩西來意是什麼?
這是禪宗中最重要的公案。
老人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七百年來,本門心法已失,所以才會有二十三年前武字世家的大殺戮!」
嫉妒,是因為別人對你恐懼。
二十三年前,趙一勝是不是也嫉妒過武斷紅?
武斷紅停了下來。
「只剩下一盞茶的光景就可以到了。」他的聲音已經沒有憤怒,也沒有激動。
唯一的是濃濃的死亡氣息,道:「趙一勝一生作惡多端,雖然在十五年前曾遭大悲和尚和俞傲聯手創傷。」
但是有誰能把握他十五年後的成就如何?
或許今夜武林中人人敬重的「八路英雄」剩下不到一半回去。
「我們最重要的就是一殺搏擊,狙命立斃!」
每個人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絕不能讓趙一勝有回手的機會。
安西重輕輕的笑了。一襲墨綠的風袍隨著說話的聲音很有韻律的波動著道:「武大先生打算如何分配?」
出手的組合往往關係著任務的成敗。
武斷紅早已有了準備。
如果不是他對其他七個人有相當的瞭解,怎麼可能將他們集合起來。
既然集合了這批人,又如何能不清楚他們的武功?
「沈兄的槍配合陳兄的暗器最是威力。」武斷紅的聲音有著十分的把握,道:「秦兄的掌則搭以柳兄的劍最為傳神……」
武斷紅的確有過一番剖析。
「至於孤兄的指和安兄的雙龍短戟,更是絕殺之技了。」
武斷紅大笑,眼眸在閃動,語氣卻更冰冷道:「在下的刀和蕭老弟的劍亦能逼得住一方。」
秦老天不得不佩服武斷紅的搭配妙極了。
每一組合的進攻俱是有長有短,而且搭伴的兩人在心法意念上的確有互補互成之處。
看來武斷紅為了二十三年前的血案著實戮心戮力了相當的心血。
他一嘆在心裡,武斷紅的聲音又道:「各位如果沒有問題,便自分路圍向趙一勝住屋四面,以火藥炸響為信……」
柳危仇不由得有一絲皺眉。
怎麼說八路英雄都是江湖中令人敬佩的漢子。
八人合力狙殺已是不合武林常規。
如今再以火藥之力炸殺,復集八人合搏,恐是笑話。
輕輕一咳間,正想說話阻止。
「仇弟,咱們走東面。」秦老天淡淡一笑,自是先邁步伐離去。
柳危仇心下立刻一片茫然。
秦老天阻止他出言,必定另有一番意在。
他追上,兩人足足走了十來丈後,方在暗林蔭幽處輕輕道:「大哥知道方才小弟心中大不以為然……」
「我何嘗不是?」秦老天仰首一嘆,復又搖了搖頭道:「只是方才你一齣聲阻止,立刻便結了仇……」
柳危仇輕輕一嘿道:「江湖中誰無恩?誰無仇?」
在那個世界裡,恩恩怨怨是糾纏綿延的必然。
就拿兩年前的談笑和簡一梅、鄺寒四和唐蓉兒,簡直叫人無從下定論判定恩怨幾分。
秦老天輕輕拍著拜弟的肩頭,這是兄長的親切,也是友誼的一個表現。他一嘆道:「終究每個人今夜都是為了衛道除魔,英雄又何必計較於一個‘名’字?」
柳危仇沉默著,十來丈外已隱約可見那間據說是趙一勝所住的木屋。
他停下了步子,是因為一進入十丈後不能再有任何的聲響。
現在他是要先確定一件事,道:「大哥真的認為今夜殺趙一勝是對的?」
秦老大的表情很凝重,好似自己跟自己在腦內一番激辯。終於在跨出第一步進入十丈內以前道:「不!趙一勝自從在十五年前大創之後便沒有‘為惡’江湖……」
是因為他的武功已廢沒有能力。
或者是因為在俞傲的刀和大悲和尚的指下頓悟前事之非?
秦老天的結語是:「如果他想死,我們就讓他的徒弟活下去……」
趙一勝的徒弟活下去。
那他呢?
秦老天沒有再說任何話,一個身子忽然間有若飄在空中般,隨風滑向前去。
柳危仇輕輕一嘆,當他進入十丈內的時候就知道了一件事。
今夜趙一勝只要在那間木屋內,非死不可!
無論他十五年來是否已懺悔向佛。
但是得為二十三年前的事負責!
「我聞到了死亡的氣味!」是老人的敏感,還是因為經驗累積成的智慧所作的判斷,道:「武斷紅來了!」
趙一勝的刀早已佈滿了灰塵。
原先是用象牙做的劍鞘,隱約間也有了一斑一斑的黃蘊,拿在手上有些兒蒼涼的感覺。
是年歲的流程,還是因為已經無心而蕭索?
「今夜之戰,為師是不可能活著看見明日的晨曦!」趙一勝笑了起來,無奈而苦澀中卻又有一份安慰。
安慰的是他有一個徒弟來繼承心法。
大禪一刀門的心法。
刀,發黃象牙鞘的刀已經交到魏塵絕的手上。
「無論如何你一定要活下去!」趙一勝的每個字都像是由靈魂裡發出來似的,道:「活著找到大悲大師,他會教你……」
魏塵絕只聽到這裡,剎那間感受到一股殺機。
不!不只一股。
而是澎湃無敵的八股。
躺在床鋪上的趙一勝這剎那好像又充滿了活力。
在他枕頭下還有一把刀,一把普通已極的刀。
他們彈身而出,魏塵絕選擇的是東面。
轟然巨響從木屋內炸散開來。
烈焰和硝煙沖天而起,透亮了夜色。
魏塵絕方才覺得背部熱烘烘的一陣燙,前方林子裡已經有人走了出來。
不只是前方,而是四面都有人一步一步的飄至。
八路英雄!
師父說的一點也沒錯,八路英雄果然找到了這裡。
他心中唯一覺得奇怪的是,這麼巧?
巧得彷如師父和命運早已商量好了似的。
從眼前來的已近到三丈內,是秦老天和柳危仇。
「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好像還不錯!」秦老天的眼中有一絲讚許道:「資質不錯,骨骼氣象也不差!」
柳危仇也在笑,輕輕道:「如果他不是趙一勝的徒弟,地獄盟倒是歡迎這樣一個好手加入。」
他們從魏塵絕出來的方式和速度已經可以判斷出對方有多少的成就。
魏塵絕有些吃驚,不過也稍為放心的是,這兩個人對自己的殺機並不濃厚。
他甚至大膽的回身去看師父的處境。
趙一勝正在笑,刀鞘插地而刀柄在握揚舉。
刀鋒在背後的火焰映耀下,有一抹的泓輝在流轉。
「你來了。」趙一勝仰首大笑著,正如十五年前的氣勢凌天,道:「來得好!」
武斷紅的眼皮跳了跳,冷冷的每個字道:「我來了!」
說著,他也仰首大笑了起來。
笑聲如泣似嚎,是無法忘懷的悲恨。
「你好像知道我們今夜會來?」蕭輪玉突然問道:「我喜歡在殺一個人以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
這是集劍樓的習慣。
早在蕭滿月的時代就是如此,所以集劍樓沒有錯殺過一個人。
五十年來俱是如此。
趙一勝看著武斷紅身旁這個壯年人,眼中忽然有一股奇怪的神情,道:「我的習慣是,反正出手就是生死,何必計較那麼多的廢話!」
「趙一勝還是趙一勝!」安西重冷冷笑著道:「縱使十五年不見於江湖,口氣卻一點也沒變……」
口氣沒變,刀呢?
趙一勝的「一刀必勝」是不是銳利依舊?
武斷紅用的也是刀,人人尊稱為「武學一刀,斷天紅地」的刀。
這把刀聽說會吸血的。
原本是皓潔如玉的刀身,如今已是殷紅勝雪。
風,倏然吹起。
這股威勢甚至連木屋的火焰亦為之翻滾卷飆。
安西重的雙戟,孤主令的破天指已自左面而至。
沈破殘的槍挑的是中三路,而陳相送的暗器則是上下三路夾擊。
他們是自右首而來。
蕭輪玉的劍挺出來的時候很快。
快得連聲音都追不上。
剎那五個人已罩向趙一勝,大有一狙必殺的決心。
趙一勝呢?
他的刀仍舊高舉,等著。
右首的暗器先到,趙一勝倏忽彈身向前。
反手一刀磕向沈破殘的槍。
槍挑趙一勝乘勢而起騰向了半空,堪堪避過了安西重的戟和孤主令的指。
迎面是蕭輪玉刺撞而來的劍。
趙一勝輕輕一嘿裡,猶能在半空拗身斜中劈出一刀。
這一刀極巧妙的壓住了蕭輪玉的劍,藉力彈起翻過了他的頭頂到了武斷紅的面前。
幾乎前後的動作是一氣呵成。
八路英雄之所以被天下稱譽,當然也不是簡單的人。
趙一勝方到了武斷紅身前,背後的五個人已然追擊而至,好快!
武斷紅的雙眸一閃,迎頭便是一刀砍出。
這一刀揮起滿天的紅影,毫無空隙的罩向趙一勝。
趙一勝的刀呢?
秦老天彷佛之間似乎又看到了十五年前的趙一勝復活了。
不,比十五年前更可怕的趙一勝。
那只是一柄極為普通的刀,卻能衝破滿天滿目的紅影。
簡直連思考的機會也沒有,已經架在武斷紅的脖子上。
每個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並不是因為趙一勝的刀法可怕,而是他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這點他們現在都明白。
眼前趙一勝的背最少有十二件暗器,一挺槍、一把劍、兩支戟。
外加中了破天指的指力。
天地,剎那間沈寂得令人想大叫。
唯一的聲響是風、火焰剝裂木頭、咳聲。
咳聲。
每一咳由趙一勝的喉中出來都會噴出一口血。
「你不知道為什麼我曉得今夜你們會來?」趙一勝的聲音輕淡淡的有如在敘說別人的事道:「因為你得自‘金龍一頭’的訊息是我給的……」
「金龍一頭」是一個人的外號。
十幾年前和黑龍寨寨主「黑龍一頭」並稱「天下雙龍」。
只不過「黑龍一頭」秦大霸早在十幾年前就死了,而「金龍一頭」葉金龍還活著而已。
武斷紅的眼皮又在跳了,道:「你有把握今夜可以殺了我,所以漏訊息誘武某上山?」
「因為你已經沒有時日再拖延了!」武斷紅當然看得出趙一勝已經病得很重。
就算他們今天不來殺他,他也活不到下個月。
六丈外,魏塵絕忽然覺得背後兩股殺機刺入。
趙一勝長笑起來道:「你錯了!」
「是嗎?」
「趙某人的確是時日不多。」趙一勝冷笑道:「不過卻不是為了殺你!」
不是為了殺武斷紅?
那為什麼在躲了十五年之後會自露行蹤?
現在誰都知道,只要他不說,天下一定沒有人找得到鼎鼎大名的趙一勝躲在這裡。
「不是要殺你,是因為……」趙一勝的刀忽然間自手掌中滑落道:「是因為想死在你手裡!」
趙一勝的刀堪堪脫離了五指,武斷紅的刀已經插入了他的心口重穴。
必死無救的心口重穴。
然後他才聽到趙一勝的話:「為的是……不讓你……抱憾……終生……」
為的是不讓你抱憾終生!
趙一勝的體躺下去時,沒有一個人說話。
他到底算不算是個英雄人物?
就算不是個禮教中的英雄,最少也是條鐵錚錚的漢子。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柳危仇在輕嘆道:「這種人在江湖中已經不常見!」
魏塵絕忽然覺得背後只有風。
只有風,一點殺機也沒有。
他當然不知道秦老天和柳危仇曾經說過「如果趙一勝想死,他的徒弟就可以活下去」的話。
但是他明白,清楚的明白現在是可以走的最好時機。
魏塵絕轉身,大膽的穿過秦老天和柳危仇之間。
幾個步子便消失在他們背後的樹林內。
木屋的焰火低沉了下去。
只剩下濃濃的幾縷煙。
從煙裡六個人走了過來,第一個說話的是沈破殘,道:「你們為什麼沒有殺了那小子?」
他的問話代表六個人的疑問。
而秦老天的回答則代表兩個人的意思道:「因為他不該死……」
柳危仇補充了一句道:「因為他的師父已經替自己贖罪,而且放過了武大先生一刀。」
這是誰也不能否認的事實。
「一個連師父死的時候都不會落淚的人,會是怎樣的人?」武斷紅的眼眸子在閃著道:
「這種人以後殺人的時候是不是連眼睛也不會眨一眨?」
魏塵絕的確連淚水一滴也沒流。
「或許在我們來以前,趙一勝已經告訴了他一切。」秦老天輕輕一嘆道:「而且他早已知道了結局。」
結局是趙一勝想死在武斷紅手上。
「留著總是後患……」陳相送冷冷的笑道:「兩位不想追殺那小子,總不成阻止我們行動吧?」
秦老天和柳危仇的確不方便說什麼。
唯一表示意見的是蕭輪玉,道:「集劍樓欠武大先生的人情已經還了……」
只不過這句,所以他走。
恩盡仇了人歸樓,這是集劍樓的規矩。
蕭輪玉走了,秦老天和柳危仇也走了。
剩下的呢?是不是除了仇恨以外還有濃濃的嫉妒?
青峰鎮,在武當山之南,粉青河之北。
青峰鎮裡有三絕,洞庭不換女酒園。
是什麼寶貝能讓青峰鎮的人連洞庭湖七十二寨都不肯相換?
章單衣的「三十六天機園」是青峰鎮裡最引以為傲的名園。
當然能被蘇小魂、大悲和尚列名為天下七大名園之一的地方,絕對有它的特色。
比天機園更讓青峰鎮裡的人驕傲的是,天機園裡那一注地下泉水冒出來所釀的酒。
單衣酒除了是用主人的名字命名外,更重要的原因連俞傲、潛龍、趙任遠這些內外已臻化境的大俠喝了一壺後,也不得不脫得只剩下一件貼身衣物。
可見這酒有多強勁。
尋常身子弱點兒的,據說聞了酒氣就醉。
像天機園、單衣酒之外,還有什麼比它們更寶貝的?
有!
那是一個人。
青峰鎮方圓百里內,包括武當山山上那些清修的道士們都知道章單衣有個寶貝女兒。
章兒鈴。
「章大小姐有多美呢?」一個花甲老頭子猛猛的抽了一口煙,徐徐吐了出來,連著聲音道:「我吳老頭活了七十好幾可保證這雙眼珠子沒見過有這等的美人兒……」
坐在他前面的是十來個年青少年,雖然聽過了上百回,可沒有一個人覺得膩了。
因為章單衣章大園主從來不讓他的女兒拋頭露面。
「吳爺爺是怎麼見過她一回的?」有一個年輕人興奮的問道。
但卻遭了那個吳老頭一翻白眼狠狠的瞪了片刻,才咳著聲哼道:「她?‘她’這個字是你用的?」
這個年輕人倒是識相,急急說道:「章大小姐……」
四個字可叫得恭敬極了。
吳老頭總算滿意的點了點頭,聲音也忍不住興奮起來,道:「那天也算是我吳老頭的造化。三年羅!那天傍晚老夫到天機園達著,幾個轉兒不小心進了內園去……」
「然後呢?」七、八個人興奮問著。
「好巧不巧的一個繡花球兒打來,嘿!老爺爺只覺得眼前一花便倒了下去。」
吳老頭笑咧了嘴,呵呵指著額頭道:「哪……就是這兒……」
他自己得意起來,又故意在這緊要關頭抽了大大一口煙停住了嘴。
果然又引得那堆毛頭小子一陣哄託鼓譟了。
「好爺爺,你別賣關子啦!」
「是呀!後來怎樣了?」
吳老頭可是意氣飛揚,哼哼哈哈流目四顧了一回。
耶?他忽然發現一張生面孔,什麼時候來的?
這裡是座茶棚,比較高階的那種。
四面的牆是用欄杆圍著,不過從頂棚到地板可都是花錢的檜木搭著。
尋常會來這兒喝茶的都是本地的熟客,外地人倒少有知道這一處建在天機園後頭的「章臺路茶棚」。
章臺路當然也是章家的產業之一。
在青峰鎮縱橫三十條街道上想見不到章家的產業還真是不可能的事。
吳老頭揚了揚眉,看了那年輕人一眼,方又溫吞吞的道:「這棚子裡有外地的生客,不說了。」
隨即大夥兒的目光全投向那個扎眼的仁兄身上。
那人看起來好落魄的模樣。
衣服不乾不淨的,滿臉髭髯橫生,就連放在桌面上的那柄刀鞘也都發黃斑。
一切看起來都覺得讓人既不舒服又覺得很可笑。
「什麼傢伙!」小夥子中人稱虎勇天的壯小子嗤聲道:「以為擺了一把刀就可以當混混啦!」
「誰說不是?這裡可是虎大哥的地盤!」有人和著道。
虎勇天這廂可得意了,猛的威風凜凜站了起來,看似要找那扎眼的生客麻煩。
入口處,有人長笑晃了進來道:「吳老爺,今天的生意不錯吧!」
來的是三位道士打扮的武當山道人。
吳老頭眼睛可亮了,急急哈腰迎了上前,滿是笑著道:「是一雲道長哪!今天又下山來採辦啦?」
一雲道長?武當掌門六位師兄弟中排名第二。
魏塵絕的目光由桌面上斑黃的刀鞘離開,轉頭看了一眼。
正好一雲的目光含笑嘉許迎了過來。
滿棚子的人中,他第一眼就盯住這個年輕人。
一個落魄的年輕人有什麼好看?
吳老頭不是沒見過世面,這廂一雲和兩個徒弟坐下了,便低聲問道:「道長認識那個年輕人?」
語氣比方才好得多了。
一雲道長輕笑搖頭,身旁道號「見無」的年輕道士輕輕嘿笑道:「我師父在江湖中是什麼地位,怎會認識這種人?」
另旁見寂道士倒是比較忠厚,道:「師弟,師父看他是有理由的……」
一雲道長笑了笑,朝吳老頭道:「來一壺龍井吧……」
吳老頭應了一聲,朝夥計叫聲:「龍井一壺……」
「來啦!」那夥計手腳俐落便端了過來。
剛剛放好在桌上,那端的魏塵絕也淡淡出聲道:「夥計,再來一壺茶……」
「馬上來!」夥計正回身要走。
那個虎勇天可逮著了機會,嘿的一笑道:「你招呼道長,我來送。」
這個虎勇天說著,還真有那麼一回事的到櫃檯後弄來一壺茶,滿臉不懷好意的送向前去。
見寂皺了皺眉,看了師父一眼。
一雲道長倒像是沉吟了一會兒,笑道:「也好。」
也好?好什麼?
「這個小混混也該被教訓教訓,否則以後惡事壞大了。」
吳老頭登時明白,馬上被教訓的將不是那個落魄的漢子,而是虎勇天這個沒長眼睛的。
只見虎勇天小霸爺一大步跨到了那名漢子之前,「砰」的好大聲,一丟茶壺在桌上,大笑道:「茶來了!」
茶水「嘩啦」的溢了出來灑滿一桌。
一下子便沿著桌邊滴落下去。
虎勇天大笑,魏塵絕的一張臉則一點兒表情也沒有。
沒有!
連一點兒憤怒、驚叫、訝異都沒有。
他只是看著虎勇天,看著。
看得虎勇天忽然笑不下去了。
不但笑不下去,而且一張臉變了起來。
那是一種你無法形容的殺氣。
這股氣勢,甚至連桌面上的茶水也為之蒸發。
蒸發,變成白濛濛的一片,透出水氣的是晶瑩透亮的眸子。
有如星辰。
充滿無可抗禦殺機的星辰。
虎勇天不知道自己在發抖。
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褲襠已經透了。
他只覺得恐懼,一種想大聲叫出來的恐懼。
忽然間,他全身一輕,耳裡聽到一句話,道:「這壺茶我沒喝,算不算錢?」
問話的是坐著看自己的那個人。
那個看起來落魄,卻滿眸子譏誚的年輕人。
「不……不算……」虎勇天自己都訝異聲音怎會如此的小聲又如此的溫柔。
「很好!我不喜歡帳算不清楚!」魏塵絕站了起來,丟下一壺茶的茶資,大步走了出去。
沉寂的茶棚,良久之後只聽見寂道士輕輕道:「師弟,你現在知道師父為什麼會看他了吧?」
「師兄,師父叫我們先回武當山的目的,是不是和中午遇見那個小子有關?」
「你何必操心這個?快趕路吧!」
「難道師兄一點好奇心也沒有?」見無的聲音明顯的不快道:「我看我們不如折回去,如果師父有事也可以幫個忙……」
見寂瞪了他一眼,哼道:「師弟,難道你想違抗師命?」
「我不是!」見無的脖子粗了,嗓門也大了,道:「我只是關心師父而已……」
「你們師父有什麼要你們擔心的?」冷不防他們兩個身前有人笑道:「是武當山那位道長的徒弟?」
見寂嚇了一跳抬頭,只見是位年近六旬的威武漢子,掌中那柄紅鞘賽血的刀好刺目。
「前輩是人人敬重的‘八路英雄’中的武大先生?」
「小道士有見識!」武斷紅仰首大笑,捻鬚道:「兩位是……」
「晚輩是一雲道長的徒弟。」見寂一揖,恭敬著道:「家師常常提起武大先生的英雄事蹟……」
「原來是一雲兄的徒弟。」武斷紅輕輕一笑道:「令師怎麼沒有一道回山?」
「因為一個年輕人……」見無的口快道:「落魄討厭模樣,還帶了一把刀鞘都斑黃的刀……」
武斷紅的眼睛亮了道:「他在哪裡?」
「青峰鎮!」見無覺得武斷紅的反應更好奇道:「就在前面十里外的青峰鎮!」
武斷紅走的很快,也有點興奮。
「師兄,你不覺得武大先生的反應很奇特?」
「是有那麼一點……」
「那個人說不定是個巨寇大盜!」見無的語氣興奮了起來道:「師父教我們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且衛道除魔仗義出手是我輩該為之事……」
「這個……」見寂也有一點心動了。
「放心吧!就算師父知道也不會怪我們……」見無已經往回走道:「我們可是替天行道呀!」
見寂的心裡當然有些覺得不妥。
因為師父絕不會平白無故的要自己兩人先回山。
這其間必然有特別的理由。
只是他這一沉吟,見無又走了老遠,唯有嘆氣,口裡呼道:「師弟,等等我一道兒走……」
三十六處天機園在什麼時候最美?
有人說是在清晨的時候,它宛如是個深閨中的少女,在迷濛的霧氣裡有著無盡的清香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