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株高可參天的古槐樹,遮住了一座半塌古廟的部份山牆,陰影使這座半塌古牆,顯得越發陰森。
秋風秋雨,天地間一片蕭煞淒涼!人夜,月隱,人靜。只有高插在古廟牆頭上的那七盞燈籠,隨風搖曳。
燈籠排列如同北斗七星,雖然談不到如何明亮,卻能使人在老遠的地方,就看到這座古廟的部份輪廓。
是誰在這悽風苦雨的秋夜,高插燈籠?燈籠以北斗七星插排,是巧合?抑或有心?!這時,直對古廟那條深草坪沒人腰的泥濘小徑上,傳來了單調但極沉穩的步聲,越來越近。驀地,從兩株古槐樹的巨幹後面,閃出兩名大漢,左邊那名大漢,濃眉一挑,沉聲對小徑上喝道:
「來人停步報名!」小徑上有人答了話:
「落魄書生,夜行遇雨,遙見此處燈光,所以……」話還沒有說完,右邊那名大漢,已介面叱道:
「這條路今夜不通,回去!」大漢的叱喝聲,十分嚴厲,來人卻似沒有聽到,而小徑上深草內,已現出了來人的上半身,果是個落魄書生。書生步履未停,仍然朝前走著,左邊大漢,急又喝令「停步」,並且大踏步迎了上去,準備攔向小徑出口。
豈料書生腳下倒是很快,就在此時,已跨出了小徑!書生體態,看來文弱,映著七盞燈籠的光色,他那張臉,蒼煞略黃,好像有病在身!
一襲雪衫。肩頭及胸背部份,已經被雨打透,雪衫因久經風霜日曝,白色不白,灰又不灰,顏色奇特。白襪子,變作灰黃,福字履,白底兒只剩了薄薄的一層,整個人,看來是落拓而孤悽,令人挽嘆書生無用!
書生左肩頭下,搭垂著一隻竹笈,色呈碧綠。竹笈另一端,因在背後的關係,看不清是什麼東西。此時,書生被左邊大漢那聲急喝的「停步」聲所驚,嚇得身軀一顫,停步不敢再前,呆立著像個傻瓜。左邊大漢,上下打量了書生幾眼,道:
「你的耳聾了,告訴過你,這條路今夜不通,你沒聽到?!」
書生顫抖伸出右手,指向古廟右側的大路道:
「路還通呀!再說我也沒想趕路,是要避避風雨,這廟……」右邊的大漢,嘿嘿一笑道:「真是書呆子,天沒塌,地沒崩,好好的路怎麼會不通?!聽明白,今夜大爺們在這路上有公事辦,所以不準通行!」書生應了一聲「是」,以笑臉相對著兩名大漢道:
「那正好,我避雨……」右邊大漢,不容書生把話說完,已介面問道:
「哦!你想進這古廟裡避雨?」書生「噯,噯」兩聲,這名大漢把眼一瞪,頭一搖道:
「辦不到,這座廟太小了,怕委屈了尊師!」這種江湖嘲諷話,書生怎會聽得懂,竟介面道:
「在下和‘寧遠府’的黃師爺是朋友,貴差既然是辦公事,想必……」話沒說完,已惹得兩名大漢,哈哈地大笑起來。書生劍眉一皺,道:
「此處不屬‘寧遠府’管嗎?!」右邊大漢笑聲一停,道:
「不錯,只是大爺們卻不買他寧遠府的賬,你要是來自‘地府’那還差不多!」書生聽出受了調侃,臉一板道:「你們好大的膽?」右邊大漢,濃眉一揚道:
「說了這半天的話,只這一句說對了,告訴你,天有多大的膽,大爺們膽就有多大!」左邊那名大漢,心性似乎善良些,接上一句道:
「書呆子,爺們是江湖道上的綠林朋友,不是什麼官差,你要是還沒活夠,現在趁早從什麼地方來,回什麼地方去!」書生犯了迂勁,抗聲道:
「要是我不呢?」右邊大漢獰笑一聲道:
「要不,你就別想活著!」話聲中,這名大漢揚起了右掌,就待切下!適時,左邊的大漢出聲相勸道:
「老莊算了吧,和這種書呆子斗的那門勁頭,人家也許三房守著這麼個寶貝兒子,轟他走遠點也就是了!」老莊才要接話,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淒涼長嘯,嘯聲起時,聽來尚遙隔裡餘,嘯聲落處,已不足箭遠。老莊聞聲色變,驚慌失措地急聲對左邊大漢道:
「三爺就要到了,若是看到這個書呆子,怕不一死三口才怪,老田你快說,這件事可該怎麼辦?」老田,田耕九,老莊,莊泉生。他倆在這遼東地帶的江湖上,算得是夠份量的人物。
但當嘯聲傳到時,卻都嚇得手軟腳麻變了臉色。老莊情急之下,問老田討要主意,老田急中生智,不答老莊的問話,驀地縱身而前,出指點封了書生的穴道。然後挾起書生和那書笈,一個虎躍縱進深草叢中,隨即飛身而出,看了老莊一眼,老莊皺了皺眉頭。這辦法,莊泉生是深深不以為然,萬一不幸,若被他們最凜懼的三爺發覺,沒別的話說,等著剝皮好了!所以莊泉生皺眉之後,就要開口,田耕九卻突然肅立,神色極為恭順地對著老莊身後道:
「屬下迎接三爺。」一聲「三爺」,他老莊要說的話,又蹩回腹中。
三爺,身材修長,一張馬臉,鷹鼻,鷂眼,八字眉,白淨臉,臉上冷冰冰陰森森沒有半點熱和氣,難惹難纏。今夜八成是事情辦得順手而愉快,所以那張馬臉儘管還是拉得極長。卻有一絲絲人氣!因此對莊泉生背對他,也沒稱呼他「三爺」,更沒有施禮,竟未降罪,只是用那對鷂眼掃了莊泉生一眼!就這樣,也幾乎嚇出莊泉生的膽汁來,急忙躬身道:
「屬……屬下給三爺您請安。」三爺陰森森地嗯了一聲,揮手道:
「大殿可都打掃乾淨了,大爺就要來啦!」莊泉生和田耕九,慌不選的恭應說已打掃好了,三爺微微一點頭,揚掌擊滅了牆上那七星北斗燈,莊、田二人推開山門,恭候三爺進出。
三爺將走過山門的門檻時,突然止步說道:
「玩意兒可全準備好了?」莊泉生低聲下氣的答道:
「全準備好了,黃矮子就到。」三爺哼了一聲道:
「他要有福氣,最好比大爺早到!」說著,自顧自地大踏步走進那半坍的正殿。
莊泉生伺候這位三爺有年,在三爺性子好的時候,算得上是三爺的親信,因此現在他悄悄的跟進了正殿。殿內漆黑,伸手難見五指,豈料三爺竟能在暗中視物,那時鷂眼閃著碧芒,一掃正殿道:
「很好,原來你們早就打掃乾淨了。」莊泉生嘻嘻地一笑道:
「屬下豈敢偷懶。」三爺嗯了一聲道:
「這裡事了回去以後,我會記得提升你和田耕九的。」莊泉生立刻恭敬地一禮道:
「謝三爺栽培,事情是不是已經辦妥了?」三爺今夜心情好,竟答了話,道:
「這活冤家著了道兒,如今……」話沒說完,已經想起來不該和屬下談此事,遂沉聲道:
「還不到外面去候著大爺!」廟外己傳來田耕九的話聲:
「大爺有諭,亮燈!」莊泉生高應一聲,正殿內亮起了燈籠火把!移時,不聞人聲,卻傳來了整齊而沉穩的步聲,人數眾多,黑鴉鴉一大片,魚貫悄靜地進了這半塌的正殿。
最前面的那個人。雨披,虎靴,白髮,目射寒光!他橫掃了整個正殿一眼,向肅立一旁迎接他的三爺道:
「老三,你傳令下去,嚴守各通路,不得任人往來!」三爺嗯了一聲,目光在一干屬下中點視三次,有三名彪悍的漢子,離隊而出,走向廟外守於三條通路之上。
白髮老者雨披,由田耕九雙手捧接過去,莊泉生端正過當中那張椅子,老者虎步而前,威凜無倫地坐下!他剛剛坐定,立即揮手揚聲喝道:
「把那位好朋友抬上來!」諭令下,一陣鐵索拖地的嘩啦嘩啦聲傳來,兩名壯漢,半抬半扶地挾進來一個技頭散發的素衫少年!噗通一聲,兩外壯漢將少年扔摔正殿地上!少年早已昏迷,人事不省,所以摔得雖重卻沒有出聲,少年身上,緊緊捆綁著一條粗如拇指的牛筋長繩,外面還加上了一道純鋼鐵索,這情形像是對付欽命重犯!
白髮老者那兩迎寒芒閃射的目光,一掃殿上道:
「多加幾支亮子,等候著‘南霸天’和他手下!」三爺親自應聲,親自動手,剎那,正殿各處都插上了燈籠火把和亮子油松,殿內已光明如同白晝。燈明火亮下,方始看清老者和他所率屬下的模樣。老者六旬不到,一張大白臉,兩道殘斷濃眉,眼眶深陷,雙目陰譎,時時閃出詭詐殘酷的光芒!老者左首,站定一人,文士打扮,背插一支「鐵筆」,筆長約有二尺六七,筆桿上,還卷統著些東西?這人身穿藍色長衫,看他的嘴臉,一望即知絕非讀書種子,年約四旬,眼角嘴邊,時時無故蹺動,一張紫臉,現露出他天性的涼薄和心黑手辣,是老者的二盟弟。
老者右首,站定了三爺,三爺此時馬臉閃著光輝,緊抿著嘴唇,那份小人得志的樣子,令人噁心?
餘下是十七名精悍壯漢,包括先前守在廟前古槐後的莊泉生和田耕九,再加上外面三人,足數二十。自老者以次,皆閉口不語,若有所待!移時,廟外傳來揚喝之聲——
「什麼人,火速通名?」
接著這句喝問,傳到一陣笑聲,然後有人答了話——
「老朽‘郝甫’,特來拜見‘胡老大’!」正殿上端坐著的白臉老者,濃殘眉一挑,吐聲道:
「胡夢熊早已恭候多時,郝老大請!」胡夢熊話聲不高,但遠在廟外十丈的郝甫,及他那些手下,卻都聽得清楚分明,郝甫更是立即接了話——
「士別三日刮目相待,你我分手不到半年,沒想到胡老大你已練成了‘九冥通玄功’,可喜可賀!」
郝甫的聲調更低,如同好友對坐般答問,但身在廟中正殿上的胡夢熊和手下們,卻如聞春雷,有些震耳!在胡夢熊左側侍立的二爺,這時以真氣傳聲道:
「大哥,還是迎接這老兒一次吧!反正他今夜有來無回!」
胡夢熊頭一點,揚聲道:
「南霸郝老大已到了,爾等隨老夫出迎!」話聲乍止,殿前已傳來嘹亮的答對道:
「這怎敢當,怎敢當,郝甫冒失,就此告進了!」隨著這句話,殿內突旋勁風,吹得殿中各處燈搖燭擺窗動門響,面正殿門口地方,已出現了個魅偉的人兒,一張黑鍋臉,兩條掃威眉,大大海口,豹環眼,發如白銀成絲,盤束頂上,好不威風!胡夢熊哈哈笑著,離位而前,道:
「還是郝大哥你成,威風不減當年!」郝甫一抱拳,目光卻罩定昏臥地上的少年,道:
「那裡的話,胡老大你生擒了這活冤家,今後遼東道上,是你胡老大的天下了?」
胡夢熊一聲哈哈,郝甫一聲呵呵,手接手,肩平肩,他倆竟把臂而行,不分上下賓主地雙雙坐於正中。胡夢熊坐定之後,道:
「郝老大,你那些好兄弟呢?」郝甫含笑道:
「小弟當了半輩子‘南霸天’焉敢不懂規矩,所以吩咐他們,在廟外遠處候著!」胡夢熊把頭一搖,正色道:
「郝老大,你我在遼東地面,一南一北分治不糊,相親相近從不相犯,但也未曾開誠攜手過,如今冤家被擒,大患已去,正是共商大計之時!」話鋒一落,不等郝甫介面,目光一掃二爺道:
「二弟你親自去一趟,奉請郝老大的好兄弟們進來,就說我請大家共商要事!」
郝甫沒有接話,也沒有表示意見,目送二爺出了廟,剎時,二爺回來了,陰譎的目光一掃郝甫道:
「郝爺,你這可是太見外了!」胡夢熊濃殘眉一皺,道:
「老二,這話怎麼講?」二爺還沒接話,郝甫已開了口:「這裡是胡老大你的地面,郝甫接約,怎敢錯失半步,因此在前途中,已嚴囑他們就地等待,不許妄進了!」胡夢熊「噯」了一聲,道:
「郝老大,這就難怪我範二弟說你太見外了,你實在是……」郝甫突然手指地上的少年,介面道:
「胡老大若果有隆情,誠意攜手,等處治完了這個人,小弟召喚他們前來叩拜賀安就是!」胡夢熊卻把頭一搖道:「這冤家已是階下之囚,有小弟和你郝老大在,解決他容易得很,貴屬今夜是衛護郝老大你來的,而老大你來,又是接到小弟約而至,悽風苦雨中,使貴屬相候路側,小弟豈不失禮,說不得只好叫我二弟三弟一齊去請了。」話聲中,胡夢熊立即對了兩位盟弟示意。郝甫卻也不再堅持,奇特地一笑道:
「那就敬煩二爺和三爺兩位了。」
範老二範祟,許老三許忠,早已由胡老大話中會了心意,再聽郝甫這樣一說,自是馬上動身。當範崇和許忠跨過正殿門檻時,郝甫突然又說道:
「煩兩位對鄙屬說,是我召令他們前來共坐的。」範祟一笑道:
「這當然,郝爺你放心就是。」胡夢熊在範、許二人定後,一指地上昏臥的少年道:
「郝老大,咱們哥們誰全知道誰,用不著說胡話,若論真本領,咱們兩撥人加在一塊兒,也休想能動這小子一根汗毛……」郝甫笑道:
「我只想聽聽他被你擒住的一切經過!」胡夢熊接看了郝甫一眼,道:
「這次的事叫湊巧,該當,這冤家一個人突然從京師走大同出了關,小弟得報一路上就追蹤下來,可始終沒敢和他朝面,俗語說,人叫人死偏不死,天叫人亡不費難,在唐山遇雨,這小子只顧趕路,落了病根!」郝甫眉頭皺了皺,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忍住了。胡夢熊看在眼中,故作未見,接著說道:
「當到達此地後,步履上已看出不對來了,於是小弟靈機一動,想出了個可行的妙計,這小子聰明,竟放著房店不住,在城外投宿民家,天沒亮,病就發了,那民家代他求醫抓藥……」
郝甫忍不住把手一揮,接了話:
「胡老大且慢,若以這個冤家那身不壞的功力來說,一陣雨怕是難以叫他落病,就算病了,也不必服藥,記得二年前那場血戰,他幾乎脫力而死,結果只跌坐調息了對時,就又變成生龍活虎一樣……」胡夢熊嗯了一聲,介面道:
「這一點小弟當然會考慮到,並且已經打聽過,原來他過‘七絕嶺’時,斬蟒大意未覺……」郝甫眼殊一轉,搖頭道:
「他一向聰智而謹慎,會如此大意嗎?!」胡夢熊嘻嘻一笑道:
「要不小弟怎說這是天意呢?七絕嶺上,如今還有那毒蟒的餘腥,當地土著,無不目睹此事,並更對證無誤!」郝甫哦了一聲道:
「小弟相信對他的事,胡老大不會不小心地去查證的!」胡夢熊又一聲嘻嘻道:
「這當然,一個大意,就會死無葬身之地,焉敢不步步小心謹慎,所以小弟直到證明一切屬實後,方始下手!」郝甫陰險地一笑道:
「我猜是在藥中用毒,可對?!可曾封了他的穴道?!」胡夢熊哈哈大笑,道:
「天下事都瞞不過你老!當然,一共封了他的四處經脈,如今他身中蟒毒,又服下了小弟獨門迷藥,穴道被封,再加以中筋鐵索緊綁,哈哈……」
郝甫眉頭一皺,道:
「不瞞胡老大你說了,小弟總覺這件事有些蹊蹺,因之內心十分不安!」胡夢熊濃殘眉一挑,冷冷地輕哼了一聲,對侍立一旁的莊泉生道:
「給他服下解藥,扶他坐在老夫的對面!」解藥服下不久,少年已自昏沉中醒來,人坐在郝、胡對面,相距只有數尺,在明燈亮火下,郝甫看得分明,沒有錯,正是那個恨之入骨的活冤家!
少年四處經脈被封,人雖醒來,除可啟目視物耳聽人言外,卻難挪動,不過那一身傷痛卻有了感覺!郝甫疑心忒煞,目注少年久久不瞬,仍恐看錯,起身下位,緩蹬到少年面前,再作打量。胡夢熊這時笑一聲道:
「郝老大,看過了沒有?」
郝甫自始至終,對眼前這位被擒的少年存在著疑念,此時卻不能不承認,胡老大所擒到的這個人,並沒有錯。「人嘛是他本人,沒易容,也沒戴面具,除非天下還有和他一模一樣的第二個人,否則是不會有錯的,不過小弟總覺得在氣質體魄上,他變了!」
胡夢熊拍手道:
「高明,郝老大你真高明,不錯,他文弱多了,但是郝老大不要忘記,他中毒於先,又被迷藥所制了很久,再加上寒熱未去,穴道被封,換了誰,也不會有那種剛強勁!」這話有理,郝甫不由點了點頭。胡夢熊卻接著說道:
「郝老大請歸坐,小弟有件東西要請老大你過目!」郝甫聞言轉身,邊回座邊道:
「是件什麼東西?」胡夢熊探手囊中,郝甫攸忽止步目射寒光,暗中已將功力提聚雙臂之上,準備應付突臨的變故!胡夢熊看在眼中故作未見,緩緩抽出手來,臉上帶著極端得意的微笑,緩緩攤開手掌道:
「請看!」郝甫目光一瞥胡夢熊掌中之物,神色立變,驚呼一聲道:
「啊!‘月魄追魂’?!」胡夢熊笑了,哈哈連聲,道:
「這是小弟在他被擒之後,親自從他囊中搜出來的信物!」
郝甫臉上露出了羨慕之色,道:
「胡老大,小弟算服了你!」這話,雖然言不由衷,但是郝甫至今未敢放落的懸心,現在卻實在真的放落了,別的能做,人不能假,再加上這「月魄追魂」是冤家他寸步不離之物,自更沒錯!這時,胡夢熊突然得意地一笑,掂著掌中之物道:
「總算今天看清楚了他這件東西,什麼‘月魄追魂’哼!只是半塊不值分文的銅錢罷了?」這半月銅錢雖說它是銅錢,但絕非赤、青銅所鑄,因為它精光四射,不是銅質,但也不類黃金!目光接觸到的一面,整面滿是縱橫的奇特花紋,看上去花紋雜亂無章,任憑是誰,也無法看出這花紋的意義!另一面,郝甫無法看到,於是他對胡夢熊一笑道:「胡老大,請將此錢翻轉來看看如何?」胡夢熊報之一笑,道:
「有何不可!」將這半月形的古錢,翻了個身兒。
這一面,更怪!上面都是些奇特的東西,象文字,但又只有一筆兩筆而不能成字,誰也無法把這些零散的筆劃組成字型!當然,它只是象字的筆劃而巳,也許根本就不是字。看清一切之後,郝甫一搖頭道:
「小弟奇怪,這個東西怎會被稱為‘月魄迫魂’呢?!」胡夢熊哼了一聲,介面道:
「說來可惱而又可恨,只因這個冤頭,每次出現,手中總在把玩此物,此物象極‘半月’所以有了‘月魄’之名!」
「而江湖朋以們,凡遇上這冤家,皆難逃死,這就是‘月魄追魂’的由來!」郝甫眉頭深鎖,道:
「月魄追魂,難怪小弟的手下,迭次遭遇不幸了!」說著,郝甫目光一瞥那杖「月魄追魂」,又道:
「請教胡老大,這半塊怪錢,可還別有作用?」胡夢熊聞言,心頭突然一凜,詭詐地一笑道:
「不該還另有作用吧?」郝甫瞥了胡夢熊一眼道:「那他對此物,寸步不離,又是什麼緣故??」胡夢熊道:
「也許是個紀念東西?」話雖是這樣說,胡夢熊卻在話聲中,十分慎重地將怪錢安置囊中,並且,還隔囊摸拭了一下,郝甫故作未見,但已心中有數。胡夢熊適時話題一變,道:
「郝老大,事到如今了,小弟覺得你我二人是應該開誠地談一談了!」胡夢熊嘻嘻一笑。道:
「郝老大,咱們是直說無隱地談呢,抑或只撿能談的話呢?」郝甫打個哈哈道:
「怎麼都成,小弟聽胡老大你的!」胡夢熊手指坐於對面人雖醒來卻難挪動的少年書生道:
「咱們辦完一件再一件,還是先了斷他如何?」胡夢熊奸巧地一笑道:
「小弟對郝老大你,用不著欺瞞什麼,這次僥天之倖擒住對方,說實話,手段不夠磊落光明……」郝甫作出不以為然的樣子來,介面道:
「話不能這樣說,力不敵則智取,古有明訓!」胡夢熊呵呵兩聲道:
「好說,這是你郝老大捧我!」郝甫正色搖頭道:
「胡老大可別多心,譬如楚漢之爭,誰都知道,論義氣說英雄,是楚霸王。但劉邦終成大業那卻是事實了!現在他處你的階下囚!」胡夢熊怎麼會聽不出這話的用意,故作不解道:
「不管這些了,反正一句話,這冤家如今是落在小弟的手中,要他死,要他活,或要他怎麼樣,小弟能作全主!」
郝甫頭一點說道:
「你老大盡管直說!」胡夢熊眼角一斜,道:
「這遼東地面,說小不小,說大可也不算大,比不得中原地區,一江一河把南北劃分得十分清楚!俗話說得好,一山不能容二虎,我胡夢熊和你郝老大卻就好比山頭上的兩隻虎,咱們遲早會有一天,為得失壞了江湖義氣!」郝甫冷靜至極,點頭說道:
「胡老大看事深遠,令小弟佩服!」胡夢熊淡淡一笑道:
「在這冤家沒被擒前,我們還有聯手協力的必要。如今,這必要已經不存在了!」郝甫只嗯了一聲,沒有接話。胡夢熊又掃了郝甫一眼,道:
「不過你我二人,都在遼東道上混了多年,若說要誰罷手隱退,那都不是真朋友好兄弟該說的話,這個問題就十分令人困惑了!」郝甫這次介面道:
「英雄之見同,小弟也是這樣覺得?」好個刁滑的胡夢熊,以「困惑」二字,逼著郝甫表示心意!哪知郝甫看來粗獷,卻是精中有細,他想都不想,立刻答道:
「小弟只知道這是個不容易解決的問題,卻不明白‘困惑’在哪裡?!」他上下嘴唇一翻,語鋒堅定地道:
「事情明顯,咱們反正必須十退一進!」胡夢熊嗯了聲,道:
「郝老大,你說咱們兩個人之間,是誰該隱退呢?」胡夢熊再次嘻嘻一笑道:
「不錯,是很難!」話聲一落即起,又道:
「在困難中解決這問題,要有魄力,還要能公平……」
郝甫介面道:
「郝老大,你可是真想聽聽?」郝甫頷首道:
「小弟誠心誠意要你老大指點!」胡夢熊嗯了一聲道:「那好,小弟之意,隱退者並非毫無所得,得進者亦非獨佔江湖,如此是夠公平的了。」胡夢熊說出了心中的話,道:
「小弟是想,以萬兩白銀為基數,進者每年贈銀萬兩與退者,此約有生之日不得悔改!」郝甫神色一正,道:
「好辦法,退者有現成的利益可得,進者也有以對友,錯非是你胡老大,換上任何一個人,也想不出如此公平的辦法來!」
胡夢熊聞言,十分自得地說道:
「不瞞郝老大你說,從這個冤家被擒那時開始,我就想這個辦法了!」郝甫「哦」了一聲,冷靜地看了胡夢能一眼,道:
「胡老大,小弟現在將你提的這個辦法,出乎自願地修正修正,小弟對於隱退的一方,願意年付白銀兩萬兩,並且願意明定期限,以五十年為期,如何!」
現在胡夢熊方始聽出,前面郝甫所講過的那些話並非誇讚,而是嘲諷,於是他惱了,怒火陡升三千丈,冷哼出聲!郝甫更冷靜,道:
「你老大就收我的那兩萬兩白銀好了!」胡夢能也露骨地作了表示,道:
「小弟從未考慮過退隱的事!」郝甫明知這話的用意,仍裝糊塗,道:
「這也好辦,當有一天,你老大願意考慮時,請隨時通知小弟,小弟並且另贈優厚的附帶條件!」他倆唇槍舌劍,一來一往,無形中已現露出功力的高低,郝甫,南霸天,他陰譎而沉穩!胡夢熊,北霸天,卻容易動火,不夠沉著。
郝甫的這番話,惹得胡夢熊發了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