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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古剎南北二霸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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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老大,對隱退的這件事,我抱歉!」也等於是告訴郝甫,他心目中早已認定隱退的該是對方!可是郝甫卻不理會,自顧自地接著所謂附條道:

「附帶的條件,是你胡老大總寨地區百里之內,仍然劃歸於你老大自理,凡你老大的人,都可以永遠相守不散!再者,有了財路,不論多大,只要這財路已經踏進你的界限,小弟立即放棄,不再聞問!」胡夢熊冷玲地盯了郝甫一眼,嘿嘿笑了,道:

「郝老大,你好意思和我胡夢熊開這種玩笑?!」郝甫正色道:

「決非玩笑,小弟言出則信隨!」胡夢熊哼了一聲道:

「謝啦,這辦法我胡夢熊在十年前,對付古家堡就用過了,百里一個死圈,進不得,出不能,遲早被殲,你老大好歹毒!郝老大,你太過份了!」郝甫也不示弱,道:

「胡老大,閣下呢?」這時,身被筋繩索橫捆堅綁的素衫少年,突然在位子呻吟出聲,掙扎著又睜開了那對無神的雙目,喊著:

「渴,我渴……渴……」少年喊渴,他胡夢熊恢復了機警,壓制下怒火,暗暗自忖——

「範老二和許老四外出,還沒有訊息傳回,我竟幾乎不忍而誤大事,所幸和郝甫老兒還沒有真正翻臉,正好改個插題!」

想到這裡,胡夢熊若無其事地對郝甫一笑,道:

「郝老大,咱們定法不是法,好在你我兩家的事好談,不必忙在一時,你老大可認為對?」郝甫既敢單身犯險赴會。自是早有了妥當的安排,所以他能沉得住氣,於是也對胡夢熊一笑道:

「當然,小弟不是一再說嘛!一切都聽你老大的!」胡夢熊藉此下臺,手指素衫少年道:

「郝老大,這冤家他渴了,怎麼樣,可願意先問問他?!何不稱賞他盞茶喝。」胡夢熊嘿嘿的笑了,道:

「應該!應該!」於是他目光一掃侍立於旁的田耕九,道:

「給他盞茶喝!」

田耕九應了一聲是,他的早就準備了茶水,立刻理了盞要大步走到素衫少年的面前,當真給少年灌喝下肚!胡夢熊想攔已遲,不由怒罵道:

「連話都聽不懂,滾下去!」其實,田耕九並非不知道胡夢熊的意思,是要以這盞茶,象貓爪下的耗子一樣,將素衫少年戲弄個夠!但當田耕九端起這盞茶,走近素衫少年面前時,內心興起了個奇特的感覺,遂以假作真,給少年灌喝下去。驀聽到胡夢熊怨罵,早已料知,心不驚,故作恢恐,喏喏連聲退向遠處,心裡卻覺得十分舒服。

素衫少年,落拓書生,已被病魔苦纏多日,又經過胡夢熊那霸道的獨門迷藥所傷,醒轉來,已是奄奄一息了。幸而迷藥解的早,又經田耕九給他灌喝下一盞溫茶,才算勉強提住精神,支援著沒倒下去,胡夢熊此時喝退田耕九,人已離座大步到了素衫少年的面前,他明白,素衫少年穴道被封,絕無舉手之力,所以落得大方,從容地用手托起素衫少年的下巴!

素衫少年雖已早醒,卻難挪動,再加上身體虛弱,無力抬頭,下巴被胡夢熊托住,才勉強睜了睜眼。胡夢熊伸手解開了素衫少年一處穴道,使素衫少年可以挪動頭部,便於回話。其實,在解藥服下之後不久,素衫少年已經醒了,好像因為精神體力兩不能支,仍有些個昏沉罷了。但他對胡、郝二人的答話,卻句句入耳聽得清楚,已料到事情的十之七八,他知道自己碰上了一對殺人的魔王,把他錯當了另一個人!

那另外的一個人,和他長的太像,並且身畔也有那麼一枚「月魄錢」太像或有可能,天下人多,興許有換樣兒活像的兩個人,但那「月魄錢」,天下卻只有兩枚,而這兩枚月魄錢,卻是由一枚渾圓的怪錢一分為二變來的。

這次自己拋井離鄉,以一文弱書生而奔波萬里,從山東祖籍來到遼東,就為了要找另外收有這個錢的那個人!剛剛踏上遼東地區,就被人誤認,兩個殺人魔王就是把自己誤當了另外那一位!好,她就等於我,我也就是她,何不將假作真,或可從這兩個殺人魔王身上,找出線索,見到那要見的人!

別看素衫少年頭腦昏沉,身體虛弱,骨酸筋疼,但想及這件事後,卻來了精神,突然怒目注視著胡夢熊!胡夢熊竟然不由自己地暴退了兩步!

郝甫在位上冷眼旁觀,心中一動,走下位來。素衫少年的目光,由胡夢熊身上移向了郝甫。他雙目瞬也瞬,和少年眼光相互對看,剎那之後,少年已覺無力支援,終於又闔上了眼瞼,郝甫雙目一皺,兩步跨到了少年身左,和胡夢熊成了平肩而立,胡夢熊正覺奇怪,郝甫已開口道:

「胡老大,擒這冤家的時候,可曾動過手?可曾先破了他這身功力?」胡夢熊冷哼一聲道:

「郝老大你這可是誠心說風涼話,我早就告訴過你老大了,是以計擒住他的!」

郝甫沒有接話,卻伸手以三指搭在素衫少年腕脈之上,約有半盞熱茶轉涼的時候,郝甫收手而退。

胡夢熊看著奇怪,才待詢問原因,郝甫卻以目示意,當先走向大殿黑暗的角落,胡夢熊跟隨過去。郝甫聲調沉重而嚴肅地首先說道:

「胡老大,令二、三兩位盟弟,去了這久時間,怎地還沒有回來!」胡夢熊也正覺奇怪,道:

「這要怪你老大的貴屬們,離廟太遠!」郝甫正色搖頭道:

「胡老大,有件事我說出去後,別認是我故作驚人之語,只怕小弟屬下和你老大的兩位盟弟,再也不會回來了!」胡夢熊聞言知意,大驚道:

「郝老大有何所見?」郝甫低聲道:

「胡老大,這次你上了那個冤家的大當,錯擒了個替身……」話沒說完,胡夢熊已不服地介面道:

「笑話,人不錯,身上又有那個‘月魄追魂’怪錢……」郝老急急接上話:

「聽著,胡老大,人要不一樣,怎能配是‘替身’至於那個錢,我相信是真的,只不過是那冤家以堅我等信心,安排的陷井而已!」胡夢熊仍不相信,道:

「這怎見得?」郝甫低聲道:

「你老大何不試試所擒的人,看他是不是位身懷奇技和上乘功力的高手?」胡夢熊沒接話,大踏步到了素衫少年的身前,伸手出指,搭向少年腕脈,一試之下,胡夢熊神色陡變!他猛地一咬牙,揚掌砸向素衫少年的天靈!郝甫閃身而到,架住了胡夢熊的右掌,道:

「殺個替身何用?此時若不快走……」話還沒說完,突然傳來了宏亮震耳的鐘聲!

當!當!當!當!當!……

鐘聲越響越快,聲調越來越響!如天崩,似地裂,震得人心恍惚,魂魄欲飛!郝甫瞥了胡夢熊一眼,急聲道:

「此廟早已塌廢,巨鍾已有十年沒響過了,胡老大,怨我失陪!」一聲「失陪」,郝甫穿後殿坍破的空際,飛身而去!胡夢熊心驚神慌下,揮手傳令,道:

「火速熄滅燈火,由四面分逃!」燈火熄了,破敗的正殿,又成了一片漆黑!燈滅的剎那,人影分散飛射,各自奪路!片刻之後,正殿上已經沒了人蹤,除掉那被捆綁椅上不能挪動的素衫少年外全跑光了,不!也許未必。

郝甫一口氣穿過古廟前的雜草叢,才左轉疾射向裡餘外的那片樹林,林中,有他埋伏好的十名高手。他剛剛近樹林邊沿,突有所見,倏忽止步!定睛看時,林邊一排大樹高而粗的斜坡上,正垂吊著他那十名號稱為「無敵十傑」的親信手下!他用不著多看幾限,就知道那是一具具屍體了,這手段和這份殺人的乾淨利落,除那「月魄追魂」外,再無別人!

他連發狠和轉個念頭的時間都沒有,立即霍轉身來,向遠處那片平地上飛縱逃去,他聰明,逃向毫無遮攔路平地假如「月魄追魄」仍在附近,或來追他,在這片平地上,難隱蹤跡,至少他能看到敵手,不致於遭遇暗算!

他非常幸運,沒人追他,他明白這是沾了胡夢熊的光,「月魄追魂」正在對付北霸天,因此分身乏術!他逃脫了,不過有件事情卻悶存在心中,他沒看到胡夢熊那位拜弟的屍體,這是他想不通的事情。其實他若從古剎逃出時,經由廟前遁身的話,就會看到範、許二人的下場,還要慘過他的那些手下了。

一具具屍體,橫躺豎歪在古剎門前,範、許二人,死狀尤慘,被人活生生扭斷了脖頸頸骨,頭歪垂在手旁!在這些屍體內,有一具並非死屍,只不過是失去了那身功力,和被擊昏倒地上,他是那田耕九!另外,看不到北霸天胡夢熊的屍首,莫非他和郝甫一樣,也僥倖逃脫了這次座該必死的劫數?

鐘聲早就停了,因此古剎內外靜的怕人!突然,從古剎門前石階上,傳來了沉穩的步聲,步聲由石階而近,越過了正殿前院,到達殿門口而止!步聲甫止,一條狹長的影子已映進股中,影子移動,步聲重起,這人已到了正殿的當中。

黑,看不清這人的面目,但這人那閃射著精光的兩道眼神,在黑暗中越發現得威凌和怕人。那兩道神光,先掃向捆綁著少年書生的椅子,椅子已空無人在,地上卻堆那斷索和碎繩!這人冷哼一聲,精光移向供臺上的神像,冷冷地說道:

「胡夢熊,是你自己來,抑或是要我過去請你?」沒人答話,也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供臺上靜悄悄!這人又哼了一聲,道:

「這沒有用的,胡夢熊,我自從以‘月魄追瑰’行道遼東以來,從沒妄自判斷過任何一件沒有把握的事,你存不得僥倖!」

話聲中,只見這人遙往神像伸出了右手,猛地一甩!

供臺上的神像,隨這一掌而碎裂倒坍,一條人影自神像後面,疾射向殿後破牆空隙處逃下!這人,月魄追魂,嘿嘿一笑,身形微轉,人已堵在那破牆空隙前面,逃遁的人影,起身雖快仍慢了一步!

逃者果然是那北霸天胡夢熊,他起身快,但「月魄追魂」技藝功力高過他太多,恰好堵上了逃路,胡夢熊沉身斜步,想轉個方向,面前人影又是一閃,「月魄追魂」寒著那張俊臉,又迎在了前面!胡夢熊長嘆一聲,右手又緩緩揚起,輕輕落下……

這時,胡夢熊突觸靈機,欲要說什麼。

「你若是要交代身後的事情,就開口,否則閉嘴!」胡夢熊眼珠一轉,道:

「你不能殺我!」「月魄追魂」不屑地掃了胡夢熊一眼,又揚起右掌!胡夢熊馬上開口道:

「我用一件東西,和一個訊息換一次不死!」「月魄追魂」

劍眉一挑,道:

「什麼東西?什麼訊息!」胡夢熊道:

「你想不想知道,另外有一個極像你的人……」

「住口,胡言狂語!」月魄追魂不待胡夢熊把話說完,已介面怒斥!

胡夢熊傻了,他和郝甫,都曾認定那素衫的少年書生,「月魄追魂」的替身,在自己設謀追蹤這替身而終於生擒時,不知正是中了「月魄追魂」的「移花接木」之計,所以現在才……

但是現在,「月魄追魂」卻明明指自己胡說。「月魄追魂」

固然對自己這種人物,出手絕不留情,但更向無虛言,他說自己是胡說,就足以證明素衫少年不是他的替身,自更不是他「將計就計」的安排。事情是澄清了,胡夢熊反而更加「糊塗」

了,月魄追魂這時冷冷地又開口道:「胡夢熊,你這訊息促使你死得早些,不過你所說的那件東西……」話沒說完,胡夢熊已介面道:

「對對,東西,東西,我幾乎忘了!」說著,胡夢熊探手囊中,摸取那枚半月形銅錢,銅錢取出,卻並不立刻給「月魄追魂」,道:

「關於我這件東西,必須先換你一個承認……」「月魄追魂」冷哼一聲道:

「殺了你後照樣能夠拿到這件東西!」胡夢熊壯著膽,道:

「我有這件東西,你殺了我!」「月魄追魂」笑了道:

「那你就試試看!」

說著,右手已第三次揚了起來,就要擊下!胡夢熊不能不馬上攤開右掌,道:

「你看這是什麼?」月魄追魂目光一瞥胡夢熊掌中之物,神色倏變!胡夢熊老奸巨滑,看出形色,慌不選又緊握右掌道:

「東西在這兒,我……」話沒說完,「月魄追魂」已沉靜地介面道:

「把這半個銅錢給我,再答我幾個問題,你就可以走了!」

胡夢熊幾乎是夢,急忙道:

「這話是真?」「月魄追魂」哼了一聲,道:「先把銅錢交出來!」胡夢熊這次並未遲疑,把錢交給了「月魄追魂」。「月魄追魂」接過這枚「半月」銅錢,立刻道:

「把燈點照上!」胡夢熊乖乖地聽話,點起了盞燈籠。適時,正殿外突然傳來異聲,接著,田耕九扶著尚未倒塌的殿門框,一身懶散無力地走了進來。殿內有了這盞燈籠,彼此看得清楚,田耕九首先驚呼一聲:

「啊!是……是你?」月魄追魂對田耕九一笑,道:

「不錯,是我!」胡夢熊一楞,轉對田耕九道:

「你認得他?」田耕九尚未開口,「月魄追魂」已代替道:

「今夜在你還沒來的時候,我見過這位田朋友,後來郝甫到了,我離開了一會兒,去找他那無忽不作的手下,接著我又碰上了你那兩個拜弟,然後鐘聲突鳴,我去看了看……」

胡夢熊聞言恍然,田耕九暗呼僥倖,誰能相信,看來文弱手無縛雞之力的病書生會就是「月魄追魂」。

「月魄追魂」話聲兒一頓,又冷下臉來,他自始至終,沒動左手,原來左掌內握住另一「半個月」銅錢。

胡夢熊明白,這是「月魄追魂」的習慣,左手永遠把弄著那半枚怪錢,對敵辦事,他一支手足矣!此時,兩「半個月」錢,合在了一處成一渾圓!胡夢熊冷眼旁觀,「月魄追魂」十分激動,不由提心吊膽起來,突然,「月魄追魂」將錢收了起來,道:

「這錢你那裡得來的?」胡夢熊實話實說,「月魄追魂」不禁暗自誨恨!

「月魄追魂」當然知道那素紫衫少年是誰,他曾日夜地懸念過素衫少年,那知今夜一時大意,只顧先將南霸天羽翼殲除,沒有到這古殿內一探,如今……他目光一瞪胡夢熊,道:

「人呢?」胡夢熊頭一低道:

「被人救走了,那時候我只當是你救走他的!」「月魄追魂」

恍然有悟,道:

「在鐘聲響後!」胡夢熊點頭不迭,「月魄追魂」掃了地上斷索碎繩一眼,道:

「那人是什麼打扮,手中可有寶刃!」胡夢熊苦笑一聲道:

「說實話,我沒敢探頭出來看!」「月魄追魂」笑一聲道:

「堂堂北霸天?」胡夢熊臉一紅,道:

「誰也怕死!」「月魄追魂」哼了一聲,突改話題道:

「對你一干手下來說你是發施令號的人嗎?」胡夢熊這次答話很深,道:

「當然。」「月魄追魂」冷笑一聲道:

「只怕未必吧?」胡夢熊楞了楞,道:

「我的事我當然明白,我的手下當然聽我的命令,怎說未必呢?」「月魄追魂」哼了一聲,道:

「你從前見過我?」胡夢熊頭一搖道:

「沒有,這是第一次。」「月魄追魂」再次冷哼一聲道:

「那你怎敢斷定,我是誰?講!」胡夢熊語塞,神色也陡地一變!胡夢熊心念轉處,頭一抬道:

「那‘半月’錢……」話沒說完,「月魄追魂」已介面叱斥道:

「胡夢熊,我勸你最好實話實答,不錯,我一向有把玩此錢的習慣,不過在一年前,聽到有關此錢的傳聞後,我改了!」胡夢熊頭又低了下去,「月魄追魂」此時目光一掃田耕九,接著說道:

「剛才我故意在你手下人面前出現,他仍認不得我,錯當我是個落拓窮途的書生,你明白?」不錯,胡夢熊心理十分明白,他不但明白「月魄追魂」說這句話的原因,更明白對方為何遲遲不殺自己!可是他不能也不敢表示「明白」,「月魄追魂」

惱了,當然會要他的命,他不願意死,若是在「說出實情」和「死」之間,能叫他選擇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死」!「月魄追魂」高明處,就在這裡,傳聞中,此人殺人如麻,眼都不眨,誠然,但那只是他殺惡除毒的一面。

另外,他也有仁慈寬怨的德格,只是一定要分什麼事,更要看對什麼人,這準繩,無人能夠左右!今宵,他鑑情議人,明白了胡夢熊的難處。他略加思索,和緩地說道:

「你不能講?」胡夢熊矚了一聲,道:

「你可以殺了我!」「月魄追魂」淡然一笑,道:

「胡夢熊,今夜對你的處置,十分簡單,你只要把此廟裡裡外外,全點上燈籠火把,使光亮能普照清楚廟內各處,你就可以走了!」如此處治,使胡夢熊疑在夢中,瞪目緒舌楞在當地。

「月魄追魂」又是一笑,道:

「怎麼,沒聽明白?」胡夢熊搖搖頭,眨眨眼,仍難相信。

「月魄追魂」微籲出聲,道:

「傳聞多失真實,不錯,我對極惡之徒,一向下手絕辣,你也是極惡中的一個,但是剛才有件事,救了你自己……」胡夢熊詫然道:

「哪件事?」「月魄追魂」道:

「是一句話,你說你寧願選擇‘死’,也不肯實話實說我問你的事情!」胡夢熊更傻了,不自主地說道:

「我只是在想……」「月魄追魂」介面道:

「一個能想到妻兒生命寧赴死難的人,我相信他仍有良知,能夠改悔,所以不殺你!」胡夢熊又垂下了頭,心神正在交戰,剎那之後,他霍地揚臉對「月魄追魂」注視,接著說道:

「我……」他只說出個「我」字來,就被「月魄追魂」揮手阻止,他一愣,「月魄追魂」卻正色說道:

「我不再問你從前那個問題了,所以你不必在激動下,置妻兒性命不顧!」胡夢熊似欲有言,但目光卻掃向旁立的田耕九,月魄追魂微微一笑,又道:

「我說過不再問你的事,就算你現在講了,我也不聽,至於你這位田姓部下,你大可放心,我相信他不會把今夜的事,告訴別人!」田耕九急忙接話道:

「當家的,屬下發誓……」胡夢熊手一擺道:

「老田,從現在起,不再談這些事吧,你功力已失,該趁天還沒亮,早些遠逃,離開此處。」田耕九有些疑遲,「月魄追魂」

點著頭道:

「你們胡當家的話不錯,早走早好,可以趕快回去一趟,取些銀子,備匹馬,到中原另謀生活!」田耕九想了想,終於頭一低,一言不發地去了。「月魄追魂」目送田耕九的影子越過了殘牆,然後回頭對胡夢熊道:

「你該點燃燈火了!」胡夢熊如言而行,在半個時辰不到的時間,這座半塌古廟,已成了光明世界,到處遍插燈火。「月魄追魂」在滿意之後,不容胡夢熊開口,揮手道:

「你走吧,見到你那主子,可以實話實說,只要隱瞞起你自己的心事就行,至於今後你下場如何,端賴你自己的作為了!」

胡夢熊向前幾步,低聲道:

「救走那書生的人,我看到了背影,勁裝,矇頭,不像個男子!」「月魄追魂」一笑,又揮手道:

「好,多謝你。」胡夢熊看看「月魄追魂」,「月魄追魂」卻寒著一張臉,神色威凌,胡夢熊頭一低,嘆口氣,轉身走了。

距錦州二十五里的「天道鎮」,是個奇特的大村鎮,此鎮佔地五里,屋宇比櫛,但卻沒有一戶人家!

「天道鎮」的土地,是屬於官家的,鎮上的房屋,是遼東三家最大的礦場主人所集資興建。這三家礦場,是「老印記」、「範鳳陽農礦場」和「杜丹老號」。這三家礦主,並非只經營礦場,他們有「參場」,「林班」,「牧場」和「礦山」。他們每年交繳地租,是白銀六十兩,每家攤分二十兩銀子,這個數目,自是一種象徵性的公事。

「天道鎮」的街道,懇正十字形,把一座大鎮,公公平平地劃成了四個方塊兒,東北一方,是「老印記」的,東南一方,是「範鳳陽」的,西南一方是屬於「杜丹場」,剩下來的西北一角,是片廣大的平原地,不見一間建築。全鎮是以巨木為欄作柵,圍住了各處。

「老印記」也好,「範鳳陽」和「杜丹家」也罷,各在己方範圍內設有旅店及酒飯樓,供人吃,喝,睡。

不對了!不對了!

既然全鎮劃為四方,各有主人,那怎會沒有人家呢?不會錯,這「天道鎮」上,道道地地的沒有人家,除了每月十四和十五,初一與初二外,是座空鎮!

假如您看到鎮上空,有了炊煙,甭問,準是上述四天中的一天,否則您休想看到半個人鬼的影子。原來「天道鎮」是座「傭工待僱鎮」,也是一座「招僱傭工鎮」,每月只有上述四天,勞資雙方採集挑選。遼東地大人稀,居民代代相沿,過慣了樸實而歡樂的鄉農日子,只要父母體健,夫婦唱隨,子女牽衣,牛,臥於蔭下,雞,食於「曬場」,家和萬事足,難得走二三十里路看趟親戚朋友。

因此當各大礦場,牧參場上,急需人手的時候,毫無辦法,除非你出了奇特的高價,否則休想僱到閒工!散工價高,長工低廉,日子一久,各場無論哪個季節,都閒不下人來,於是有了這種一勞永逸的招僱辦法。

更因為升乎日久,天下富戶大增,人富了,多半俗命勝過惜名,於是乎建築華堂嘍,謀補養嘍,喜慶盛宴嘍也日多一日。

各場的營業情形,由之一日千里,遠至西北角落,近到津沽京師,送貨的馬車,日夜相繼,風雨無歇。生意好了,工人自然需要的多,這是正比,「天道鎮」應運順時而生,大量的移民,也向遼東地帶擁來。

今天,正好初一,十月初一,一大早,在鎮中西北地帶的大草地上,已三三五五集結了數十名傭工。秋已深,草已黃,遠自萬里地外,背井離鄉,以折在這遼東地上,立足,儲存,他年可望「發財還家」的山東漢子們,常經過長途跋涉之後,一個個臉色又黑又瘦還略帶著黃,但仍掩飾不住那股厚道健壯的勁兒。

人越來越多了,「老印記」,「範鳳陽」,「杜丹家」的工頭們,已開始在人叢中穿梭般找尋目的物——雄壯的人!難說這是有官府監視著的「僱工站」,卻也無異於「牲口市」上的牛馬集,因為這是長而有期限的賣身僱傭工,最少三年,最多五年,月銀和年價,與牛馬販子看牲口一樣,挑精壯,論年齡來議價錢的。

從有了這「僱工站」那天起,直到現在,凡是走進「天道鎮」

這西北廣場上的工人,從沒有過離開一說。不論你是多健壯或文弱,除了價格上有些分別外,你不必發愁沒有僱主,只是健壯的佔些便宜罷了。

天下事,有時卻難以常理論,今天,這廣場上就出了蹊蹺事兒,有人硬是找不到僱他的主人,這人,看來是太文弱了,蒼白而微帶黃色的一張臉,令人一看就不敢領教,哪家礦主也不想去請這個病夫。他二十出頭的年紀,一身雪衫,左肩頭上,搭著一條寬有兩寸的烏黑皮帶,一端系一書笈,垂在胸間,另一端,在這書生的背後,無法看清。書生站的地方,也與人不同,他在正西北角上背距粗大水柵三尺,閉著眼,斜迎著東出的秋陽,狀極安閒。

正午了,那些被僱定了的工人,在工頭的招呼下,各向屬於自己的地區而去,有住有吃,只等初三動身。尚未談定的傭工,各找角落,取出自帶的乾糧,有公用的熱水可飲,也咆喝起來,於是鬧喧轉弱。可是他,這書生,卻仍然無人問津。書生大概沒帶著乾糧,因此依舊木立在原處,還是閉著眼,假若他不是站著,您準會錯當他已然入夢周公。突然,一個偉健雄壯的大漢,託著個紙包兒,走近了書生,大漢站在書生面前,爽朗地說道:

「喂!小兄弟,你吃一點。」書生睜開眼,看看大漢,再瞧瞧大漢紙包中的滷菜,搖了搖頭,大漢濃眉一挑,又道:

「吃呀,這有啥,五湖四海皆兄弟,吃嘛!」書生笑了,但仍搖著頭,大漢眼睛一瞪,道:

「怎麼,你難道吃素?」書生又是一笑,開口道:

「我有人請,那是一桌上等酒筵。」大漢聞言,濃眉又是一挑,轉身走了。大漢並沒走遠,在五六丈外冷眼看著書生,剎那,一位四旬年紀文士打扮的人,含著一臉的諂笑走向書生。

大漢只見那文士對著書生施過札,低低幾句話後,書生冷冷地一點頭,於是文士在前,書生在後,向「老印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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