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秉南話聲無故突然中止。公孫啟道:
「黑兄,情況或已有了變化,且聽上官老兒有何說詞?」
傳聲甫畢,上邊果然傳來上官逸話聲道:
「公孫少俠,穩重可喜,此時猶未破石出困,料必已經澄清此中誤會。」公孫啟道:
「本俠敬候廬主發落,從未想過什麼。」上官逸道:
「少俠言重了,自始至終,老夫並未存絲毫敵意,一誤豈堪再誤,三弟還不快去開門。」公孫啟立即攔阻道:
「且慢!是否四眼翠雀帶來訊息,教你如此?」上官逸似是無可奈何地一聲長嘆,道:
「少俠何以如此不能信人?」公孫啟道:
「廬主適才離去何事?」上官逸道:
「適接屬下傳報,印場主從山前經過……」公孫啟介面道:
「僅印場主一人?」上官逸道:
「一馬雙乘,與一雪衣少年,狀極親戚,而非範鳳陽,原欲請進莊來,就便一了當前事件,不料趕去,始知傳報延誤,印場主與那少年,過去已有半個時辰了。」公孫啟哦了一聲道:
「這倒很巧,不知處理當前事件,為何必須借重印場主?」
上官逸道:
「實不相瞞,開採之初,此處原是一片荒山,無人問津,最近始知實系印家所有,奈何開採已久,深恐招致印場主不快,以致遲遲未敢明言。現在俠駕蒞止,正好作魯仲連,只要公平合理,任何罰款,老夫均願接受,可惜傳報偏又遲誤了。」公孫啟譏諷道:
「何妨稍待,等到有了適當時機再談。」上官逸道:
「不,時機容易等,魯仲連難求……」公孫啟介面道:
「廬主莫非仍有強留我弟兄之意?」上官逸道:
「少俠錯了,老夫正要負荊,如此交談,殊多不便,兩位請移玉上來如何?」
此時穴門早經辛艮辰開啟了,故上官逸始能肅客。黑衣怪人介面道:
「公孫兄,小弟教人暗算怕了,要上去,你一個人上去吧。」
一語雙關,即諷刺上官逸,也提醒了好友。公孫啟微微一笑,也附和道:
「黑兄言之有理,就這麼上去,也教別人看著我們太無能了,何況也還未到該上去的時候。」上官逸哈哈兩聲,強笑道:
「兩位如此相責,老夫實感置身無地,現在為了釋疑,老夫親自入穴相迎,以表誠意。」黑衣怪人傳聲道:
「公孫兄意下如何?」他因為上官逸前倔後恭,表現得過份軟弱,總覺得其中有詐,卻又不能明白指出詐在何處。是以向好友問主意。公孫啟道:
「看事行事。」由於上官逸已走下熊穴,他無法多作說明。
上官逸到達近前,歉然說道:
「二位受驚了,老夫深表歉意。」公孫啟道:
「傷了廬主護主神獸,該道歉的,是我和黑兄。」上官逸道:
「幾頭野獸,豢養不易,二位能代除去,省卻老夫一樁心事。」一指隨行二人,又道:
「這位是紀大俠,這是我三弟,四位多親近親近。」紀秉南身材碩長,削腮無肉,一望而知是個工於心計、難纏難斗的角色,黑衣怪人對他沒有好印象,冷冰冰地問道:
「尊駕真是北紀的後人?」紀秉南陰陰笑道:
「江湖上傳聞不確,當年幸逃不死的,尚不僅老朽一人,但如不遇人寰五老中的追雲摘星二老,此時當真絕後了!」黑衣怪人道:
「可喜,難得……」上官逸怕他說出更難聽的話來,忙亂以他語,道:
「此間敘談不便,二位少俠請。」公孫啟寸步未動,道:
「廬主適才言未盡意,可否先予示知?」上官逸道:
「如蒙概允,擬請二位追上印場主,先代關說,老夫另外再託人婉商範鳳陽,居中斡旋,可期大事化小,彼此相安。只要能給老夫留一地步,任何條件,均可接受。」公孫啟道:
「廬主確具誠意?」上官逸道:
「人寰五老江湖薄有微名,豈能言而無信。」公孫啟聽出口鋒,道:
「廬主確非金星石?」上官逸正色道:
「拙名少俠容或陌生,追雲叟當有耳聞。」公孫啟仍有所疑,正欲說出,靈機一動,頓又變計改口,道:
「廬主原來是五老之首,這確是一場誤會了。尊意當可代為轉達,但須廬主答我數事。」上官逸道:
「少俠請講,老夫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公孫啟道:
「此間如與金星石無關,何必冠以金姓?」上官逸道:
「開採之初,因地主不詳,慮及以後糾紛,故預留退步,又因系金礦,即以名之,實非金姓。」公孫啟道:
「開採正確時日,廬主可還記得?」上官逸道:
「截至目前,共為八年零十個月,最初兩年,毫無所得,從第三年起,始有純金,有帳冊可查,少俠應該過一次目,也好使印場主有所依據。」公孫啟道:
「這件事留給印場主自己辦好了,此間礦工如何招募,為數若干?」上官逸道:
「連同灑掃炊事共六百七十餘人,俱系從三家礦場期滿回籍的工人中,取得同意來的。」公孫啟哦了一聲,恍然大悟,道:
「也就是近來盛傳,下落不明的那些工人了?」上官逸微顯愧色,道:
「熟練礦工求之不易,但待遇比三家礦場加倍,亦系以五年為期,期滿續延,再加二成,彼等貪圖厚利,純出自願,絕未絲毫勉強,不願續約者,已全返籍,約為兩百餘人稍待去至礦坑,少俠親自問訊,便知梗概了。」公孫啟未表示可否,另轉話題問道:
「小可另有一項不情之情,不知廬主能否見允?」上官逸似在料算之中,並無奇詫神色,道:
「少俠已為老夫之友,但有所命,必盡力而為,不知何事?」
公孫啟道:
「據悉松丹公子,亦在此間作客,可否容小可一見?」上官逸故作憤怒神情,道:
「事誠有之,但非作客,是老夫命人擒來此間的。少俠如何知道?」公孫啟至感驚詫,道:
「杜丹公子何事開罪廬主,命人將他擒來?」上官逸嘆道:
「一步錯,步步錯,開採之初,如先將地主打聽清楚,高價買到手中,就不會有今天種種糾紛了!事情都緣返籍工人而起,被他發現了,益以近日謠傳,便借題發揮,劫我礦金,殺我護車人員。老夫得訊之後,派人前去相請,以便當面解釋苦衷,此子不該情強,又將去人打傷。是以演變成目前局面。少俠莫非與他知交?」公孫啟道:
「素未謀面,何來知交,實黑叟臨行囑託耳。廬主如有礙難,即作罷論。」上官逸緊皺眉頭,道:
「老夫痴長几年,事情還能想得開,難處不在老夫。杜丹年少氣盛,經此折辱,怕不肯干休,少俠何以教我?」公孫啟道:
「廬主如能不咎既往,小可願竭盡綿薄,試予勸說。」上官逸喜溢眉宇,道:
「少俠一言九鼎,必能化干戈為玉帛,老夫唯命是從,請不必顧慮。此處不宜接待杜丹,請移玉客室一敘如何?」公孫啟對於上官逸的各項答覆,似甚滿意,不再堅持己見,略一謙讓,黑衣怪人在前,公孫啟徐步相隨,主人在後,陸續走出熊穴。上邊即公孫啟和黑衣怪人初來時被接待的那間大廳。
太師椅雖已移回原位,將熊穴口遮掩得絲毫不見痕跡,上官逸似為表示謙虛,未再升座,即在兩旁雁翅般排列的座位中,左右相對,分賓主就座。辛艮辰出去了片刻,不僅將杜丹公子約來,連悅賓棧東主夫婦與黃天爵,也一起約到,主人這邊,也增加了三個人,即人寰五老中,未曾露面的三老,依次是步月、摘星、換鬥三叟。
杜丹約莫二十三、四,氣概軒昂,俊逸瀟灑,衣衫零亂,目有血汙,絲毫無損勃勃英氣。為了便於說話,黑衣怪人已將座位讓給杜丹,自己移下一位,再下便是悅賓棧的三個首要人物。坐定之後,杜丹問道:
「公孫大俠,何時與黑叟論交?」公孫啟道:
「原系師門至交,適才方始相見。」杜丹至感驚愕,道:
「適才?在此處?人何以不見?」公孫啟道:
「是在此處,因另有急事,已先走了,臨行相囑,伴隨吾兄一同迴轉錦州。」杜丹道:
「大俠盛情心領,在下還不能走。」公孫啟道:
「這是何故?」杜丹憤慨異常,道:
「期滿工人,陸續無故失蹤,在下最近方始發現,是被人扣留住了,這件事必須查清,方能實枕。」公孫啟道:
「上官廬主適才已坦誠相告,所有各場期滿礦工,俱被此間以高資留用,杜兄無須再查。」杜丹劍眉一挑,道:
「大俠與老賊相識?」公孫啟道:
「杜兄先莫激動,其間曲折頗多。小弟因踐舍弟之約,路過山外,是這位黑兄發現蹄跡可疑,循蹤探索,無意闖入此間來的,幾至兵戎相見,後經上官廬主,說明苦衷,方始洞明一切。實因熟練礦工難求,不得已而出此下策……」杜丹道:
「好個不得已,此處是老印記的礦區,難道偷採別人的礦藏,也是不得已?」公孫啟道:
「這一點,上官廬主適才也提到了,確是不得已。開採之初,疑是荒山,一年之前,始知是印家產業,又因開採已久,解釋很難,以致遲遲未能採取行動。」杜丹道:
「這是印家的礦產,自有印家的人,出頭找他們理論,用不著我越俎代庖。至於失蹤礦工,也非在下多事,月魄追魂這個人,公孫大俠以前可曾聽說過?」公孫啟道:
「杜兄的意思,是說此人在追究?」杜丹道:
「正是如此,據聞此人武功高不可測,手下從無活口,在下怎能為這件事,招引煞星上門。」公孫啟道:
「就我所知,此人疾惡如仇,所殺俱是十惡不赦之徒,並非不好說話。小弟見到他時,必代解釋明白。」杜丹道:
「此人行蹤無定,有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大俠哪裡去找他?」公孫啟道:
「他如追究此事,行蹤當未離開遼東,稍假時日,必能見得到他。」杜丹道:
「大俠既然一力承擔,在下也非好事之徒,那就鄭重拜託了。」公孫啟道:
「小弟悉力以赴,必不使杜兄失望,現在我給杜兄重新引薦幾位高人。」一指對方,又道:
「上官大俠,江湖賀號追雲叟。雁行五人,並稱人寰五老,俠譽極隆。那一位是紀大俠,亦系武林世家。同在一地,日後難免相遇,至望兩家盡釋前嫌,和好相處。」人寰五老,過去聲譽的確不壞,杜丹聞悉之下,先極是詫愕,再聽公孫啟所作解釋,不由信了幾分,道:
「原來是五老,在下有眼不識泰山,適才失言,望多擔待。」
杜丹適才連罵兩聲老賊,言語之間,又多侮慢,上官逸居然全都忍下了,現見杜丹致歉,微微一笑,道:
「千錯萬錯,都是老夫的錯,當年不該操切從事,以致鑄下目前大錯,諸多誤會,有口難言,萬幸天降公孫少俠,代為剖陳苦衷,杜公子胸懷海闊,不咎既往,無以伸謝,聊借水酒,藉表微忱,各位請。」公孫啟道:
「廬主效否誠意相交?」上官逸詫悶道:
「少俠莫非仍然懷疑老夫有假,或在酒中下毒?」公孫啟笑道:
「全不是,印場主過去不過一個多時辰,且容小可把他追回,屆時再從明擾,豈不更好。」上官逸皺眉道:
「少俠,這條路你大概沒走過,百里之內,毫無人煙,大雪封山,馬行難快,肚子裡再不吃點東西,這一天你怎麼過?」公孫啟道:
「這好辦,廬主只須賜些乾糧,路上食用就行了。」上官逸道:
「少俠原來也是急性人,愈發合了老夫的脾胃;恭敬不如認命,二弟速去準備。」現成的燻臘,切碎包裝,用不了多少時間。片刻之後,步月叟即已回來,道:
「乾糧馬匹,俱已備好,至盼少俠速去速回。」公孫啟道:
「那是自然,少不得還要回擾幾杯呢。」起身告辭,步出廬門,不僅公孫啟和黑衣怪人騎來的馬,已經備好,另外還由隱廬給杜丹等四人,備了四匹快馬,乾糧食水,一人一份,全掛在鞍旁。人寰五老與紀秉南,親自送到活石谷口,方始依依惜別。
表面看來,賓主雙方的臉上,全都展露著一絲滿意的微笑,一場疾風暴雨,似已完全揭去。
但是,誰也看得出來,那一絲微笑,實甚勉強,並非出自真心,由衷而發。事情透著詭譎難解,尤其是上官逸,心裡既無點滴誠意,分明已經掌握了絕對有利形勢,何以反而將人放走,甚至連擄劫來的兩處人也一併放走?難道拼著付出重大代價集隱廬全部力量,尚不能制服公孫啟與黑衣怪人?如今縱虎歸山,一旦真相揭穿,又將何以善其後呢?不智之極!難解之極!
木屋樓後三十丈,有一座同一形式,同樣大小的三層建築,頂樓門稠之上,懸著一方黑底金宇匾額,上題「頤隱樓」三個篆書大宇,是為隱廬機密重地,除人寰五老心腹死士,外人不得涉足。兩樓之間,有一圓亭,石桌面縱橫成格,刻劃著一個棋盤,想系消鬧納涼之所,此外別無惹人注目之處。二樓正面較大的一個房間之中,除了蒲團,再無其他陳設。
關東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所有蒲團,俱系烏拉草編織而成,週三尺,厚足五寸,居中三個,較高較大。這時三個蒲團上,全都有人合目跌坐,中為藍衣老人,白衣人在左,蒙面紗巾仍未去掉,右邊是上官逸那個寶貝兒子上宮玉。不時眯眼偷覷中座老者,狀極惶恐不安,顯因妄用武功,洩露師門來歷,惟恐將受重責。
送走公孫啟,關好密門,上官逸率領諸弟,直奔頤隱樓,但在半途,步月叟卻離眾而去。進入了二樓靜室,各覓蒲團就座。藍衣老人道:
「全放走了?」上官逸道:
「全放走了,如今機密已洩,月魄追魂又已葬身地穴,勢難相安,弟子不解何以仍將彼輩放走?」藍衣老人道:
「你以為黑叟走了?」上官逸心絃驀感一震,駭然道:
「主上發現了他?」藍衣老人嗯了一聲,沒作正面回答,卻道:
「如今縱虎歸山,必將捲土重來,但那須在數日之後,趁此有限時日,迅速將現有礦金運出。」上官逸恍悟老人志在礦金,未必真已發現黑叟,懸心大定,道:
「現有車輛不敷應用,奈何?」藍衣老人道:
「成色好的用馬馱載,其餘裝車,最遲天黑啟程,選派熟悉道路的手下押運,你我弟兄別全閒著,誰護車,誰留守?由你決定。玉兒功力尚淺,不足以當大敵,跟隨老夫行定,午飯後動身,屆時馱載應已備好,分頭準備去吧。」上官逸道:
「公孫啟與黑叟如再……」藍衣老人已知他要說什麼,即時介面道;
「老夫另有安排,如果他們手不夠長,嘿嘿……」一陣冷笑,截然而止,未盡之意,不言可知。
上官逸這才放心,立率諸弟,下樓而去。藍衣老人側顧白衣人道:
「月魄追魂死訊,如果傳在公孫啟的耳中,禍發必速,你打算怎麼辦?」白衣人微一躊躇,道:
「師父的意思是——」尾音施得很長,話亦未能盡意,似乎猶有不忍之心。藍衣老人面色一沉,道:
「老夫是在問你!」白衣人道:
「徒兒明白,印天藍為唯一活口,只有殺了她,才能杜絕訊息外洩……」藍衣老人介面道:
「你還捨不得?」白衣人恨哼一聲,道:
「看月魄追魂生前,賤婢對他那份親暱醜態,徒兒恨不得把她碎屍萬段!」藍衣老人道:
「那你還猶豫什麼?」白衣人道:
「為了那捲奇書與那種奇特暗器。」藍衣老人沉聲斥責道:
「你好教老夫失望!」白衣人強辨道:
「不是徒兒不曾盡力,軟語套問,暗中搜查,能夠想得到的辦法,全已用盡了,結果全是徒勞無功。」藍衣老人道:
「還有一個辦法你沒有想到。」白衣人一徵,旋即恍然老人之意,道:
「果然還有一個辦法,徒兒過去沒有想到,這次回到錦州,一定準能到手。」藍衣老人又再叮問道:
「老夫怎知彼此想法一樣?」白衣人似已決心,斬釘截鐵地說道:
「她既移情別戀,不能怪我無義,宰了賤婢,光明正大地找尋何愁東西不能到手!」一把放下蒙面紗巾,赫然是範鳳陽!其實,他縱然不扯下蒙面紗巾,從歷次對話中,已能判知他的身份,這樣一來,不過更使事件趨於明朗化罷了。金衣人自然也是他,只是那件金衣,此時覆在熊皮外衣裡邊,在炫惑敵人耳目時,才偶一顯露罷了。藍衣老人的用意,就在逼他自毀禁約,現在見他已表明心跡,語氣立轉溫和,道:
「大丈夫做事,理該當機立斷,不是老夫逼你,如今情況已變,留她活口,此處立即招致血腥之災,不能姑息一人,預使此間老少,遭受屠戮之苦,而無所防範。這件事辦妥之後,老夫另外給你物色一房佳麗,一定會教你稱心滿意就是了。」範鳳陽道:
「踩探的人至今未歸,不知賤婢去了何處?」藍衣老人道:
「月魄追魂一死,她已無再去礦場的興趣,縱因事業關係,就近一轉,回頭也必極快,且待踩探回報,再作定奪。」上官玉介面道:
「公孫啟騎的是印天藍的紅雲寶馬,賤婢多半會在前站等他。」藍衣老人對於上官玉,似乎非常喜愛,聞言嘉勉道:
「你很細心,這訊息也很要,不過你來之前,老夫已經派人假造蹄印,公孫啟十九要走上岔道,為了慎重起見,趕快把你父親請來。」上官玉出去不久,即把父親匆匆請來。上官逸已得乃子詳報,入座之後,即道:
「公孫啟確是乘騎紅雲而來,老馬識途,假蹄印未必準能有效,主上如何定奪?」藍衣老人道:
「公孫啟一行六人,是否全去了白礦場?」上官逸道:
「公孫啟僅與黑衣人去了礦場,另外四人已回錦州,黑叟未見影蹤。」沉思半晌,藍衣老人從蒲團上站了起來,道:
「先發制人,後發被制於人,隨老夫來。」不知他究竟想出了什麼高明的主意,如何先發制人?
公孫啟一行六人,離開活石谷口,已是辰未時分,這時雪已止,天已晴,太陽重新顯露出耀眼光芒。常言說得好,風后暖,雪後寒,雪後的晨風吹在臉上。就愈發的覺得嚴寒刺骨,刮面如削廠。六個人的心頭更冷,更沉重,似乎是全都有一肚子的心事,默默的走著,誰也沒說一句話。前行五六里,方才到達昨夜的分岐點。黑衣怪人勒馬停蹄,回顧身後無人跟蹤,神情極不愉快地說道:
「公孫大俠,黑某不能跟你一路了。」稱呼與自稱,全都改變了,不滿情緒,溢於言表。公孫啟微微一怔,道:
「杜公子與龍大俠淵源極深,黑兄理應伴送同行。」黑衣怪人道:
「我不是為了這個原故。」公孫啟接問道:
「那為了什麼?」黑衣怪人憤憤然道:
「金星石何許人以前做什麼惡事?黑某全不知道,但就一夜所經所見,此人必與大俠結有深仇大怨,則可確證不虛。」微微一頓,又道:
「上官逸縱非金星石本人化裝,亦必系金星石心腹羽翼,面對強仇,大俠遲不出手,而上官逸分明有詐,大俠竟深信不疑,黑某魯鈍,百思難解!」公孫啟啞然失笑,道:
「原來是為這個原故,這該小弟請教黑兄了。」黑衣怪人道:
「請教不敢當,有什麼話直截了當地說吧。」公孫啟道:
「上官父子以三殘四絕的武功,黑兄俱曾親見,據此衡量步月等人,應介於兩者之間,次要黨羽,尚未計列,虛實亦未盡得,黑兄應記得,彼時熊穴上方,僅有三人,破石出困,縱能將彼等立即誅除,步月、摘星等人,必不出而應戰,倘如憑險固守,施展鬼蜮伎倆,便非短時間所能得手了。」一指杜丹等與燕老夫婦四人,又道:
「一旦形成這種局面,這四位穴道受制,無力抵抗,勢必先遭毒手,黑兄與我縱有……」黑衣怪人頓悟利害,不待公孫啟把話說完,立即介面說道:
「公孫兄恕罪,小弟知錯,如此明顯事實,竟未慮及,實在該死。」公孫啟道:
「黑兄心昭日月,氣直長虹,見不得匹夫們那種奸險嘴臉,當時必已怒滿胸臆,事實縱再明顯,怕也難以顧及了。」黑衣怪人道:
「別再往我臉上貼金了,小弟昔年遭受歹徒暗算,困居洞穴七載,毛躁脾氣,依然未改,當時險些忍耐不住,儔成大錯,現經公孫兄明教,猶覺不寒而凜。」公孫啟道:
「小弟亦然,久受折磨,僅能較為冷靜罷了。」黑衣怪人氣壯地說道:
「現在人已脫困,何不殺將回去?」公孫啟道:
「不忙,愚意先將印場主追上。」黑衣怪人詫問道:
「這麼說,公孫兄還是信了匹夫們的話了?」公孫兄道:
「並不盡然,按照時間推算,舍弟與印場主,恰巧也該在那個時候經過,故不妨相信。但以上官逸那種低聲下氣恨不得立刻就把我們打發走的情形觀察,似乎別有權謀,是又不能深信。同時人寰五老,過去名聲不錯,與三殘四絕那等窮兇極惡之徒,似亦不可等量齊觀,這件便是一個極好的考驗,以便確定應付的方法。因此縱然有詐,小弟也寧願上一次當,用事實求得證明。」黑衣怪人道:
「好罷,小弟今後唯公孫兄馬首是瞻,現在是否可以上路了?」公孫啟道:
「容我給各位引薦……」適時黑叟清晰入耳,道:
「別儘自嚕嗦沒完了,時間寶貴,你和黑俠只管走你們的,動必成功,千萬不能再把老賊驚走!」公孫啟也以傳聲答道:
「謹遵臺教,路上亦請小心。」霹靂神婆從小看他長大,知道他的脾氣,非常固執,甚不放心,道:
「啟哥兒,我還是跟你一道去。」公孫啟道:
「仇蹤既現,誓言已解,神婆還有什麼不放心?」霹靂神婆又再殷勤叮囑道:
「你可不能騙我!」關切之情,流露無遺。
公孫啟甚受感動,正色道:
「神婆當也知道我從不說謊。」又再關注燕、黃二人數語,並與杜丹話別,一行六人,方才揚策馬,各自東西。
層巒疊嶂中,兩道幾乎是並行的長嶺蜿蜓曲折,把大地劃分出三條路,長嶺是東西向的,因而三條道路,也是東西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