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花月斷腸刀》小說信息

第十四章 翻手為雲覆手雨(第2頁,共2頁)

字體:

介於兩道長嶺中間的道路,是為中路,兩邊山嶺聳峙,形勢至為險惡。北嶺北緣的道路,是為北路,一向荒寒,殊少有人問津,嚴寒季節,風雪載途,往往由早到晚,也著不到一個人影。

南嶺南緣的道路,是為南路,也是東西往來的正式官道。往常客商往來,車馬輻輳,路不絕人,沿條道路,運送出去,老印記的參揚水場,自然也要靠這條道路,為唯一動脈。

因此,中間站也都設定在這條路的沿線上。站與站相距是一天路程,沿線雖然少不了行臺客棧,總不如住在自己的站裡,舒適與方便,尤其在遇到大批採購的富商時,招待起來,就更顯得資財雄厚,而氣派恢宏。作買賣嘛,為廣招徠,這種排場最是講究。曉梅和印天藍,在神兵洞脫險後。由於坐騎己失,為了抄近路,所走的捷徑,就是中路,通達前站,中路有如弓弦,南路則是弓背,遠近相差,自可料知,也許是樁卡已撤,也許是曉梅和印天藍加了小心,總之,二人從枯樹洞穴出來,絲毫未現警兆,安然地上了路。歷經患難,幾死還生,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已在無形中,愈發的接近了。

儘管肩並著肩,手攜著手,兩個人幾乎擠成了一個人,但很奇怪的卻是誰也沒說一句話。

是享受寧靜的溫馨,無言勝似有言?抑是有想不完的心事?前者是屬於印老闆的一廂情願。而後者,曉梅的思緒,卻完全沉浸在目前所發現的情況之中。以她的年紀,以她的性格,都該深入虎穴,一探究竟,她也一度很想這麼做。但是,幾經深入的思考,終於作了明智的選擇。不錯,此行目的,在找一個人,並查究失蹤礦工的下落。

而擺在面前的事實,此人已呼之欲出,就是這家金礦的主人,失蹤礦工,也非如前所料,而是被這家金礦的主人秘密地扣留下來了。並且,還不僅僅如此。跡象預示這家金礦,背後似乎還有大力支援。

從金家礦場的「金」字,想到牧野飛龍和他的玉龍丹,進而聯想到義父的蛛絲馬跡,脈絡相承,愈覺所料不差。並且,她還能料定,老少二魔當年是探索某種奧秘,來到此處,奧秘未得,反而先發現了金苗,而開辦的這家金礦,也就是說,開採金礦,還是幌子,霸佔這一地區,阻塞外人再來涉足,真正的目的,仍有奧秘。

礦工失蹤將近十年,說明金礦開辦的時間,已有這麼久,而二魔在這一地區活動的時間,應該還早,尤其是老魔。再從偷設站鴿,竊據礦產,嗯,不對,應該從謀害霍棄惡起,進而與印家連姻,都是一連串有計劃的陰謀和行徑!

還有……

她覺得事情太複雜,問題也太嚴重了。萬一老魔就在此間,憑自己一人之力,未必便能討好,與其打草驚蛇。不如先與公孫啟從長商議,謀定而動,才是上策,如此一想,曉梅這才按捺住剛強好勝的脾性,和印天藍奔了前站,偷瞥印天藍,不料印天藍妙目含情,也正在看她。四目相對,粲然而笑。曉梅問道:

「大妹,你的傷不妨事了?」印天藍道:

「小哥的藥真靈,一點都不覺痛了,我看了你半天,發現你目光呆呆的,眉頭時聚時展,也不敢驚動,你都想到一些什麼?」曉梅道:

「想得很多,有關我和大哥的,也有關係你的……」印天藍目光一亮,介面道:

「關係我什麼事?」曉梅道:

「到前站慢慢談,路還有多遠?」印天藍望了一下天色,道:

「天黑以前,準可以到。」曉梅道:

「走快一點好不好?」印天藍道:

「雪後路滑,怎麼快得了。」曉梅道:

「我教你一種走法,包準能快。」仰手摟住印天藍的細腰,又道:

「你也這樣摟住我,全身放鬆,先別用力,我出左腳,你也出左腳,我出右腳,你也出右腳,等你領會竅門,步法熟練以後,再自己走。」容她準備妥貼,又道:

「我要開始了。」右腳一蹬,雪面已凍結成冰,左腳自然滑出,一滑就是十來丈,衝力一緩,右腳前伸踏地,再蹬左腳。就這樣,雙腳交替滑行,既省力,又快速。遇到上坡時候,點足騰身,施展輕功,下坡只要拿穩,就更好走了。印天藍芳心深處,有說不出來的舒適,道:

「這比騎馬都快,昨天……」想到昨天情況,起初因追躡賊蹤,須隱秘行跡,後來又受了傷,又不便滑行,便自動住了口,滑行了一陣,曉梅摟住印天藍的左臂,逐漸感覺出,愈走愈輕鬆,知道印天藍已能自己滑行,便道:

「大妹,你自己試試看。」印天藍道:

「不行,我沒把握。」曉梅知道她並非不能滑行,而是不願意離開自己,會心一笑,道:

「這樣我太吃力了,得換個方法走。」印天藍佯裝嬌嗔,道:

「這點虧都不吃,將來還能仰仗你幫我大忙麼?」曉梅道: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是為你著想啊。」印天藍赦作不解道:

「怎麼是為我著想?」曉梅道:

「我希望你就這個機會,認真學會,將來單獨遇到這種情況,免得受困,難道這也不對?」印天藍生長遼東,滑冰滑雪,司空見慣,實在難不住她,只是從未如此長距離滑行罷了,聞笑道:

「總是你有理,怎麼個換法?」曉梅道:

「你在我左邊,左腳滑行我帶你,反之,右腳滑行你帶我。」

印天藍道:

「我背後的刀傷……」曉梅頓感一絲愧意,忙介面道:

「真對不起,大妹我真把這件事忘了,該罰,還是我帶你。」

印天藍咯咯笑了,道:

「你也有被問住的時候呀,告訴你,小哥,我的傷的確沒事了,生長北國,如果不會滑雪,豈不成了笑話,讓我帶你一陣。」

曉梅道:

「使不得,大妹,別勉強,大敵當前,隨時都會發生劇變,千萬不能牽動傷口,趕快松卸力量,還是由我帶你,不然我就不走了。」印天藍芳心愈覺溫馨,立刻松卸勁力,道:

「看你急成這個樣子,我是嚇唬你,怎麼認真起來。」

曉梅道:

「這不是鬧著玩的事情,牽動傷口,治療起來就麻煩了。」

笑語滑行中,不知不覺,長嶺盡頭,已經在望,適時一隻白鴿,自頂飛翔而過。曉梅咦了一聲,收勢止步,道:「大妹,你看!」印天藍道:

「我早看見了,還不是範鳳陽在搞鬼,管他幹什麼,我們還是走我們的。」曉梅道:

「不忙,前站諒已不遠,有幾件要緊的事,希望大妹詳細告訴我。」印天藍見她神色十分嚴肅,很不高興,詫問道:

「小哥現在還不相信我?」曉梅道:

「大妹可別誤會,事關重要,就因為相信你,所以我說‘詳告’,不說‘實告’大妹應該瞭解我的心境。」印天藍道:

「這還差不多,什麼事如此緊要?」曉梅道:

「深龍江參場的場主是誰,大妹知不知道?」印天藍道:「就是範鳳陽。」曉梅道:

「尚大空這個人,大妹好像也知道可對?」印天藍道:

「他是半路出家的野和尚,出家之前,是個江洋大盜,無惡不作,在範鳳陽的家裡,我見過他兩面,一次是在結婚那天,他去吃這喜酒,那天還是僧裝,由於特別給他開了一桌素席,所以我記得很清楚;一次是在結婚以後不久,他有急事去求範鳳陽。什麼事我沒注意,範鳳陽當天卻跟他走了,一去三天才回頭,我曾問過範鳳陽,這個惡徒卻支吾其辭,只說尚大空有了麻煩,請他去調解。當時我還是新嫁娘,自不便深問,如今人在礦揚出現,還有什麼話好說。」

「佔我礦山,偷設鴿站,還有……」她愈說愈傷心,說到後來,已是哽咽難繼,想到黑衣怪人的話,曉梅也不禁代她難過,順口問道:

「大妹可是指霍棄惡而言?」印天藍恨道:

「霍棄惡一定是這個賊子害死的,還不止這一件!」曉梅道:

「還有什麼?」印天藍銀牙咬得脆響,切齒道:

「先父死因可疑,必然也與他有關,這次回去,我一定要追查清楚!」曉梅聞言,心絃猛震,驚問道:

「令尊得何病症亡故?」印天藍道:

「不是病死的,是死於一種陰毒掌力,死後屍身隱隱有一層綠色……」曉梅脫口說道:

「那是碧陰摧魂功……」話出口,警覺說得早了一點,立即住口。印天藍怎會放過這個機會,立即追問道:

「小哥既知毒掌名稱,必也知道出處,這是哪一家的獨門武功?告訴我,告訴我!」曉梅斷然說道:

「不僅知道,並且十分清楚,我和大哥這次來遼東,找的就是這個人,前面還有多遠?」她把話題,突然拉過了。印天藍也非常怕,就日來經過,微一忖思,已有所悟,駭然道:

「小哥是說範鳳陽就會?」曉梅道:

「指證必須有據,我沒這麼說過,且先應付眼前的事要緊。」印天藍也不再問,卻針對最後一句,漫不經意道:

「大不了是查詢我們的行蹤,有什麼要緊。」曉梅肅色道:

「不然,是查詢你的行蹤,以及我的生命。」印天藍笑了,笑得前仰後合,捂著肚子直叫痛。曉梅道:

「有這麼好笑?」印天藍忍住笑道:

「我聽不懂你的話,跟我說的有什麼不一樣!」曉梅道:

「意思完全不一樣。」印天藍真的不懂了,收斂笑容,詫問道:

「我倒真要聽聽其中究竟有什麼不同?」曉梅道:

「大妹想必忘了,你是被人救走的,而我已葬身地穴,起碼在當時,救走你的人絕不可能是我。當濃煙消散,金衣人與那老者,發覺你已遇救,窮搜沒有結果,必又認為你已遠離,怎會想到救我的反而是你,又怎會想到我們還有一起?據我料斷,不僅前站已有鴿信,即來時經過的最後一站,必然也有信鴿,這是查詢你的行蹤,更重要的是追查那個救你的第三者,到底是誰?」

「金衣人與那老者,料定你遇救後,必然婉求第三者的協助,再去救我,必也守伺在側,以期一網成擒,斬草除根,直到料定我絕無活命後,縱然再救出,也是個死的,再不足對他們構成威脅,才肯撤離。我只奇怪,以他們那種狠毒毒辣的作風,何以連個樁卡都不留下?」印天藍道:

「也許留下過,天亮以後,雪地再難存身,才撤走的。我的一顆心,當時全貫注在你的身上,煙又濃,看不清,問過他,怕被發覺,他就匆忙地離開了,不過,以後再我會找得出來的。」

曉梅語含深意地說道:

「他們恐怕不會讓你再去了。」印天藍眉騰煞氣,道:

「我不信他能奈何得了我!」曉梅道:

「大妹不信,到了前站就可能有個譜兒了。」印天藍道:

「出了山口,約莫十里有個小鎮,即以山口為名,前站就在山口鎮外,現在就去。」曉梅道:

「從現在起,靠得住的人,大妹也得當心,我們先找個地方,我再給你檢視一下傷勢,再去不遲。」言外之意,在脅威利誘下,自信靠得住的人,也未必準能靠得住。

印天藍已經會意,道:

「小哥的意思,是否等天黑了再去?」曉梅道:

「大妹真聰明,我的意思,是大妹明著去,我暗中去,未去之前,我們還得好好地商量商量,這裡風大,再說嘛,肚子也有點不答應了。」印天藍道:

「這好辦,出了山口,就是大道,沿線商民,不認識老印記場主的人,還不太多,借個地方,絕對不成問題,走吧。」繼續前行,片刻之後,二人身影,即消逝在山口以外。

傍晚時分,山口鎮外,老印記礦場場主印天藍,拖著疲乏的身子,到達中途站的門口,柵欄緊閉,業已上栓落鎖,裡外不見一個人影,肚子裡的火可就大了,她本想一腳把門踹開,轉念一想,風雪載途,貨運己停,站中無事,手下人圍爐取暖,也無可厚非,氣便消下去不少,暗道:

「我何不暗中進去,先看看這群小子在幹什麼?」輕身一越,翻過院牆,悄悄地往管事房掩去,這個站比亂石嶺的那個站規模大,格局卻是差不少,迎門十丈一列瓦房,居中三楹是管事房,左邊住家,右邊是客房,在這列房子的兩旁,是馬廄和車棚,盡頭是夥計們住宿的地方,後邊是倉庫,印天藍來進下榻的地方,還在倉庫的後邊,印天藍剛剛翻過院牆,一陣犬吠,就撲過來十幾條狗,道地蒙古種,個個兇猛肥壯。

這樣一來,她想隱秘行動也辦不到了,雙腳一頓,又翻了出去,房門大開,夥計們全都出來檢視究竟,發現群犬都擁擠在柵欄門邊,一邊狂吠,一邊往門上猛撲不已,好惡的狗,似乎非把來人生吞下肚不可。夥計們的反應雖快,行動卻不及印天藍,透過寬闊的柵門縫隙,僅能看出她翻進翻出,慌忙跑了過來,把狗趕開,陪著笑臉說道:

「原來是……」發現她衣衫不整,渾身是血,左肩右肋還扎著幾道破布條,顯系受了傷,立又改口驚呼道:

「場主你遇上什麼事了?」印天藍那有好氣,怒喝道:

「還不開門!」夥計才待開口,發現門已落鎖,惶恐說道:

「門已上了鎖,場主請等等等,小的去取鑰匙。」轉身便向管事房跑去,印天藍靈機一動,抬腳便踹,不僅未能把門踹開,且被反震之力,震退數步,似乎牽動了傷勢,手撫右胸,連聲痛哼,彎腰蹲了下去,臉色也全變成鐵青,門栓是杉木做的,粗約半尺,她佯裝重傷,未貫注真力,怎能踹得開。

自然,那撫胸,那呼痛,蹲身,變色,也全是假的,但因她確曾受傷,身上有泥有血,再經薄暮昏暗的天色一襯托,絲毫看不出來破綻。夥計們可慌了,立有兩個翻過院牆,急忙把印天藍扶了起來,另有一個用石頭把鎖砸斷,這才把她半攙半扶,攙扶進去。

印天藍住的那個小樓,在最後邊,須從正面那排房子,繞越過去,但也可從管事房穿越過去。她是場主,除了騎馬,進出一向都要經過管事房,此時受傷,急須休息,自然更要走近路。那個取鑰匙的夥計,進房略有耽擱,方才出來。印天藍已到近前,瞟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問道:

「關管事的不在?」那個夥計囁嚅說地道:

「在,酒喝多了,怎麼也叫不醒。」印天藍冷哼一聲道:

「人老了,該給他一點清閒的事情做了。」那個夥計道:

「關管事雖然上了幾歲年紀,身子骨可還健壯,實在是因為大雪斷了路,沒有想到場主會來。」印天藍道:

「你很會說話嘛,是不是關管事平日待你好,叫什麼名字?」那個夥計道:

「小的叫韓章,不會說話,場主多擔待。關管事對待全站的弟兄都很好。」說著話,已到管事房門前,韓章緊上一步,挑起棉門簾,房子裡生著一爐火,很旺,爐口壓著一壺水,已經沸騰,正從壺嘴滾滾冒著蒸汽,瀰漫充塞,整間屋子裡,就像蒙著一層霧。八仙桌上,杯盤狼藉,還沒來得及收拾。門簾一起,熱氣、蒸汽、還混雜著薰人的酒氣,迎面湧騰撲出。印天藍一皺眉,立即止步道:

「簡直不成話,管事房成了酒館,關洪簡直老糊塗了,從右邊繞過去,韓章,你也跟著過來一趟。」夥計攙扶著她,送到後樓,韓章跟在後面,進入後樓,夥計扶著印天藍坐好,立即告退。韓章肅立一旁,聽候吩咐。印天藍指著迎接她的一個村姑娘問道:

「她是誰,小環哪裡去了?」韓章道:

「小環快要臨盆了,她叫胡二姑,是臨時找來伺候場主的。」印天藍聽出語病,立刻追問道:

「小環還沒嫁人,怎麼會生起孩子來了?」韓章道:

「她跟少管事相好已經很久了。」印天接道:

「我夏天來的時候,怎麼不跟我講?」韓章道:

「這個小的怎能知道,也許是怕場主不準。」印天藍道:

「胡說,小環是我近身的丫環,只要她中意,我怎會不準,她現在在什麼地方?」韓章道:

「在鎮裡租了兩間房子,就這幾天就要生產了,少管事親身在照顧她。場主遇上什麼事了,後邊還有沒有人?」

他想把話題拉過。印天藍道:

「就我和一個朋友,原想去參場,不料遇上雪,為了抄近路,反而出了事,那個朋友為了掩護我,已經遭了毒手,也幸虧他奮不顧身,才能使我逃得活命,唉!」一嘆又起,道:

「你們怎會知道我要來,胡二姑是誰的主意找來的?」韓章道:

「站裡要是知道場主要來,就不會鬧得烏煙瘴氣了。胡二姑是少管事找來的,是怕場主隨時會來,不能沒人伺候,也並不是知道場主要來。」印天藍道:

「我累得很,要躺一會,站裡的事暫時由你負責,派個人去把關洪那個寶貝兒子給我要好好地教訓他一頓,他老子倚老賣老,他也膽大包天,簡直要造反!」說到後來,聲色俱厲,韓章肅容告退,印天藍吩咐二姑道:

「給我熬一點粥準備著,先休息一會。」胡二姑道:

「我來攙扶場主。」說著已經往前走來,印天藍道:

「不用,我不是紙紮的,歇這一會已經好多了,你只管去做你的事情。」

扶著桌子,勉強站了起來,逕向睡房走去。胡二姑似已聽說過她的脾氣十分剛強,不敢違撤,領命也走出樓房。適時,印天藍聽到曉梅傳聲示警,道:

「大妹,胡二姑是歹徒偽裝,武功極有要底,大妹務必多加小心,飲食也要留意,一絲疏忽不得。關家父子與小環,不知情況如何?我要跟隨韓章那個匹夫,一探究竟,須暫時離開,你要自己保重,我走了。」語畢寂然,料已走了。

這是預定的計劃,由印天藍先來,藉著查問站中事務,拖到天黑,以便利曉梅的行動。韓章即範鳳陽安置的暗樁之一,印天藍佯裝把他忘了,寄予重任,穩住他的心,以免禍變提早暴發,傷了關家父子和小環的性命,這是印天藍來了以後,發覺可疑,隨機應變的措施。另外一個名叫崔士豪,不在站中,不知何往?

印天藍臆測,叛徒在站中,必有密窟,急中生智,向韓章要人,等於攤牌,話可說得很技巧。她要罰問關洪之子關兆祥不問而私通小環的罪名,神色且表現出極端的憤怒,裝作得極是自然。盛怒是真的,但非關家父子而發,偷窺韓章,似未覺察。

進入睡房,把門閂死,斜倚床上,念及所適非人,再也難禁傷心痛淚,倘如事實,俱如所料,那將是人世間最為悽慘的遭遇了!然則蒼天,果如此不仁乎?

韓章辭出後樓,在管事房徘徊了一陣,雙眉時皺時揚,不知想了些什麼,終於一跺腳,挑簾衝了出去。他自己去了山口鎮。這顯然有了問題。如果沒有私弊,隨便派個人,誰敢不去?又如所言俱真,只消一句話,關兆祥又怎敢不回來。他這一親身去,立刻暴露出,事情大有蹊蹺。遠處一條飄忽人影,緊密躡蹤其後,是曉梅,韓章懵然無覺。這時天黑不久,但因雪後嚴寒,鄉人又習於早睡,故已路靜人稀,除了北風呼呼地颳著,連聲犬吠都聽不到。山口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約莫五六百戶人家,官道從鎮中貫穿而過,把一個鎮,分割成南北兩處。

韓章進入鎮中,約莫百步,轉進道北一條小巷子,越牆翻進一家民宅,公然登堂入室,招呼都不打,就推門走進了上房。

上房一明兩暗,東里間的熱炕上,正有一個四旬左右的驃悍漢子,摟著一個妖豔婦人,在調情飲酒。韓章挑簾進了東里間,看見這種惹火的鏡頭,豔羨地說道:

「你們倒快活,老子可受了罪了。」搶過一杯酒,灌入口中,便在炕桌空著的一邊,自願自地坐了下去。那一對狗男女,仍舊擁抱著,也不避諱韓章,驃悍漢子道:

「今天你當班,該你小子倒霉,是不是那話兒到了?」不言可知,他就是崔士豪。韓章道:

「誰說不是,身上似乎還帶了重傷。」崔士豪道:

「就她一個人?」韓章正在啃著一支雞腿,嗯了一聲,算是回答。崔士豪嘴對嘴餵了那婦人一口酒,自己也灌了一杯,滿不在意地說道:

「這還不好辦,照諭行事,能敷衍,就等礦主,敷衍不了,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縛交礦主,不就成了。」韓章道:

「你說的倒輕鬆,她現在就要關兆祥,怎麼個敷衍法?」崔士豪道:

「軟的不成,就用硬的,有胡二姑幫忙,還弄不翻她?」韓章道:

「礦主要的是活口,那婆娘也不是省油燈,萬一弄巧成拙,腦袋就得搬家,你一向主意多,看有什麼好辦法!」崔士豪道:

「你小子怎這麼窩囊,諭令口氣很活動,活的不成,死的還不成?」韓章不服,道:

「究竟是我窩囊,還是你糊塗?」崔士豪道:

「我哪點糊塗了!」韓章道:

「人家到底是夫妻,軟硬都不會討好,你曾否想清楚?」崔士豪沉思片刻,賊眼一亮,道:

「這次算你小子有理,但也說對一半。你不止窩囊,還膽小如鼠。」韓章仍舊不懂,道:

「你說清楚一點好不?」崔士豪道:

「你還說我糊塗,你才真正的糊塗。留下活口,將來他們夫妻重修舊好,一本枕頭狀,就夠剝我們的皮。不如一刀兩段,一死百了,再無後患!」韓章道:

「你把我還沒看透,我不止膽小,還著實感到害怕,寒心。

連老婆都要算計,說宰就宰,我們跟著這種主兒,將來能有好結果麼?……」崔士豪臉孔一板,沉喝道:

「住口!你還要說什麼?」韓章長嘆一聲,道:

「老崔,我們可不是一兩年的交情,所以我才來找你商量。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不錯,我們過去也曾幹過沒本錢的生意,多少還有一點道義,取財有之,可沒傷過人命。就因為心理不安,時刻怕失手死人,才來到礦上的,哪知現在的主兒,比強盜還厲害,老婆的產業,不就是他的產業,好話商量,未必就辦不通……」崔士豪臉都嚇白了,這次居然容許韓章說了這麼多,揮手製止,道: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這道理我懂,我也知道,為了一個月五兩金子,犯不上冒這麼大的險,但是我要問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不?」韓章反問道:

「怎麼來不及?」崔士豪又再反問道:

「怎麼來得及,關家父子和那個丫頭,你沒照諭令處置?」

韓章道:

「沒有,我把他們灌醉之後,點了睡穴,放在後邊的倉庫裡,隨時可以救醒,這不成問題。」崔士豪道:

「合你我之力,也對付不了胡二姑……」韓章介面道:

「密告印場主,教印場主收拾她。」崔士豪提醒韓豪道:

「你忘了,她受了重傷。」韓章道:

「放掉關家父子去幫助她。我們另投明主。」崔士豪道:

「將來礦主豈會饒了我們?」韓章道:

「有公孫兄弟。」崔士豪道:

「你簡直油蒙了心,月魄追魂已死,他哥哥再強,也是孤家寡人一個,如何與礦主相抗?」韓章道:

「怎知人家沒有知交好友!」崔士豪道:

「鴿信已發,礦主可能率領高手趕來,遠水難濟近渴,你到哪裡去找公孫兄弟?」韓章道:

「那就只有碰運氣,走一步說一步了。」沉思剎那,崔士豪道:

「你來的時候,印場主在作什麼?」韓章道:

「她說要休息,也許已經睡了。」崔士豪道:

「時間還很充裕,你先回去,我吃過飯就來,等我到了之後,再一起行動。」這話說得很含糊,韓章似乎沒聽出來,道:

「你別儘自耽誤,我等你到二更。」灌了一杯酒,便下地走了。妖豔婦人詫問道:

「你們說的都是什麼呀,我聽了都覺得冒冷氣。」崔士豪把她推開,道:

「我出去辦點事,馬上就回來,再溫兩斤酒等我。」哪知這一去,竟再不回頭。印記中途站,緊接著也發生了大變動!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