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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躡賊蹤探尋詭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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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簇暗器是父親的,老人家生前即有嚴諭,不傳外人,何況也不在我身邊,我死之後,你可以去找,找得到,是你緣份,找不到也只好從此絕傳。」開啟房門,徐步走了出來,往客堂一站,又道:

「令師是誰?何以如此狠絕,如肯相告,也好叫我作個明白鬼,如有礙難,也就算了,動手吧!」雙眼一閉,大有視死如歸之概。範鳳陽臉色難看之極,揹負著雙手,在客堂中來回的蹀踱著。從急驟而沉重的腳步聲,反映出他的心情,有如波濤起伏,不得寧靜,與印天藍的莊嚴肅穆,恰成強烈的對比。屋子裡的氣氛,彷彿象凝結了一樣,逼得人呼吸都感到嚴重的窒息。半晌,範鳳陽已經有了決定,道:

「我對你的一片心,惟天可表,天亮以後,火速離開此地,如果別人再來,我就愛莫能助了。」衝出樓門,一晃無蹤。兩行傷心痛淚,尤如江河決堤,這時才從印天藍的面頰上,滾滾流了下來。從此一別,蕭郎陌路,再相逢,已經成了冤家。

更叫印天藍悲傷難已的,是父親的慘死,霍棄惡的失蹤,以及自己逝去的青春,即使有回天之力,也無法再予挽回。樓門再啟,胡二孃悄步走進,道:

「場主,範場主已經走了,身子要緊,我扶您回房休息去吧!」咦!她怎還不走?印天藍彷彿沒聽見,不言亦不動,如非還在流淚,幾疑是一具石刻的塑像。胡二孃一步一步地走近,又重複說了一遍。印天藍好象已經失去了知覺,仍舊毫無反應。胡二孃走得更近了,已經到了印天藍的身邊。

回顧無人,一指猝然點下!好狠毒的婆娘!好狠毒的手段!痛哼聲中,一人倒在地上。

倒下去的不是印天藍,而是胡二孃。曉梅早就回來了,雖不如印天藍估計的那麼早,但範鳳陽那段自供,卻是一字不遺,全都聽到了。出之範鳳陽之口,而入印天藍之耳,這比曉梅冒著嚴寒,所得到的證據,為更直接,更有力。

鐵案如山,再無可疑。當印天藍出房就死之前,曾與曉梅傳聲交換過意見。依著曉梅的意思,實不贊成印天藍冒此大險。印天藍卻堅持非這麼辦不可,並且阻止曉梅,萬勿現身阻撓。她的理由,是要冒生命之險,換取:

一、範鳳陽的真心到底如何?

二、各案之真正的主謀究竟誰屬?

自然,在一個女人來說,嫁了這麼樣的一個丈夫,實在是生不如死,她對曉梅說是行險探求隱秘,實際卻已暗萌死志。

心都碎了,生復何歡?不過,她也不是平白送死。

範鳳陽如下毒手,她也不會放範鳳陽獨生,手裡暗藏獨門暗器,有絕對把握能致範鳳陽於死命。這一點,她卻沒告訴曉梅。曉梅勸阻無效,自無坐視之理,自也作了必要的搶救準備。這時曉梅的位置,已從印天藍睡房後窗外,移到客堂的後房外,範鳳陽的一舉一動,俱在嚴密監視之下。

範鳳陽那猶豫難決,那徘徊卻顧,以及那臨走留言,表現得真摯而感人,一望即知,種種惡行,俱是懾於惡師兇威,出於被動,重要關頭,似乎猶存人性。這種情形,不僅印天藍當場者迷,即曉梅以比較超然的立場,冷靜觀察,也難辨真假。範鳳陽終於決定,甘願回去受責,也網開一面,放了印天藍,這種果斷精神,尤其難得。自然,他縱然下絕情,是否便能得手,猶未可知,放了印天藍,也不啻救了自己,當更非他所能想象。

總之,他走了,留給印天藍一個美好的印象和回憶。範鳳陽一走,於情於理,胡二孃也應該跟著走。然而人事無常,人心難測,不旋踵,胡二孃就跟著進了樓。曉梅警覺不對,立即傳聲警告印天藍注意。胡二孃果然沒存好心,藉口服侍休養,欺近印天藍身邊,暴施暗算。曉梅怎能容她得逞,粒米洞金,隔空打穴,適時彈進一顆細沙,擊中胡二孃腕脈。震開後窗,人也飛身而入,還想捉個活的追問口供。

但她身在窗外,又怎及印天藍快。七載結離,一旦慘中劇變,範鳳陽臨走留下這最後一個好印象縱是假的,在印天藍心中,也是無比珍貴。胡二孃進樓暗算,便把這個彌足珍貴的好印象,立即粉碎無餘,這對印天藍,又是如何殘忍的而無情。

因此,印天藍的一腔怨毒,便完全發洩在胡二孃身上了。

一縷毒絕天下的七步斷魂砂,完全彈在胡二孃的臉上,七步之內,中者無救,胡二孃聲都未出,屍身即已撲倒地上,那聲哼,卻是印天藍恨極而發。曉梅甫經進樓,見狀急道:

「大妹……唉!」人到近旁,發覺胡二孃已死,一嘆而止。

印天藍已知其意,道:

「問不出什麼來的,與其聽她胡說八道,徒增心煩,不如干脆處置了事。小環可有訊息?」曉梅扼要把經過情形告訴了她,最後說道:

「人現在全埋伏在兩旁倉庫裡,候令行動,我把他們叫來。」出樓連拍三掌,剎那人全到齊,一個不曾死傷,小環猶是處女之身,根本就沒有生孩子那麼一回事。印天藍略覺寬慰,勉勵了大家幾句,吩咐把胡二孃的屍首抬走埋掉,又叫小環去重整備飲食,單獨把韓章一人留下,這才說道:

「你能夠懸崖勒馬,足見本性善良,這裡你已不能再耽下去……」覺得語句不妥,立又補充說道:

「你別誤會,不是我不留你,而是關洪自保都有問題,我和公孫公子又都有事,無法分身照顧你,一旦被惡人發覺你已背叛,隨時都有性命危險,你可有適當的去處?」韓章沉忖片刻,毅然說道:

「屬下假作逃亡,仍回金礦,將來如能探到什麼訊息,設法稟知場主,以報今日不殺之恩。」印天藍猶豫道:

「這不太危險了麼?」韓章道:

「胡二孃和崔士豪已死,現在就回礦,沒有人會懷疑我,遍地都是他們的人,逃不掉,躲不了,這樣反而更安全,將來萬一探到重要訊息,怎麼傳遞法?」印天藍道:

「你有這份心,我已經很高興了。你沒有取死之道,我們沒有理由要殺你,談不到恩,千萬保重自己,不要為我涉險,等到眼前的事情過去以後,印家場只要有一天,就有你一天的飯吃。」隨手從耳朵上摘下一支金耳環,遞給韓章,道:

「好好何管這支耳環,將來遇到我們的人,可以護身保命,放心去吧,記住,千萬別胡來。」韓章接過耳環,稱謝再三,告退出樓,乘夜離去。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哪知後來,居然被他在無意中,獲到了一項極其重要的訊息,派了大用。韓章走後,曉梅讚道:

「真看不出,強盜群裡,居然也有血性漢子。」印天藍道:

「小哥怎能這麼說,誰是天生的賊骨頭,多半都是環境所迫,逼上梁山的!一般自命正人君子之流,又有多少沽名釣譽,背地裡盡做不可告人之事哩!」曉梅道:

「大妹說得極是,適才用的暗器可是……」底下的話,不好出口,是以中途停止。印天藍微顯不悅,道:

「可是什麼?」曉梅強辯道:

「範鳳陽想要的東西?」印天藍沉哼一聲,道:

「直到現在,小哥對我還用心機,真叫人太傷心失望了,何不直問可是我家的獨門暗器?」曉梅道:

「小兄失言,大妹原諒。」印天藍又哼了一聲,道:

「這種暗器叫七步斷魂砂……」曉梅介面道:「我知道出處了,南齊北紀,並稱雙毒,這是毒叟齊翎之物,何以落到伯父手中?」印天藍嘆道: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齊翎還有一本毒經,就是為了這本東西,被人到處追奪,終於送掉老命。先父見到他的時候,他已奄奄一息,重傷瀕死,臨終託以後事,即將這兩樣東西,贈予先父。」

「如果先父肯看上一遍,就不會慘遭……」說到傷心處,又不禁痛淚披流。曉梅道:

「既成事實,徒悲何益,大妹正該勉節哀思,替伯父設法報仇才對。」她怕再惹印天藍不快,故不用空泛言辭勸慰,而以大義相責、相激、相勉。印天藍忍住辛酸,道:

「不錯,我要報仇,害了我的父親,毀了我的一生,此仇非報不可!只是……」似是想到什麼,話聲截然而止。曉梅道:

「只是怕力量不夠?德不孤,必有鄰。」印天藍愁眉盡掃,道:

「我再狠,也只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女流輩,小哥真肯幫助我?」曉梅道:

「除我和大哥外,另外還有一位高人。」印天藍忖思,道:

「你們兄弟的同門?」曉梅道:

「不,我是說霍棄惡。」印天藍已有所悟,道:

「小哥怎能確定那個黑衣人就是他?」曉梅道:

「他還跟我說過一句話,以前怕你懷疑我從中挑你們夫妻間的感情,沒有對你說。」印天藍追問道:

「他還說過什麼?」曉梅道:

「他說你遭遇可憐,教我好好地照應你,並且還說‘不要顧忌那個陰險狠毒的匹夫!’想想看,離開的時候,他為什麼不讓我們回頭?」印天藍強辯道:

「可能是不願意洩露秘密門戶。」曉梅知她迷戀自己,仍未看出自己也是女兒身,有心吐露真情,又覺時機不對,怕她受不了雙重打擊,暗暗一嘆,道:

「就不會怕你識出真面目?」印天藍道:

「他一定連我也恨上了,怎肯再幫我的忙?」曉梅道:

「大妹不能嬌情,這又不是你的錯,他怎會恨你,否則,就不會那樣關懷你了。這兩天的經過,如果教他知道了,你就是想攔,怕也攔不住,他非找範鳳陽結一次總賬不可。」印天藍顯得很不耐煩,道:

「這事以後再說,我們先談一談現在的事情好麼?」曉梅明瞭她接著以大小族娶和自己談論無法答應她的事,忙道:

「現在的事情嘛,吃點東西睡覺,天亮走路。」印天藍道:

「人家要和你說點正經的事嘛。」曉梅道:

「難道我說的不正經?」印天藍一賭氣,從貼身處掏出一個絹包,往曉梅面前一擲,道:

「拿去好好地看一看。」從包裝形式,曉梅已經看出裡邊似是一本書,心裡早已料定八成是毒經,開啟一看,果然不錯,道:

「我不想看。」印天藍一撇嘴,不以為然地說道:

「我的大英雄,別裝正經了,書無正邪,亦猶武功,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關鍵在人而不在書。範鳳陽跟我要了多年,我都沒給他,你不想看,我卻非教你看不可,你很聰明,應該體會得出我的用意。」曉梅重又包好。納入懷中,道:

「我暫時替大妹保管好了。」印天藍正色道:

「小哥,你錯了。為這本東西,如果因為單純無力保管,我可以把它燒掉,免得夜長夢多,留為後患。實因裡邊有不少防毒治毒的訣竅,濟世救人實有大用,尤其是今天,對付那對惡師徒,更是少不了它。據聞北紀一家,半夜遭人洗劫,沒有留下一個活口。我懷疑就與那對惡師徒大有關聯,你和大哥,功力精湛,容或不怕。象悅賓棧,馬家店,你那些知交故舊,一旦捲入旋渦,何能自保?凡事有經有權,別象大哥那樣固執,得空的時候,煉製一些成藥,備為緊急之需,免得將來後悔莫及。」她說得義正辭嚴,精闢入微。曉梅宛如醍醐灌頂,由衷起敬道:

「聽君一席言,勝讀十年書,大妹,你真了不起。」小環重整飲食,適時送了進來。兩個人,一邊吃,一邊談,時而蹙眉,時而淺笑,究竟所談何事?由於談聲甚低,已無法聽到內容。

僅知次日凌晨,關兆祥帶著一名精細站丁,冒著雪後寒風,騎馬走了,奔向了長白山。曉梅和印天藍。在關洪前導下,卻進了山口鎮,敲開一家酒館店門,進去即沒再出來。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行蹄印,順著山腳,往前延伸。兩騎人馬,銜枚疾行,不時卻在注視這行蹄印。這是兩道長嶺所隔成三條道路之中的北路。寒風捲起冰屑積雪,瀰漫如霧,嚴寒之外,更給這兩騎人馬,平添了無限旅途艱辛。

人似乎有急事,不斷用腳根磕著馬鞍,希望走快。馬馱著人,逆著風,阻力太大,想快也快不了。幸而風是一陣陣歇颳著的,否則眼都睜不開,如何能趕路!雪霧冰屑散盡,人馬的影子,已由模糊而清晰。人的衣著,一黑一白,馬的毛色,一紅一黑。白衣人書生打扮,騎在紅馬上,經積雪一襯比分外鮮明。黑衣人想是多年沒有梳理了,長髮披拂,連鬢於腮,再經風一刮,一張國字臉,幾乎被鬚髮完全遮住了。

只有兩道冷電也似的目光,不時從發隙中閃射寒芒,給予人一種冷煞的感覺。其實,他的年紀並不大,從細緻光潤的皮膚觀察,最多不會超過三十,只因不修邊幅,活賽當年虯髯公,騎在馬上,反而愈見威武。行進中,白衣人道:

「黑兄,蹄跡漸為冰屑淹沒,愈發不易辨識了。」黑衣人道:

「公孫兄說的是,不過,最初辨識不會大錯,小弟總認為我們上了匹夫的當。」原來是公孫啟和黑衣怪人,為了急於找到曉梅和印天藍,這就難怪不顧惡劣天氣,也非急著上路不可。

公孫啟道:

「小弟也有同感……」黑衣怪人介面道:

「還不回去找匹夫們要人?」公孫啟道:

「不,小弟想法與黑兄不同。小弟長思之後,大膽作此假定。」黑衣怪人道:

「莫非公孫兄斷定令弟沒有落在匹夫之手?敢問判斷如何?」公孫啟道:

「正反假設各一,仔細比較,正的成分居多,參場礦場,印場主年必經常往返,道路縱為大雪遮覆,亦不虞迷失,舍弟與她同行,十九必走官道,從何與匹夫們相遇?又如何會落入匹夫們的手中?」似望紅日,已上嶺巔,黑衣怪人恍然若悟,道:

「官道在嶺南,我們走的是嶺北,是我們走錯了。」公孫啟頷首道:

「正是如此,小弟初到遼東,黑兄又多年自固山腹,只知沿著車馬痕跡行進,無意中走上了匹夫們偷運礦金的密道,反而揭破了匹夫們的隱私,雖然略有耽誤,所得足償所失。」黑衣怪人道:

「反面假設又如何?」公孫啟道:

「遼東除印、範、杜三家,尚未聞有第四家礦主,若然,此礦必系偷採。然則業主究為誰何?杜丹被擒,應非盡如上官老兒所說理由,此可疑者一也。杜丹否認,是否由衷?亦有待查證。但如果為印家產業,印場主發現雪上車馬痕跡,亦必追究。舍弟必同來。」

「但舍弟性情剛烈,疾惡如仇,如被發現三殘四絕等窮兇極惡之徒,深藏此處,必難善了。一經交搏,三殘四絕窮難全屍。黑兄親眼目睹,彼輩可有傷缺?」

「彼時,杜丹猶未被擒,自無可疑蹄痕指引,甚至活石谷口秘門,亦無從窺破,黑夜至此,無宿無食,風雪拙之策。」公孫啟不知尚有中路,故如此判斷。黑衣怪人道:

「萬一被困奈何?」公孫啟斷然說道:

「不瞞黑兄,設有萬一,舍弟必遭毒手,亦不可能被困,此時回頭,徒貽笑柄,亦無法查到任何證據,又奈之何?」黑衣怪人道:

「蹄印已不可憑,公孫兄意下如何?」公孫啟道:

「巡有可以穿越之處,折往嶺南,到達前站,真相自明,否則繞山而過,多耽誤兩三天罷了。」黑衣怪人道:

「但憑公孫兄,小弟沒有意見。」兄弟是公孫啟的,說破嘴唇,公孫啟執意不聽,他亦無可如何!太陽愈升愈高,朔風漸次轉弱,默默前行,不禁叫聲「苦也」!人在嶺腳,仰望山高無限,曲折蜿蜒,即無漳谷可供穿越,亦不知究長几許?兩道長嶺,雖然並行,並非等長。

南嶺較短,約二十里,即已勢盡,故曉梅和印天藍,中時即已走出山口。北嶺既長且高。曉梅和印天藍,行徑中路,有北嶺阻擋,所承受的風力不大,而且假鳳虛凰,一個盤算心事,一個正在熱火勁上,縱有寒風,也視為季節使然,不覺其苦。公孫啟和黑衣怪人,走的是北嶺北緣,直接遭受朔風侵襲,人既沒有那股熱和勁,風中卷帶著冰屑積雪,有時眼睛都睜不開,罪可就受大了。幸而兩個人,功力都很高,還能夠承受得了。

馬可就不行了,尤其是黑衣怪人騎的那匹馬,身上馱著不亞一具黑金剛,蹄底下冰雪又滑,上邊重壓,底下滑溜,雙重的費力,竟是渾身汗溼,口吐白沫子,愈走愈慢,過午不久,一個失蹄,摔倒雪地上,黑衣怪人在馬將倒未倒的時候,一提韁繩,沒有挽住跌勢,業已飛身飄離馬鞍。馬已疲極,再加驚愕,腿上支撐乏力,這一摔很重,掙扎半天,也沒有爬起來。黑衣怪人見狀,皺眉說道:

「公孫兄,馬已脫力,不能再騎,丟在這裡,準死無疑,令弟和印場主的事情要緊,你先走吧。」公孫啟與黑衣怪人幾乎同時,甩鐙離鞍,一晝夜相處,已經摸透黑衣怪人性格,忖知勸他一馬雙乘,必不接受,便道:

「實不相瞞,小弟不慣騎馬,如非紅雲老馬識途,小弟絕不乘用,現在所經已非熟路,此馬業已無用,且先找個人家,寄存起來,步行必能更快。」黑衣怪人這時正代坐騎解除鞍轡,發覺肚帶已斷,仔細一檢查,看到有刀削痕跡,憤然說道:

「公孫兄你看,匹夫們果然沒存好心,肚帶上作了手腳,前途說不一定還會有事,你不妨也檢查一下那匹馬。」公孫啟道:

「早在預料之中,用不著再檢查。寄好馬匹,正好隱去行藏,匹夫們又其奈何?」大概冰雪地上,滋味不好受,鞍轡卸下以後,黑馬終於掙扎著站了起來。黑衣怪人道:

「公孫兄這是何苦,馬怎可與人比,你快上馬,我走慣了山路,絕對跟得上,這匹黑馬已能行動,由它去吧。」公孫啟未即置答,取下鞍旁酒壺,開啟壺塞,便往地上倒去。「滋滋」聲中,騰起團團蒸氣,雪地上也黑了一片。黑衣怪人昨舌道:

「酒裡有毒,乾糧必然也不能吃!」公孫啟道:

「今夜或許還有好戲看,朔風一起,腹中無食,飢寒交迫,鞍馬勞頓,再來幾個狠手,匹夫們早就替我們安排好了。照小弟的話辦吧。」取過黑馬鞍轡,放在紅雲背上扎牢,又道:

「寄好馬匹,吃頓飽的,打架也好有力氣。」黑衣怪人似乎也認清公孫兄的為人,知道撇不過他,無可奈何地說道:

「公孫兄,你這個朋友,我算交定,走,一切由你,就便也好打聽一下道路,看這道嶺究有多長?」展目北望,丘陵起伏,不見人煙,嘆道:

「匹夫們好毒,作風一如範鳳陽……唉!」似是還有話要說,卻又一嘆而止。兩個人一面前行,一面留意嶺北形勢,公外啟細味話意,忖料黑衣怪人,必有沉痛隱衷,不由問道:

「黑兄認識範鳳陽!」黑衣怪人道:

「前塵如夢,不談也罷!」公孫啟暗道:

「不會錯了,此人與範鳳陽,必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恩怨,最低限度,也必深知範鳳陽的為人。」見他不願再說,乃別轉話題問道:

「上官逸如何知道此處有金礦,又如何肯自毀清譽,效鼠宵之輩,暗中開採,令人齒冷?」黑衣人沉哼一聲,道:

「物以類聚,縱有好朋友指點,如果真是正人君子,也必不屑為之,試看毒酒,當可思過半矣。」公孫啟道:

「這個好朋友會是誰?」黑衣怪人道:

「這就難說了。」他已有了警覺,話鋒轉緊,公孫啟自不便再問。又前進了一段,嶺北地勢忽然開朗,有了農田,顯在皚皚白雪覆蓋之下,田坎則依稀可辨。公孫啟道:

「有種田的人家,黑兄,我們得救了。」順著田坎,折向北行,兩三里外,即有人家,由於地勢起伏不平,隔得遠了,便看不見。兩個人趨前叩門,直陳來意。只求一餐,便即上路。這家農戶,主人姓葛名顧,看出確是實情,又因所求不苛,便答應了。臘盡冬殘,年事將近,哪一家都準備得有年貨,故這一餐,招待得還相當豐盛。黑馬循著紅雲蹄印。

飯後詢明途向,立即告辭並將兩匹馬託代保管,說明馬是印場主的,將來即由印場主著人領回。公孫啟取出二十兩銀子,作為酒飯酬勞,及草料費用。葛順聽了之後,面有喜色,道:

「兩位原來是印場主的朋友,怎不早說,害我嘀咕了半天,招待也很簡慢,錢請收回去,我不能收。嶺北荒涼,一向沒有人走,兩位怎麼會在大雪天,走到這裡來?」公孫啟奇道:

「葛兄也與印場主有舊?」葛順道:

「高攀不上,早年我在老印記參場上作過事,期滿之後,討了一房妻子,既在這裡落了戶。老場主待人寬厚。是以懸念不忘。」微一忖度時間,又道:

「冬天黑得早,兩位絕難繞過前邊山嘴,如果不嫌蝸舍簡陋,委屈一夜,明天再走怎麼樣?」公孫啟不答反問道:

「葛兄是什麼時候離開參場的?」葛順屈指一算,道:

「約二十年了,最大的孩子都已經十六歲了。」公孫啟道:

「離開參場,一直再沒來往?」葛順道:

「早幾年得空還給老場主拜過年,以後田地漸多,孩子又小,分不好身,就日漸疏遠了。今年過年,我還打算帶著大孩子,再去一趟,就便請老場主賞他一碗飯吃。」察顏觀色,判知事,公孫啟道:

「老場主已經去世了……」葛順介面道:

「這是哪一年的事?小姐出閣的時候,我得信趕去道過喜,那時老場主的身子,還非常硬朗,怎麼會呢?」公孫啟略一忖度,據實告道:

「老場主是給人害死的,礦山也被佔,我和這位黑兄,就是受印姑娘之託,前來檢視虛實的,所以才會在大雪天,走到這裡來,紅馬叫紅雲,就是印姑娘的坐騎,希望葛兄妥為照料。」

葛順憤憤然道:

「媽巴子的,這比紅鬍子還兇,兩位密探得可有眉目?」公孫啟道:

「我們追蹤一行蹄印,不料被風雪掩蓋,已失蹤跡,葛兄曾否看到一對青年男女,從附近經過?」葛順正欲作答,適時一精壯少年,開門走進,立即改口喝斥少年道:

「從吃過早飯,就沒見你的影子,到哪裡去?」少年即葛順之子大熊,道:

「到鎮上去了,爹,鎮上來了一個吊死鬼!」葛順斥道:

「胡說,看見吊死鬼,你還能回得來,一點沒規沒矩,還不快過去見過兩位大叔,這位姓公孫,那位姓賀,都是場主的好朋友。」天下姓黑的,絕無絕有,他以為黑衣怪人姓賀。大熊聽說兩位客人是印場主的朋友,忙即上前見禮,公孫啟微一額首,叫他在身旁坐下,含笑問道:

「吊死鬼是什麼長相?」大熊微一倨,道:

「吊死鬼不是鬼,是一個人,比我足高一個頭,兩道八字眉,一張死人臉,膽子小的,一定要叫他嚇死。」公孫啟道:

「你回來的時候,他走了沒有?」大熊道:

「沒有,他還在劉大叔館子裡,殺雞殺鴨,要酒要菜,一個人哪會吃得那多?好像還請客哩!」公孫啟道:

「最近一兩天內,有沒有一對青年男女經過?」大熊道:

「沒有,要有劉大叔一定會知道,他沒跟我提起過。」公孫啟又問了一下鎮名和方向,然後方轉註葛順道:

「葛兄,我們得走了,令郎的事情,我見著印姑娘,一定對她說,大概不成問題,得等場裡的事情消停以後再去,不要太急。馬就託付你了,銀子算孩子們的壓歲錢。你如果嫌少,就別收。」招呼黑衣怪人,起身就走。葛順邊追邊道:

「眼看天就黑了,兩位怎能再走?」公孫啟道:

「印姑娘就在前站,惡人已銜尾追至,我們非走不可。」他自不願給善良人家,帶來災禍,又不便明言,只好託故離去。

葛順料知情況甚急,亦不便再行挽留。翻過一道崗阜,回顧已不見葛家房舍,黑衣怪人止步問道:

「公孫兄,吊死鬼是什麼人,我們抖手一走,萬一匹夫找到葛家來,如何是好?」公孫啟道:

「吊死鬼名家命無常魯衡,乃陰山五鬼老二,自是服侍你我弟兄來的,或許還有別人。五鬼掌蘊奇毒,向不單獨出手,陰風陣一經合圍,甚少敗績,實比三殘四絕,尤為難惹勇猛非常。

三鬼病判楊青,五鬼笑面鬼朱小涵,兵器中俱飆有暗器,對敵之際,每能驟出不意,傷人於不覺中,手狠心黑,實是萬惡。」

「四鬼大頭鬼吳祿,骷髏鞭一經展動,能發銳嘯,雖無別的鬼祟,亦有追魂攝魄之威。五人中也以吳祿事母至孝,稍有可取。今夜將有一場狠戰。似這等妖邪巨擘,怎容他們欺近葛家?我們先找個地方歇歇去。」黑衣怪人由外一望,愕然道:

「歇歇?到處冰雪,哪裡去歇?」公孫啟道:

「黑兄請隨我來。」重至高處,展望葛家父子已不見人影,大門亦已關嚴。他倆就大熊適才所說位置方向,飛縱而去。

暮靄蒼茫中,五個面目猙獰,形態詭異的江湖人物,帶著七分酒意,步履虛浮,走出太平鎮。甫離鎮口不遠,一陣寒風,挾積雪冰屑,拂面吹過。其中一個微帶冷傲笑意,突然唔了一聲,撲倒在雪地上。領頭的是個青面老者,聞聲回顧,發現一個頭顱特大的,正在扶持那個撲倒的,沉聲斥道:

「教你們少灌點,偏不聽,強敵猶未……」大頭人介面驚呼道:

「大哥,老五沒醉,是中了暗算!」青面老者一掠而回,喝問道:

「傷在何處?有沒有……」似是發現了什麼,側顧左側弔客模樣的人,怒喝道:

「老二,你洩露行蹤何以不講?這是龍介子的獨門手法,老五已無救!」驀地挺身站了起來,鷹眼中暴射煞威,左右絡一顧盼,凝注一處雪崗,震聲喝道:

「朋友!還不現身受縛!」雙手左右一分,示意餘人散開,領先撲了過去,形貌,淡吐,不問即知是陰山五鬼,適時,一個清朗聲音倏起,突從右前一株枯樹後,現身走出一個青年書生,譏諷說道:

「人言陰山五鬼,何等了得,今天一見,不過爾爾,小爺……」四鬼聞聲反撲,已到近前,書生已不能暢所欲言。一場兇搏,繼之展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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