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涵突遭伏擊斃命,五鬼雁行折翼,悲痛萬分。公孫啟適時現身,出言譏諷,又極輕藐,何啻火上燒油。青面鬼王李五,明細拜弟系死於龍介子的獨門暗器龍麟甲之下,並非公孫啟所為,奈因滿腔羞怒,急圖發洩,是以聞聲便即反撲。相距數丈,騰身即到,手中白骨鎖心錘,以泰山壓頂之勢。
錘重一百二十斤,純鋼打造,錘頭鑄成一骷髏形,漆以淡青,七竅深陷,乍看渾似人頭枯骨,因而得名。李玉力大無窮,白骨鎖心錘頭砸下,七竅破風發出鳴鳴噓嘯,有如鬼哭,愈增猙獰與恐怖。二三兩鬼,勢在意先,亦從左右,夾擊而上。
二鬼魯衡的哭喪棒,通體遍佈寸許銅椎,形似蒺藜盤,亦是一件重兵器,魯衡斜肩劈下,破空呼呼生風。三鬼楊青的判官雙筆,尺寸短,不到近身,不能返招。但是,筆身中空,各藏一支追魂釘,有機括控制,十步取準,百發百中,對敵之際,突出不意,尤屬難防。這時筆尖向前,公孫啟右側胸腹要害,盡在追魂釘威力籠罩之下,楊青蓄勢不吐,威脅尤大。
三鬼旋身反撲,迅疾猛惡。公孫啟屹立如山,視如未見,不為所動。三鬼人到招到,三種兵器,以雷霆萬鈞之勢,各取致命部位。公孫啟覷準來勢將及未及一剎,驟展佛門大挪移,間不容髮,脫出李玉魯衡兩種外門兵器的重擊,一晃卻已逼近楊青身側。
三鬼楊青雖知公孫啟武功甚高,卻未料到高得出於想像,比及警覺小煞星竟先找上了自己,立按機括,發出追魂釘。殊不知公孫啟就因為他在兵器中隱藏暗器,防不勝防,極是惹厭,存心要除去他,有備而來,怎能容他狡謀得逞。追魂釘的機括,在判官筆握手處上方,按動時須將拇指上移。公孫啟對於著名妖邪巨擘,所擅長的武功與兵器,曾聽恩師詳細指點過,故閃移之際,銳利雙眸即已註定楊青十指。
因此,楊青拇指甫動,公孫啟煞手已出。寒光倏起即斂,楊青雙手已齊腕被利劍斬斷。但,公孫啟身法再快,終不及楊青移動拇指快,而斬折雙腕,時間亦自有先後,拔劍出招,順勢又是自右而左。故楊青不及按鈕,左腕已先被斬斷,右筆所藏追魂釘卻又在先一瞬發出。幸而楊青企圖保全右腕,向外移動了一下,公孫啟始僥倖避去一釘之厄。儘管如此,左臂仍被擦破一層油皮,汨汨滲出鮮血。這一釘,使公孫啟驀生警惕,暗暗自責道:
「對付這般窮兇極惡之徒,怎可如此託大!」他如先將寶劍掣在手中,如何會有這次驚險!李玉一錘砸空,嘿的一聲,猶想挫腕收勢。他縱然臂力過人,武功已到收發出心地步,奈何錘不比刀劍輕巧,容易撤招換式。錘頭大而重,再加上他貫力下砸的力量,其勢何止千鈞!自然,他敢用這種笨重的兵器,自必有他的巧妙獨到處。換在以往,他也沒有這麼失過招。
五鬼縱橫江湖,垂二十年,很少吃過虧,養成了他們驕狂與自大。今天,連敵人的影子還沒有見到,就先倒下去一個,這種骨肉傷折般的慘痛,第一次輪的他的身上,心靈上自然負荷不了。公孫啟現身譏諷,更嚴重的打擊了他的狂妄與自尊。
羞、恨、痛、怒,驟然之間,集於一身,使他昏了頭,除了想一錘把公孫啟砸死、砸爛,腦子裡再沒有別的東西。否則,公孫啟不避,不架,不撤劍,不出招,他就該想到,一定有煞招,不會呆在那裡等死。
就這麼簡單的事情,他竟然沒想到,不,他根本就什麼都不想,招式自然難免用老,力量自然難免用濁,但當一切砸空,嚇出一身冷汗,靈智也頓時恢復過來了。那挫腕一壓,只是卸力綴勢,然後一提一掄,又撲向公孫啟。然而就這霎那失誤,又一個拜弟楊青,獨攖鋒芒,業已雙腕齊折,被公孫啟一腳踢飛,連痛帶摔,暈絕於地。李玉雙目盡紅,切齒恨道:
「小畜牲,你好狠!照打!」揮動白骨鎖心錘,又已掄砸下去。公孫啟冷哼道:
「客氣,客氣,彼此,彼此!」李玉愈怒,他愈從容。振腕出劍,避實擊虛。魯衡這時,也已搶撲過來,配合李玉,左右夾擊。
四鬼吳祿,把朱小涵的屍首,輕輕放平,有了剎那耽延。
黑衣怪人適時從崗後躍出,把他截住,打在一起。骷髏鞭長十尺八寸,利於遠戰,配合身手遊動,威力可籠罩三丈。黑衣怪人用劍,利害倏關,自不容吳祿把鞭勢展開。甫一接手,黑衣怪人即以閃電行動,欺身進招,朵朵劍花,波披銀浪,吞、吐、擻、放,綿密如幕。四鬼吳祿被迫,縮長為短,橫執骷髏中段,雙手齊出,纏、打、崩、砸,簇長忽短,變化玄齊難測。七載幽居,不僅把黑衣怪人的性情,磨鍊得沉穩而冷靜,武功更已升堂入室,得窺精奧,龍介子所遺武功劍法,俱已悟澈神髓,深入化境。
四鬼吳祿此刻所施展的短打鞭法,似乎是專為近身搏鬥所研創,時如三截棍,時像鏈子錘,精熟狠辣,威力極強。兩個人鞭劍交揮,互爭先機,打得甚是激烈。另一邊,公孫啟左訣右劍,以一敵二,卻是以巧打,遊刃有餘。
公孫啟所用的劍,乃天山鎮山之寶,系宗大先生歸隱之後,偶遊北天山,於一古洞中,得前人遺留鋼母一箱,託由當時制劍名家知非子,精心煉鑄,得兩劍一匕,雖非前古仙兵,卻有削金斷玉之利,宗大先生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作絕情劍,一如所居之峰,定名為絕情峰,許系傷心人別有懷抱。
雙劍一在公孫啟手,一為曉眉所用,至於那柄匕首,鑄成之後,宗大先生即贈與知非子,年久淹遠,迄今下落不明。公孫啟雖有鋒利寶劍,對付李玉魯衡的一錘一棒惟恐有所傷損,卻不敢妄用。李玉和魯衡,鑑於適才的失招,再也不敢把力量用濁。
左磕、右碰、上崩、下砸,俱是小幅度的搶甩,攻守配合,嚴謹異常,遠比適才慎重得多了。三個人全有成心,全不敢把式用老,稍沾即走,近似遊鬥。在這種情形下,公孫啟的劍輕,綽在手中,輕如無物,出招變式,運用尤見靈活自如。相形之下,李玉和魯衡卻吃了大虧。
錘棒都重,運用起來,耗損的真力也大,時間愈長,耗損愈多,歷時一久,不須公孫啟費事,自己就可能被自己的兵器累垮。這道理公孫啟心中雪亮,用不著冒師門重寶被傷損的危險,急於求功,故內心坦蕩而平靜。這道理,李玉和魯衡更清楚,快打猛攻,還綽有餘力,對手乃平生所遇唯一勁敵,萬一快攻無效,耗力更多,稍生空隙,便要為敵所乘!豈非加速敗績?但如就像目前這樣投瑕抵隙,奈何對手是靈活矯健,並無瑕疵可乘!猶豫、焦灼、悲傷與恐懼,且有與時具增之感。僵持不過二十多招,天已完全黑了下來。公孫啟身形陡然加快,絕情劍點點被被,密如驟雨,環繞李玉和魯衡,實施佯攻,十招倒有八招是虛式。
二鬼以為他要施手,亦抖擻精神,展開還擊。錘風、棒影,呼轟如雷,積雪亦被捲起,瀰漫如霧,聲威煞星嚇人。公孫啟待二鬼招式展開,趁瀰漫積雪掩蔽,倏又將身形穩去,以便窺察他們的夜視能力。
他實在太重視師門珍物,不願有點滴傷損,故雖幾次看破空隙,亦不肯冒然下手,否則早已結束戰局。李魯二鬼,怎知就裡,揮錘舞捧,還擊愈猛,雪霧瀰漫愈重,雖有夜視能力,終不及白天清晰顯著。公孫啟施展天慧目,透視二鬼,猶自捕風捉影,錘棒亂揮,不知自己早已離開,勝算知已拿穩。展望黑衣怪人,也已掌握優勢,但發現劍招點到即收,又不覺深感詫異。觀察片刻,若有所悟,暗道:
「如非受了自己先入之言,憐念四鬼吳祿孝行可敬,不忍行誅,便是因為實戰經驗缺乏,在用吳祿試招。」想來大致不錯,立即傳聲道:
「黑兄,我們還要趕路,吳祿孝行雖可嘉尚,但惡行亦擢髮難數,廢其一肢,斷其為惡……」忽聽魯衡揮動哭喪棒,狠厲撲來,立即住口,原來公孫啟只顧了猶在縛鬥中的二鬼,卻忘了雙腕齊折的病判楊青,這時已經甦醒過來。此賊雖已不能再戰,但雙眼未盲,看清場中的情況,亦傳聲喚醒了二鬼,道:
「大哥二哥住手,小賊早已脫身圈外,四弟瀕危,拼著一人阻擋小賊,另一人火速搶救救四弟逃走,想辦法替我們報仇,否則今夜便全得留下。」楊青旁觀者清,適時提出警告。未等楊青辭畢,魯衡已決定,道:
「我拼命諒可阻擋小賊十招,大哥功力較高,當能掩護四弟逃走,來生再見!」語音悲澀,語意壯烈,不容李玉分說,已搶先撲了出去,厲聲吼道;
「小賊,你好狡猾,二爺跟你拼了!」人到,棒到,傾盡全力遞招,再無儲存。公孫啟未能即時料到賊人有詐,冷哂道:
「兵不厭詐,你長眼睛幹什麼用的?」揮劍迎上,這才發覺李玉未曾跟來,卻奔了另一邊,忽哼一聲,自己剛剛說出的「兵不厭詐」,現在發現賊人出有詐,自是再也說不出口來,只把一腔怒氣,發洩在劍招上。他無從確知黑衣怪人武功到底如何,擔心黑衣怪人,難敵李吳二鬼聯手,急出一劍把魯衡刺翻,好去支援良友。常言道得好:
「一夫拼命,萬夫難當。」魯衡現在橫了心,豁出死命,貫注全力,施展絕招。那兇猛,那狠厲,確也有驚天地而泣鬼神之煞威。公孫啟凝睜注視,哭喪棒長約五尺,鴿卵粗細,密佈鋼椎映雪閃灼寒光,隨著前撲之勢,在頭頂刮一小弧,藉勢斜揮而下,帶起沉重勁風與尖銳嘶嘯,較適才與李玉聯手時,兇威何止增加一倍。暗暗嘆道:
「五鬼藝業果非尋常,即此可見一斑,錯不正用,死後還得落個罵名!實不能再留禍根!」覷準來勢切近,遊身一閃,讓過哭喪棒,反腕挺劍便刺,魯衡明相差甚多,這一棒未用實,公孫啟遊身閃避,似在料中,故雙腳點地便起,向前竄出兩步,旋身揮棒,照準寶劍便砸。
儘管他料敵無誤,應變亦極快速,無如技差一著,僅僅避開要害,肩前部位仍被點破一洞,血已如箭噴出。公孫啟見他不顧傷痛,旋身猶作困獸之鬥,惟恐寶劍受損,迅疾撤劍,飄開一丈。
空有利器,反而礙腳,「卡」的一聲,索性將絕情劍納入鞘中。一個墊步,魯衡如影隨形追到,應腕掄棒下砸。適時,另一斗場陡然傳來一聲金鐵交鳴巨響,公孫啟心絃驀的一緊,智珠亦突告活潑,暗暗自責道:
「我真糊塗!」不理來招,反身便向另一斗場奔去,突的,一條人影橫裡躍來,截在前面,赫然是病判楊青,此賊兇狠的是嚇人,不顧重傷失血,揚起兩個斷腕的血臂,迎胸便打,鮮紅的血亦從傷口掄出,這劃螳臂當車?事情偏就有那麼怪,公孫啟竟被這兇狠的景象,嚇得一抖,居然劃身而過,沒有出招。
他宅心仁厚,怎忍再對一個無力抵抗的人下手,並且,看清前邊的情況。黑衣怪人寶劍已失,正用左手,揉搓左腕,顯然吃了虧,青面鬼王李玉,左右雙臂各挾著一個人,騰縱如飛,循來路竄逃而去,已在五六十丈開外。
回顧身後,魯衡也已背起楊青,向另一方向縱逃,兩邊的賊人,逃走都不遠,公孫啟隨便追誅哪一邊,都能辦得到。但他似被楊青的突出行動所感,哪一邊也不追,幾步掠到黑衣人身側,關懷地回道:
「黑兄腕脈有無妨得?」黑衣怪人道:
「震動了一下,現在已不妨事,公孫兄怎不去追?」公孫啟嘆道:
「五鬼的行為雖然可惡,兄弟間的義氣卻甚感人,但望經此打擊,能知悔改,由他們去吧!」黑衣怪人搖頭道:
「恐怕很難,我們現在怎麼辦?」公孫啟道:
「找回黑兄寶劍,就此趕路如何?」黑衣人道:
「寶劍已斷,用不著找了,暫時我先用吳祿這條鞭。」拾起骷髏鞭,纏在腰間。公孫啟驀觸靈機,道:
「黑兄如果不慣用鞭,楊青的雙筆大概也沒帶走,我去找來。」黑衣怪人道:
「一起過去好了。」魯衡只顧救人逃走,果然沒把雙筆帶上。
楊青的兩支手,還牢牢地握在判官筆的把柄上。兩個人剎時找到,黑衣怪人除掉楊青兩支斷手,就地用雪試去血跡,掂了掂份量,道:
「兩種兵器,都沒用過,不過,必要的時候,筆可當劍用。」
撩起衣襟,拭乾雪水,插在腰間。公孫啟含有深意地說道:
「判官筆的尺寸短,黑兄乍用,務請當心。」隨時可能遇敵,是以特別提醒注意。兩個人邊走邊說,不久即為夜色遮沒。
黑暗的天空上,嵌滿了星斗,夜已深沉。朔風捲揚著積雪,一陣比一陣勁厲。天寒地凍,大白天都很少看得見人影,如此深夜,卻偏偏會有人踏雪飛行。咦!敢情還是兩個人,肩並肩緊緊地倚靠在一起。這方法,只有曉梅和印天藍使用過。
莫非印天藍的的傷已痊癒,變更了計劃,又和曉梅在趕夜路。
可能。不對!山口鎮有馬,曉梅和印天藍如果決定離開,為什麼不騎馬?再說,前站已派關兆祥去打過招呼,萬一公孫啟走過了站頭,得到訊息,也會往回趕,曉眉和印天藍。有什麼理由離開山口鎮?行中,忽聽中其一人說道:
「公孫兄,小弟學會了。」原來是公孫啟和黑衣怪人,這就不足為奇了。公孫啟和曉眉,從小在天山一起長大,曉眉會的玩意兒,公孫啟只有更精。深夜趕路,為了求快,自然而然會想到這個辦法。公孫啟道:
「不行,這條路,我們誰都沒走過,前邊是否一直坦平?有無坑窟?你我全都不知道。黑兄還得全神貫注,腳下放輕,遇有意外,才好應變。」黑衣怪人道:
「公孫兄可是因為那行可疑的足印,起了戒心?」公孫啟道:
「有備始能無患,天然的坑窟,人為的陷阱,全都得加意提防,尤其是後者,更不可忽視。經行足印,並非一人造成,輕功更已高達爐火純青地步,如是敵人,比較五鬼只強不弱。黑兄一覺腳下虛浮,務請全身放鬆,任由小弟施為,否則將我用力不一致,反而會害無益。」黑衣人道:
「小弟遵命,道路兩旁潛伏暗算,公孫兄也須留意。」公孫啟道:
「這是自然,兄左我右各自專注一邊,遇有可疑跡象,以手示警。」攬在黑衣怪人腰際的左手,微微一緊。黑衣人已經會意。交談亦到此中止。又走了一陣,天體執行,北斗七星與天后星,業已上下移位,估計時間,三更已經向盡。公孫啟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
「黑叟先到神兵洞,何以未將龍鱗甲取走,反而落到黑兄手中?」黑衣怪人詫道:
「小弟並未見到龍鱗甲,公孫兄何所擔而云然?」公孫啟亦詫異,道:
「若然,五鬼朱小涵死於何人之手?」黑衣怪人始悟所由,道:
「當時小弟還以為是公孫兄射殺的呢,這樣說來,莫非黑叟另有發現,已隨後追來?」公孫啟沉思剎那,道:
「不像。」
「第一、那黑叟極是關懷杜丹,淵源自非尋常,明知路上未必安靜,斷不會不予照拂前來追趕我們。」
「第二、果有重大發現,必須追來,也必共同行止。別人我不敢說,霹雷神婆如果來了,絕對不會不露面,與我們會合。
可能另有第三者。」黑衣怪人訝道:
「那是誰呢?」一頓,又道:
「那也不該見首不見尾呀?」公孫啟道:
「這份事應不難解。首先,龍鱗甲乃龍大俠獨門暗器,持用此物之人,必與龍大俠淵源極深,黑叟應該知道。」
「其次,龍大俠受害是在三十一年前,黑兄得到遺策,至今才只七年,黑叟年紀不大,發現龍大俠遺策,縱比黑兄早,年紀所限,也不會早多久。再次,縱龍大俠遇難未死,勤黑叟找到青城,其間還有二十多年,龍大俠不是神仙,黑叟未去青城之前,龍大俠無法預知黑叟必去。依我料想,龍大俠得義僕之助,幸而未死,並無把握必能逃出魔掌,惟恐所學淹沒,始將武功圖譜,留贈有緣。」
「但當到達青城,安全獲得確切保障,必又不甘坐視妖邪囂張,含恨以殘。在這段期間內,龍大俠或已另行物色情人和後代,或許早在黑叟之前,就已到了遼東。黑兄以為如何?」黑衣怪人道:
「但願如此,這樣我們又可以多得一個幫手,公孫兄,停一停。」公孫啟不知黑衣怪人何故喊停,但他腳下未再用力,待衡勢一緩,丁字步一立,方才站穩,詫問道:
「黑兄有何不適?」黑衣怪人指著前面一座突出山峰道:
「公孫兄請看,那座峰可是壽仙峰?」公孫啟略一打量,前面那座峰,突出的部份,果然近乎葛順前所形容的南極仙翁的頭,道:
「不錯,再有一個時辰,我們就可以到達前站了,黑兄如無……」黑衣怪人截口道:
「小弟累了,公孫兄也該休息一下。」公孫啟已知其意,並非真累,而是顧慮自己,腳下用力滑行,耳目同時還得兼顧敵情,一心數用,心力交瘁,甚是感動,道:
「休息一下也好。」略一顧盼,拉著黑衣怪人,移過山麓,拂石上積雪坐了下去,又道:
「一路行來,始終未見敵人蹤影,據葛順說,一過壽仙峰,再無險要可以利用,敵人如果設伏,壽仙峰該是最好,也是最後的一個地方了。等會再上路,黑兄不妨改了裝,裡面倒過來,距離稍遠,便不易被髮觀,兵器最好也準備在手邊。」黑衣怪人道:
「何必等上路,現在就改裝。」挺身站起,立刻把皮袍翻轉過來穿好,重複坐下,道:
「公孫兄現在對於人寰五老的看法如何?」公孫啟道:
「言行俱悸,縱有隱哀,亦不足原諒。」「公孫兄……」黑衣怪人似欲有言,但只喊了一聲公孫兄,就沒了下文,神情顯得是猶豫,話聲也很低。公孫啟看了他一眼,見他眉頭深鎖,似有無限憂慮,不禁詫問道:
「黑兄想說什麼?」黑衣怪人道:
「看匹夫們的意圖,除想阻截我們,乃至幹掉我們,小弟懷疑……懷疑……小弟魯鈍,想不透其中道理,胡亂猜測,未必準能靠得住,還是不說的好。」公孫啟表面力持鎮靜,內心其實也甚長焦,現見黑衣怪人不願談,正合心意,便淡漠地說道:
「好在天亮前後,就可趕到地頭,不論吉凶禍福,立可澄清,略作調息,我們還是趕路要緊。」微合雙目,作勢調息起來。
黑衣怪人見狀,不願干擾他,沒有再接話。公孫啟何曾認真調息,他只是就葛順描述的形勢,默默忖度敵人可能伏擊的各種情況,以及應付的方法。片刻之後,已有計較,睜眼發現黑衣怪人正在望四周動靜,知是在替自己防護,愈覺此人篤實可敬。
再次提醒遇事鎮靜,便繼續上路。壽仙峰高約兩千尺,突出的部分,探出一截,形似懸崖。峰壁陡直,正當北風,經年累月,山石多被風化殘蝕,現出無數剝落洞孔,峰麓且有部分向內凹進,極似高樓大廈底部的騎樓。
這一帶雖非官道,但居民販賣農作物,購買日用品,自然形成一條大車道。這條車道,緊沿峰麓,由下上望,壽仙峰似欲壓頂塌倒,膽小的人,從底下經過,心裡頭還真擔驚害怕。
公孫啟估量,可供敵人設伏的地方,應在峰麓五丈以下的部分,尤其是那近似騎樓的地方,如潛伏暗算,驟出不意,當真防不勝防。
但就所見可疑足印,應是功力極高的兇邪巨擘。這一類人,往往具極自負,現身攔截,容有可能,暗算成份不大。從歇息的地方,到達壽仙峰麓,還有兩三里地,在路上,公孫啟便把自己的想法,傳聲告訴了黑衣怪人。五丈以上,縱有鬼祟,聞聲知警,容易趨避,便不足慮了。接近壽仙峰,公孫啟暗運神功,耳目並用,默察峰麓景況,並無任何瞥捻,心裡不由暗詫:
「莫非賊人也是去了印記參場前站?」一念及此,攬在黑衣怪人腰際的左手,驀地一緊,身形陡然加快。黑衣怪人以為他發了賊蹤,立將判筆官取到手中,哪知溜行數十丈遠,並無點風吹草動,不由又暗覺奇詫。就在這個時候,一排響箭,突從背後鑽射而來。黑衣怪人急道:
「公孫兄,放開我。」公孫啟的手,反而攬得更緊,傳聲道:
「我們已經過來很遠,箭力難達,這是訊號,留神前邊和左邊。」他的判斷,果然沒錯,嗤嗤連聲,身後的箭果已落空,射進積雪地面。山石地面,積雪堅滑,身後的箭雖然沒有射中人,箭上綁的銅鈴,震得卻愈發響亮。
鈴聲猶未全歇,前邊果然間續又射出幾批箭。公孫啟這時已將寶劍取到手中,抱定主意,左手攬緊黑衣怪人,右手舞劍如輪,雙腳交替,滑行如電,既不停身索戰,亦不出聲賜罵,傾盡全力,往前闖越。賊人在這裡,不但有埋伏,而且埋伏的人還不在少數。
匹夫們原本估計,公孫啟和黑衣怪人是騎著馬的,靜夜山行,鐵蹄踏在冰凍的雪地上,很遠便能夠聽得到,用不著冒風監視,全都儘量躲在稍避風寒的地方。作夢也沒想到,兩個人是踏雪飛行,黑衣怪人又把皮袍翻過來穿,不到近前看不到,也聽不到那雪上滑行輕微的聲響。
但當聽到了也看到了,人已一晃而過,出去很遠。這種情形,也只是最初幾處,如此輕鬆地闖過去了。壽仙峰很大,峰麓蜿蜒不下七八里,每隔百十來丈,便埋伏著一批箭手。公孫啟和黑衣怪人,如此闖越僅約裡把路。
六亭不過剛闖越一亭,鈴聲連續震響,前邊的匪徒,可有了警惕。在警覺注視下,箭的來路,已從後側,逐漸變成了迎擊。公孫啟也怪,離開峰麓遠一點,從弓箭射不到的地方,繞越過去,不就沒事了麼?
但他偏不,方向不變,方法也不變,仍就按著既定方針,往前硬闖!他既非狂妄,也不是逞強,聞勉五門處,已約略判斷出,箭手相距的位置與地形,人數及功力。並且,他還能肯定,左邊必然也有埋伏,如果繞越,照樣不會平靜無事。
如果伏擊來自左邊,何異把危險往黑衣怪人身上推!他不願意這麼做,而且也不放心。調換位置,左手用劍,也不如右手熟練而便利。一樣得闖,何必移此就彼?
這就是他寧願獨當艱鉅,也不願改變方針的原因,根據判斷,他也有自信,可以勝任。黑衣怪人怎知箇中道理,惟恐分了公孫啟的心,既不敢掙動,也不敢出聲,空自急得直冒燥汗。
又闖過了三四處,黑衣怪人終於也看出一點苗頭來了。
每一處埋伏的箭手,多則三人,少也有兩個,這可從射出來的箭數,得到證明。由於公孫啟滑行得快,每一處頂多僅能發射三次箭,迎射,側射,以及追射。大車道說是在峰麓,其實最近的地方,距離峰壁,也有二十三丈,絃聲一響,公孫啟即已有備,兩三枝箭,一個劍花,便已撥落,百不一失。從無失誤。
從而他了解了公孫啟的心理,更對良友的精微觀察,與勇歿果斷,佩服得五體投地。換了自己,黑衣怪人有自知之明,就腦筋這份快,就先不靈光。公孫啟滑行迅速,眨眼即已闖過一半路了。驀的,山壁上陡然傳來「隆隆」的巨響。公孫啟微一仰望,幾塊磨盤般的岩石,已被埋伏的賊子掘開,順著山壁,滾落下來。估計砸落處,正當進路。那麼大的石頭,任何一塊,少說都有六七百斤重,縱是鋼筋鐵肋,如被砸中,也非被砸爛不可,何況血肉之軀。
這不同於弓箭,功力再高,用劍也撥不開。除了立即離開大車道,似已無可選擇,一聲一忽極嘯,裂空而起,黑衣怪人驀覺身子一輕,已被公孫啟攔腰抱起,如電向前穿刺而去。公孫啟彷彿鐵了心,砸死也不離開大車道。幾乎撩著三塊大石的底部,險險地穿越了過去。黑衣怪人猶覺勁風壓頂,落地嚇出一身冷汗!
「砰!砰1砰!」三塊大石落了地,崩濺起來一片冰雪碎石。這還不算完,峰壁上帶落的碎石,以及震落的積雪,又是一處一處的罩落下來。公孫啟毫不為所動,看都不看一般,依舊向前滑行,速度似乎更快了,這後邊的一半路,公孫啟和黑衣怪人,就是在這樣情況下,一陣弓箭,一陣掘落的隕石,衝了過去的,危機間不容一發,驚險到了家,緊張也高達頂峰。闖過壽仙峰,公孫啟功力再是精湛,也不禁緊出一身大汗。黑衣怪人甚是過意不去,道:
「公孫兄獨當艱鉅,小弟愧煞,歇會再走如何?」公孫啟一邊擦汗,一邊說道:
「歇會也好。」但卻藉著汗的手,遮住頭面,立即又傳聲說道:
「黑兄先莫鬆懈,大敵猶未現身。」黑衣怪人聞言大震,目光到處,不由一驚!
壽仙峰並非長盡頭,越過壽仙峰,還有一道蠍子嶺,峰嶺之間,峽峙一谷,每年二三月間,積雪消融,雪水便從這道谷口,向外潛瀉,口外天然形成一條幹河。這時河床已為積雪填塞,惟兩岸地勢較高,故清晰可見。橫跨兩樣,有一座石橋,長約二十餘丈,寬僅供兩輛大車,並肩驅駛,正當進路,但距公孫啟和黑衣怪人停身之處,還有不足一箭之地。
黑衣怪人練就夜眼,聞言凝眸展視,昏沉沉夜色中,僅能看到橋欄往前延伸,以及對岸岸沿幾條寬窄不等的黑線,除了朔風偶爾捲起陣陣雪霧,隨風急掃過,此外,再無可疑跡象。
至於幹河這邊岸沿以下,是否有賊埋伏?更是目力難達,無法知道。公孫啟雖具天慧目,亦不能透視山石背後與堤岸以下死角,僅能憑藉天耳通,默察四周動靜。
當他闖過最後一處隕石,即已聽到幾聲驚啊。儘管聲音極是隱約,但也沒有逃過他敏銳的聽覺,不過,當時全神貫注在安全逃避隕石,聽是聽到了,卻不曾辨清正確的位置和人數。現在默察,只是作進一步精確的判斷。碎石落盡,雪崩亦止,除了夜風,一切恢復死一般的寂靜,仍未見賊人現身。黑衣怪人禁不住死寂的重壓,傳聲問道:
「公孫兄可是發現橋下有鬼?」公孫啟神情凝重地說道:
「橋頭兩旁,堤岸以下,左右各伏有十名以上的箭手,身後和身左的賊子們,亦陸續圍攏過來,總數不下七八十個。右邊壽仙峰絕難攀越。匹夫們的意圖,顯然是欲迫使我們,闖過蠍子谷。」黑衣怪人至明,道:
「蠍子谷積雪甚厚,地形亦不熟悉,匹夫們縱無埋伏,亦無法穿越,這條路應不考慮。此處亦不宜久停,如容箭手逼近,亂箭齊發,實足防不勝防,依小弟之見,不如冒險仍從橋上硬闖。」公孫啟道:
「小弟亦具同感。匹夫們也必料定我們必行險僥倖,走這條路。此處已是最後一道障礙,一過此處,匹夫們即無險可恃,意料除箭手外,應尚有其他惡毒設施,硬闖斷非容易。稍時行動,務請黑兄屈從小弟之見,由此至橋前十步,分別誘敵發箭,待小弟說起,仍照前法施為。」黑衣怪人道:
「這樣公孫兄負擔太重了。」公孫啟道:
「黑兄錯了,這樣小弟精神始可專注,不動則已,動必出敵之外,不及發出第二箭,方可望順利通過。」黑衣怪人本不願公孫啟再帶滑行,但又慮自己行動遲緩,反叫公孫啟分神策應,微一猶豫,便道:
「小弟遵命就是。」答應得甚是勉強。公孫啟聽到身後賊人已漸迫近,不及解說,道:
「黑兄留意左後敵人,走!」立即舉步,往前行走。身後與身左賊人,俱已逼近四五十丈以內,懾於公孫啟神威,趄趔不前,惟恐招致反擊,連箭都不敢發。
公孫啟與黑衣怪人一動,賊人顧慮大減,立即隨後追來,箭也如蝗紛紛射到。公孫啟計定而動,招呼黑衣怪人加速前進,聽風辨位,近身之箭,始予格擊,偏失的便不加理會。情勢所限,舍此別無更好的方法,如停身格拒,勢必導到腹背受敵。
橋頭面側埋伏,果不出公孫啟所料,俱是精選高手。當公孫啟和黑衣怪人,近距橋頭三十步,弓箭手方首先發難。
「刷!刷!刷!」密如串珠,一枚接連一枚?顯有高手指點,並非無的放矢,而是算準距離和部位的精確鑽射。心狠,箭勁,力足!公孫啟劍點銀星,撥飛、削落、不失分寸。黑衣怪人揮舞雙筆,上磕、下打、激起簇簇火花與「吧吧」巨響。近距二十步,間有梭、鏢、疾藜、鐵彈,各種不同暗器。箭更疲,力更足,撥打聲響也更大。近距十步,公孫啟陡發朗喝:
「起!」聲如春雷乍發,震撼心絃,激盪耳鼓,弓箭暗器,為之一頓。絕情劍亦突發奇光,耀眼難睜,聲威更是驚人。黑衣怪人驀覺腰上一緊,已被公孫啟攔腰抱起,在劍罡護持下,有如騰雲駕霧,已向橋上落去,點地處,已在石橋中央。適時,石橋忽然中斷。但見公孫啟矯健身形,如有神助,隨著斷橋,向下微一沉落,便又騰縱而起。黑衣怪人既盡驚又奇,始知公孫啟一再叮囑,實含有深意。起初,他還有些心不服,情不願。
至此,再無話說。
七載潛修,自許已是一流身手,如今與公孫啟一比較,實在渺不足道,這一手換了他,縱然不致跌死,要想騰身再起,勢比登天還難。轟的一聲巨響,斷橋落實幹河河底,激起漫天雪霧。公孫啟一落再起,已縱落對岸。數丈外,已有三人攔住去路。
居中一人,金衣蒙面,應是此次事件首惡元兇。左右各一老人,左邊老人,環眼濃眉,臉色黑如鍋底,右首老人,大耳招風,雙眼如睜似閉,臉色自中透著青煞。公孫啟一落,即收回左手,納劍歸鞘,傳聲道:
「黑兄,我們遇上了勁敵,金衣人可能就是我與舍弟所要找尋的正主兒,左右二老,自號常山二聖,左名鄧七,右名李弼,武功聲望猶在人寰五老之上,稍時怕有一番苦戰。」「想不到堂堂常山二聖,也似肖小行徑,行此鬼蜮伎倆,令人齒冷。」鄧七道:
「娃兒說話當心,老夫兄弟找你,另有事故。」公孫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