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是不同情印天藍的遭遇,無奈業與霍棄惡訂交於前,這麼做便對不起朋友了。
但這種話,又怎能當面表白?得罪曉梅事小,將印天藍於何地?警覺一生,不由住口。曉梅道:
「怎麼樣?」聲調冰冷,態度嚴肅至極,大有瀕臨絕裂邊緣之勢。公孫啟和緩說道:
「這種大事,應從長計議。」曉梅恁的聰明,又怎不知他的心情與處境,道:
「腐儒之見,霍棄惡生死難知,而匹夫步步緊逼,禍已迫臨眉睫,我和藍姊昨天就被他那替身,罵過姦夫淫婦,既巳捲入旋渦,想不挺身而出,於勢已不可能。匹夫陰險卑鄙,始終龜縮不出,到處唆使替身興風作浪,惟有這麼做,才能迫他親自現身,屆時當眾揭破他的真面目,向他討還公道,是非自在人心,我不相信那批貪婺之徒,會全聽他的攝布。」侃侃而談,理直氣壯。黑衣怪人鼓掌道:
「好!匹夫縱再無恥,這樣直接挑戰,再不能龜縮不出,否則,莽莽江湖,再無他立足之處!公孫兄,這辦法高明之極!」
公孫啟不接這個碴,卻道:
「連日疲於奔命,小弟已感不支,晚間或許還要有事,大妹二妹,姍姍拜託你們照拂,我和黑兄暫去前邊客房,略作休息,午後再談談吧。」招呼黑衣怪人,起身便待離去。
「大哥慢走!」曉梅急聲喚住了他,公孫啟訝道:
「還有……」見她把姍姍項鍊與自己的日魂牌取了出來,立即改口說道:
「你把項鍊留下,稍時代姍姍掛在項間就成了。」伸手便去接取月魄牌,曉梅纖掌一合,又把日魂牌和項鍊握住,道:
「這樣不妥,如此重寶,理應等她醒來,大哥當面璧還本人,金邊上不刻得有字,也望大哥看個仔細。」這才又把纖掌放開。原來適才黑衣怪人那一掌,把桌子擂垮,兄妹四人惟恐油膩濺到身上,俱已冰峰閃避。
那時三件重寶,均在曉梅手中?惟恐失閃,已隨手收入懷中,待小環把桌椅整理好,重行歸座,她就忘了個乾淨,這時想起,才取了出來還給公孫啟,公孫啟喚了一聲,收回雙寶,未再多言,便與黑衣怪人開門走了,敢情金邊上還刻著數行小字:
「日月相配。
合籍雙修。」
他早看過了,知道又是一件頭痛的事,只覺姍姍不好打發,是以嘆息出聲。那句由「場主」改了稱呼的「大妹」,出之於公孫啟之口,卻給了印天藍無限興奮和幸福的遠景。由於霍棄惡的態度,表現得異常絕決,也使她心裡的歉疚與不安,也大為減輕。喚來小環,吩咐她去代公孫啟兄弟整理床被,準備茶水,就便關照關洪張熙,注意內外四角動靜,又和曉梅檢視了一下姍姍的傷勢,姊妹倆聯床共話,不知不覺睡著了。
午後,隱廬以內,頤養軒二樓那間靜室之中,正有老少八人,成一半弧形,圍坐在一起。似在議論機密。八個人計有藍衣老人,鄭七,分左右坐在上首,此外,除李玉,上官逸,尚有三個不知名老人與一碩壯青年。每人面前一張矮桌,八張矮桌也形成半弧形連在一起,每張矮桌上,都有一張長方形的地形圖,遠看圖形,似乎完全一樣。上官逸解說甫經告一段落,樓中忽然傳來三陣急驟而清脆的銅鈴聲。藍衣人臉色微變,側顧碩壯青年道:
「遜兒去看一下,發生了什麼緊急事故?」藍衣老人確係狠絕秀士金星石,奪得牧野飛龍的玉龍丹,終於未死。被喚作遜兒的碩壯青年,乃其次子。金遜領命去後片刻回來,臉上淚痕猶未全乾道:
「啟稟父親,五師弟不知死於何人之手,遺體已被餘平帶回來了,孩兒驗不出致命之由。」金星石臉上閃過一絲詫異神色,道:
「餘平?不是跟著遠兒在一起麼,他怎不親自上來稟報?」
金遜道:
「七弟也遭了毒手,去了十二個人,連餘平算上,只逃回來三個,也都帶著輕重傷。」金星石暴騰怒煞,道:
「遠兒死於何人之手,明兒屍首在何處發現的?」金遜道:
「七弟是身中劇毒,死在印天藍繡樓之中,據餘平說,暗樁確曾發現月魄追魂行蹤,與賤婢匿居鎮中另一窩巢,隨行的人,則是與覬覦日月牌的人發生衝突致死,故七弟究遭何人毒手?無法判明。五弟遺體則是在距此不足十里的峽道中發現的。」金星石起座道:
「依時間,位置和武功判斷,似與雲老兒孽徒無關,又出了什麼高明人物?實有查明的必要。各位稍候老夫去去就來。」
語畢率領金遜匆匆離去。上官逸是隱廬主人,也是金魔的部屬,自也跟著一同走了。死者名賈明,乃老魔之徒,屍首停在七星樓中,金星石所知極博,略一瞥視,即已瞭然於心,道:
「把範鳳陽給我立即叫來!」範鳳陽正在監督運金砂,上官逸親去把他找來,一見死屍,駭然問道:
「師父,五弟被何人所算?」金星石陰森說道:
「是你一再抗命,害死了!遠兒屍首還在賤婢繡樓之中。」
範鳳陽憤然作色道:
「這次徒兒必將賤婢人頭帶回,給師弟祭靈。」金星石沉哼一震,道:
「老夫記下了,人由你選派,還告訴你,我要的東西,就在賤婢身上,遠兒即系賤婢毒斃,公孫兄弟俱都未死,你估量著去辦吧,老夫等候你的佳音。」側顧上官逸,又道:
「遺骨備棺裝殮,暫置此間。」再也沒看範鳳陽一眼,便自走了。師兄弟情誼深長,金遜留下未走,協助範鳳陽策劃一切。金星石回到靜室,展眉說道:
「報告各位一個喜訊,另一個持有日月牌的人,也到了遼東。」鄭七道:
「是哪一個?」金星石道:
「拙徒死於玄陰寒煞之下。」鄭七道:
「玄陰妖婆抑雪山老怪?」金星石道:
「此刻尚難確實斷定,出事地點距此不遠,諸位如若有興,何不一同前往實地勘察?」鄭七道:
「理應陪金兄一行。」餘人亦皆附合。
也許藥靈,也許是體質特異,傍晚時分,姍姍一覺醒來,傷勢已經好了大半。
其實,她是一半傷,一半裝。賈明由上下撲,奪人的僅是聲勢,實際掌招甫發,即為寒煞僵斃,無形之中,勁力已大為消減。
皆因公孫啟那攔腰一抱,姍姍宛如觸電,感覺上是痠軟麻瘁,既舒服,又羞怯,率性雙眼一閉,就賴在公孫啟懷中,不想離開了。怎麼樣延長這溫馨的亭受呢?裝傷!公孫啟的感受,可就大大的不同了。
他和曉梅雖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山間馳騁,月下漫遊,兩情款洽,促膝清談的經驗是有的,如象當時那樣軟玉溫香抱滿懷的情景,卻還是破題兒第一遭。再加上對於自己的武功,頗具自信,當時由於疏抑,卻須一個陌生的少女相救,而少女為了救他,本身卻受了傷,中了毒,那嘴邊的血那掌心的毒,都使他觸目驚心,惶恐萬狀!
整個心靈,全被驚慌、慚愧自疚所佔據了,哪裡還有多餘的精神,注意姍姍傷勢的輕重,是以被這個小丫頭騙了,還措然未覺。現在姍姍自醒了,睜眼一看,屋子裡沒有人,她不禁得意地抿嘴微微一笑。從公孫啟攬住她欲倒的嬌軀起,一直到曉梅點了她的睡穴為止,其間經過,所有接觸過的四個人,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言語,她都知道,並且聽得一字不遺。她對於公孫啟那種出自真誠的關切,感到十分滿意,尤其是喂藥的時候,公孫啟的嘴唇和她的嘴唇吻接在一起,她只覺得如觸電似的,渾身輕微一顫,無比的輕鬆與暢快。
曉梅給她第二次喂藥,方法也一樣,就沒有那種舒適的感覺了。不過,曉梅給她通關過穴,掌力執行全身,催動藥力發散,又是另一種清涼而暢順的感受。到達山口站時,中毒的右掌,已經發腫,有如火燒針刺一般脹痛,比所受輕微的內傷,使她覺得還要痛苦,幾乎忍不住就要哼出聲來。但經印天藍雙手夾住,那麼輕輕的一陣揉搓,不到一個時辰,便已痛止腫消完全復原。曉梅通關活穴的手法,她也會,印天藍療毒特技,她不懂,就不禁感到新奇了。
她對黑衣怪人的印象不深。
從談話中,她聽出來曉梅和公孫啟的關係最深,究是胞兄妹?師兄妹?抑或未婚夫婦?沒有弄清。黑衣怪人和印天藍,似乎是原夫婦,中間經過一個叫範鳳陽的壞蛋破壞,再難重圓舊夢。
她不知道誰是誰非?只覺黑衣怪人,尚不失為是一個血性漢子,卻絕對不是一個理想的丈夫。而印天藍的遭遇,則甚可憐,曉梅十分同情她。重新回味一遍,所得印象,大致如此,試一行功,除左胸還有些微作痛,內傷幾乎已經完全好了,再看左掌,點滴痕跡都已不得存在,翻身坐起,著好長靴,挑起簾子便走了出來,發現外面無人,故意嘆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
「這是什麼地方,救我的那個人哪裡去了?」她聽出印天藍的臥房裡有人,說這句話的用意,就是希望裡邊的人出來,是以兩隻大眼,緊緊地盯在門口。曉梅和印天藍聽到響動,就已起床,因為穿外衣,有了剎那耽誤,這時方才走出。見到姍姍容光煥發,了無病態,不禁奇道:
「姑娘的傷完全復原了?」姍姍故作訝容,不答反問道:
「你們是誰,這是什麼地方,救我的那個人呢?」她怕剛見面就給人留下壞印象,既已裝了假,索性裝到底。曉梅道:
「這裡是印記參場的一個站,藍姊就是此間的主人,救你那人是我大哥,正在前邊休息。」姍姍道:
「我去找他。」轉身就走。
「姑娘不要忙。」喚住姍姍,曉梅問道:
「大哥正在睡覺,醒了一定會來,我們在這裡等他,姑娘可是不放心你那枚月魄牌?」姍姍道:
「如不放心,就不給他看了。我是肚子餓了,找他去想辦法。」印天藍覺得她,明快,爽直,還有些微孩子氣,含笑說道:
「這件事用不著大哥,姑娘請坐,容我著人準備。」喚來小環,吩咐立刻準備飲食。坐定之後,姍姍說道:
「藍姊真好!」望著曉梅,猶豫問道:
「小哥,藍姊,我叫你小哥好不?」曉梅也是個刁鑽鬼,覺得姍姍很合她的脾胃,笑道:
「你怎知我比你大?」姍姍道:
「在家就數我小,逢人就喊哥哥姊姊,倒真想有小弟弟,這麼辦,我們比歲數,你先說,可不能騙我。」曉梅道:
「就由你,我今年二十一,你多大?」姍姍小嘴一嘟,道:
「倒霉,我十八,還得叫你小哥。」她雖是有意討好,表現得卻極自然,絲毫不著痕跡,這似乎是天才,就因為心靈嘴巧,極得長輩歡心,雪山魈尤其把她看成一寶,加意傳授,武功成就也在諸兄姊之上。
曉梅和印天藍都被她逗笑了。天已不早,菜飯都已準備就緒,故小環很快就給她們三姊妹,先開上來。名份已定,話才轉入正題,曉梅問道:
「小妹貴姓,仙鄉何處,家裡還有什麼人?」姍姍道:
「我叫姍姍,姓穆,住峨後山,家裡人很多,爺爺,爸媽,叔嬸,哥哥和姊姊一大堆。」曉梅道:
「姍妹真幸福,有這麼多人照顧你,真數人羨煞。令祖料必是武林前輩,不知怎麼稱呼?」姍姍道:
「爺爺就是爺爺嘛,從我懂事起,就這麼叫,名字沒人告訴我,我也沒有想到問,怎麼知道?」她聽祖母說過,爺爺的名號很嚇人,深恐把剛締結成的友誼搞散,尤其怕失去公孫啟,所以不敢實說。曉梅雖有所疑,又覺得說甚是合理,便忽略了過去,道:
「這次東來,令祖想必也在一起,下榻何處,也好派人給老人家去送個信,免得到處找你。」姍姍道:
「我是偷著出來的,家裡的人不知道,爺爺最疼我,一定會追來。」頑皮,大膽,愈加合了曉梅的脾胃。印天藍卻不以為然,道:
「姍妹這就不對了,怎能教老人家替你擔憂,幾千里長途跋涉來找你。」姍姍道:
「別替爺爺擔心,老人家身體健壯得很呢。哥姊也早想出來見見世面,只是爺爺不準,這次我給他們開了頭,以後……
不……這次也許就有人,跟著爺爺一起來。」當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不知江湖風險的雛兒,印天藍暗暗一嘆,不便再說什麼。
曉梅道:
「你跟大哥是怎麼遇到一起的?」姍姍道:
「一個糟老頭子,要搶大哥的日魂牌,被我……」適時,樓門開處,公孫啟和黑衣怪人,相偕而入,截口問道:「姑娘的傷全好了麼?」三女起身讓座,小環重整杯盤,一切剎那就序。姍姍指著左胸,道:
「這裡還有一點不舒適,已不妨事了,大哥的藥真靈。」公孫啟道:
「不是我的藥靈,是姑娘的體質特異。所以才能好得這麼快。」姍姍道:
「藍姊小哥都叫我姍妹,大哥也叫我姍妹好不?」說時一臉企盼神色。公孫啟不忍過拂其意,道:
「小兄遵命就是,月魄牌武林至寶,覬覦之人甚多,姍妹務須妥善收好,以防意外。」邊說邊將姍姍那枚月魄牌取出,還給了她。姍姍接了過來,道:
「誰搶我就打誰,大哥仔細驗過沒有?」公孫啟道:
「比對過了,紋絡全銜接得起來,不知姍妹如何得到的?」
曉梅介面代答道:
「姍妹峨望望族,武林世家,這是傳家之寶,此次風聞日魂牌在遼東出現,特意揹著家人,偷著跑出來的,大哥務須特別照拂才是。」公孫啟聞言一震,以為曉梅盡知姍姍底細,便沒再問,道:
「適才我和黑兄,出去轉了一圈,鎮中已有可疑人跡,晚上難免有事。姍妹傷勢猶未痊癒,暫時就由你負責保護,如無必要,不要離開此樓,站上的人,也請大妹分派一下才是。」印天藍道:
「既是這樣,大家請趕快吃飯,也好作一準備。」姍姍似是還想有所表示,被曉梅暗中拉了一把,兩個人交頭接耳,不知說了些什麼。公孫啟看在眼中,不由暗皺眉頭。
夜已深沉,寒風勁嘯,滿天星斗似乎也禁不住嚴冬的侵逼,不停地在抖戰顫慄。印記參場山口站,早已不見燈火。黝黑夜色中,無數人影,紛紛出現,逐漸向站前逼來,四面都有。
這次人數,遠較昨夜為多,也許事前有了默契,未再發生火併。瑟縮在避風角落的蒙古狗,耳朵豎起來了,對對狗眼,也迸射嚇人的兇芒,頸毛森立,塌腰躡足,悄悄地,悄悄地,也往可疑聲響爬了過去,竟是一點聲息都沒出。一般人常常這麼說:
「好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看起來大概不錯。隔著圍牆,外來的人,站裡的狗,不期然地全往一處湊……湊……湊……
驀的,一聲口哨,劃空而起。人飛越進站。狗暴起猛撲。
一陣警呼,低吼與嚎叫,交替而作,序幕戰竟是這樣地展了開來。狗再兇,也不是人的敵手。何況來的人,全都是一身的武功,不消片刻,即被殺光。
但是,這批狗,全是蒙古狗的純種,經過訓練,還有人暗中操縱指揮,因此,進來的人出其不意,也被咬傷了好幾個。最大的失敗,是行蹤暴露,再也沒有辦法偷偷摸摸地暗中行事了。
管事房突然亮起了燈光,關洪大步而出,宏聲喝道:
「是哪路的朋友光顧,想幹什麼,領頭的是哪一位?」暗影中一人陰笑道:
「狗仗人勢的東西,想活命,閉上你那張臭嘴,爺們是……」狂言未畢,突轉哀號,翻滾聲嘶,淒厲如鬼,似是受了極痛的創傷,又未即刻死去,號叫不絕。聲聲哀號,鎮住了所有的來人,呆在當地,不敢再擅進一步。關洪喝聲又起,道:
「參場雖是印家的,山口站卻由老夫負責,知趣的立刻退出去,否則就到前邊來,如敢妄動,死者即是前車之鑑!」又一人道:
「老子就不信邪!」適才死者是從右側發難,這個人則是從左側,騰身往倉庫頂上縱擊,勁疾巧快,身手頗不庸俗。眼看即將落實,不知何故,發出一聲悶哼,直線摔落地面,除落地所發震響,再也不聞聲息。關洪第三次發言,道:「事不過三,老夫最後忠告朋友們,如果不是替範鳳陽那個衣冠禽獸……」
話聲被一雙暗鏢打斷。暗鏢從左側偷襲來的,勁疾勢猛,距離關洪身前約莫尺餘,被暗中飛出一物打落,發出一聲金屬墜地聲響。關洪怒道:
「老夫言盡於此,鼠竊狗偷之輩,不足與語,退出者免死!」人轉身進入管事房,燈光立刻熄火。公孫啟不願多所殺傷,這是預定計劃的一部分,首予勸告,效果顯然甚微。在關洪第二次發話同時,卻有三人,從後窗進入印天藍那專用小樓。
樓中空無一人,姍姍也不在,計劃無疑也有了改變。這三人身手高絕,震開後窗,並未損傷窗棚,亦未發出多大音響,左右兩面恰正先後發生事故,致亦未為公孫兄妹所發覺。三人一為金衣人,一為紀秉南,一為不知姓名老者。金衣人雖為此行之首,但無名老人輩份,甚高,故金衣人一見屋中無人,亦不敢過份專斷,道:
「雷老,照第二計安排如何?」雷老名登,渾號毒蜂,與金星石臭味相投,故結成莫逆,此次亦為覬覦日月牌前來遼東,恰在隱廬作客,由於公孫兄妹較預計扎手,擱金星石之請,前來相助,故金衣人對他極是尊重。雷登也懷有私心,故一拍即合。現在聞問,僅點了點頭,道:
「要快!」第二計是何毒謀?
金衣人獲得毒蜂雷登同意,也向紀秉南點了點頭。北紀以毒成名,紀秉南為北紀倖存有數後代之一,現在金衣人教他施為,除了毒,還能有什麼第二法寶?
果不其然,紀秉南得到令諭,立即取出一個寸許小瓶,開啟瓶塞,用指甲挑出少許淡青色粉末,逐一彈在座椅之上,即將瓶塞關好,納入懷中。紀秉南似乎非常珍貴這瓶藥粉,六把椅子上,統共用了不過一二分,收好小瓶,又用雙掌透傳真力,懸空揉晃了一陣。藥粉稍沾熱力即化,有如固體油質,熔化後即向四周擴散,剎那功夫,整張椅面俱被渲染殆遍,紀秉南方才收掌。
藥粉渲染所致之處俱呈淡青色,待紀秉南撇去掌心熱力,即消失不見,椅面仍如原狀,點滴不著痕跡,與其他毒藥不同,無侵觸作用。性質也與印天藍的那種無形劇毒不同。
印天藍的無形劇毒,中者立斃,紀秉南這種藥粉,是慢性的,侵入人體,逐漸使各部機能去作用,變成一個白痴,最快也得拖上一年半載,體質好的,甚至可拖個三五年,才能麻痺而死。六把椅子,用了足有盞茶功夫,方才把毒布好,三個人仍從後窗退走。侵入院心的群賊,經過兩次打擊,似知公孫啟兄妹,已有妥善準備,再沒有人敢冒生命之險,輕舉妄動,似有所待,亦不撤走。等待什麼呢?山口站迤南里許,一處崗陵下,新添一座新墳。這時正有一個三旬上下青年,帶著八名精壯漢子,在挖這座新墳。新墳土很鬆,故挖掘並不費力,積土飛揚中忽聽一人說道:
「輕一點,我這裡已經見到了屍首,奶奶的沒用棺材就這麼浮埋在一起,留神別再在死鬼身上添窟窿。」敢情昨已死的人,全都埋在這裡了。經這一喝,挖掘果然慢了下來。不久,土淨屍現,臭味與血腥,也隨著洋溢位來。青年提著風燈,站在坑沿,適時說道:
「小心有毒,別用手碰觸!」他的裝束,和挖屍人一樣,卻能發號施令,身份顯然不同。不能用手,只好用鍬往上挑。
坑約兩丈見方。出於內中三具屍首有毒,關洪惟恐劇毒外溢,傷及人畜,故挖很深,足有兩丈。兩丈深的坑,加上挖上去的積土,恐怕三丈都不止,用鍬往上挑,雖非直上直下,角度可就不算太大了。八個人分班輪流,這時正有四個在坑裡,雖是在冬天,地底溫度高,屍臭血腥已極薰人。其中一人,還算有點腦筋,道:
「你們三個全上去,就挖七爺,我一個人就成。輕著點,別把屍首踩爛!」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惻隱之心,油然而生,另三人覺得有理,不約而同,騰身上縱。
這幾個人的功夫,不過二流貨,兩三丈高度,腳下又拍踩爛死屍,可就要命了。
三個人中,只有一個平穩地上去了,一個身子還差著半截,就已力盡,雙手一撲,希望扳住坑沿。可惜他忘了,最上邊是剛挖上去的浮土,那能藉得上力,扳是扳住了,卻連浮土都給扳下去了。力已用濁,那裡還有挽救的餘地。另一個,縱得根本就不夠高,已先一剎墜落下來。坑底的那一個自然想接先墜下來的那一個。哪知人還沒有接住,又一個緊跟著也墜下來了。他唉地嘆了一聲,兩個墜下來的人,又不在一邊,他只能接一個。但因這一分神一個也沒接好。
「噗噗!噗噗」血漿四溢,三個人全倒在腐屍上了。青年提燈晃了晃,似是沒有看得怎麼清楚,不由問道:
「笨蛋,砸著七爺沒有?」坑底根本就沒人答腔。青年不由大駭,已知所有屍首,全都染了毒,這三個也完了蛋!
他倒是不笨,敢下去麼?
震吭一聲長嘯,除了搬救兵,能有什麼辦法?
回答他的,是遠處殺伐聲。殺伐聲一起,他又是一驚。原來這個青年,才是範鳳陽本人。以他的狡詐,怎能不知公孫兄妹和印天藍,是如何地恨他,如去山口站,十成倒有九成難逃活命!他怕死,不敢面對公孫兄妹和印天藍,便藉口金星石的令諭,親自帶人來挖掘金遠的屍首。但是,他是此行之首,奪取日月牌,他不能不露面。於是,他又規定兩種訊號:
第一種訊號,是表示挖掘金遠屍身,已經得手,即刻就到山口站,攻搏不必等他到達,即可開始。第二種訊號,是表示挖掘金遠工作有困難,劇毒無法應付,需要紀秉南前去處理,嘯聲是一短一長,也不知他是有意,還是驚駭之下慌了神,自己規定的訊號,居然會發錯了。殺伐一起,他似乎方才警覺,接著才又發出了第二種訊號,在規定訊號的時候,極可能就給自己,製造出空隙,預留下退步,等了半晌,方見紀秉南縱躍而來,身上業已見血,狼狽不堪。範鳳陽道:
「本來已可得手,不料上來的人不小心,又掉下去兩個,腐屍俱已染毒,秉南兄有何妙策?」他不承認他有錯,的是狡詐得可怕。
紀秉南打量一眼坑的深度,微一皺眉,道:
「屬下只有自己去一趟才成。」範鳳陽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拜煩你了,站中劇戰已起,我得過去看一下,七弟遺體取上,即請先護送回去,免得路上再出差錯。」話完不等紀秉南開口,即飛縱而去。
紀秉南這時已經準備就緒,先服了一顆丹丸,行功片刻,待藥力行開,才戴特製手套,堵上鼻孔,飛身而下。他果然有一手,剎那即將金遠屍身,提了上來,坑也不填,便帶著殘餘五賊先走了。
山口站中,這時已亂成一片。車棚,馬廄,管事房那一排房子,全被搗得稀爛,放火燒了起來。公孫兄妹,印天藍,姍姍,黑衣怪人,與關洪張熙,被層層賊人,圍在管事房前邊的廣場上,實施群毆。
這一次,範鳳陽計定而動,著實不可輕視。第一,人,金星石授權由他選,他自然要選狠辣的角色。並且,區分四撥,一撥交戰數合,即撤退下去,另一撥再來接替,不僅是群毆,外帶還用車輪戰法。
第二,兵器,公孫兄妹的寶劍,削金斷鐵,他便教這些人,儘量換用兵器。予以剋制。這是得力於青面鬼王李玉的情報,公孫啟愛師門鎮山之寶,不敢輕率使用,也削不勝削。就群賊使用的,即有雙戟,雙斧,雙鐧,雙柺及雙懷杖一類的兵器,說輕可比刀劍重,說重又比錘棍輕而靈活。知己知彼,這一點範鳳陽算計的非常周到。自然五六個的賊人,並非人人如此。
中午奉命,教他找不出這麼多而是臨時拚那麼十來對,第一撥下去,交給第三撥,第三撥下去,交給第四撥,這麼輪替著使用,指定專門對付公孫兄妹那把,另指定一部份人,負責掩護與配合攻防。金衣人自為另一人,與他關係至為密切,代他與雷登,指揮排程全域性,這是範鳳陽一廂情願的如意算盤。公孫兄妹自然不會這麼老實,依照範鳳陽的佈署,等著捱打。最初的部置,也是選定管事房前的廣場,為拚搏場所,故幾個人都靜靜的守在管事房裡,準備應變。另就站丁中,選了四個精明幹練的,帶著蒙古狗,在外圍警戒,叮囑他們,妥善穩藏,不準露面,以免招致殺身之禍。狗聲一起,發覺四面俱都有警,而且來人之多,出於想象,乃又將人分開,曉梅姍姍在左,印天藍帶著小環在右,暫時隱身倉庫,監視賊人動靜,如非必要,先勿出手,要打也要一起打,切忌單獨應戰,絕不能教賊人分割開來,彼此不能相顧。
黑衣怪人帶著張熙,守在管事房後門,準備左右支援,就便監視印天藍那座小樓。人力分佈好,公孫啟這才著關洪出面,希望說服範鳳陽部屬以外的敵人.藉分敵勢,也免得徒多死傷。是一番好意,也是因為來人過多,不知是否一路,藉以探詢敵情的一種手段,得到的回答,是兩個莽漢的蠢動,結果一箇中了印天藍的毒蒺藜,一箇中了姍姍的玄陰指。
群賊遠隔四五丈外,不知真情,尤其是那個中毒蒺藜的,淒厲哀號,聲撼人心絃,立被鎮住,金衣人等進出小樓,俱從後窗,聲響又極輕微,黑衣怪人未能發覺。關洪勸說無效,退入管事房,公孫啟認定,縱有外路江湖,也已與範鳳陽取得默契,一致行動,除了準備應戰,已別無選擇,乃又將人重新聚到一起,悄聲說道:
「範鳳陽至今猶未露面,尚不知還有什麼厲害人物,跟他在一起,今夜情勢,甚是切險,彼眾我寡,久戰必定吃虧。大妹,姍妹,既能勉強應戰,不知能否勝任長途跋涉?」印天藍道:
「小妹亦主張速去錦州,與黑叟會合,跟賊子作一徹底了斷,我是表皮之傷,原無大礙,不知姍妹如何?」姍姍道:
「爺爺給我洗髓伐毛,吃過很多雪蓮實,小哥那陣推拿,已把潛藏體能,激發起來,傷早好了。這群壞人以多為勝,真不要臉,等一會由我開路,非要給他們一個厲害不可。」雄心勃勃,大有睥睨群賊,視同土雞惡狗之慨,公孫啟道:
「內傷非可兒戲,如非必要,切切不可妄用真力,等會隨在愚兄身側,不要離得太遠,大妹亦然。突圍時,黑兄和曉梅斷後。現在……」
就這個時候,傳來範鳳陽第一次嘯聲。
群賊不知範鳳陽有心弄鬼,改意把訊號發錯立照預計蠢動起來。草料房,首先就被放了一把火。接著,車棚,馬廄,以及管事房兩旁的房子,也被投進了燃著的樹枝和草柬,相繼燒了起來。
「別放走了姦夫淫婦啊!別放走了姦淫婦啊!」群賊一面放火,一個呼喊,一面向前逼攏過來,氣勢洶洶,聲震四野,整個山口鎮,都被驚動了!印天藍氣得臉色鐵青,黑衣怪人鬚髮蓬豎,曉梅和姍姍,更是殺機湧騰。關洪張熙以及小環,無不怒極根極。公孫啟沉聲警告道:
「心浮氣燥,為對敵大忌,各位靜守靈臺,不要上匹夫們的惡當,曉梅保護大妹,黑兄照顧姍姍,我們出去!」當先步出管事房,面凝寒霜,神態卻是雍容之極。餘人陸續跟了出去。賊人這時已聚集廣場,圍成一個半弧形,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姦夫淫婦出來了,殺啊!」站在前列的賊人,不容公孫啟開口,便各揮舞兵刃,攻了上來。直到這時,範鳳陽以及假冒範鳳陽的金衣人,仍未露面。公孫啟涵養再好,也不由怒衝鬥中,道:
「匹夫卑恥,殺!」印天藍和姍姍不約而同已搶先迎了上去。公孫啟兄妹與黑衣怪人,惟恐二人有失,更是後發先至。
奇光倏閃,絕情劍含怒出鞘。杖斧齊揮,打劍尤勝打人。雙方甫經接觸,即聞慘號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