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錦州城內範鳳陽宅院之中,忽然掠入一條鬼魅似的人影,詭秘異常,飄忽如電,一閃隱沒陰暗處,失去蹤跡。片刻之後,靜夜中隱隱傳出「隆隆軋軋」輕微聲響,顯繫有人開動機關,進入腹心重要處所。魅影詭秘而迅速,似還了解範宅佈置情況,故能閃避樁卡,未為所覺。機關移動的聲響,卻再無法瞞得了值夜高手。
黑黑夜色中,立見幢幢人影,自不同方位出現,但在一陣穿梭往來搜查後,又復歸於沉寂。大廳倏忽燃起燈火,已有五人聚在廳中。中立一人面目極是陌生,猿臂蜂腰,雙目精光炯炯,四十上下年紀,紫黑臉膛,鋼髯如蝟,相貌甚是威武。此人姓何名威,前奉毒臂神魔之命,來到范家接替賀剛,充任總管。
另外四個,全是範鳳陽家裡的老人。何威的目光冷峻地一掃四人,道:
「人從哪邊進來的?全是死人!」一個名叫範起的頭目答道:
「也許是場主從密道進來的,所以全沒看見。」何威沉吟剎那,道:
「不能大意,分開進去看看,密室聚齊。」除開門窗這一面,其餘三面各有一道暗門,俱用字畫掩蓋著。挑開字畫,五個人分成三路,進入暗門,廳中恢復原狀,燈火仍舊亮著,似是忘了熄滅。因此,五個人的行動,全落在了一對冷煞也似的目光之中。何威是從正面暗門進去的,首先到達密室。由於燕南天過去帶人進來過,他沒敢貿然進去。門上有一塊很小的活板,悄悄移開一縫,眇一目往裡偷窺。密室中陡然揚起一個蒼沉的聲音問道:
「誰在偷窺?」居然反客為主,問起話來。室內無燈,何威看不清楚,細辨話聲,非常耳熟,不由問道:
「可是山主?」室內人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一個字。何威再不猶豫,開啟密門,進去立刻就把燈點上了。燈光映照之下,先進來的人,赫然是毒臂神魔金星石。何威行了一個禮,道:
「昨日群雄從錦州經過,傳言範……沒有,小畜牲忘恩負義,山主打算怎麼處置他?」金星石道:
「你已經知道了很好,你看怎麼處置他好?」何威道:
「此風不可長,自應嚴正門規。此處是他的家,存著重要東西,遲早一定會來。」金星石道:
「幾處他常去的地方全找過了,老夫沒有那麼多的功夫,在這裡等他。」何威義形於色,道:
「這件事交給屬下做好了。」金星石道:
「小畜牲萬世魔功已成,你不是他的對手。」何威道:
「力不敵用智。說法不是法,這得臨機應變,看事行事,山主如果還希望他能回心轉意,想要活的,那可就難了。」金星石似甚欣慰,嘉許道:
「南齊毒經已到他手,你有什麼辦法對付他呢?老夫授你全權,生死不計,事成之後,另有重賞,老夫還要休息片刻再走。」何威拜謝告退。就在他轉身起步之際,金星石凌虛一指。
業已點出。何威修為頗不庸俗,疾閃身形,猶思躲避。無奈金星石高他太多,如此近距離,自是更難如願,腳步方動,驀覺腰臀一陣劇痛,勉強轉過半面,駭然問道:
「山主你這算……」話剛說了才一半,鮮血已自奪口而出,雙腿一軟,趴伏於地,眼中猶自流露惶惑神情,大有死不甘心之慨。金星石嘿嘿兩聲,獰厲地說道:
「教你作個明白鬼,睜開狗眼,看清我究竟是誰?」舉手在臉上一抹,扯下一張人皮面具,展露出來的,赫然是範鳳陽的本來面目。何威自知難逃活命,一散真氣,屍身便軟癱在血泊中。範鳳陽一腳把他挑得仰面向天,驗證明確已斷氣,猶有餘恨地說道:
「這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忽有所覺,扭頭注視左側暗門道:
「誰在門外?」「是我!」暗門開處,隨聲走進範起,範鳳陽斥責道:
「鬼鬼祟祟,為什麼不進來,還有誰?」範起道:
「還有楊吉,見是場主,我叫他出去了。」範鳳陽道:
「走有多久?」範起道:
「走有一會了。」範鳳陽凝神諳聽,猶有輕微步履聲,怒道:
「可惡,你是我的族兄,還要騙我,該死!」揚手一掌,把範起拍了個腦袋開花。展開身形,由後暗門追了出去。剎那之後,地道中隱約傳來一聲慘號,楊吉料也凶多吉少了。範鳳陽此舉顯然在殺人滅口,今天的事,絕不容洩露出去,即使是族兄,照樣也不放過,狠毒處於此可見一斑。隔了盞茶工夫,他才從右側的暗門回來。他聽出右邊的暗門外也有人,算計殺了楊吉,回頭再從右門去追人,時間必定來不及。只要有一個人逃得活口,他的行蹤,立刻便會外洩。因此,他在殺了楊吉之後,穿過大廳,從右側入口進來,往回截殺,便可一網打盡。
那知他算計的絕,還有人比他更絕。就在他追殺楊吉,進入左暗門之後,右側暗門立刻就開啟了,進來兩個慌張之人,一剎也沒停留,便從何威來時所走的中門,匆忙溜走。兩個小角色,本沒有這份急智和勇氣,是有高人指教。這個人,稍遲剎那,也跟著進了秘室,頭上蒙著紗巾,挾起何威,走的卻是左門,並且還把範起的屍首,拖近門口,故意留下這麼一個可疑的跡象,叫範鳳陽傷傷腦筋,猜上一猜。
當範鳳陽回到秘室,看到何威屍首失蹤,範起屍首移近左側門口,根本就沒動腦筋想,便奔向中門。但等他追到大廳,連個人影也沒追到,以為上了當。盛怒之下,又從左側兜回秘室。怪事出現了!
範起的屍首,不知被誰又給移到右側門口。他驀然醒悟了。兩個小角色,沒有這麼大的膽,更沒有這麼幹淨利落的手腳!誰敢如此戲弄他?
「誰?」範鳳陽目含煞氣,這樣自己問著自己。首先,他就想到一牆之隔的悅來棧。霹靂神婆?人如其號,拼命可以,絕對不會這樣戲弄他。燕南天?哼!他沒有這麼大的狗膽!難道是公孫啟?想到公孫啟,一般寒意自心底上升。毒臂神魔金星石,萬世魔功早已練成,猶且忌憚慧業禪宗,自己剛剛練成,豈可輕易犯險?再說,如是公孫啟,豈能不立決生死?也不像。左思右想,也想不出這個人,到底是誰?
身形微晃,到了後壁一個書櫃前面,凝視片刻,方才去開櫃門。自己的家,自己的東西,還嚴密地放在機關重重的密室裡,只因離開日久,還這般小心,可見計慮之深!櫃門應手敞開,一張字條,赫然貼在當面,龍飛鳳舞,寥寥只有八個字,寫的是:
「送回穆女,準爾自新!」他認識筆跡,知道是誰寫的,甚至連戲弄他的人,也都知道了,竟連抽屜都沒開,掉轉身形,便從中門飛逝而去。右側門內,隱隱傳出一聲輕微慨嘆。梟雄行事,往往不可捉摸。
八字警語,分明是毒臂神魔金星石的口氣,何以又故弄玄虛,泅避逆徒,不當面直接了斷?難道那個蒙面人,並非金星石,只是適逢其會?否則,他顧忌的是什麼,或者說,他怕什麼?
範鳳陽從容地走了。蒙面人亦未追去,親筆寫了一封信,交給江東和於林,吩咐他們,候到天亮僱車把何威送往山海關。還給了他們足夠的盤纏。人名,地名,信封上都寫得清清楚楚。死人當作病人,不裝棺材,卻是為什麼?好在江東和於林,就是昨夜幸逃活命,被他救的那兩個小角色,感恩圖報,也樂於效命。他還在暗中,親自護送了一程,確定範鳳陽不會再追來,方才放心地離開。何威跟他又有什麼特殊的關係?
過午不久,四眼翠禽,就把昨夜的訊息,先後送到神兵洞和絕緣谷。這更證明蒙面人,有八九就是金星石。將近一天,兩處才得到行蹤,卻又語辭不詳,也沒提到他的意圖與動向。
儘管如此,兩處的人,也足夠歡欣寬慰,行動也有了一個譜兒。
揣測金星石的用心,似乎是還不願意下絕情,對逆徒行誅。
朱萬跑了一趟絕緣谷,與狂花峒主取得協議。以官道為界。官道以南由神兵洞負責,官道以北,歸絕緣谷。救秀秀是共同的心願,列為第一,須要協力的時候,可以互相支援。
至於如何對付範鳳陽?意見極是分歧。絕緣谷這邊,表現得最為激烈的反而是上官逸。他主張殺!
範鳳陽是在他監視下出走的,他有責任,更涉有重大的嫌疑,不殺範鳳陽,他無以表白心跡。說是這麼說,究竟是真心,抑或假意?只有他自己知道,從表面上,誰也看不出來。自然,他的兒子上官敏,此刻仍在神兵洞,也許使他仍不無顧忌。
鄭七、雷登、蛇叟陸凱,都是客,自然不願意採取激烈手段。
狂花峒主身份特殊,表面上附和鄭七,骨子裡恨不得連人寰五老全除掉,脾氣雖然不好,處事卻很圓滑,老練如上官逸,也捉摸不透她的真心。敬若神明,避如蛇蠍。當著上官逸的面,朱萬表示,最好以山主的意思為準則,其實,他與狂花峒主,早有默契。朱萬走了,事情就這樣作了決定。
天池那一邊,公孫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急著要下山,就是走不了。已經十天了,曉梅的傷勢,不好也不壞,人還有一口氣,始終就是那麼昏沉沉的,一直醒不過來。杜芸的治療方法,似乎是不錯。一日夜十二個時辰,幾個功力最高的人,輪流替曉梅推拿,穿宮過穴,不能夠間斷,一間斷,曉梅便上氣不接下氣,立見礫化的現象。豈僅公孫啟,大家誰不急。
雪山魈、劉永泰、霍棄惡、杜丹,功力都夠高,礙於男女之嫌,插不下手。梅苓不及乃妹,姍姍年紀又輕,都怕幫不上忙,反而誤事。結果便由蘭姥,珍姥、杜芸、印天藍、梅葳和公孫啟,輪班接替。
公孫啟雖然也是男人,但他卻是曉梅的未婚夫,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感情也比任何人都厚。六個人就這樣,推拿一個時辰,休息五個時辰,日以繼夜,不敢間歇。整整十天,全都感覺出來了,曉梅胸膈之間有一個拳頭大的硬塊,似是目前病症的關鍵。但這硬塊,沒中暗算以前就有,杜芸和梅苓都知道,範鳳陽那一掌,就有那麼巧偏就打在這個硬塊上,擴大了嚴重性。蘭姥胸腑那麼淵博,也說不出所以然來。總之,這不僅是傷,而且是病。
萬世魔功,偏又誰也不能單獨應付。這樣一來,所有的人,全被纏住,都不能動。十天以來,曉梅儘管沒醒,那個硬塊,卻有變小變軟的跡象。這是看不見的,而是憑接觸,感覺出來的。公孫啟擔任的,是子中兩個時辰。今天午初接班之後,仍照往例施為。
六個人中,只有他一個是男子,雖說與曉梅名份早定,如按杜芸教治療之法,依然感到不便。杜芸的療法是推揉,從丹田遍及胸腹諸穴,尤其側重七坎穴附近那個硬塊,在這種情形下,為了便於治療,曉梅自是渾身全裸。五個女人這麼給曉梅推揉,還沒什麼。公孫啟從一開始,就沒這麼做。他把曉梅翻身過去面向下,按照治療內傷的方法,以純陽真氣,從命門穴上度入。徐徐運轉。最初幾天,他覺得曉梅胸部諸穴,幾乎完全滯塞不通;他便加強輸入真氣,一個穴道一個穴道地,試於打通,由於成效並不如何顯著,所以也沒有對杜芸講。最近幾天,他才發覺這種治療,逐漸有了好的反應,除了硬塊周圍,真氣仍難暢行外,較遠部份的穴道,俱曾打通,只是一經易手,便又發生阻塞現象,不過再次接手施為,便一次比一次容易與迅速了。
今天施為不到半個時辰,發覺那個硬塊,已有軟化分解的跡象,也許是求功心切,也許是真氣輸入過猛,自然,為了秀秀的事情,心緒不寧,也有著相當的關係,竟然覺得後力不夠,身顫、手軟,大有虛脫誤己誤人的樣子。當然,他可以立即收手,換人接替。但是,好不容易在那硬塊有分解的希望時,中途罷手,功敗垂成,又是多麼不情願,不甘心;他竭力苦撐,希望撐得一時是一時,實在支撐不了時再說。他一面救人,一面竭力平抑自己驚惶而懍駭的情緒,實已感到心力交瘁。
紅潤的臉色,逐漸煞白,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地浮上面頰,心愈急,氣愈促,但猶不肯罷手。重濁而急促的呼吸聲,已傳到戶外。危機已經迫在眉睫。一條倩影推門而入,耳中傳來姍姍焦急而甜脆的話聲道:
「啟哥休慌,我來幫你!」一隻纖纖玉掌,已經接在了公孫啟的命門穴上。她年紀輕,百無忌憚,救人與警戒,也都沒派她,整天閒著無事,就在一旁來看治病。除了公孫啟,全是女人,對她也沒顧忌,反之,看就等於學,對她將來也有好處,所以就由她的便。公孫啟卻不願意她在旁邊看。姍姍偏又不願意離開他,屋裡不能看,便在外面偷著看。今天被她看出危機瞬息,便慌著闖了進來。公孫啟正當心急氣促之際,陡覺一般涼氣,自命門穴注入,涼澈心脾,靈明頓復,即時把握住這外來的助力,除矜去妄,收攝心神,慢慢慢慢地,漸次也恢復了正常。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曉梅微弱地呼道:
「悶死我了!」隨聲便要轉側翻身。杜芸急忙上前,把她按住,徐聲說道:
「二姊動不得!」曉梅唔了一聲,果然沒再動。屋子裡除了杜芸,還有蘭姥和印天藍。正當快吃午飯的時候,大家都在管事房。公孫啟那重濁而急促的呼吸,以及姍姍那情急的呼喚,大家全被驚動了,也都跑了過來,唯恐增添驚擾,不便進屋,便齊集門外等訊息。聽到曉梅那句微弱的話聲,焦灼而懸慮的心情,方才逐漸地減輕。
情況究竟怎麼樣?還在虔誠地盼望著。良久、良久,屋子裡忽又傳出連續的「哇!哇!」聲,曉梅吐了,吐出來的是一塊一塊的血塊,奇腥難聞,連帶著杜芸和印天藍,也吐了苦水。
至此,曉梅奇經八脈始告完全打通。公孫啟知會姍姍,撤掌收功,道:
「梅妹病根已除,徐徐調養,便可復原,屋子裡濁氣甚重,須得好好地清理一下。」杜芸道:
「這種事不用你再操心,你氣色很不好,也該注意養息一下。」立用棉被裹著曉梅,移往鄰室。老少群俠才算真正放了心。姍姍及時挽救危機,尤其贏得眾俠一致的讚佩。曉梅復原得很快,兩天以後,已能起床。據她告訴大家,這是神尼的有意成全,利用兩次重傷,把鬱積在身體內部病根引發,一次治癒,否則,斷難活過三十。她接著說出一番驚人的話來。
這也是上次天池會上神尼佛法傳功之際,對她所作的指示。究竟是什麼事,驚人到如何程度?須待以後事實,逐次揭露,在目前,她只叫公孫啟偕同印天藍和姍姍,立即把金遜送回神兵洞,然後趕往錦州,或者還能挽救霹靂神婆一步大難。
其餘的人,十天以內,也要全部下山。私下裡,她給公孫啟談得更多更詳細。公孫啟自然也把金遜必須迴轉神兵洞的道理,告訴了金遜。總之,這不是排斥金遜,而是為更密切的合作,也極符合金遜化解老父夙仇的心願。心事已去,又經過了兩天充分的調養,公孫啟所消耗的真氣,也已完全恢復了正常。最高興的還是姍姍。還有什麼事情比能時刻隨哥姊聯袂行道江湖還快樂呢?朝陽影裡,一行四人,首先下了長白山。
傍晚時分,一輛轎車,停在一座廣亮大門前。江東親自駕車,遵從蒙面人的指示,在半路上以雙倍的價錢,買下車馬,把車伕遣回錦州,叮囑他不得對外洩露一字。到了山海關,於林終於覺悟江湖生涯,終非安身立命之計,作別走了。按照蒙面人指示,把何威送到地頭,兩個人都可以作這樣的抉擇,於林搶先一步,還分了兩封銀子。江東取出信柬,核對門牌號碼無誤,上前敲了兩下門。開門的是個老蒼頭,起碼已有六七十歲,精神還健旺,上下打量了江東一眼,訝問道:
「你怎麼還不走?」蒙面人也有過指示,只要聽到有人開門,把信留在車上,江東也可以走,但絕對不準回頭看。江東闖蕩江湖上二十年,江湖門檻知道的不少,警覺這一家,必大有來頭,一個交代不清,定會招來殺身之禍,所以沒敢就這麼甩手一走。這時見問,愈知所料不錯,慌忙答道:
「人病得很嚴重,不知地方對不對,不放心。」老蒼頭嗯了一聲,幾步到了車前,挑開車簾,看了何威一眼一方才說道:
「你的心還不壞,地方也沒錯,等我去開車門。」進入大門,把門先關好,剎那之後,旁邊車門開啟了,點手讓江東把車開了過去,道:
「你現在願走願留?走就不要進來。白銀一千兩,有生之日,不準再踏入山海關一步。」江東道:
「我一身之外無牽掛,粗笨的活計還能幹。」老蒼頭道:「算你走運,只要聽話,有你意想不到的好處,把車開進來。」江東如言把車開了進去。老蒼頭把門關好,道:
「隨我去見主人。」託著何威已僵的身體,步履竟十分平穩矯健。江東暗暗吸了一口冷氣,一個看門的老蒼頭,修為已達上乘境界,主人的來頭,定然更不平凡,愈發加了小心。穿過了一個角門,進入一間暖閣,三個老人呈品字形,正合目垂臉跌坐在蒲團上。
老蒼頭橫著把何威輕輕地放在地下,拉著江東退立一旁,一個字也沒說,左側老人適時睜開眼睛,道:
「把衣服脫光。」老蒼頭如言照辦,片刻把何威脫得一絲不掛。左側老人道:
「翻身。」老蒼頭便把何威翻了一個身。
左側老人道:
「掉頭。」老蒼頭又把何威掉轉一個方向,左側老人凝注半晌,才又說道:
「復原。」他的話,說得都非常簡單。老蒼頭奉命唯謹,又把何威翻轉面朝上,方才退立原位。左側老人道:
「看在璇姑的面上,大哥怎麼不管?」中座老人倏睜雙目,暴射出兩道威光,道:
「不要提她,愈提她我愈有氣。不管!」目射煞威,甚是懾人。左側間內立刻傳出一個婦人聲音,道:
「爹不管,我管,何福,把人給我送進來。」何福就是老蒼頭的名字,應了一聲「是!」目注中坐老人,沒敢立即行動。中座老人愈怒,道:
「你敢!你沒有看到金星石那個畜牲的來信?一錯再錯,我的話就當耳邊風,如今出了紕漏,卻來找我的麻煩我沒這閒工夫!」屋內婦人道:
「我的兒子,我怎能不救,他最近來信,不是已有悔禍之心了麼?」中座老人道:
「如今悔禍?滿手血腥,如何向別人交代?」屋內婦人道:
「那是他的事,威兒父子一場,怎麼能不去略進一言?」中座老人道:
「是嘍,這豈不是求仁得仁,還找我幹什麼?」右側老人睜眼說道:
「過去的事還提作什麼,現在救人要緊。指力未中要害,威兒中指之前,又已行功將心脈護住,率而天氣也未回暖,未嘗沒有希望。」中座老人道:
「耗我十年功力,再救一個不聽話的人,值得麼?」右側老人道:
「威兒過去的一條命,已經還了父母,如能再獲新生,便是我門戶中人,便責成他執行門規。」屋內婦人介面道:
「我同意三叔的主張。」中座老人嘆了一口氣,凝視江東,問道:
「人是你送來的?」從對話中,江東業已經知道,中座老人是毒臂神魔金星石的岳父,老魔中的老魔,便知此後很難再有脫離魔掌的機會,但聽語氣,此老尚稱正派,安份地耽下去,不會有生命危險,運氣好,或許還能學幾手高招,忙恭謹答道「是。」何福乘隙,即把江東來時的情形,補報一遍。中座老人道:
「你叫什麼名字?」江東報出自己的名姓。中座老人道:
「什麼叫江東江西,加一個木字邊,即日起改名江棟,棟樑的棟,跟隨何福磨練三年,再定去留。下去!」江棟肅答道:
「敬謝恩賜。」方才行禮告退。原來座中三老,並稱無量三星,輩份至尊,人亦正派,金星石年輕時,一表風流,人才出眾,被何璇姑看中,結成了孽緣,是金星石的元配夫人。金星石的劣跡,後被三老查知,本有清理門戶之心,無奈何璇姑眷念舊情,苦苦哀求,始得猶免,但卻把金星石逐出關外,並斷絕夫妻往來,所生獨子,亦隨母姓,決不準姓金,移住山海關,乃是近十年的事情,也是因為何璇姑,時常背父出走,潛來關東,所採取的措施。
江棟這小子,福來運轉,一步登天,投正了門戶,十年之後,居然被他學會了一身不俗的武功,成了無量一派的一根支柱,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事情。江棟告退之後,何福託著何威,亦隨三老進入後堂。何威已經死了三天多了,還能有救麼?
天下事,無奇不有,天下人,奇才異能之士尤多,說不定就許能夠創造出奇蹟來,何況何威心脈未斷,傷也不在要害,為了避免真死,不得不行功閉氣,喬裝假死。範鳳陽得意之餘,又未細心檢視,才給何威留下一線生機。本來一個對時之後,何威自己就能回醒。
壞就壞在金星石救了他之後,由於關心太切,又加上了一份安全手法,反而添了大麻煩。隔行如隔山,武功亦然,金星石只是何老之婿,並非何老之徒,門戶不同,手法自異。何威原本是有生機的,關鍵就在金星石多加的這一份安全手法,無量三老是否能解?
暮春季節,關外氣候不同,夜裡還很冷。一座年久失修的破廟前,突然掠過一條人影。朗月清輝照射下,面目清晰可見,赫然是金星石。他似乎是想進廟休息,方擬舉步,似有所覺,又怔住了。適時,廟內傳出一蒼老話聲,道:
「不敢進來?」金星石道:
「休要逼人太甚!」聽口氣,他似已聽出廟中之人是誰。廟中人道:
「是老夫逼你,還是你逼老夫?」隨聲徐步自廟中走出。
咦!又是一個金星石!衣服、像貌、身材、姿態,沒有一樣不相同,甚至連鬍子的長短和顏色,也全是一模一樣。這自然是不可能,其中定有一個是假的。然則,哪個是真,何人是假?後來的那個金星石,顯然有點心虛,道:
「你為什麼出賣我?」廟裡出來的金星石道:
「老夫幾時出賣過你,把事實指證出來?」後來的金星石道:
「金遜兩次往見乃母,和公孫小輩勾結在一起,還不等於你出賣我?」話意很明顯了,他是範鳳陽,化裝得唯妙唯肖。金星石道:
「當時何以不報與老夫知道?」範鳳陽道:
「當時我確曾想要找你理論,走在半路,始覺此舉徒費唇舌,無補實際,是以中止此念。」金星石愕然道:
「你沒有見到老夫,怎知徒費唇舌?還有什麼內情?」範鳳陽道:
「虎毒不食子,況四極狂花,俱與同謀。」金星石半晌沒有答話來。這是實情,四極早對範鳳陽不滿,金星石知道,至於狂花峒主……
「嗯!」金星石若有所悟,嗯了一聲,道:
「老夫待你如何?」範鳳陽道:
「地厚天高。」金星石道:
「尚未忘本,此時回頭,猶未為晚。」範鳳陽道:
「睡不安枕,食不知味,不幹!」金星石見其如此絕情,不由騰起一股殺機,但不旋踵,即又收斂,道:
「換在早年,老夫早就殺你……絕情峰藝業……」範鳳陽截口道:
「不過,你早就無此能力了!還不只此!」金星石這才真的懍驚,微一遲疑,改口說道:
「老夫也不追問你的底細,劉衝有何不滿,何以也背叛老夫?」範鳳陽道:
「這是他的事,不會對我說,我也懶得問,況且,現在情勢已變。」金星石道:
「會有這種事,他跟你在一起,怎麼個變法?」範鳳陽道:
「去年酒後失言,我無意說出了一本秘譜,功能速成,不料他就已存了心,這次與我同謀是假,目的就在那本秘譜,乘我前往天池之際,竟已得手而去,另外還拐走了穆老怪孫女和一株老參。」金星石道:
「他的去向你總該知道個大概吧?」範鳳陽道:
「他不像我,遼東沒有基業,十多天來,遍索無蹤,我怕他早也溜進關去,一挨此聞事情告一段,天涯海角,我也不會饒他。」說時恨恨不已。金星石看在眼中,覺得不會有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