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實道:
「也就是三十來裡,正東略微偏點南。」公孫啟道:
「老丈忘了,等一會我們或許還有事請教呢。」喚進趙誠,吩咐把張老實帶下去休息,好好照管他的飲食。這一番問答,看似平凡,老少四俠,卻從而推斷出幾件重要的事情,
第一,正東偏南三十里左右,正是神兵洞附近。第二,張老實的話如果可靠,過路客敢於在那個地方出現,絕非幸逃裹脅,急於迴轉家鄉的人。第三,這個人或許也與金星石有仇,自顧力有不逮,遂行此借刀殺人之計。第四,秀秀被囚神兵洞,但先一日已被金衣人拐走……
推論到這一點,老少四俠,不禁大駭!難道過路客,即金衣人所飾?愈想,愈覺可能性極大!若然,金衣人到底是誰?四極?八秀?十二神衛?抑老魔三子四徒中人?黑夜之間,木匣子哪裡來的?除非偷,再就是早有預謀,事先準備好了的。是則張老實,似乎並不老實!
如此抽絲剝繭,細一推敲,被害少女非秀秀而誰?
傍晚時分,蕭天帶著百十來號人,到了亂石崗,還帶來了金遜寫給公孫啟的一封親筆信。信中要點,除了昨夜親見親聞,以及群雄艱危處境。不走必遭毒手外,再就是他的推斷與行止。最令人驚心動魄的是,範鳳陽的萬世魔功業已練成,人也不知去向,屍旁金衣,經鑑定確為劉衝所有,但劉衝亦已神秘失蹤!
金遜為了這件大事,必須往見魔父,商量對付叛徒之法。
但卻言明,明午交換人質,必定同來,面述詳情。這封信不亞平地焦雷,證實了秀秀的死訊。同時,也無異宣佈了範鳳陽罪狀,不僅叛道,且已叛師。演變到這一步,再也無法隱瞞雪山魈。
看完兩封信,氣得雪山魈,當場噴了一口血,強要帶傷去找金星石拼命。禁不住幾個女孩子,死拉著不放,公孫啟和蘭、珍二姥,苦口婆心委婉地勸說。雪山魈咆哮道:
「這個臉我丟不起,不給金星石拚個死活,我再沒臉偷生人世。」齊雲鵬見老少諸俠勸說無效,不由介面道:
「老前輩,雲鵬潛伏魔窟十二年,深知老魔師徒為人,可否暫息雷霆之怒,聽晚輩一言?」雪山魈道: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齊雲鵬道:
「不然,此中玄虛,正大有研究。雪前輩那樣粗線條的人,自然不會注意到秀秀有沒有扎耳孔。」姍姍道:
「爺爺就聽齊大俠說說嘛,將來對付魔師魔徒,也多一分把握,過了明天,等換回四哥,不須爺爺親自出手,我和啟哥,也非找他們師徒,算一算這筆賬不可。」雪山魈道:
「你終於也承認,那顆人頭是你六姊的了?」姍姍道:
「我沒騙您,六姊的確未扎耳孔,人頭一定也是別人的,不管被害少女是誰,用那種卑鄙下流的手段,也是天地不容的。」齊雲鵬道:
「晚輩也正有此懷疑。先說範鳳陽,這個魔崽子,天份極高,人更聰明乖巧,就拿萬世魔功作比,四極練了半輩子,都沒有練成,他卻練會了,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此賊野心尤大,魔功一成,除了金星石,已不作第二人想,因此,金星石反而成了他發展的障礙,借刀殺人,一石二鳥,時機恰又正好,以敵制敵,一敗一傷,未來遼東,還有誰是他對手?」公孫啟道:
「白天我與二姥和丹弟,就曾作如此推敲,但因魔窟內情,不盡熟悉,不敢遽作論斷,現聽齊兄闢解,茅塞頓開,定是這個匹夫在作怪,也只有這個匹夫,滅絕人性,才能做得出來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雪山魈哼了一聲,道:
「別忘了,屍旁金衣可是劉衝的。」齊雲鵬道:
「劉衝的金衣,絕不會錯,正因為金衣是劉衝的,就愈令人可疑。此賊耳軟心活,優柔寡斷,入門雖早,武功卻遠落範賊之後,現在他已失蹤了,依晚輩料斷,如非已被範賊施下了水,聽任範賊擺佈,便已遇了毒手,沒有第三條路好走。」公孫啟道:「金星石豈能饒他?」齊雲鵬道:
「心黑對手辣,金星石作惡一生,教了這麼一個得意而忘本的徒弟出來,這是他應得的報應。金遜一到,就得先氣個半死,除非他親自出馬,手下眾徒,已無人能制範鳳陽,我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教他們師徒,先火併一場?」公孫啟道:
「金星石羽翼甚豐,範鳳陽孤掌難鳴,就怕他鴻飛冥冥,已逃進關內。」齊雲鵬道:
「可能性不大,遼東偌大一片基業,豈肯拱手讓人,他不僅練成萬世魔功,也學會易容……」
公孫啟砰然心動,截口道:
「齊兄稍待,小弟去去就來!」蘭姥亦已警覺,急道:
「啟哥兒小心,我陪你去。」經她這一說,大家都明白了,必是懷疑受託送禮的那個鄉下佬,就是範鳳陽化裝矯飾的,一下子跟去了十多個人。趙誠把他安置在車房旁邊的單間裡,公孫啟首先趕到,推開房門一看,果然不出所料。趙誠仰臥床上,張老實蹤影不見,桌子上卻留著一張紙條,寫的是:
「殷勤款待,無以為報,趙管事疲勞過甚,十絕指助他酣睡,天明自解,慎勿妄動,以免意外,金星石拜。」公孫啟大怒,道:
「匹夫欺人太甚,我不殺他,誓不為人。」蘭姥道:
「這是親筆,留待明天,教金遜辯認,究竟是老魔還是小魔?自可分曉!」公孫啟收好了條,悄聲道:
「墨跡雖已早幹,只怕匹夫還沒有走,三老請護衛群雄,丹弟夫婦搜左邊,姍姍隨我搜右邊。」話落身行,兩對夫婦剎眼消逝在夜色中,展開細密搜尋。三老豈甘雌伏,也採取了行動。
齊雲鵬與紀氏三雄,合成一路,也參與了行動。忙亂了一陣,何嘗搜到一絲人影!回到管事房,無不憤慨,激怒,心情沉重如鉛。
這時,飯已備好。驟然之間,平空添了一百多號人,臨時趕辦自然來不及,大半都是從鎮上,蒐購現成的東西。管事房也容納不下,好在庫房這時空著,群雄七手八腳,片刻即打掃乾淨,將就著安頓下來。管事房裡,只有三老和公孫兄妹。以及南齊北紀蕭天等一二十個人。邊吃,邊繼續適才未完的話題,從而對於神兵洞內部概況,老魔的真正實力,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只是對於範鳳陽的動向,卻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姍姍見談了半天,始終沒有談到有關秀秀的事,忍不住問道:
「齊大俠,你剛才說,我六姊還沒有被害,到底有什麼事實的根據?」齊雲鵬道:
「金遜不忍父親被誅,祈求和解,一旦事成,範鳳陽勢將陷於極其不利的地位,故必竭盡一切手段,加以破壞。但如破壞不成,我們找他,老魔父子也找他,對他自然就更加不利。午間,巫無影陪著諸葛昌,到達神兵洞,始知範鳳陽於裡間出走。
這個匹夫極工心機,他必是從密道悄然進去的,因而金遜的一切圖謀和行動,均已被他偵知。」
「當然,他可以向老魔告密。但是,金遜是老魔的親身骨肉,一切圖謀也是為老魔著想,頂多,老魔據報之後,把金遜罵一頓,甚至再關起來,絕不可能殺死金遜。在範鳳陽的心裡,始終是塊病。試想在這種情形下,以後的日子,如何能安枕?利害關係,範鳳陽看得最認真,得罪金遜,就等於得罪了四極,這種有害無益的事他怎麼肯做?然而事情已迫眉睫,告密又不見得妥當,再加上魔功日成,野心又大,幾種因素湊合在一起,要闖禍,索性就闖個大的,天生的就不是一個肯於安份的人。」喝了一口酒,略作喘息,又道:
「這可以說是他臨時的決定,反迫著老魔,走上絕路,與其說是背叛老魔,不如說想要牽著老魔的鼻子,跟著他走。這種想法和做法,能不能成功呢?範鳳陽並沒有絕對把握。也正因為這種變化,是突然的,是被迫鋌而走險,一切準備,還沒有成熟,令姊便成了他一件無上的至寶。他可以用令姊,向老魔討價還價,必要的時候,也可以向我們有所要脅,起碼在目前,令姊不會有危險。」
雪山魈擎起酒杯,道:
「齊小友,老夫敬你一杯。」他性情粗豪,易於衝動,但非不明事理的人。齊雲鵬根據範鳳陽平日為人,所作分析,使他甚是折服,故心意大暢。齊雲鵬慌忙離座,道:
「不敢當,我敬前輩。」相對乾杯,舉座心情,亦因而鬆緩。
公孫啟也敬了齊雲鵬一杯,道:
「範鳳陽夜間行事,白天來送人頭,秀妹或者還在原處附近,小弟打算現在躡蹤前擊搜救,齊兄可願指引道路?」齊雲鵬道:
「在下極願效勞,只是現在去,不如明天過午去。」公孫啟道:
「敢問理由何在?」齊雲鵬道:
「遼東是範鳳陽的家,到處都安置得有人,何況地址已洩,我們即使不去,金星石也必派人去搜,我料他來此之前,恐怕就已派人把秀姑娘移走。這是他目前保命的唯一法寶,不可能還在原處。明天換過人質,再把群雄作一個妥善安排,那時在座各位,都可以放開手腳救人,就不怕疏漏了。」蘭姥道:
「這麼辦最好,金遜誠意代父化解前怨,在這件事情上,或者還能提供一些線索。」兩天來焦慮的問題,至此,才算得到一個暫時的結論。
在蕭天到達亂石崗的同時,金遜也到了薛公祠。毒臂神魔金星石,從昨夜離開之後,直到現在還沒回來,也沒有任何訊息。這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莫非他與範鳳陽,暗中還有詭秘?狂花峒主坐立難安。羅昆所中寒煞,已經除去八九成,猶在加緊行功,希望及早痊癒,恢復行動,金遜說出夜來變化,諸魔有如焦雷擊頂,震駭異常。朱萬道:
「範鳳陽油嘴滑舌,尖頭尖腦,我先就看他不是東西,勸過山主多少次,留心提防他,如今……唉!」羅昆顧不得再行功,道:
「山主還不知道他魔功已成,心懷叵測,遇上他豈不要吃大虧!」狂花峒主極不耐煩,憤怒的吼道:
「閉上你的臭嘴,那兒來的這麼多廢話!」羅昆瞪了她一眼,暗歎一聲,懶得跟她吵,沒再言語。朱萬道:
「山主至今未歸,峒主看法如何?」狂花峒主道:
「用不著替他擔心,亂石崗留不住他,範鳳陽也沒有這麼大的狗膽敢暗算他。你們都有相當高的成就了,當知同樣的功夫,火候還有深淺的差別,飯不會白吃,範鳳陽沒有你們這麼笨。我只氣他一向肚子裡行事,從不和別人商量,十之八九,昨夜先去亂石崗,後至神兵洞,現在多半在絕緣谷,四極之中,你最精明,也最瞭解他,不該再來問我。」朱萬道:
「峒主責備的極是,我雖有類似惻度,卻不及峒主想得透徹,同時,另外一個問題也使我非常困擾。」狂花峒主道:
「敢是懷疑存心不軌的,還不只範鳳陽?」此言一齣,舉座俱驚!羅昆道:
「莫非常山老怪……」狂花峒主嗤了一聲,介面道:
「你算了吧,如說想撒腿,鄭七算一個,也不是毒蜂,在你們自己的圈子裡想!」羅昆甚是惱怒,也更無心深思。朱萬道:
「我們甚是慚愧,長年追隨山主,竟不及峒主觀察入微,大概是上官逸。」狂花峒主道:
「這沒什麼值得慚愧的,正因為我不常跟你們在一起,冷眼旁觀,比較客觀,星石也已有所覺察,只苦沒有抓住切實把柄,所以我料他此刻是在絕緣谷。」金遜愈聽愈代父親擔憂,道:
「明天怎麼辦?」狂花峒主道:
「等你老子回來再說。」金遜道:
「萬一他老人家回不來呢?」狂花峒主道:
「由你作主。」金遜既驚且詫,道:
「由我作主?您和二叔……」狂花峒主道:
「就是這一點,你老子才不喜歡你,都三十出了頭的人了,面臨這種重大關頭,還不能替你老子分憂解愁!」沉思剎那,金遜毅然決然道:
「我打算把人質還給人家,您覺得怎麼樣?」狂花峒主道:
「緩和仇人的壓力,對目前有好處,我支援你。」金遜暗喜,又向羅昆道:
「二叔怎麼說?」狂花峒主截口道:
「他守成有餘,應變不足,不用問他。不過,人是還給他們,可也不能太示弱,細節你跟老六去商量。」羅昆雖然不高興,卻也不能不佩服這個騷婆娘,應變從容,見解也頗不尋常。
金遜看了朱萬一眼。朱萬點了點頭。金星石天亮回不來,事情大概就這樣決定了。然則毒臂神魔金星石的動態,是否果如狂花峒主之所料呢?誰也無法作肯定的答覆。
午正,金遜、朱萬,如約到達亂石崗。狂花峒主和羅昆,都沒有來,不知去了何處?由於還有其他魔徒爪牙,深恐金遜不便,珍姥與玉蓮師姊妹,全都回避了,群雄也都沒露面。顯而易見,公孫啟也有意緩和目前情勢,以便放開手腳,專心救人。
在雙方具有誠意的情形之下,人質本可順利交換成功。但秀秀事件,首先系由金遜口中傳出,當著朱萬和其他魔徒面前,自然不便公開表露。事情是由金星石逮約而起,故先著放出人質。公孫啟道:
「朱大俠誠信不欺,並承少山主親身駕臨,小可謹代表嶽極和紀家父子,表示由衷的謝意。還有姨姊秀秀,何以未見釋歸?」金遜道:
「這次事件,本有成約,只因羅二叔從中作梗,以致平地風波,節外生枝,在下謹代家父和二叔,表示無上歉意。說來十分慚愧,範鳳陽、劉衝二人,忽於日前背叛逃逸,令姨姊亦被裹脅而去,家父據報之後,十分震怒,已親自帶人,分頭營救,日內必有訊息,至望鑑諒,並寬賜限期。」公孫啟臉色一沉,怒道:
「少主可是語出衷誠?」直到現在,他還無法知道人頭真假,故一半作做,一半也很認真。金遜沒有料到又已發生變故,道:
「大俠何出此言,在下如有一字不實,願遭天譴。」公孫啟取來木匣,道:
「小可信得過少山主,卻信不得匣中之物,請自己開啟看罷。」金遜砰然心動,已能判知大概,顫抖著雙手,徐徐把木匣開啟,前天遺失的人頭,赫然在這裡出現,不由臉色陡變!朱萬也已駭然變色!不過,他到底經過大風大浪,微一震驚,便已鎮定下來,聚精會神,仔細凝注人頭表皮的顏色。金遜嚇得呆怔半晌,方才恢復神智,立即問道:
「是否易過容?」老少群俠,心情更是緊張無比。人頭的真假,馬上就可決定秀秀的命運!良久,良久,朱萬恨道:
「區夫狠絕而惡絕,易容手法也已盡得真傳,太可怕了。」
既經易容,假的成份更居多了,公孫啟吁了一口氣,道:
「朱大俠何不一展絕藝,試予恢復真容?」朱萬嘆道:
「縱是大羅金仙,也再無法恢復真容!」公孫啟怎能相信,道:
「朱大俠莫非託辭,猶思掩盡?」朱萬指著人頭頸後,一道極細紋路,道:
「原人面皮已被整張剝去,這是用另外一人面皮貼伏上去的,縱然剝下,何能還原?」雪山魈雙目噴火,一掌擊碎面前八仙桌,怒吼如雷道:
「你是說剝了兩張人皮?」群俠無不忿怒。朱萬道:
「不錯,而且都是活剝的,否則貼得不嚴。請看耳後紋路,已不甚顯,這是業已經過相當時間的養息,外表人皮,已與被害人血肉,結合在一起的明證。」公孫啟聽出苗頭,心裡閃現一線希望,道:
「依朱大俠的判斷,這種現象,需要多少時間?」朱萬道:
「最少也得兩三個月,或許還得多些,這是聽三山主說的,在下沒有這種經驗。如果過了半年以上,紋絡逐漸消失,就不容易辨識了。」金遜已把信柬看完,介面道:
「筆跡是劉衝的。但他沒有這麼狠毒,也沒有仇恨的物件。顧而易見是範鳳陽這個畜牲,為印場主預備的,現在另外派了用場,令姨姊料仍安然無恙。」姍姍道:
「外表這張人皮,怎麼有點象我姊姊?」金遜道:
「這倒難不住我。」取出一個小瓶,傾出些許粉末,要來一盆清水,先把粉末合水調勻,塗在人頭上,過了片刻,用水洗淨,顯出另一副清秀面寵。人頭果然不是秀秀的,已經得到了確切的證明。但是,這已經是兩個少女付出性命的結果。印天藍更怒由心生,切齒恨道:
「我不親手殺他,難消心頭之恨!」珠淚不禁涔涔流下。想想看,嫁了這樣一個人面獸心的丈夫,怎不傷心欲絕!公孫啟道:
「令尊料必知道匹夫的大概動向?」金遜道:
「範鳳陽的基業,大部分在遼吉邊境,這是明顯的去處,料他不敢去,也不會去。匹夫萬世魔功已成,易容術又已爐火純青,深入化境,隨便化裝一個普通人,就是在我們眼前出現,也很容易交臂錯過,要捉他還不太容易,反之……」忽生警惕,道:
「敢問公孫大俠,你們的人,是否全在此處?」公孫啟已經明白他的意思,道:
「少山主是怕他化裝……再去害別人。」金遜正色道: